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保證有趣的道路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1.2萬 字
伊理戶水斗◆幸福的定義
「水斗同學──你應該早已發現對你來說,什麼纔是幸福了吧?」
這個年紀比我大了很多的人,用一種看透一切的語氣這麼說了。
「好萊塢電影以接吻做結,RPG則是結束在結婚典禮。這些就是多數人想像中的典型『幸福』。但是,現實中的幸福沒有固定的定義,有人是別人口中的邊緣人卻活得自在,也有人被認爲平庸無才但滿足於現狀──有的甚至人在福中不知福,總是在羨慕別人,追求自己其實並不需要的事物;這種喜劇大家都看多了。」
侃侃而談的言論,就像是一股清流。
「我想你應該比別人更爲聰明,所以年紀輕輕就已經發現──自己對幸福的定義,並不是『家庭』。」
任何人,都會在無意間去想像。
想像自己擁有家庭的未來。
擁有伴侶,生兒育女,共組家庭──大家都像是被深植了某種概念似的,想像那樣的未來。
可是,那真的是我所需要的嗎?
我的人生,真的需要那樣的未來嗎──
「國中生的話可以懵懂無知,做事不用考慮後果。大學生的話,會被要求言行舉止有成年人的樣子。高中生則是介於兩者之間──懵懂無知,但也逐漸成熟,就像尚未破蛹而出的狀態,這是我的一貫主張──我很同情你現在正處於最困難的階段。要你這樣的年齡做出重大決定,你太青澀,也太成熟了──」
我感覺,聽起來彷彿事不關己。
不是他,是我。
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是覺得好像跟自己無關──
「你要當哪一個?」
即使如此,嚴峻的選項依然擺在眼前。
「是要變回孩子,衝動行事做出魯莽的選擇而不考慮後果,祈禱事情能夠像RPG一樣有個好結局──還是邁向成年,把此時此刻的感情藏在心底,像玩RTA那樣,有效率地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
慶光院涼成,像遊戲裏的GM那樣微笑了。
「祝你能做出最好的選擇。作爲你的繼姐妹以前的父親,祝你好運。」
結女無聲地掙扎扭動,但我不放過她,繼續搔她的癢。
「…………唉……」
不,那種事當然是做不得的。如果家裏竟然有人偷看別人暖桌裏的下半身,不是前情侶也會造成家庭崩壞。
自從去神戶旅遊正式告別單身,亞霜學姐就跩上天了。考慮到她長年的單戀終於修成正果,本來是想縱容她一段時間的,看來這個決定是做錯了。
有種軟綿綿的觸感。
聽着撒嬌度100%的聲音,我、明日葉院同學、紅會長與羽場學長都只是默默做事。之間沒有任何對話,能夠對抗亞霜學姐甜膩膩聲音的,只有筆電敲出的鍵盤聲。
也就是暖桌。
身爲一家人,理所當然地轉眼即逝的生活片段。
我看準時機,迅速把手塞進被子裏,抓住了結女伸過來的裸足。
「「「「……………………」」」」
戳戳。
「紅,不好意思。我不會再來學生會室了。」
等到由仁阿姨離開後,她又開始戳我了。
明日葉院同學冷眼看着被會長低踢踢到節節後退的亞霜學姐,說:
我偶爾外出一趟後回到家中,渾身發着抖把門關上。雖然藉此逃離了寒風的吹襲,但家裏也一樣冷得像冰庫。甚至還有可能因爲少了陽光照射,導致室內比室外更冷──我開始想念神戶的溫泉了。
「……嗯……」
我把兩腿塞進被子裏,暖空氣慢慢溫熱了凍僵的雙腿。但我纔剛鬆一口氣──
「……小生早就猜想妳一定是重視戀愛勝過友情或工作的類型,但是實際在眼前上演還是滿讓人看不下去的。」
「嗯!別這樣……嗯~!」
「嗯──……」
當時伊佐奈也在,所以我沒做出什麼過分的行爲──可是,在這種沒有別人盯着的狀況下,她表現得如此缺乏戒心,會讓我心裏無可避免地萌生一種念頭。
結女用迷迷糊糊的聲音回答,但沒有要離開暖桌的動靜。
她醒了?……幸好不是在我掀起被子的時候醒來。
我們沉默地四目交接了半晌。
「唉~……學長成分不足~……」
「……是啦……」
伊理戶水斗◆暖桌下的攻防
「那我閃啦。」星邊學長簡單跟我們說一聲,就離開了學生會室。
……總覺得這個狀況,彷彿似曾相識……在去神戶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情況。
「真拿妳沒辦法……」
盛夏時期悶熱得像三溫暖,嚴冬時期又像冰箱一樣寒冷徹骨──我實在不覺得這種盆地特有的冬冷夏熱,能夠靠零星分佈的佛寺神社一筆勾銷。況且在地居民通常不會去什麼當地的觀光景點,所以等於沒有優點。我都忘記金閣寺在哪裏了。
聽到他突然如此宣佈,亞霜學姐當場愣住。
紅會長與星邊學長的聲音重疊了。
我幾乎想都沒想,就掀開了蓋住自己下半身的被子。只見被朦朧橙光照亮的空間裏,白皙的雙腿像嬰兒般彎曲着膝蓋。長裙子掀了起來,露出了細緻光滑的大腿。要是視線再往下一點,可能連內褲都看得見。
「咦~!爲什麼爲什麼!那樣跟學長見面的時間會少很多耶!」
「不會怎樣纔怪,妳這樣怎麼當學妹的榜樣?……妳先把工作乖乖做完,之後要我陪妳多久都行。」
我大衣沒脫就直接走向客廳。即使開了暖氣,也得等上一段時間房間纔會變暖。而客廳裏被沙發圍起的一個角落,放着比暖氣更易於取暖的器具。
由仁阿姨邊說邊快步走過來,這纔看到結女也窩在被子裏。
瘋狂到幾乎快失去自我。
我抓住了她纖柔的腳,立刻用另一隻手搔她的腳底。
「學長!學~長♪」
等我終於不再搔癢,結女用有些泛紅的臉蛋,心有不甘地注視我的眼睛。
「……………………」
「……就聊一下又不會怎樣……人家纔剛開始跟學長交往的說……」
伊理戶結女◆空中樓閣上的樓閣
「我去拿資料。」羽場學長邊說邊迅速離開座位。
「啊,水斗,你回來了──」
「……………………」
一回神才發現,從被子裏露臉的結女,眼睛已經睜開了一條縫。
在我左手邊的被子,有個熟識的女人從那裏露出臉來。
被星邊學長輕拍一下頭,亞霜學姐哀怨地抬眼看着男朋友,然後心有不滿地說:「好啦……」
互相牴觸的兩種感情,瞬息萬變地徘徊於心頭。
而且還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我,不知道她想幹嘛?但我可不是會喫悶虧的人。
聽見像是夢話的呻吟,我才終於發現……
「嗚……對啦,是我不好!可是絕對不是隻有我這樣,這是必經之路啦!交到男朋友就是會墮落!絕不是隻有我特別廢!」
總之目前看來,她沒打算把我趕出暖桌。
不知爲何我就是不想如了她的意,於是一言不發地把她伸過來搗蛋的腳推回去。不久後,由仁阿姨從大門那邊走了過來。
坐在會客用沙發上讓亞霜學姐的頭靠着肩膀的,當然是星邊學長。星邊學長一邊應付她,一邊神情尷尬地頻頻轉頭看我們這邊。
「……嗯……」
京都雖是舉世聞名的觀光城市,但撇開短期旅居的情況不說,如果從長久定居的觀點而論,我想大家都會一致認同這裏的環境不宜人居。
最後星邊學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推開亞霜學姐,霍地站了起來。
嗯~完全得意忘形了。
「嗚欸?學長?」
賞楓季節結束,這幾天寒冬終於開始大發神威,我家爲了對抗冷氣團,從倉庫深處調用了祕密武器投入前線。
我想他大概是感覺到要開始聊女生話題了。羽場學長在這種時候,經常會用近乎於預知能力的速度讓自己消失。
結女肩膀以下的部位依然窩在暖桌裏,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又在被子裏用腳尖戳了戳我的膝蓋。
「你有看昨天的官方直播嗎~?真的讓人興奮到爆炸~!好期待改版喔~♪」
被紅會長半睜着眼這樣講,「嘿嘿。」亞霜學姐不知爲何竟然傻笑裝可愛。
身爲一家人的安心感。
「啊──結女──睡在這裏會感冒喔。」
「學長我問你喔!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再跟你通話~?我這次任務還沒解完的說~陪我刷副本好不好!」
被上司與男友從公私兩面糾正,亞霜學姐耍任性地噘起嘴,眼睛望向毫不相關的方向。
不久之前還擺着玻璃茶几的位置,現在放了一張桌面底下空間用被子蓋住的暖桌。
她想要我陪她嗎……?
結女只是凝視着我,什麼也沒說。所以我也沒什麼特別要說的。
身爲一對男女的刺激。
有人戳了戳我盤腿而坐的膝蓋。
「我明白學姐很開心,但請別忘了是我們做學妹的在補妳的洞。」
「呀……」
亞霜學姐依依不捨地目送他離開,這才一臉沮喪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
「好痛!等……鈴理理妳弄痛我了!不要踢我的腿!我的腿!」
到了十二月。
「……呼──……」
其間,結女繼續三番兩次地伸腳戳我的膝蓋。我偶爾看她一眼,她的嘴角就竊喜地綻出微笑。
「對不起嘛☆對單身狗來說刺激可能有點太強了喵?」
可是,在這種安於現狀的平穩生活裏,卻混雜着一種無法抵擋地刺激心臟的事物。
──我伸出的腳尖,碰到了某種柔軟的物體。
「……好冷……」
亞霜學姐比平常高了八度的嗲聲,在學生會室裏響起。
──不過是稀鬆平常的日常光景。
我脫掉穿在身上的大衣,從袋子裏拿出剛纔買回來的書,在暖桌上開始翻頁。
我低着頭,無意識地看着只把頭露在暖桌外睡得香甜的她──結女的睡臉。
「「還不都怪妳不做事!」」
就在我注視着它整整長達十秒鐘後,化爲暖桌蝸牛的女人好像怕冷地扭動了一下,把膝蓋抬得更高了。再這樣下去可能連臀部都要走光,我急忙把被子放下。
接着忽然間,她只有一雙眼睛透出笑意,簡直好像在撒嬌一樣,重獲自由的腳開始用腳底在我的膝蓋上磨蹭。
現在我應該自我剋制,速速躲回自己的房間去……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講,暖桌的溫暖真讓人不忍離去……
我快瘋了。
確定羽場學長已經走進隔壁資料室,紅會長託着臉頰說:
「妳這麼幸福當然很好,但是不是該準備面對現實了?」
「妳很囉嗦耶!我認真做事就是了嘛!」
「工作當然是要做的,不過……」
紅會長無聲地伸出手指,指着那裏──亞霜學姐那看起來豐滿傲人的胸部。
「既然已經開始交往,恐怕沒辦法再瞞下去了吧?」
「……嗚唔……」
看到亞霜學姐語塞的模樣,我直眨眼睛。
「咦?……學姐,妳還沒跟他說嗎!」
「膽子真是大到讓人傻眼,還敢那樣黏着學長不放。」
明日葉院同學也露出快要習慣成自然的冷眼說道。
亞霜學姐的胸部,是用以罩杯來說多出大約三個Cup的虛榮心堆疊而成。以往她總是用精湛的技巧讓它以假亂真,然而一旦成爲情侶,遲早……那個,應該會有機會,露給對方看……所以我還以爲她早就吐實了。
看到亞霜學姐縮成一團,紅會長目光忽地飄遠說:
「星邊學長其實還滿紳士的,但怎麼說就是男生。要是知道好不容易到手的寶山原來是一堆破爛,一定很失望吧……」
「我、我纔不是破爛!最起碼我還比小月月大!」
曉月同學人不在卻忽然中槍。
「再、再說,我只是覺得大一點比較搭我喜歡的衣服,又不是故意要騙人……!」
「那妳就快點跟學長說啊。免得『到時候』穿幫害人家軟掉。」
「纔不會軟掉!硬邦邦的好不好!」
聽到這種有夠露骨的發言,明日葉院同學的眼光默默地飄移。
於是我結束了學生會的活動,一回到家裏,就看到水斗已經換上居家服待在客廳裏。
害我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我跟這傢伙的交情再好,遇到一些情形還是會尷尬的好嗎?
我想畫屁股,也想畫胸部。可是兩邊都想畫的話就得把背脊骨扭轉到人體極限纔行。這真是個難題……
「等……請等一下!誤會!你誤會了!我只是在收集資料啦──!」
原本縮成一團的亞霜學姐頓時恢復了活力。
我要開口。今天就開口。一回家就開口。
這讓我有點躊躇不前,又不禁磨磨蹭蹭地一再拖延……
「害我碰上這種震撼性場面,真是的。」
我歪着頭,看着線條變得一團亂的草圖。
「好吧,是有點……」
亞霜學姐嘴上這麼說,笑容卻很開朗。
「啊……!好主意!」
下定了這個決心是很好,但在那之前,我還有一項任務必須完成。
……任務的內容是約水斗──一起去跟我的親生父親見面。
「這我就不用擔心了!不是,要妳管啊!」
「好久沒在假日碰面了。」
水斗同學神情尷尬地這麼說,慢慢關上了房門。
伊理戶水斗◆通往未來的道路
我叫了一下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的水斗,他轉過頭來說:
「嗯──……」
「問題是妳交往之前助跑了很長一段路啊。再說星邊學長那人只要下定了決心,行事風格其實滿肉食系的──小生可不覺得他會溫和到放過送到嘴邊的肉喔。」
我試着背對鏡子擺出翹屁股的姿勢,或是半蹲擺出露乳溝的姿勢,看得我自己一頭霧水。
水斗同學看着我,當場僵住。
然後不知爲何,我用有點衝的口氣,這樣反問他。
我也張着嘴巴嚇呆了。
伊理戶結女◆不知爲何
他冷不防這樣問我。
最近伊佐奈很少順道來我家,放學後也不再經常泡在圖書室了。理由很明確,她忙着畫畫。
「妳來得剛好。」
「也許不用老老實實直接開口,只要把胸墊一個個慢慢拿掉階段性地縮小,說不定對方不會發現。」
自從去神戶旅遊之後,伊佐奈變得更加熱中於繪圖了。相對地也就沒那麼多時間跟我鬼混,最近都只用手機聊天。
我一下子傻住了。去東頭同學的家?怎麼這麼突然──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東頭同學最近比較少來我們家。
亞霜學姐羞紅着臉,縮得更小了。
「……啊。」
──不行不行,我的壞毛病又犯了。
「咦?」
「嗚呣~」
喀嚓一聲,房間的門打開了。
「…………抱歉。」
「我、我有穿啊……有穿內褲……」
「……錯過開口的機會了……」
雖然當事人一副擺脫了煩惱的表情,可是……我憂心忡忡地說:
只是──我還是覺得,這真的很像婚前見家長。
乾脆大膽一點,來個情慾橫流的構圖怎麼樣?比方說呢……坐在地板上大張雙腿,做出用上臂夾住胸部的感覺──
「好吧,就算萬一穿幫了,星邊學長應該也不會跟她計較吧……」
「穿內衣褲不算有穿。」
紅會長一臉傻眼地說。
「已經十二月了耶。」
「欸──」
對於這個難題,明日葉院同學給了一個建議。
「……沒有……也沒爲什麼。」
最後一次跟爸爸面對面說話,不知道是幾年前的事了……我沒有特別怕跟爸爸說話或是很聊得來,但如今改姓之後要跟爸爸說話,給我一種類似某種特別儀式的感覺。而且水斗也會在場,感覺就更不同了──
「妳後來有再畫圖嗎?」
伊佐奈面紅耳赤地大叫。她只穿着一件鬆鬆垮垮的長袖襯衫。雖然衣襬像連身裙一樣蓋到大腿,但衣服底下……
遇到這種時候想再多也沒用。我放下觸控筆,拿起手機,離開書桌來到穿衣鏡前面。
其實也不只是我們幾個,有脫單女生加入的女性話題總是容易大開赤裸裸的黃腔。儘管我也有過男朋友,但始終沒經驗過那方面的事,所以遇到這種話題常常只能陪笑臉帶過。對於不可說的事物必須保持沉默。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辦嘛……要怎麼跟他說?要在哪種時候才能開口說『對不起,其實我胸部有灌水』……?」
真要說起來,爸爸爲什麼會想見水斗呢?
「──喂,東頭,妳家門沒鎖耶。太不小心了──吧?」
「……可、可是,我們纔剛剛開始交往……不會那麼快吧……」
我發不出聲音,放下舉起了一半的手。
亞霜學姐自然有她的煩惱,但看在現在的我眼裏,就連這些也是幸福的一部分,讓我好生羨慕。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開啓平板電腦,拿起觸控筆過了十幾分鍾。想了半天就是想不到好構圖,就算想到了也畫不出來,特別是衣服的皺褶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原理,腦袋快要當機了。不能就畫成全裸嗎?
「──也許可以一點一點慢慢縮小?」
看着他快步離去的背影,我猛地想起來了。我得提那件事纔行,跟他講爸爸的事。我得立刻叫住他──
今年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沒有任何時間讓我怕東怕西的!
這面穿衣鏡作爲女生的基本需求被穩穩地擺在牆邊,但最近都被我拿來自拍當成參考資料。我會擺出各種姿勢啪嚓啪嚓拍個沒完,看在旁人眼裏簡直就像裏帳號女子。得小心別被爸爸媽媽看到纔行。
我想起來了,她本來就是個會因爲視訊通話看不見就光着下半身的傢伙。
耶誕節啊──好吧,對啦。的確常常聽說一般的情侶,都會在耶誕節的時候做那件事。
時間足足暫停了十秒鐘之後……
雖然也可以請媽媽替我轉達,但我還是決定自己開口。也不能說是從周圍的人開始拉攏,但感覺這樣可以傳達我的一部分決心。
客廳的門關上了。
再來就只能祈禱學長不是巨乳派了,紅會長說。
我重新打起精神,換個話題。
「明天──星期六,我中午就要去伊佐奈她家,可以嗎?」
把我叫去東頭家的不是東頭伊佐奈,是她的母親凪虎阿姨。她的說法是:「我有事找你,來就對了。」她本人卻似乎暫時不在家。
我要在今年內征服水斗。
不知爲何怦咚一聲,心臟好像快要從嘴裏蹦出來。
「剩不到一個月就是耶誕節了。妳總不會打算用騙的混過開始交往的第一個耶誕節吧?」

「我纔想抱怨好不好!」
不管怎麼樣,我很想親口約水斗去參加這場有點婚前見家長味道的場面。這樣也許能讓他稍微意識到我的存在,另一方面來說,也單純是因爲要去見面的是我,由我開口才叫做禮貌。
「……我說妳啊,就算是在自己的房間裏,下半身好歹穿點什麼吧……」
水斗別開目光,歪着頭,好像有點困窘地說:
即使是紅會長這樣的人,也支吾其詞答不上來。這真是世紀難題。
「噫嗚嗚……」
真不知道神戶旅遊的時候怎麼畫得那麼順~……自從那次以來,我總是覺得自己畫的圖一團糟……
「爲什麼……要問我?」
也許是好奇跟女兒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男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我以爲爸爸對我並不怎麼關心。
「我國中時有試過。只是後來太難受放棄了……」
維持着M字開腿的姿勢,把手機的相機鏡頭對着穿衣鏡。
「蘭蘭妳真天才!妳怎麼想得出這麼巧妙的計策啊!」
他嘟噥着說,從沙發上站起來。
「總覺得好像在用謊言圓謊……」
東頭伊佐奈◆繪師與裏帳號女子的共通點
「算是畫了一些吧,有的沒的……你要看嗎?」
「妳不介意的話。」
伊佐奈把桌上的平板電腦拿給我。熒幕上整齊地顯示出幾個圖片檔案的圖示。
「不、不要亂看奇怪的檔案喔!」
「……什麼奇怪的檔案?」
「就、就是……裏面存了滿多像是剛纔的那種照片……」
「……………………」
我會當心的。
我拿着平板電腦,盤腿坐在地板上。伊佐奈先是坐到牀邊,但好像猛然想到了什麼,把屁股放到地板上坐成了W型。大概是覺得剛纔那種高度內褲會被我看見吧。坐下之前就該想到了好嗎?
我快速瀏覽一下插畫檔案。說是插畫,但好像幾乎都是草圖,其中有些只是模糊的人物輪廓──大概就是所謂的「輔助線圖」吧。還有幾張已經畫成線稿,但沒有一張有上色。
「怎麼一張都沒畫完?」
「就是啊~總覺得沒有一張感覺是對的……」
這便是所謂的遇到瓶頸嗎……?之前明明畫得那麼棒……
「從神戶回來的路上畫的草圖呢?」
「啊!那個畫好了!放在另一個資料夾裏。」
她伸出手來說:「借我一下。」於是我把平板電腦還給她。好像是真的不敢讓我隨意操作。
「看了肯定愛上我。」
伊佐奈說着用膝蓋走過來,改成坐到我身邊。
然後,我看到她從旁邊拿給我看的平板電腦畫面,目光頓時被吸引住了。
是一個女生神情酸楚,笑中帶淚的圖畫──
「不,妳有。如果妳沒有自覺,那我就不厭其煩地告訴妳。東頭伊佐奈──妳絕對是個天才。」
伊佐奈像小孩子一樣坐着上下彈跳。然後大叫一聲「啊嗚哇!」驚慌地用雙手按住隆起的雙胸。看來是搖晃得太劇烈把自己弄痛了,真是個傻蛋。
「……對了,妳都是在哪裏發表作品?Twitter嗎?」
「但是太好記而沒辦法上網搜尋也很麻煩。」
「欸,筆名要用什麼?」
算了,只要她有幹勁,我也就不囉嗦了。
我先聲明這絕非出於個人經驗:人類在遇到性方面的事情時,常常能夠發揮無限的原動力。事實上,情色系的畫師或漫畫家大多畫功一流。伊佐奈這傢伙平常可以拿起輕小說的卷首情色插畫盯着看十分鐘以上,我想可以從這點出發。
我笑了笑,說:
我拿起平板電腦,從剛纔看過的插畫草圖當中精挑細選。
這樣還能畫這麼多幅畫?這也稱得上是一種才能了。
「…………嗚嗚…………」
「你、你把我捧得太高了啦……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哪有什麼才華?講得那麼誇張……」
自己私底下畫畫的話也就算了。
「咦……什麼意思?」
「不然我看妳永遠都畫不完吧。」
差點忘了,一開始是她叫我來的。
想不出貼切的形容詞真讓人心急。這幅插畫豈止是畫得好。不是隻要練習就能學會的技術,畫中呈現的是堪稱「審美觀」的品味。
「伊佐奈的狀況?」
我看看身邊的人。
「不是,我在問妳評價……」
「等、等等!暫停!先暫停!」
「這完全是兩碼子事吧。」
「打擾了。」
「咦?」
伊佐奈嚇得差點跳起來。
……真夠貪心的。明明是爲妳好才設的截稿日。
「是有想過試試看啦──但後來還是作罷了……所以我只有拿給水斗同學你看喔。」
「這個嗎?」
「不可以隨便劃一畫喔。要卯足全力,絞盡腦汁讓它接近妳要的樣子……不過,限妳一週之內完成。」
我專注地凝視着伊佐奈的臉良久。伊佐奈視線左右遊移,試圖逃避。我的視線定住不動,不讓她跑掉。
「妳打算就用這一幅畫結束插畫家人生嗎?做任何事都要多多練習纔會進步。妳應該心裏也很急吧?明明想到『要是能畫成這樣就好了』,卻不知道怎麼樣才畫得出來──妳的畫讓我深深地感受到這種心情。」
「這幅插畫的評價怎麼樣?」
伊佐奈無言以對地低下頭去,用指尖搓着瀏海。她每次害羞就會這樣。我講這些其實也滿難爲情的,但要是連我都開始怕羞就全都白搭了。
以我貧乏的形容詞彙,就只能這樣簡單地描述。但是這幅插畫,彷彿讓人物情緒有了溫度。明明沒有臺詞或說明文,人物的任何一點細微動作、髮梢的飄動方式與每一個用色,卻都洋溢着豐富的背景故事。
「你、你這是要整死我吧!我既不會PO搞笑哏圖推文,也不會拍高質感的甜點美照耶!」
「我看就是因爲這樣,妳纔會總是隻畫到一半吧?」
「這是因爲……」
「水斗同學是超能力者嗎……?」
「是啊。看來你也知道伊佐奈現在的狀況了?」
「好。那立刻來決定下一個要畫什麼吧。」
「您說過有事找我。」
「前提是水斗同學要幫我一手包辦……反正我本來也有點興趣……」
當然,如果與平常看到的那些專業畫家畫的插畫相比還是太粗糙,特別是上色技巧,仍然給人一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印象……
「妳覺得這張不好?」
「這幅草圖的確並不情色。人物衣服包得很緊,場面也毫無性暗示……那妳就用這幅完全不情色的草圖,畫出看起來有點情色的完稿怎麼樣?這樣就不會觸法,也有發揮創意的動力了吧。」
先是聽到這陣聲音,然後房門喀嚓一聲,老大不客氣地打開了。
「我要妳把這幅插畫上傳到網站。」
「真、真的嗎?欸嘿嘿……」
「因爲沒有色色啊。」
「……對了,水斗同學。」
「那些都免了,上傳插畫就好。也有專門爲此設計的社羣網站啊。如果妳還是會怕,我來幫妳管理帳號也行。畢竟我也不想看到妳在網路上亂講話被罵爆。」
「水斗同學,我開始有幹勁了!壞壞的東西就是要偷偷暗示纔有韻味,對吧!就像有畫乳頭的同人誌還不如沒畫乳頭的官方抱枕套來得讓人興奮一樣!」
「簡單一句話,就是沒有終點。沒有終點所以中途放棄也不算失敗。跑馬拉松的話如果中途走人會喪失資格,但慢跑的話就算跑到一半回家也不會被罵吧?道理是相同的。因爲不算失敗──沒有風險,所以可以輕易半途而廢。」
伊佐奈紅着臉把我的肩膀推開,這纔打斷了我急躁的解釋。
這什麼反應?
伊佐奈把兩隻耳朵緊緊捂住。我拉開其中一隻手讓耳朵露出來,說:
難道說……
既然事情決定了,就立刻到社羣網站上建立新帳號吧。第一步是先註冊取得免費的電郵信箱──
「那這樣好了。」
「……好、好吧……」
我詫異地皺起眉頭。
「伊佐奈,妳有天分,而且是天賦異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成了第一個發現妳是天才的人。所以我肩負着使命,必須適當地栽培妳的才華,打響妳在世間的名號。我認爲我可以爲了這份使命賭上人生──」
「哦,你已經來啦。」
我直視着一臉呆相的伊佐奈,語氣堅決地說了。
我們正在討論時……
「……哦?」
即使與社羣網站瘋傳的那些插畫相比,在我看來也並不遜色。
伊佐奈愣愣地偏着頭。
「啊,對喔。要取什麼好呢……好記的比較好吧?」
「唔欸?」
「不,我覺得已經畫得很好了。跟妳之前給我看的那些圖的水準截然不同。」
「這個啊──……」
「好耶──!」
「嗯?」
伊佐奈拘謹地抬眼看着這樣的我,說:
「怎麼了?」
伊佐奈的眼神變了。
雖然完全沒預料到這種狀況,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也變得很有衝勁。也許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想「投入」一件事。不用特地花腦筋,這幅即將成爲東頭伊佐奈的首度公開作品、紀念性十足的失戀插畫究竟該下什麼標題,已經有好幾個點子縈繞在我腦海裏了。
「咦?」
「好啦,妳先想好吧。」
「水、水斗同學你爲什麼這麼堅持……?沒薪水拿耶。」
「什麼──!還有截稿日嗎!」
「喔、喔喔……原來如此……真是忠言逆耳……」
「……………………」
最後,伊佐奈認命地說了。
「──妳的才華迷倒我了。」
「什麼!」
來者是一位高挑的女性──伊佐奈的母親凪虎阿姨。
「總覺得還是草圖的感覺比較對耶~……好吧,其實是常有的事啦。」
就像偶爾會有一些插畫家直接拿普通名詞當筆名那樣。
因爲此時此刻,東頭伊佐奈這個天才的命運,恐怕就握在我手上。
「──喂~~伊佐奈~」
就只是個愛書人罷了。我對我的閱讀能力有自信。
「呃,應該……算很好吧?畢竟水斗同學纔剛稱讚過它……」
就連我這個門外漢都一眼就能看出來了,我敢確定伊佐奈必定具有能感動大衆的才華。再來只要多多練習,讓技術追上構想……不對,雖然當事人好像不甚滿意,但這幅插畫也夠博得社會大衆的讚賞了吧?
「哪能讓未成年少女畫H圖上傳到網站啊……」
「下一個?」
我有點遲疑,但現在不是害臊的時候。
還真的被我料中了。
「如果我乖乖遵守截稿日……請問,會有……獎勵嗎?」
「咦?我沒有發表耶。」
「……就這個吧。我們來把這幅草圖畫完。」
不過,這下我懂了。
「呣──」伊佐奈噘起嘴脣,看了看我指定的草圖。
是指這種只穿了一件大尺碼襯衫,毫無防備心的裝扮嗎?
「你也知道這丫頭最近沉迷於畫畫吧?」
喔,原來是說這個啊……
「雖然她本來就愛窩在房間裏,但最近更是變本加厲。癮頭一犯甚至連飯都不喫了。」
「……阿姨如果是要我叫她停止畫畫,恕我拒絕。」
「誰跟你這樣說了?別這麼有戒心啦。少把我講得好像那種視野狹隘的虎媽一樣,我纔沒那麼不開明咧。」
那不然是什麼事?
「專心投入一件事情很好啊。現在這時代又不是隻要用功唸書進大公司就有鐵飯碗了,況且我在當學生的時候也是爲所欲爲得很……話是這樣說,但我畢竟付了大筆學費讓她去唸那所學校嘛。」
好吧的確,我們唸的是私立高中。雖然我與結女是特待生,學費全免就是……
「喂,水斗小弟,你知道伊佐奈期中考考成怎樣嗎?」
伊佐奈頓時蜷縮起來,躲到了我背後。
我轉頭看她,說:
「……對耶,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她考了個滿江紅。」
「嗚嗚。」伊佐奈羞愧地發出呻吟。
「沉迷於畫畫無所謂,但是搞到考試不及格或留級就另當別論了,那會害我多花錢。所以水斗小弟,我任命你爲伊佐奈的家教。」
「嗄?」
這人怎麼自己說了算啊?
「我會出一點家教費。不夠的話就讓伊佐奈用身體支付。」
「這個人把女兒賣了!媽媽是這樣當的嗎!」
「──可以請你,跟我爸爸見個面嗎?」
「噫咦咦……!我面臨破處危機了!」
就他們倆?
她該不會是早就料到我會下定決心捧紅伊佐奈吧?我如果來當家教,就能更有效率地管理伊佐奈的時間,讓她繪畫讀書都能兼顧──的確,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
雖說原本學校同學就已經以爲水斗在跟東頭同學交往了,但如果連家人都這麼以爲,那豈不是……
──爲什麼要問我?
我還是──我的位子──
「妳少囉嗦。等妳考到整體學生的平均成績再來跟我主張人權。」
「凪虎阿姨實在是太霸道了。同樣都是母親,跟由仁阿姨簡直有着天差地別。還說什麼『家教費不夠的話就讓伊佐奈用身體支付』──」
「是這樣的……我有件事,一定要拜託你。」
真要說的話,一定是很信任對方,纔會讓一個跟寶貝女兒年紀相近的男生來當家教吧?也就是說她覺得兩個人發生什麼事都沒關係?打定了主意要迎接你成爲家庭新成員?你還叫她凪虎阿姨?你跟東頭同學的媽媽已經這麼熟了?你跟她全家都有來往嗎!
水斗給了我一個白眼。說、說得也是,想也知道嘛。
就算水斗與東頭同學都沒有那個意思……
「我是說,我要當她的家教。是凪虎阿姨──伊佐奈的母親拜託我的。所以至少在期末考之前,我幾乎每天都會去她家。」
伊理戶結女◆護城河
家教?
腦袋快爆炸了。
就算只是開玩笑,做母親的都能說出這種話了,不就表示她接受你們倆的關係?
看水斗轉身就要離開,我急忙抓住他的手臂。
「咦……?」
如果東頭同學打的是母親牌,那我就──
凪虎阿姨說着,像是洞悉一切般地笑了。
已經無法回頭了。
「就這麼說定了。我現在手頭不方便,伊佐奈,家教費妳先代墊。」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別的選擇。
水斗從東頭同學家回來跟我報告的事情,讓我當場僵住。
伊佐奈被駁斥得灰心氣餒。看來她這媽媽當得的確滿惡劣的。
幾乎……每天?
「免了。」
「──等、等等!」
水斗詫異地看着我的臉。
「怎麼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安排很完美。」
家教啊……照伊佐奈這樣子,的確有可能荒廢學業──但這麼一來,我就得定期來她家報到了。
「……我先聲明,我有鄭重拒絕嘍。」
去東頭同學家?
別講得有點竊喜啦。這對母女怎麼可以這麼沒品?
我不想把他讓給別人。
「我有時候可能會回來得比較晚,所以想說先跟妳講一聲。那就這樣了,我要去查點資料──」
簡直就像被填平護城河一樣。
「用身體支付!」
「……好吧。至少我會照顧她到期末考考完。」
不,可是,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