終章 只有求婚還不夠

伊理戶水斗◆出了家門

「那我們走了──」

「慢走──水斗路上也要小心喔──」

我與結女一起踏出玄關，走進深夜的世界。

雖然沒下雪，但呼出的氣息很白。我把手塞進裹住自己的大衣口袋，仰望羣星閃耀的夜空。

「……呵呵。」

結女腳步輕盈地追上比她快了一步的我，與我肩並肩。

「媽媽他們都沒發現呢。」

然後，她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氣表情，湊過來看我的臉。

我帶着諷刺意味歪脣說：

「被發現的話已經鬧翻天了。」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也會那樣冒險。」

「誰都有過嚮往成爲勇者的時期啊。」

「你可不要跑去水塔游泳喔。」

「那哪是勇者？是蠢蛋吧。」

我們輕聲分享歡笑，走在寒冷的天空下。

再走一小段路就會走到大馬路，準備迎接深夜不該有的人潮。但是在那之前，這個世界暫時由我與結女兩人獨佔。

「目前決定暫時隱瞞，對吧？」

「嗯。其實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怕的，只是……」

「只是？」

我脫掉手套，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看到進入新的一年立刻傳來的聊天訊息，在我心中引發了連我自己都驚愕萬分的狀況。

結女略微抬起下巴，闔起眼瞼，像是將自己託付與我。

讓現在的我來說也許有點那個，但我真不懂女生的心理。

我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凍結了。

再來，只要用畫筆照描即可。

我又坐在書桌前了。

起初映入我眼簾的，是讓人想起夏日的蔚藍天空。一道飛機雲像是將它剪開般橫越這片天空。

此時此刻，我只想仰望着天花板。我發現了自己的這種狀態。

對柔軟的觸感依依不捨，我同樣慢慢地離開她的脣，維持着彼此呼出的白色氣息落在對方臉上的距離，凝望彼此的瞳孔。

開啓的是我與伊佐奈的個人聊天室。

「不了……」

我想，我大概也不是真的以爲能跟水斗同學交往。

「妳以爲是誰把妳鍛鍊起來的？笨手笨腳的女人。」

而更強烈的感受，是覺得失望。

本來由我負責管理的伊佐奈的Twitter帳號，上傳了我沒看過的插畫。

「我無法想像……」

「幸好在國中的時候就練熟了。」

看樣子，我原本好像覺得自己跟水斗同學還有機會。

四下沒有別人。

「像是曉月同學，或是川波同學……那些支持鼓勵我們的人。」

繪圖板明明一片空白……不可思議的是，圖畫就在我的眼前。

而今後，我們也會一次又一次地這麼做。

「……就說妳腦內發春吧。」

如果妳想不起來，我就一遍又一遍地重來。

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看到這幅插畫的那一瞬間。

我慢慢地，與結女嘴脣相疊。

沒想到──我居然，受到了打擊。

「……………………」

我覺得在文字上做再多修飾，也沒什麼太大意義。

「………………啊────────────────」

「哎，總之不管怎樣……就暫時繼續當家人吧。」

「我來告訴她……這點擔當我還是有的。」

「覺得當成祕密，也好像滿好玩的。」

一遍又一遍，要幾遍都行，花上長遠的時間。

結女只有眼中帶着笑意這麼說，我回答她：

言語有其必要性。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我一邊發出不具意義的虛無叫聲，一邊仰躺着倒到牀上。

這……真的，真的，很令我喫驚。

〈還有，我跟結女開始交往了。〉

這分明是第一次，卻有種懷念的感覺。

她搖擺着脫掉樂福鞋的腳，嘴角形成微笑──卻又像是不甘心地緊緊握住紅色領巾。

「妳膽子真的變大了。是受學生會長的影響嗎？」

『要幸福喔。』

對於這種在胸中打轉的複雜奇怪的情感，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們再度讓嘴脣相觸。

「很意外吧？」

「……………………」

伊理戶水斗◆勝過千言萬語

這段時間，將會決定我們之間的牽絆。

握住觸控筆，以及啓動繪圖App的動作，都好像是按掉鬧鐘那樣出於下意識。

「是誰啊？我好像忘記了。」

「我有點懶得告訴川波……雖然只要告訴南同學，他就會自動知道了。」

「出了家門……還是家人？」

「一次夠嗎？」

我隔着厚厚的大衣，把結女的腰摟向自己。

「不曉得耶。會長其實有時候也滿膽小的。」

對，這種心態就像是我推崇的偶像，交到了男朋友那樣……

我把單純的幾段文字輸入手機。

「彼此彼此吧？」

「哪些人？」

爲了證明我們堅持自我的決心，只用一句話是不夠的。

「──目前是決定先不跟媽媽他們說，那其他人呢？」

落在新年路燈下的，只有我與結女兩人的影子。

不管我用什麼樣的詞藻來形容，總是會漏掉某些部分──唯有這份確信，纔是對我來說最明顯的事實。

看到結女微微晃動肩膀，我輕嘆了一口氣。

結女微微偏頭，輕盈地蹦跳到我面前，從正面抬頭看我的臉。

──只有一句求婚，還不夠充分。

我們的人生，會慢慢交出答案。

「她會膽小？」

真虧我還那麼爲結女同學加油！女人真是太可怕了。表面上對人家好，結果竟然虎視眈眈地在尋找下手的機會！

這次比剛纔更深入，我更用力抱緊結女的身子。

就好像……我是真心希望人家幸福，但這種刺痛內心的感情又是什麼……？

在這世界裏，沒有一個人會把我們當成普通的家人。

然後，一名坐在堤防上的水手服少女，仰望着這道飛機雲。

「……東頭同學呢？我來跟她說？」

然後，不知不覺間。

我的靈魂告訴我，我非這麼做不可。

但這一行文字，已經述說了一切。

往後的時光將會證明一切。

不只是家人，不只是戀人，也不只是夫妻。

我嚇了一跳。真的嚇了一跳。

「要我幫妳想起來嗎？」

以前，我們不知道這樣做過了幾次。

〈新年快樂。〉

到了第二天。

東頭伊佐奈◆創作

發表的作品，只附上了一行說明文。

「是嗎？」

……不過仔細想想，結女同學以前好像也對我做過一樣的事。總之不管怎樣，女人實在是一種可怕的生物。

「……嗯。」

注視着手機，我總算擠出了這個回答。

我沒有弄錯。

妳也沒有弄錯。

我與妳，雖然沒有成爲戀人。

但是──一定可以成爲某種改變世界的存在。

這幅插畫，在伊佐奈的作品當中，首次創下了達到四位數的轉推紀錄。

謝謝。

還有，請多多指教。

嶄新的日常生活，纔剛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