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妳。」

国中时的最后一场文化祭，我看到妳与朋友一同欢笑。

我选择逃避般来到顶楼。喧嚣声离我远去，我俯视着热闹的庆典，胸中的骚动才终于恢复平静。

这样就行了。

我这样就行了。

我们这样就行了。

至今的一切都是某种错误。家鸭与小天鹅，是因为年纪尚幼才能玩在一起。就只是这样而已。

噢，当然天鹅是我。不过妳大概会说是妳吧。

所以这样就行了。

告诉我，无法分享同一份美丽的我们，怎么有办法在一起？

……对不起，绫井。真的很对不起。

我只能在心中默默道歉。

明明我知道，我该给妳的应该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句话。

从一年前到现在，我一直在尝试定义自我。

分明知道我与她之间有隔阂，为何却拖到毕业才终于分手？

以前曾经喜欢过的那些话语，那些动作，为什么忽然都变得令我讨厌？

在我的心中，一定早就同时存有好感与恶感。我喜欢过妳是事实，我开始讨厌妳也是事实，虽然互相矛盾，但两者都对。

这让我很煎熬，很痛苦，很悲伤。

矛盾催生出的内在冲突，一直折磨着我的精神……

所以，当我终于提出分手时，心情才会那样豁然开朗。

既然已经不再是恋人……

「啊，你有去玩那个呀？我也跟麻希去玩了──只是玩到一半时间就到了。」

……自我意识过剩的是谁啊，该死！

「怎么样？文化祭好玩吗？」

给我面子，在做执委工作时避免破坏人际关系。为了我，压抑他自己。

「……嗯？我有告诉过妳我们是五个人逛吗？」

背后承受着从窗户射入室内的夕日，这么说了。

「后夜祭……你有跟谁约好吗？」

「──欸。」

「是没错……」

我一边用舌头品尝称不上高级的苦味与酸味，一边让自己沉浸在周围的喧嚣中。常常跟晓月还有伊理户同学玩在一起的坂水，拎着一大袋超商的饮料与零食登场，正在发给班上同学。这个罐装咖啡，大概也是那些物资的一部分吧。

「用不着你来出主意，他们有好好约会啦……只是东头同学也一起就是。」

他之所以提早把事情做完……之所以明明很忙，却还是去找东头同学……并不是因为他替无处容身的东头同学着想。

在暑假的乡下，我以为自己变得比较了解他……所以竟然骄傲自大地以为，我可以帮助他。

虽然有点不爽，但不得不说她还真了解我。我拉开了罐装咖啡的拉环。

「那……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　伊理户结女　◆

现在我懂了。

也许我太自大了。

「就跟妳说不是了！」

『──今年的洛楼高中文化祭到此结束。感谢大家到场参加。』

「谢啦。」

却没发现，他根本就没在寻求帮助。

仿佛实际看见了闪过我脑海的想法，晓月说了。

……就连我，应该是他的家人……对水斗而言，都是必须戴上面具才能讲话的对象……

混杂在班上同学情绪兴奋到爆表的声音之中，晓月的声音传进耳里。

简直跟打工没两样。不过好歹少了啰哩啰嗦的店长或前辈，工作起来还满愉快的就是了。

我要不要参加呢──

「你不是自称万人迷吗？没人约你喔？……比方说西村同学或是谁。」

如此遥远。

但那个夏日，让一切全乱了套。

自己的愚蠢令我反胃。感觉连掉眼泪，都是一种骄矜的行为。

「这样就不怕吐满地了吧？」

「……没有啊，干嘛？」

「对呀──况且执委的工作应该也做得差不多了……」

水斗虽然绝不是中心人物，但也有参与其中……然而只有我知道，他那张笑脸并非发自真心。

「嗄啊？那女的在搞什么啊。那样哪里还能说是约会啊！」

听着校内广播，「唉──……」我深深叹一口气。

「说到逛摊位，不知道伊理户家那两个怎么样了。模拟商店的准备工作太忙，没太多闲空让我出主意。」

妳那被烟火照亮的脸庞，扭曲了我的定义。

「乱讲什么啊，意思是说我是小颜美人吗？有什么办法，你那边有五个人，我这边却只有两个啊。」

晓月──晓晓她……

「没办法啊。那个保护心过重的伊理户同学，根本不可能让东头同学落单嘛。」

「……好吧，反正还有后夜祭。我看东头那家伙一定会早早回家。」

……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直到现在这一刻，他都在陪我满足我的需求。

是因为在东头同学面前，他可以做他自己。

晓月尴尬地别开了目光。大概是在哪里擦身而过了吧。

食材见底，茶叶见底，咖啡豆见底，时间也到了尽头，忙翻天的文化祭总算结束了。

我应该是因为变得讨厌妳，才跟妳分手的。

「自我意识过剩超夸张，噁爆。」

「……端了一整天用咖啡豆磨出的咖啡，自己却只能喝罐装咖啡啊。」

「辛苦了。」

「哈！妳不只个子小，连脑袋都小到不行耶。我们可是有过关喔。」

所以，当我们成为继兄弟姐妹时，至少也比分手前来得轻松。

在背光中覆上一层薄影的眼眸，窥伺般地注视着我的脸。

「我是说看在青梅竹马一场的份上，我来帮你挡女生啦。哎，毕竟你这种体质算是我造成的，这点责任我负就是了……嗯？」

这种近乎告白的──

「……啊？」

拜托告诉我一切都是虚假。告诉我那都只是一场梦。

「因为变得讨厌对方所以选择分手」。成为一家人，并不会对我做出的这个决定提出疑义。

真是把人给急死了。虽然这种好事多磨的感觉，或许也是恋爱的乐趣所在。

「啊。」

一度以为贴近身旁的他，竟变得如此遥远。

◆　川波小暮　◆

不用替任何人着想。

从小听到大的青梅竹马的声音，不管在什么环境里听见都出奇地响亮。

人员撤除部分摊位，让操场空出位置，推起大大的木材。

身为一家人与讨厌对方，并不矛盾。

「想说你应该开始想喝了。」

否则，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分手？

为什么妳的脸庞，却如此深刻地烙印在我的眼底──

那份煎熬、痛苦与悲伤，到底都算什么？

看到我脑袋没跟上状况，晓月微微偏了个头，然后邪恶地吊起了嘴角。

「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跟你告白了吧？」

广播回荡在黄昏的天空中，一般访客人潮从正门往外流出。

「好玩啊。特别是二年级的逃脱游戏真的是神作。」

「妳是想找我吵架吗？要是有人那样半告白地约我，我现在已经躺在保健室动不了啦。」

『──今年的洛楼高中文化祭到此结束。感谢大家到场参加。』

让这一切轻描淡写地过去，后夜祭的准备热闹滚滚地进行。

遥远到让我觉得，连苦苦单恋都是鲁莽无谋──

矮子女坐到我对面，打开自己的罐装饮料。是柳橙汁。给我的则是咖啡。

我只是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男朋友得到他人的欣赏，觉得心里很舒服而已……只是在利用他，来满足我无聊透顶的自尊需求。

看看手机，发现有通知，圆香表姐传了LINE跟我说〈我们要回去喽！今天很开心～！〉。

……后夜祭啊。

我的手臂皮肤，产生一阵发毛的感觉。

「反正执委巡视时好像有时间让两人独处，应该没差吧？」

我在没有客人的座位发呆时，一个凉冰冰的罐子贴到脸颊上。

没发现我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

转头一看，穿着班服的晓月出现在眼前。

就表示我的确是讨厌她的。

「……最好是啦。」

「哼哼哼。」晓月耀武扬威地笑着。

矛盾消失，内在冲突也消失了。

◆　伊理户水斗　◆

「刚才真的糗大了……」

我做完后夜祭的准备之后与伊佐奈会合，却看到她红着脸浑身发抖。

她胸前抱着一个纸袋。她已经换回了制服，所以纸袋里应该是装着被南同学强迫换上的阿尔卑斯村姑裙──等一下。

「……妳该不会就穿成那样回教室了吧……？」

「一时忘记了嘛──！等到班上同学一说我才想起来……又是『好可爱』又是『妳穿起来很好看』又是『是男朋友的喜好吗？』之类的，被取笑得好惨……」

「那应该只是纯粹在赞美──不，等等，怎么听起来好像我也被牵连？」

又在现今这种大社群网站时代引发多余的谣言──好吧算了，不计较。

伊佐奈把纸袋硬塞给我。

「请帮我把这套衣服还给结女同学……本来是想洗过再还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洗……」

「好，知道了。」

「想闻体味的话要适可而止喔。」

「谁会闻啊。我又不是妳。」

「噫呜！……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都把脸埋在别人的枕头里钻来钻去过了，现在才来装傻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走吧。」

「好的～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营火呢……是不是都会跳舞？」

「应该也有人会跳吧。我不是要学妳说话，不过那么大的火堆本身就够有看头了。就跟焚烧御守的仪式差不多。」

「就是呀～！大火堆真的会让人兴奋对不对～！」

「……我看妳还是别得到炎系能力比较好。」

「…………不会吧，哈哈哈。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我正准备开口说出已经重复过多次的解释时……

「虽然他的对话能力退化到不像个文明人，相反地却有着极佳的眼光。说穿了就是个看人的专家。说到发掘别人的优点，无人能出其右。」

「这个头衔也一样快卸任了。过一阵子就请妳叫小生『会长』吧。」

「吃醋……妳是说嫉妒……？」

可、可不可以不要叫我继续解释啊……！

「那个……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红学姐继续侃侃而谈，甚至让我无暇出声回应。

「……嗯？」

真令人佩服……对于自己即将成为会长，丝毫没有任何胆怯畏缩。要是我也能变得像她这样充满自信，该有多好……但我这种人只是临阵磨枪，实在不可能变得像她一样。

我咧起嘴角，对直眨眼睛的伊佐奈笑了笑。

换成一年前的我，绝对没办法像这样在庆功宴上跟学姐聊天。肯定除了东躲西藏找地方容身之外什么都不会。

红学姐呆呆地偏了偏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这种表情。

哎哟真是！害我都开始难为情了！

下届学生会长红铃理学姐半开玩笑地说了。

「不安？妳说阿丈吗？为什么？」

红学姐一边将视线朝向那边，一边接着说：

「小生的性情似乎有一点傲慢，应该说不是很了解其他人的想法吗──就是属于什么事情都觉得『自己来做比较快』的类型。小生也有自觉，但就是改不过来。」

「请、请等一下。我不是很明白学姐的意思……」

副会长那个异常缺乏存在感的左右手，此时待在会议室的角落，独自小口喝着饮料。

「绝对是在吃醋！虽然羽场学长的确是很少把感情表现出来的类型，但在那间空教室里耳朵不是都红了吗！」

学姐若无其事地说。

「我想，应该是……水斗，跟学姐吧……」

「学姐……妳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谢、谢谢。」

哎哟，真的把我给急死了啦────！

原来想透过我让水斗跟其他执委交流感情的，其实是羽场学长。而假如羽场学长很少会犯这种错──

红学姐依然偏着头，说：

才怪，绝对是水斗比较帅。

「话说在前头！小生原本可不是那么不检点的女人喔！……都怪阿丈对小生的一举一动反应那么迟钝……」

听到学姐自言自语般的低喃，我住了口。

「不过『委员长』这个头衔也快要卸下来了。」

「嗯？」

总觉得，她的语气似乎带点自豪。

……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我为什么觉得如此空虚？

阿丈……啊，她是说担任会计的羽场学长？

「那么，让小生以委员长的身分说一句──大家辛苦了！」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真要怪也得怪小生我们躲起来。」

伊佐奈说「那就赶快过去吧」正要走向鞋柜区时，我抓住了她的上臂。

「对、对不起……！那时走出教室的时候，正好听见学长姐在说话……！」

……完全就是个小女生呢……

红学姐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座位上。这个突发状况，让我紧张起来。

我反射性地作如此想，但没说出口。这就叫做社交能力。

「不，没有，不是小生。」

我变坚强了，变圆滑了，变得……更懂得如何做人。

「从简报那时的反应来看，小生就知道他应该属于不喜欢融入团体的类型。话虽如此，大家之间不来往又会影响工作效率。小生不能让像他这样优秀的人才无处发挥，所以才请妳担任沟通的桥梁──本来想说他也有可能其实内心寂寞，结果一如大致上的猜测，他似乎属于被众人围绕会形成压力的类型。又没有支薪却强迫他待在无法适应的环境，真是对不起他。」

「「「辛苦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阿丈才会叫小生让他去跟其他执委交流感情。因为阿丈就是属于刚才提到的『其实内心寂寞』的类型，或许是心里对他感觉到了某种同情。阿丈会弄错应对方式让小生很意外，不过假如阿丈是把他跟自己当成了同一种类型──」

「啊──……那么应该叫『副会长』吧？」

「咦？」

「所以，这方面小生都交给阿丈。刚才对妳弟弟的剖析也不是小生做的，那是阿丈的工作。」

◆　伊理户结女　◆

其他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讲话，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

「嗯嗯？？？」

「噢，抱歉抱歉。小生是说请妳帮助他融入圈子的那件事。」

这应该表示我有所成长了。

「奇怪，妳弟弟跑哪去了──？」

「啊，是。他──」

红学姐把头一扭，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然后，用一如平常的声调这么说──但是，我注意到了。注意到她就跟当时的羽场学长一样，涨红了耳朵。

「──看来果不其然，他是属于那种类型的人。」

「唔欸？……不是要去操场吗？」

「那个……我在想……」

「……嗯？……等、等一下。」

「学长会不会是想让你们疏远……？因为红学姐那时候经常找水斗说话。」

「这可能必须怪小生了。虽说小生也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觉得无论是与否，都比对他不理不睬来得好一点。」

在红学姐的带头之下，室内响起玻璃杯的敲击声。

工作那么卖力，收这点酬劳不为过吧。

红学姐自嘲地扬起了嘴角。

咦？那种类型……是指？

「当、当然是因为他吃醋了嘛！」

「咦──？这样啊，真可惜……本来想再跟他多聊一下的说──」

「……啊。」

执委工作结束后，我跟红学姐大概就不会有交集了。我会变成景仰她的学生之一。想到这点就令我觉得无比遗憾。

红学姐看看我身旁，如此说了。

「有个更适合我们的地点。」

学姐看也没看眼前的零食，直视着我微笑。

原本作为执委主要据点的会议室里，摆满了高年级生买来的零食饮料。以庆功宴来说看起来小巧了点，但听说后夜祭结束后预定在包下的店里吃第二摊。也就是说这只不过是开场。

「呃……他说有事。」

「我跟妳说，结女──！我有去大正浪漫咖啡厅喔──！真的很棒──！」

「阿丈……为了小生吃醋？」

……也就是说，她只会在羽场学长面前，扮演那种角色？

糟了，我说溜嘴了……！

「对了，妳弟弟似乎没来呢。」

「或许是因为如此吧，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自我评价低得过分。关于伊理户水斗同学也是，他的评价竟然是『好像看到自己的高阶版一样令人不爽』。尽管小生一点都不这么觉得。」

多谢几个女生以安田学姐为中心来找我说话，让我免于沦为壁花，但我心里就像是开了一个大洞。

「我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啦，虽然本来就是这样，但没想到像她这么聪明，被大家称为天才的人，遇到害羞的事情也会脸红──应该说，原来她也觉得在那间空教室与羽场学长之间的互动，是很害羞的一件事啊。

「啊……委员长。辛苦了。」

「妳……看到了？那间空教室里的事……」

「是、是的。」

「喔……」

听着听着，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我却……没有察觉到。只认为他其实一定是内心孤寂，照我自己的希望去解释他的想法……然而学姐却──

明明有这么多人围绕着我，缺了一个人的空白，却大得无边无际。

「咦？是。」

「嗨，结女同学。辛苦了。」

「……咦？」

「疏远……？妳是说谁跟谁？」

「我的意思是……羽场学长说过水斗就像是自己的高阶版，对吧？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男生，况且红学姐又积极地去跟他交流，我猜学长也许是有点不安……」

「等一下。不是那边。」

「学姐为什么会喜欢羽场学长呢？」

红学姐用依然带点红晕的脸，转头朝向我。

「……小生何时说过喜欢他了？」

「呃──……那么，我想请问学姐跟学长在一起的契机。」

不是，妳在那间空教室分明就说过「看上」学长了啊。但现在还是别追问为上。

在那间空教室，她解释过那是一种理想什么的。

但是，假如那是用来面对羽场学长的假面具……她应该另有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真正理由才对。

也许我是想逃避现实……现在，我突然很想听听别人的这类经验。

学姐晃晃冰块快要融化的玻璃杯。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契机。只是，曾经有一个不具存在感的少年。有一个女的，碰巧发现到了少年的才能。这种『碰巧』迷惑了不成熟又傲慢的女人的心。不过如此罢了。」

……不成熟，又傲慢。

简直就像在说现在的我。

「小生在国中时期曾经犯过一个大错，原因是小生误以为自己完美无缺又从不犯错。哎，总之就是青春期常见的自我意识过高现象啦。所以小生一直在寻求能弥补这个缺点的存在。就在那时……小生碰巧特别关心的一个黑暗系边缘人，竟然胆敢跟小生说了这么句话。」

──妳实在是笨得可以。除了妳以外，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人碰不得。妳明明这么会念书，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搞不清楚？

「小生原本以为『只有小生明白』，他却反过来说『只有妳不明白』。打击实在不小……更重要的是，受到打击这件事本身又成了一大打击。就好像那句话，刺进了自己内心深处柔嫩的部分……」

「……但学姐还是没有跟学长保持距离？」

「那当然了。被讲成那样怎么可能不生气！明明连跟别人正常讲话都不会，竟然敢跟小生作对！……但同时小生也不幸地发现，这个同班同学正是小生在寻求的存在。所以色诱也好什么都好，小生打定了主意要得到他……」

红学姐的眼睛倏然转向一旁。

缺乏存在感的羽场学长，在这种多人聚会中，很容易就会找不到人。

然而，红学姐毫不犹豫。不用寻找。

因为只有比谁都了解我，比谁都能与我产生共鸣的她……能轻易挖出我对自己敷衍隐瞒的事实。

「说得对──我也觉得待在这里心情比较平静。哼哼哼！看，那些人像垃圾一样！」

不是去年。因为作者的名字不好。

秋日的晚风静静吹过。在这个地点，无论是喧嚣、灯光或人的气息都在遥远他方。

「……可是……」

伊佐奈低头看着奶茶的罐子，沉吟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结果就这么陷入沉默。

夜空的黑暗，被火焰的红光朦胧地照亮。

所以，对，是前年。

随之而来的询问，使我心里产生一阵寒意。

「我是第一次来到顶楼。原来还有这么个空间呀～」

在我眼前的不是学姐，也不是天才，只是一个为初恋心烦意乱的少女罢了。

「……结女同学，怎么觉得妳好像忽然开始把小生看扁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噢，对了，我懂了。这对伊佐奈而言，绝不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我没说过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三个之前一起逛过文化祭，她当然会以为结女也会跟我们一起。

……这家伙果然最懂我。

我们来到了校舍的顶楼。

「妳刚才……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参加庆功宴？」

我挖掘过去的记忆。我是在哪一次的文化祭读梦野久作的？

「对呀──到了文化祭，就会想重看喜欢的小说而不是开新坑。不知道为什么耶。」

「真的乐在其中，是指？」

「可是用手机看网路小说，其他人又不会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但就在最近，我自己向妳证明了。证明我与妳并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妳不需要对我客气。

「……我跟妳真的很合得来。」

「……我忘了说了。那家伙不会过来，因为要参加执委的庆功宴。」

「妳念国中的时候，文化祭都是怎么度过的？」

「哦！准备要开始喽──！」

直到前一阵子，她可能都不会这样干涉我的隐私。

故意在众人面前，翻开封面印着梦野久作几个字的书──

我真的很感谢她的存在。在这所学校里有伊佐奈这样的人，不同班却有缘认识，对我而言，可说是最大级的幸运──

我们决定不让别人知道我们在交往，当然也从没想过要一起逛文化祭。

「……嘿嘿。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安静是很好，美中不足的是有点凉意。我「喏」一声，把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奶茶拿给伊佐奈。伊佐奈说：「谢谢。」拉开了拉环。她用手包住饮料罐，小口小口喝起来。

「喔喔～……」

伊佐奈的声音与视线打断了我的思绪，她说：

在那种状况下……「梦」这种发音为「yume」的字，我根本想都不愿去想。

「好吧……有这么一个学妹或许也不错。」

「我哪知道啊。那是妳自己的小小自我主张吧？」

「我觉得这并不丢脸。无论是谁，都会有这种经验的。」

「如果是这样……你会不高兴吗？」

好像至今已经做过无数次那样，瞬间就能找到他的身影。

可是……

伊佐奈用奶茶罐轻碰自己的嘴唇。

「结女同学──身为下届学生会长的小生，有件事想拜托妳。」

但是……如果说我从未期待跟女友一起度过文化祭，那就是在撒谎。

「我也是在教室看小说。记得应该是梦野久作吧。」

「唉。」学姐叹一口气，起身离席。

我也是，只要别强迫我跟大家团结一致，我并不讨厌文化祭的气氛。看着学校在非日常的气氛中变得兴奋躁动，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只是目光多少有点像是个旁观者，或者该说像是在观察动物的行为，从社会观念来说不值得嘉奖就是了。

「……如果是这样，那小生可要对全人类肃然起敬了。」

在我内心深处，一定曾经有过憧憬。

一走出那扇门，伊佐奈环顾四周之后，仰望入夜的天空。

「我去年是看没书籍化的『成为小说家吧』作品。」

「而且会想看有点尖锐、冷门的作品。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面对开始大灌手上饮料的学姐，我说：

听到她「拜托」的事，我才发现自己的「命运」早已发生了转变。

「是这样呀……嗯──……」

「该怎么说才好呢？你不觉得这种气氛，光是作为局外人用看的就满开心了吗？就算没参与摆摊也是。」

「希望学姐可以说成我开始对妳产生亲近感了。」

有人看着窗外说了。这句话吸引大家聚到窗边，或是快步走出会议室。

「虽然或许是比靠近看来得小，但这里安安静静的也不错吧？也不用被人盯上乱传谣言。」

「所以妳要我去参加我根本不想去的聚会？让妳一个人回家？」

「那还用说吗？话说在前头，我可是还满珍惜妳的。」

「妳根本兴奋得很嘛。」

「……真的，令人生气。天底下就那家伙，能对小生的视线这样视若无睹。」

「──话说回来，水斗同学。」

「按照结女同学的个性，在执委那边一定也跟大家相处得很好吧。所以即使去参加庆功宴，一定也能玩得很开心吧……可是，真正希望作伴的人不在身边，她一定会觉得很寂寞。」

「结女同学什么时候会过来？」

「文化祭还满好玩的呢。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真的乐在其中。」

真的，令人无奈。

「唉，真是！竟然在学妹面前讲出这种怪难为情的话题！」

「原来妳把那也归纳在轻小说啊。」

我也打开自己那罐咖啡，边喝边俯视校园。营火周围形成了人丛……我不会说像垃圾一样，但从这里的确无法分辨谁是谁。

「是没错……但又想到如果我是水斗同学，也不会去参加。去了大概也没什么好玩的。」

我一边远眺那个方向，一边对学姐说：

或许是这样。

「听说平常都是关闭的，但目前特别准许执委进出。今天早上我随意过来看看，就觉得从这里似乎也能看到营火。」

篝火正好就在这时点燃。发出劈哩啪啦的爆裂声，火焰在搭好的木材里闪烁红光。

听到她呕气般的说法，我露出一丝微笑。

◆　伊理户水斗　◆

连头脑这么聪明的人都无法如意──我看这世上，一定没有任何人能完美驾驭这种感情吧。

面朝操场的窗户，被微微照亮得发红。营火已经点燃了。

就算对方是曾经交往过的对象，也不例外。

「结女同学不会觉得很寂寞吗？」

「……就算真的是这样好了。」

也或许不是这样。

走近防止坠楼的铁网，可以俯瞰设置于操场正中央的大型篝火。

在国二的时候──那时，我刚刚开始跟那女的交往。

「学姐要不要也跟羽场学长一起去？妳不是说他……『其实很怕寂寞』吗？」

也是最大级的考验。

「可是……我会觉得，结女同学应该很想跟一起努力做事了几星期的水斗同学待在一起吧……虽然只是我的想像。」

学姐目光严肃地凝视坐着的我，告诉我：

「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吧？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但是，这同时……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置身于文化祭这种环境，想用这种方式维持自我吧。」

所以，说不定……那正是一种小小的自我主张。

「基本上都是在教室看轻小说。水斗同学呢？」

「嗯？」

「……妳想说那个人就是我？」

「小生呢，可不是为了聊这种近似恋爱史的话题才来找妳说话的。」

「她也应该……克服这种寂寞才对，我很肯定。」

为什么，我却感觉被戳中了痛处？

她把什么话吞了回去，我再清楚不过。

找到纵然现场有成千上百的人，也绝不会混淆的那副容貌。

◆　伊理户结女　◆

顺着执委的人潮一起移动，我一个人来到操场上。

红艳艳的火堆，在操场的正中央熊熊燃烧，让荧煌如星的火花飘向夜空。

我在人群后方默默地仰望那幅画面时，熟人的脸庞映入了视野边缘。

是晓月同学。

我准备开口叫她。

「啊──」

但是，我立刻就注意到了。

发现她的身边还有川波同学在。

两人站在一起，讲着某些事情。没有牵手，只是待在能微微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与体温的距离内。

说话的时候，他们会看向对方。话说完了，眼睛就转回火堆上。

可是，只有旁观的我注意到了。

川波同学看着火堆时，晓月同学总是看着川波同学。

晓月同学看着火堆时，川波同学总是看着晓月同学。

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彼此的侧脸。

◆　伊理户水斗　◆

「水斗同学认为这样做，是为了结女同学好吗？」

面对伊佐奈直截了当的说法，我无处可逃，只能诚实地点头。

「我跟那家伙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人种。」

我眺望着火花往上飘飞消失的模样，说：

伊佐奈的视线，专注地直盯着我的瞳孔。

「妳说喜欢上跟自己不同的人不奇怪──那如果有一个人不懂『喜欢』的概念，也一样吗？」

被她这样说，我住了口。

「……………………」

◆　伊理户结女　◆

「的确，我也觉得水斗同学与结女同学是『不同』的人。也觉得你们的想法、人生观以及理解事物的方式，全都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假如听从我妈妈的说法，认为个性相合的人才应该结婚，那你们俩就不该结婚……可是，也没有人规定不可以喜欢上这样的对象吧？」

◆　伊理户水斗　◆

好让每字每句，都不被遗漏。

「对吧？所以──」

红学姐与羽场学长也在那里。

「所谓喜欢的人，一定就是你看了最多侧脸的人。」

「就是当我发现到自己喜欢水斗同学时的状况……顺便一提，这讲起来还满害臊的，所以请勿过度追问。」

◆　伊理户结女　◆

注视着站在身边的人。

那就是我这个人，个性别扭到用合情合理的正确言论无法说服我。

「所以……说起来或许很单纯，但我觉得……」

这家伙跟我虽然是同类……却绝非完全同样的存在。

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正确答案。

「……为什么？」

已经足够让我迷失。

──用跟平常判若两人的营业用笑容招呼客人。

啊啊，伊佐奈……妳说的都对。

「假设水斗同学或者结女同学，属于无法理解自己与他人差异的排他主义者，你们的关系就无法成立了。可是，比方说异性恋的人与同性恋的人，还是可以做朋友。也许是真的无法对彼此产生共鸣，但是可以试着去理解。我说得对吧？」

明白到我与绫井是不同的两个人。

他们一边笑闹，一边说话，凝目注视。

我大概是忘记了。

──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隔着铁网俯瞰操场。

没有应该成长的能力值。

──神情淡定地，帮我看我穿鞋子磨破皮的脚。

我隔着铁网，俯瞰旺盛燃烧的篝火。

与绫井共度的时光，我对她怀抱过的感情……那所有的一切，一定都不是虚假。

「……是，我能体会。」

我只是不想承认，只是想做最后挣扎。

「──我问妳，伊佐奈。『喜欢』究竟是什么？」

──为了班级的企画，坐在书桌前查资料查到深夜。

可是……正因如此，也让我理解到一件事。

我总是在想，我没有理想。只有不该如此的异样感受，却没有应该如此的理想。读过这么多小说，却没有产生想写写看什么的欲望。从我身上从未创造出任何事物。

但是……已经足够。

不是虚假。

这个问题，我恐怕已经对自己隐瞒了许久。

越是反覆思量就越是迷惑。

我没有可以摧毁的自己。

──仅仅一瞬间停下了脚步，露出感到有点痛的，扭曲的表情。

──虽然灯光昏暗看不清楚，但耳朵带着一抹朱红，如同相拥后的余韵。

──她穿着那件适合她的大正浪漫服装，神色紧张地看着手机镜头。

当我发现我什么都没做，却还能满不在乎的时候……我像是摆脱了心魔般全都明白了。

嘴上说谁都可以变成这样。

「就是……你的脸，水斗同学的侧脸。在图书室一起看书的时候──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竟然知道这么多水斗同学的侧脸。也就是说，我有这么多时间，都在看着水斗同学视线对着他处的脸庞。」

那样的半年时间……已经足够让我迷失在过去曾经那么清楚明白的感情中。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就只是不一样……妳应该能体会吧，伊佐奈？能够体会天底下也有这种人。而且也能够体会，这种人跟其他人，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无法互相理解。」

「出生长大的环境、想法或人生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互相喜欢的例子，一查就可以找到一大堆不是吗？水斗同学一直以来读过的小说里，也多得是这种例子对吧？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只有自己办不到呢？」

──一脸严肃，瞪着资料陆续上传的电脑。

俯瞰聚集在那周围的学生们。

我无法理解的，是我自己。

越想就越是迷失。

已经不是理解对方或被理解的问题了。

全都是东拼西凑。

「不是有些小说的主角是成长型的吗？一个边缘人变得交友广阔，或是一个曾被耻笑为无能的人站上顶点。我总是无法对那种主角产生共鸣。因为，他们称之为成长的变化，是不容争辩的自我摧毁。不惜摧毁自我也要交朋友？也要站上顶点？如果这就叫做成长，那么没有朋友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我算什么？甘于待在底层而且毫不在乎的我算什么？──生而为人，真的非得『成长』不可吗？」

晓月同学与川波同学在那里。

让我实际体会到，妳的确是凪虎阿姨的女儿──正确到刺痛了我。

「那就来聊聊我的例子好了。」

「我天生就是那种人。可以进步但是无法成长。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我才明白自己天性如此……」

我一幕一幕地，回想起来。

「…………妳说得对。」

但是，我可以听结女聊推理小说的话题。我无法对她所感觉到的所有乐趣产生共鸣──但是，可是，那段谈心的时间，绝不会是……

但是，无论我有多难受，都无法要求自己做改变。

「但是等一下……我想说一句话。」

从一直以来读过的小说，从别人的人生当中东偷西拿，拼凑成一个人。

却不愿去了解，也有人不包含在那个「谁都可以」之中。

不具有等级概念的人，永远不会升级。有那么多描写成长过程的小说，却从来没有一本描写那些根本不具备成长才能的人。

「妳能回答我吗，伊佐奈……？社会大众成天挂在嘴上的『喜欢』，讲了半天到底是什么概念──妳能解释给我听吗？」

我认为我的言外之意是：不可能解释得了。

伊佐奈依然仰望着夜空，用淡然的语气开始述说：

比方说──我没有结女那么喜欢推理小说。

对一个曾经喜欢过的人感到烦躁，连见面都变成一种痛苦。

生日也是，圣诞节也是，情人节也是。

「……………………」

但是，在今天这个日子有了这么多插曲。

回想起今天，我幸运看见的水斗的侧脸。

──在鬼屋跟我十指交握，露出浅浅的笑容挖苦我。

「其实呢，我是被结女同学还有南同学指出重点，才明确地发现到自己的心意。心想『对耶，经她们这么一说，我的确很想跟水斗同学约会或亲热』……可是再仔细想想，那时我的脑中有闪过一个画面。」

注视着升腾的火焰。

「……只有这件事，大概就连妳也不会懂吧。我那时觉得一切都蠢毙了。怀疑自己至今做过的一切都算什么……打从心底，感到无聊透顶。一旦产生那种想法，就来不及挽回了。我无法正确地理解整件事，只能怀疑。怀疑这份感情究竟是真是假──会不会只是一时的迷惘。」

我坐在操场边缘的长椅上，望着在营火周围各自度过这段时光的学生们。

伊佐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个反应，大大地安慰了我的心。

──抱着海报，和气融融地跟学姐说话。

「我也受过很多次伤害，对于自己的『不同』……对于别人无法谅解这种『不同』，直到我遇见水斗同学……」

「总是只有表面上好像合得来。我们都爱看书，但口味截然不同，而且不像我喜欢独处，那家伙只是被迫独处罢了。只要有了那种能力，她势必会离开我去加入不同的群体。我们只不过是凑巧、偶然、暂时性地待过同一个位置的两个人罢了。」

然而，伊佐奈仰望夜空，「嗯──」沉吟片刻。

「……嗄？」

早在一年前，我就很清楚这一点了。

既然如此──

──被圆香表姐缠上，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到东头同学的Cosplay，不知为何显得有点不甘心。

──看着逃脱游戏的谜题，神色自若地想答案。

◆　伊理户水斗　◆

──紧张到濒临极限，却仍然认真地招呼客人。

──看着圆香表姐带来的竹真，眼神就像是他的亲姐姐。

──瞪着逃脱游戏的谜题，皱着眉头苦思。

记忆如潮水汹涌泛滥。

我都记得。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并没有特别去记忆，却都记得。

她没有在看我，我却在看她。

擅自看着她。单方面地。不必要地。

我──原来有这么多时刻，都在看着她。

我一阵头晕。

视野一片发黑。

怎么办？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因为，难道不是吗？

换言之就是命运露出獠牙的瞬间──让我看见一场美梦的瞬间。

忙于筹备的这几个星期，真的要结束了。

不可能忘记。

只有连体温都几乎感受不到，一丝最轻微的接触。

没错。

吞下涌上心头的感情，我隔着铁网俯视。

我不会进入这所学校，也不会遇见伊佐奈。

可是。

「欸嘿嘿……那就跟我那时候一样了。」

我还记得。

那个人……是我。

「……你来得真慢。火都快灭了喔。」

只要彼此把手伸长一点，就可以叠到对方的手上。但是，如果不伸长，就只能摸到冰冷的椅面。

──妳也喜欢推理小说？

是因为我──主动跟她说话了。

回想起来，我从出生到现在，也许是第一次完成这么大规模的工作……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慢慢卸下了心头的担子。

即使如此──我们都没有逃开，确实让指尖碰到了对方。

我也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的旁边。

那么大的火堆，也终于快要燃烧殆尽了。

其实明天还有场复工作要做，晚点也还有庆功宴的第二摊。现在就沉浸在成就感当中，是有点太早了……

「初次跟对方攀谈的──是谁呢？」

回想起来，我们总是维持着这样的距离。

如果没有那一句话，也不会有现在。

他像平常一样，粗鲁地说。

「……呃，呜……」

漫长的自伤行为。

一直认为结女鼓起勇气的告白、成长、幸福……被我可笑的独占欲糟蹋了。一直认为就只是那样的一场失败……

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

假如是这样……这面具做得也太差了。

「那么第一次提出约会的是？」

这是否也是揣测我的心思之后，戴起的面具？

所以，我对我最要好的挚友说了。

我跟那家伙会维持着生疏的关系，就这么成为继兄弟姐妹。

一直以来──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把那当成是失败。

他把手放在那里，仿佛要填满那个空隙。

只有那一次……是我主动。

嘴里冒出的这句话，是忏悔。

「────…………是我…………」

「……是她。」

没错。

只有这件事，我做到了。

即使是什么都没做到的我，也只有那一次……

我咬牙压抑从喉咙深处涌出的情感。

「……妳看我像是会告白的人吗？」

只有小指前端，那一点点的部分。

我望着渐渐焚烧殆尽的篝火，说道。

纵然只是偶然，开始那一切的人────

「我从来没主动做过什么。永远只会坐享那家伙努力的成果，只会享受天上掉下来的幸运场面。感情生变的时候也是，那家伙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努力挽回……我，却什么也办不到。」

「跟妳说没做过了。」

◆　伊理户结女　◆

「嗯──……那么不好意思，再问一个问题就好。」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无法容忍这样的自己被原谅，更无法容忍我的这种自我厌恶，让她无故遭殃。

「…………唔，呜呜…………！」

伊佐奈背靠着铁网，忽地这么说了。

总人数不知道有几百人，在那不可能认出任何一人的众多学生当中……

「嘿嘿～♪我会好好期待的！」

「……伊佐奈。」

「改天一定补偿妳。」

「初吻呢？」

我自嘲地一笑。

「那么真是太可惜了。假如你没有先遇见结女同学，或许就会跟我交往了。」

没错。

「谢谢妳。」

当时……是我安排好状况，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做。

「就是火而已，没什么好看的……我只是来做我的功课而已。」

那对我而言，是最可恨的记忆──也是最难舍去的记忆。

徐缓的脚步声，挨近着我驻足……然后，那人在我坐着的这张长椅，与我隔开大约两个手掌的距离坐下。

「读国中的时候，水斗同学与结女同学是谁主动告白？」

活像连续剧里的刑警那样，伊佐奈说了。

「…………是她营造的气氛。」

正确来说──是本来想做，但失败了。

「初体──」

于是，我离开了顶楼。

──不是为了那时没能说出口。

我切换心情，想着接下来的事。

老天爷设下的陷阱。

之所以现在，我能像这样得到朋友的关怀，像这样想起她的侧脸，心里觉得这么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自始至终都是被动立场。」

正当这样想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水斗对我说了。

当绫井结女的男朋友当了一年半──我在那段期间，根本什么都没做到。

可是──可是。

就算继续一个人待在这里，也只会让身体受寒。还是赶快回去大家那边，以免集合时间迟到──

把那一年半的时光，当成我无可挽回的失败。

我找到了这世上──我最熟悉的侧脸。

伊佐奈不知为何，开心地腼腆微笑。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是在依赖她。

也以为今后我们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依赖她的努力，依赖她的温柔。所以──即使对方只是朋友，但也许当时的我，无法接受她付出的对象变成别人。

我……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

而是为了把我现在该说的话，传达给她。

这下，文化祭就结束了。

「话说回来，水斗同学……其实刚才，我想问一件事但没机会问。」

说出换作平时，绝不会坦率说出口的一句话。

「……谢我什么？」

「很多事情。至今的一些事情，举不完。像是做执委的时候关心我，在家里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让妳费心──再说，由仁阿姨也要我这么做。」

「妈妈？」

「我感冒的时候妳照顾过我，她要我跟妳道谢。」

我眨眨眼睛，忍不住往旁边看去。

水斗的侧脸，被再次逐渐扩大的夜色所覆盖。

「那……不是都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

「不行吗？」

「到底是有多不想跟我道谢啦……」

就一句话，就三个字。

……真不知道说这么一句话，需要他做出多大的决心。

「做执委的时候关心你，没有让你嫌烦吗？」

「无论最后给我的感觉是怎样，总之还是得道谢……回想起来，我至今似乎有太多时候该说这句话却没说……我只是这么觉得。」

反过来说……

就是即使这句话错失时机，足足拖了一个多月，他还是对我说出口了。

还是下定决心，来跟我说了。

光是这点──嗯，应该就很值得高兴了。

「我才应该谢谢你。做执委的时候你也帮了我很多……况且说到感冒，我上学期的时候也得过，所以是彼此彼此吧？」

「嗯……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不是之前该说没说的话。」

「又不是在人挤人的地方！」

「妳很想试试看吧？」

听到她那叹息般的声音，我有点高兴起来。

「大家同心协力，一起做事……讲了半天没加入的社团活动，是不是就像这种感觉？」

「那就去做吧。完全不需要犹豫。」

「──她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学生会。」

从太阳穴垂落的发丝在脸颊上形成阴影。明明忙了一整天，脸上却看不出疲倦之色。

跟我手牵着手走了一会儿，结女一边对我抛来窥伺般的视线，一边说了：

现任的学生会成员将在这次文化祭之后卸任。听闻副会长红学姐之所以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就是类似接任会长前的一种培训。

结女就像饱餐一顿之后满足地呼一口气那样，轻声低喃了一句。

听我这么说，水斗轻呼了一口气。

走习惯了的放学路线，一到夜晚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也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真是老套的现象，竟然会觉得眼中看见的一切都变得簇新。

只不过是这么一点芝麻小事……就让我安心到想放声大叫。

结女瞥了我一眼，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

「虽然很辛苦，但也很开心呢。」

「嗯……」

心想，她或许也跟我怀有类似的烦恼……虽然也许是我误会了，但感觉起来就是这样。

「……嗯。」

我把嘴唇绽放的微笑，涂抹成从容不迫的笑意。

声调听起来轻松自在，却让我感觉到一种决心。我听结女继续说下去。

「……我说呀。」

结女看着我的眼眸之中，已经写着答案。

所以，我依然紧握着她的手，说：

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就是推她一把。

「是喔？但愿如此。」

看着被我的右手，抓住的左手。

僵硬的嘴唇，安心般地放松力道。

「──嗯，咦？」

「……什么事？」

「嗯？」

「等一下……」

知道只要握住她的手，她也会回握。

我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对我自己感到意外。

「有件事想问你的意见，可以吗？」

真是受够我自己了，没想到我竟然会是这么软弱的家伙。

「这样呀……」

「咦？咦？……你、你干嘛？」

我已经做好坚定的决心，准备对抗这样的自己。

结女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讲到这里，水斗像是喉咙卡住般吞吞口水，舔了舔干渴的嘴唇。

在自己与这个侧脸之间，搭起了不存在的高墙。

既然如此……从执委当中拣选新的学生会成员，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天色很暗了，怕妳迷路。」

纵然我们的想法、人生观以及理解事物的方式全都不同，即将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方向……

「嗯……什么事？」

而是另一种更难以命名，非常非常特别的纪念日。

「就说不要紧了嘛！」

「拜托妳？」

「真拿你没办法。下不为例唷？」

正确来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微笑。

因为学生会里已经有红学姐了……她那个人只是很会隐藏，其实绝对跟我还有伊佐奈是同一类型，一定会想找跟自己不同类型的人来接棒。

「嗯。」

然后，他这才第一次回看我的脸，再次开口说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以为这个侧脸只能让我远远偷看。

发现那嘴唇带有一丝僵硬──水斗竟然在紧张。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做执委的时候我是第一次，所以比较生疏，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我不会放开握住的这只手。

……喔。

现在我已经知道──只要我伸手，就能构到。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去……挤出声音般说道：

小指的前端，只重叠了一点点。

就只是这样。

但是……

驶过身旁的汽车车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让我其实很想大声欢呼。

对，不要紧。

「不知道。我只觉得快累死了。」

结女轻声笑着挖苦我。我从旁看着她的脸。

「就这一次……我可以做个任性要求吗？」

◆　伊理户水斗　◆

「……等一下，妳别去参加庆功宴续摊──跟我，一起回家。」

但我觉得这是令人欣喜万分的一件事。

我的嘴唇不禁绽放了微笑。

如同自从祭典那天以来，她开始对我做的那样。

而结女符合她的眼光，也并不奇怪。

结女悄悄将视线转回前方。

「辛苦你了。从今天开始，你又可以享受个人时光喽。」

「跟你说喔……红学姐她，拜托我一件事情。」

可是，对……现在的我是懂得分寸的成熟女性。

「没有。那不适合我。」

不愿放开。

因为我知道，只要伸手就能构到。

同时笑着挖苦她。

「顺便问一下……你有被问到吗？」

不过──我不会再有所畏惧了。

结女仰望着熟悉的夜空，对我说出证明我俩「不一样」的决定性事实。

结女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试着甩开我的手。

「……谢谢妳。」

「没有我在妳会怕吗？」

我觉得今天不只是学校的校庆日。

这时……因为是我，才会注意到那个反应。

「……你觉得呢？」

结女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看过水斗的许多侧脸，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