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Q侶回鄉下② 黃昏的結束

「水……」

我拿着休閒墊的邊緣，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伊理戶水斗人就站在我對面。他拿着休閒墊的另一邊，等着我下指示，準備在滿地小石頭的河邊做個臨時休息區。

水──繼弟詫異地皺眉，說：

「怎麼了？」

「沒有……那個……水斗──同學，就鋪在這邊好嗎？」

「……？嗯，可以啊。」

我們把休閒墊鋪在滿是小石頭的地上，用大小剛好的石頭壓住四角不讓它亂跑。

叫……叫不出口……

昨晚明明那麼簡單，但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又沒辦法直呼他的名字了！

爲什麼？難道說昨晚我只是有點太興奮？本來還以爲接觸到這傢伙的過去，縮短了我們作爲一家人的距離了。

話又說回來，你怎麼都不叫我的名字啊！

我正在不講理地氣得發抖的時候，聽見水聲淙淙的那一頭有人在說話。

「下去看看吧，竹真。水流得很慢，不用怕。」

「嗯，好……」

「要小心河底的石頭喔──」

「我會的……」

圓香表姐與竹真把水踩得啪啪響，確認河水的流速。

我們來到了種裏家附近的河川。

河川水聲淙淙，清風吹拂，樹葉靜謐的窸窣聲讓人心情暢快。雖然豔陽當頭，但可能因爲在水邊的關係，不會覺得很熱。真是個舒適的避暑勝地。

啊──煩耶！猜都猜不透！

穿在裏面的，當然是之前跟水斗一起去買的白底花朵圖案泳裝。

圓香表姐兩眼發亮，臉上浮現鄙俗的賊笑。

我也跟圓香表姐一樣，泳裝外面披着水母衣。

「不可以。就算是同性也構成性騷擾了。」

或者是買的時候看過了，所以已經沒興趣了……？

「纔怪啦，羨慕死人了好不好～雖然人家也常說我很瘦，不過像妳這麼苗條，胸部也會顯大呢。」

「（咦，咦，咦，真的？真的是那樣嗎！）」

「來，結女，防曬乳。」

「很榮幸能獲得您的讚美。」

這樣只有腿塗得到乳液，因此極其理所當然地，我把水母衣的拉鍊往下拉。

聽說種裏家在親戚聚會時，都會在這條河邊烤肉。真是服了這個陽光系家族，不過家裏附近就有這麼好的地點，會想烤個肉也是很合理的。

我馬上用手臂擋住胸部，圓香表姐笑着說：「我沒有要揉啦。」

「（不是，與其說還不是……）」

「啊──……其實我有個朋友胸部更大……」

噗咻──！圓香表姐一邊把防蟲噴霧噴在腿上，一邊把防曬乳拿給我。

「怎麼這樣！小氣──！」

水斗把隨身物品（裏面有毛巾以及急救箱）放到攤開的休閒墊上，就迫不及待地脫掉涼鞋，在旁邊盤腿坐下。

上半身是比基尼，但下半身是裙子。我最暴露只能穿到這樣了。

或許只能說果不其然，視線對着手上的書。

曉月同學立刻回答：

是根本就對圓香表姐的泳裝沒興趣，還是看了一眼就迅速別開目光……？

不過也是啦，小孩子身邊十個有八個年紀都比自己大，從機率而論，喜歡上大姐姐的人當然比較多。可是以水斗來說，身邊的女生就只有圓香表姐這個親戚……畢竟他連媽媽都沒有……

「OK～妳皮膚這麼美，要認真塗喔。我也來塗吧。」

然後從隨身物品裏拿出文庫本，放在休閒海灘褲上打開來看。

原來是川波同學啊……

我們比長輩們提前來到河邊玩水。峯秋叔叔還拜託我，把一不注意就成天賴在那間書房不走的水斗帶到外頭來。

總之，看來果然都會喜歡年長的女生。

圓香表姐一邊把乳液擠在手上塗手臂，一邊抬頭看我，「咿嘻」笑了一聲。

〈所以，到底是誰？〉

在不算太大的休閒墊上，已經坐着水斗與圓香表姐兩個人了。沒太多空間可供選擇──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對不對！）」

〈好像是幼兒園的老師喔。〉

我反射性地往身旁的水斗瞥了一眼。

我正在仔細塗抹防曬乳時，圓香表姐忽然換了話題。

嗚──心裏好不痛快。

「泳裝也好可愛喔。妳自己挑的？」

……早知道的話，也許我也該帶書過來？

「沒有……跟朋友有聊到，但還是沒去。」

「算是吧？……哦──？」

「（男朋友？）」

「有、有啦……只是缺乏肌肉而已。」

「咦！真假？所以是G以上？難道是H！把她介紹給我認識！我想揉！」

「（不是！……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嗯……真的很漂亮。」

我一邊若無其事地把乳液擠在手上，一邊偷看身旁的水斗。

好吧，是無所謂啦？誰在乎水斗情竇初開的對象是誰？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喔喔～真正的好朋友呢，護花使者喔。特地跑去玩卻被煩人的傢伙糾纏不休，真的會很掃興呢～」

圓香表姐穿着涼鞋跪到休閒墊上，從隨身物品裏拿出防曬乳。

因爲如果只有我的初戀對象是他，感覺豈不像是我輸了？

「（這麼慌張反而更可疑喔～）」

原本在照顧竹真的圓香表姐回來了。

「（是～嗎～所以還不是那種關係就對了～？）」

圓香表姐話中有話地翹起嘴角，整個人靠過來對我耳語：

然後在墊子邊緣坐下，刷的一聲拉開了帽T式水母衣的拉鍊。

〈順便問一下，曉月同學的初戀是？〉

不過也是啦，這種身材穿着黑色比基尼或許是會被搭訕。

啊……！慘了！

〈我。〉

「……你不管到哪裏，都是一個樣子呢。」

「如何？我對身材可是很有自信的。」

「好。」

「（真的不是那樣……！請不要再逼問我了……！）」

我想起昨晚，在LINE上與曉月同學的對話。

還是一樣眼睛對著書本──看起來像是這樣。

……應該說媽媽，妳會不會泄漏太多我們的隱私了？

「結女今年去過海邊了嗎？」

談話過程中有了個機會，於是我試着問了這個問題：

「啊，謝謝。」

圓香表姐由於長得比較文靜秀氣，更是襯托出了黑色比基尼的妖豔。

「咦～？爲什麼沒去啊～？」

「結女，妳好瘦喔……這腰是怎麼回事？裏面真的有裝內臟嗎？」

帶他出來的時候還好。來到這裏的一路上也沒事。可是，半路上我就發現了。發現昨晚纔剛決定好的稱呼方式，我又不敢叫了。

圓香表姐睜圓了眼，急忙捂住嘴巴。眼睛望着水斗。

「哎喲，就這樣？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看到我的胸部大多都會更興奮耶。」

「結女，妳塗好防曬與防蟲了嗎？」

然後找位子坐。

照這樣子看來，圓香表姐對水斗完全沒有那個意思。雖然說就算有也不關我的事就是了。

我接過來，暫時脫掉涼鞋踩到休閒墊上。

或許該說「已經不是了」。

「……那個朋友說，去海邊會被搭訕所以不行。」

曉月同學竟然還以爲自己瞞得很好，沒想到她還滿迷糊的──也有可能是隻有講到關於川波同學的事會變笨。真是種神奇的生態。

「咦？」

「啊，我現在纔要塗。」

〈妳知道川波同學的初戀對象是誰嗎？〉

「（奇怪？可是昨天，由仁表嬸說水斗表弟有個很要好的女生……咦？該不會水斗表弟其實很受女生歡迎……？）」

圓香表姐脫口發出奇怪的歡呼聲。

真羨慕他這種我行我素的個性。也不懂得體諒我的心情。

──於是不得已，我坐到了水斗的身邊。

──有看？還是沒看？

男生一般的初戀對象，都會是什麼樣的人？我只是好奇大家都是怎麼想的，沒別的意思。

「那這件泳裝也只能穿來河邊嘍。好可惜喔。」

「唔喔，哇哈！」

沒有多餘裝飾或花紋的素色布料，覆蓋住豐滿堅挺的胸部。下面的腰肢也有着緊實曲線，胸部與腰臀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沙漏。

〈好啦，是是是。〉

……雖然看起來滿不在乎，但他在我買下泳裝的時候看起來滿有興趣的。這傢伙很能察覺到別人的視線，也有可能是迅速別開了目光。

〈無可奉告。〉

看到圓香表姐真的噘起嘴脣，我笑了。曉月同學也是，這些人爲什麼都這麼想摸豐滿的胸部？圓香表姐明明自己就夠大了──而且她說「G以上」，這就表示圓香表姐是F罩杯了……難怪會想穿黑色比基尼。

會、會不會怎樣啊……我是覺得她不會去告訴媽媽他們，可是……

圓香表姐講得理所當然。明明外表散發的氣質就像書店店員或圖書館員一樣文靜乖巧，原來有被搭訕過啊……

「呃──算是吧……」

我瞄一眼就在旁邊的水斗。

〈先別急嘛，我只是故意耍笨！不要一副謝謝發糖的反應啦！〉

從中出現了成熟的黑色比基尼。

「（那就當作是妳說的那樣好嘍～）」

「可是，在很多人面前穿泳裝，不會有點害羞嗎……？」

「我可以理解，但我個人還好。反而應該說都特地挑了可愛的款式，總是會想秀給大家看嘛？」

「……也不是不能理解。」

「結女也是，身材這麼好長得又可愛，至少給朋友看一下嘛！來拍照吧，拍照！」

「什、什麼～……？」

的確，泳裝我只穿給水斗看過。可是，也沒必要特地拍照吧……

我還在困惑時，圓香表姐已經開始擅自翻找我的隨身物品，「就是這個。」拿出了我的手機。太、太霸道了吧……

「來，那就用這個自拍──不，等等喔……」

就在我不好意思強硬拒絕時，圓香表姐像個頑皮小孩般笑着說：

「水～鬥～表弟！抱歉在你忙的時候打擾──！幫她拍個照好嗎──？」

她把我的手機，拿給了正在看書的水斗。

「……咦！」

我一時沒來得及反應。

拍、拍個照好嗎？拍什麼啊！爲什麼啊！

水斗慢吞吞地抬起頭，看看拿給他的我的手機，以及圓香表姐笑咪咪的臉。

不，沒關係。水斗那種人不可能會放下正在看的書幫這種忙──

「……知道了。」

咦！

水斗闔起書本，從圓香表姐手中接過我的手機。

我跟他講話時他都懶得理我……！爲什麼對圓香表姐就不會……！

這是──真正的那種照片。

她左手拿着冰品，右手比出V字。一副盡情享受夏日樂趣的模樣。

登愣一聲，畫面上方顯示了通知。

是穿着黃色泳裝的曉月同學。

喀嚓！快門聲響起，嚇得我肩膀一抖。

我知道這個髮梢故意抓翹的髮型。

〈Yume：不好意思我已經擷取畫面了。〉

「再多表示一點關心啦，大家都是朋友啊。」

經過一番考慮，我決定把照片丟到跟曉月同學還有東頭同學的羣組。

密碼的確是這男人也知道的數字，但萬萬沒想到他第一個就輸入那個……

上半身做了荷葉邊，是一件很可愛的泳裝……可是這個荷葉邊，八成是用來修飾胸圍的……

「謝啦！啊，可是密碼──」

〈曉月☆：咦？〉

「呵呵呵。你看一下這個。」

我、我現在，就跟他那時一樣……？

不到一分鐘就顯示已讀了。

剛、剛剛的被拍了？我剛纔徹底鬆懈耶！

熒幕變亮了。

會不會是因爲不想讓我被搭訕，所以就丟下我一個人去玩了？──就在我多少感到有點沮喪時，猛然發現到一件事。

從曉月同學的個頭來說，形成俯拍構圖並不奇怪。但就算是這樣，也太高了一點吧？拍照者與曉月同學的身高，感覺好像差了三十公分左右。

這個視角、表情、姿勢，一整個就是「讓男朋友幫我拍」的感覺……！

我也湊過去看熒幕，就看到一個把手揹在背後，身體前傾，臉頰微紅地抬眼望着鏡頭的穿泳裝女生。

圓香表姐這麼說完，就把手機還給我了。

我沒機會質疑，只能唯唯諾諾地抬眼望着手機鏡頭，把手揹在背後。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密碼！」

我與水斗馬上回答，弄得圓香表姐哈哈大笑。

對，我的手機有設定密碼。只要不告訴他們就──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就跟上傳到Instagram一樣啊？跟朋友分享回憶也是很重要的喔～？」

水斗輕聲低喃了。

做事沒理由！陽光系就是這樣！

咦，游泳池？跟大家一起去？難道說，我被排擠了……？

「那是他在講。」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晚點再跟大家坦白說『是哥哥幫我拍的～☆』就好啦。朋友都會瘋狂猜測到底是誰，結女也可以沉浸在優越感之中，這就叫做雙贏……咦？你們倆誰比較大？」

水斗似乎也立刻就看出了照片裏隱藏的祕密。

「……………………」

跟朋友分享回憶啊……

〈Yume：別擔心，我不會跟班上同學說的。〉

圓香表姐一邊詭異地賊笑，一邊叫我們站起來。

我以及看着同一個畫面的水斗，都無言地停住了動作。

〈Yume：抱歉打擾到你們了。別在意，在泳池玩得開心點喔！〉

不是這樣，那是怎樣呢～？

現在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哦！這個表情不錯喔！機會快門！」

跟男生兩個人去游泳池，不是約會是什麼呢～？

啊，他是說水族館約會那天的事。

鏡頭的位置相當高。

可是，丟到跟班上同學的聊天羣組未免有點……要是引起奇怪的謠言就麻煩了。要上傳的話，得傳到更不容易外流的地方……

換言之──根本就不會有學校泳裝。

……水斗的眼睛，對着手機的熒幕。

被她這麼一說，就覺得好像沒什麼不對。

啊……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能正常跟他說話了。可是意外地沒什麼機會叫他名字……

「對對，結女要看鏡頭。姿勢嘛……雖然正常比個V也行，不過妳先把手揹在背後看看！」

「……妳在賊笑什麼啊，很噁耶。」

〈曉月☆：真的等一下，不是妳想的那樣。〉

透過鏡頭，盯着穿泳裝的我瞧。

「我是姐姐。」

一整個緊貼在身上。

「他們倆變成什麼關係，關我什麼事？」

「不是，這樣不行吧！幹麼一定要這樣耍心機啊！」

「不知道，妳猜啊。大概是因爲妳很單純吧。」

上次？跟這次正好相反，就是我幫水斗拍照──

水斗鼻子輕哼一聲，連觸四下，毫不猶豫地輸入了四位數的數字。

這時，我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這個，好像有點……

被圓香表姐央求，水斗把熒幕拿給她看。

是穿着學校泳裝的東頭同學。

「……………………」

「咿嘻嘻……」圓香表姐詭異地笑着，說了：

〈Yume：找回童心在河邊玩水。〉

「……跟上次正好相反呢。」

現在請大家回想起一件事。

〈曉月☆：對不起，傳錯。〉

「……哼。」

「什麼嘛，就這點反應？」

我想起我以及川波同學精心規劃的家教風戴眼鏡型男照，還保存在我的手機裏。

水斗對着我，把手機舉到眼前。

〈曉月☆：真巧～！我現在也在游泳池～！〉

那張圖片出現了。

等了一會之後得到回覆：

我想分享共同朋友的進展，於是把肩膀靠到水斗旁邊，讓他看手機熒幕。上面顯示出我擷取的曉月同學照片。

我們唸的高中豈止游泳課，連游泳池都沒有。

這張照片，要怎麼辦呢……我並沒有想沉浸在優越感裏啊。

「……喔。」

咦？爲什麼連姿勢都被指定？

「拍出了完美的『曖昧照』呢，結女！」

LINE的畫面顯示出來。

〈曉月☆已收回訊息。〉

「……嗯嘻嘻，善哉善哉。那麼，你們倆都站起來～」

但沒憂心多久，曉月同學也傳了照片過來。

「哦哦！這可真是……」

啊、啊啊啊～！

本身發育就好的東頭同學一旦穿起往年的學校泳裝，會很緊是當然的。下半身布料陷進臀肉裏看起來非常不得了，上半身則是豐滿的胸部呼之欲出。豈止如此，不知是因爲害羞或是泳裝太緊讓東頭同學臉蛋泛紅，眼角微微噙淚還拚命伸長了手臂自拍──

我即刻擷取了熒幕畫面，緊接着……

這、這個感覺很害羞耶……

「因爲好像很好玩啊？」

更確鑿的證據是──有個黑影，落在背景拍到的泳池邊。

「我是哥哥。」

水斗放下手機，盯着熒幕老半天。

我幾乎是直覺反應地，肩膀靠着水斗，就點擊了通知。

那麼照片中的東頭同學穿的，自然就是國中的那一件。

〈曉月☆：不是，等一下……〉

「如何？如何？給我看給我看！」

「什麼很好玩！」

從黑漆漆的冰冷鏡頭，似乎能感受到活生生的視線，讓我全身發癢。

我與曉月同學上傳照片的聊天羣組，還有另一個成員。

〈曉月☆：東頭同學，妳幹麼忽然丟來一張H圖啊。〉

嗯……怎麼看都是那種用途的圖片。

〈伊邪那美：不是在舉辦曖昧泳裝照錦標賽嗎？〉

〈曉月☆：我不記得有開辦過這種比賽。是說這張照片的曖昧點在哪裏？〉

〈伊邪那美：我想把手機放在書櫃上拍照，可是角度都調不好，結果只好用手拿。妳們怎麼都這麼會拍？〉

對不起，東頭同學……我們其實是叫男生拍的……

看到水斗視線離開手機，以手扶額長嘆一口氣，我怯怯地問：

「……應該告訴她嗎？」

「……那當然了。」

我下定決心之後打了訊息。

〈Yume：對不起，東頭同學。〉

〈Yume：被水斗看到了。〉

〈伊邪那美已收回訊息。〉

彷彿可以看到東頭同學在自己的房間裏尖叫。

真的很對不起。

放在鐵網上的肉，香氣誘人地滋滋作響。

同樣的聲響從各處形成多重奏，河邊頃刻間充滿了挑逗食慾的香味。

「哪塊烤好了就拿去喫喔──！」

夏目婆婆不斷地把肉串放到鐵網上。聽說她已經快七十歲了，卻好像比我更有活力。

我本來以爲會是小規模的烤肉聚會，沒想到種裏家的叔叔們開車載來的烤肉工具組，總共有六組之多。

水斗鼓着嘴巴動了動，咀嚼那片肉。等咕嘟一聲嚥下去後，水斗用抗議的目光瞪我。

「啊！……謝謝……姐姐……」

「竹真～怎麼不跟結女姐姐說謝謝呢～？」

「唔咕唔咕唔咕！」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咿嘻嘻！」

「嗯──真沒辦法。」

到底是從哪裏帶過來的……該不會原本就收在倉庫之類的地方吧？

「…………？」

我調整嗓音，儘可能開朗地──模仿圓香表姐，對水斗說話。

「嗚啊……！」

本來想叫他，卻再次心生猶豫。

「哎呀真是的，看你喫得滿嘴～」

我對着在這當中，動也不動地看著文庫本的水斗說：

當然，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想到這裏，我有了一個點子。

「水～鬥～同學！」

我乖乖接過盤子，往水斗坐着的休閒墊走去。

「幫我拿去給他好嗎？」

……我還是覺得，他好像在躲我？

「圓香～講這種話，Mikado會哭喔！」

「……嗚……啊……」

「夏目姑婆有個朋友是開露營區的，聽說租借有優惠喔。」

一定是看到劇情高潮了吧。那當然會想晚點再喫東西了。

看樣子他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過來了。

「水……」

……我看她一定還在誤會吧？

我正偏頭不解時，圓香表姐「啊」了一聲，往某處看去。

我脫掉涼鞋，在水斗身旁坐下。

「咦！」

我笑容可掬地回答，竹真卻紅着臉躲到圓香表姐的背後去了。

「啊，我有帶手帕。」

「要喫，只是……」

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送來這兩個字。

水斗的眼睛，介意地往那邊瞄了一眼。

「啊～」

大人們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以往都是我去纏着他，但他總是委婉地拒絕我呢～」

這樣的話……

「咦？……呃，我自己有……」

時值傍晚，晚霞也慢慢覆蓋了天空。在河邊擴展的森林樹影，受到來自側面的陽光照射而伸長，從四面包圍着休閒墊。

「唔咕！」

「不是不是。這是給水斗的。」

可是我有了一個跟水斗完全不像的可愛弟弟，很高興的說……

我從水母衣的口袋拿出手帕，在竹真面前跪下，幫他擦嘴巴。竹真睜大了眼睛，乖乖讓我擦。

我舉起還有肉的盤子，但她說：

「……好吧。」

原來是在圓香表姐身邊大口吃肉的竹真，嘴巴周圍沾滿了醬汁。

原來不只酒量好，還那麼會喫啊。體型明明那麼苗條……難道說，那就是大家在討論的「營養都喫到胸部去了」的類型？

看到水斗翻開的書，左手邊的書頁已經變薄了不少，我猜到他的意思了。

「你不喫嗎？」

等完全擦乾淨後，「呵呵呵。」我淡淡一笑。

嗯嗯，乖孩子乖孩子。

「你只要閉上嘴巴，就跟竹真一樣可愛呢。」

「……那妳就去照顧竹真啊。」

Mikado？

竹真嘴巴里好像在咕噥些什麼，圓香表姐咧嘴露出詭異的笑。

「不愧是過去的當地名士呢──真希望我將來也能嫁個有錢老公──」

我覺得我沒做什麼事要被捏啊。

圓香表姐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語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話，接着望向不同的方向。

我立刻用準備好的手帕幫水斗擦了嘴巴。

好難爲情……應該說，總覺得還有點叫不習慣。

我趁着他嘴巴張開的破綻把肉塞進去。

「結女，妳怎麼不去陪陪水斗？」

咿嘻嘻。圓香表姐又露出了詭異笑容。

「嘴巴張開。」

「嘿。」

「嗄？」

圓香表姐一邊張嘴喫肉，一邊告訴我。

我從水斗的盤子裏，用筷子夾起一片肉。

「嗯，不客氣。」

「呼欸？」

「好了好了，快點～要涼掉了要涼掉了。」

真佩服她能笑着說自己被人家拒絕……

但我跟水斗，真的不是那種關係──反而還互相厭惡。

「咿嘻。」

「這是你的。」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來，拿去。」圓香表姐把堆滿了肉與蔬菜的盤子拿給了我。

水斗對我投來狐疑的眼神。糟糕，我被圓香表姐的笑聲傳染了。

「很髒耶，真是～呃──面紙面紙……」

圓香表姐的視線，對着坐在休閒墊上不動的水斗。

「這……」

「喂！很危──」

「竹真～看你喫得滿嘴～」

話雖如此，硬是堅持拒絕會顯得更可疑。

「唉──竹真好可憐喔。好吧，這也是一種經驗啦。」

「怎麼這麼突然……爲什麼要我去陪他？」

「不會怎樣啦，這麼暗他們看不到。」

「好噁。」

「好嘍，乾淨了。」

水斗眼睛依然對著書，沒有半點要參加烤肉活動的意願。種裏家的親戚們，也沒有要強迫水斗參與的樣子。

要是換成圓香表姐，一定不會這樣猶豫不決……

圓香表姐忽然走向烤肉架，把一些肉與蔬菜裝進紙盤。

「咿嘻嘻，結女妳也真是造孽呢～」

「那問題在哪裏？」

那已經變成他的固定位置了。

我把盤子拿給他，這次他看了一眼，但沒有要放下書本的樣子。

「遭捏？」

大家都知道，他就是那種個性。

要是換成水斗的話，應該會把手帕推還給我，隨便用手臂擦擦吧。

「不，問題不在這裏吧……」

「還好嗎？姐姐被搶走會不會讓你喫醋？」

「好噁。」

我忍不住喫喫竊笑。

這個平常總是惹人厭的男人，似乎只要換個方式對待就能變成可愛的弟弟。

不知是看到了一個段落，還是怕我再來「嘴巴張開」那套，水斗闔起書本放到旁邊，從我手上搶走了盤子與筷子。

我坐在旁邊，望着開始把肉與蔬菜一併往嘴裏塞的前男友兼繼弟。

「……欸，水──」

嗯唔。

討厭！爲什麼就是叫不出口！

水斗一邊咀嚼食物一邊看着我，說：

「妳今天都叫我『水』呢。這小名還真新奇。」

「你……你發現了？」

「當然啦……虧我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以爲妳從今天就會開始直呼我的名字。」

……也就是說如同叫人的一方需要做好心理準備，被叫的一方也要有心理準備是吧。

「……你也直呼我的名字一次看看嘛。」

「爲什麼啊？」

「只有我直呼你的名字，兩邊不平衡嘛。」

「誰理妳啊。是妳自己要叫的。」

「這樣好嗎？如果只有我直呼你的名字，你卻加上敬稱，誰看了都會覺得我是姐姐喔？」

「……唔！妳這卑鄙小人……」

水斗望着潺潺小溪，口氣粗魯地接着說：

斬斷名爲眷戀的醜陋情感，接受了現在的自己。

「好，妳輸了。」

我也沒多想就維持着這個距離，沒走在他身旁，踏過夕照下的水泥路。

「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聽你的。」

他是在害臊？……或者……

「對了，我說啊，那個規定最近是不是都沒用到？」

水斗低頭看着我，「哼。」彎着嘴巴嗤之以鼻。

眺望着一片火紅的田園風景，以及化爲漆黑影子的鐵塔，我與水斗走在沒有行車的縣道上。

我沒理會水斗輸了還嘴硬，結果他不甘心地歪着嘴脣，說：

不知爲何，水斗停頓了很久纔回答。

我一邊走向我們的親戚那邊，一邊心想。

「妳還想再變得更瘦嗎？多喫點啦。」

「好新奇的小名喔。」

「……很難說吧。我覺得今天可能會用到。」

「……咦？」

我們已經擺脫回憶的殘像。

雖然各處可以看到幾戶像是住家的建築，但其他就只有旱田、稻田以及拉起電線的鐵塔。山區出現這些鐵塊照理來講應該很不自然，卻不可思議地與景觀融爲一體。

非得要這樣耍帥才能叫我的名字，你纔是違規吧！

「妳也順便去拿一點吧。」

他大概也沒機會叫我「綾井」了。

所以我們兩個還有體力的年輕人，就變成走路回家。

「要妳管！」

「……知道了啦，哥哥！」

「……結──」

「……唔……」

我和他，同樣都是「伊理戶」──並沒有結婚，只是繼兄弟姐妹。

我大概再也沒機會叫他「伊理戶同學」了。

「……欸？」

背脊一陣酥癢，不知爲何讓我很想逃走。

「坦白講──我並不在乎他們。」

雖然有幾位親戚開車過來，但是讓年紀大的長輩們、玩累睡着的竹真以及陪着他的圓香表姐坐上去，座位就滿了。

「咦？」

聽到這種莫名強硬的口吻，我忽然弄懂了。

「呵。」

「真的什麼都沒有呢。」

「什……啊……」

捨不得如今已經不存在的「綾井」這個姓氏。

「總之呢，那個規定還是好好繼續維持下去吧，特別是待在這裏的期間。畢竟這裏有太多不能穿幫的對象了。」

可是，爲什麼──我會想再握着這隻手一會兒呢？

「我們都習慣了呢，搞不好以後用不到了。」

然後不情不願地站起來，一邊低頭看着坐在地上的我，一邊表情嚴肅地伸出手來。

因爲，這纔是我們現在的一切。

「走吧，老妹。」

我咧嘴一笑，抓準機會告訴他：

「我沒有討厭他們。」

──綾井。

他是不想一個人去。

我一邊往旁望去，一邊說了。

可是。

到了烤肉聚會解散的時候，夕陽已經快要下山。

「……也是。」

我不知聽過多少次，他那溫柔的聲調。

「……還沒飽？要再去拿嗎？」

那是一去不復返的，初戀的殘像。

爲了把說到一半吞回去的話說出口，我加快腳步，縮短了一步距離。

我要是說我放心了，那纔是牴觸了規定吧。

水斗語氣強硬地說，咬了一大口馬鈴薯。

過去的情侶關係不過是枝微末節。

「……………………」

原來如此，的確。

「你……你爲什麼，要特地，跟我……說這個？」

……啊。喔──……

剩下兩步。

水斗變得離我更近了些，但還是沒回過頭來。

「因爲妳很難搞……放心了嗎？這下知道我爲什麼不看妳的泳裝了吧。」

水斗歪扭着臉頰，眼睛一時轉向他處……

大概隔了三大步的距離吧。

我瞥去一眼，只見水斗手上的盤子已經空了。

我握住水斗的手，站起來。

「結？」

水斗走在我前面帶路。

「喔……就是那個做出繼兄弟姐妹不該有的行爲時，要受罰的那個？」

──早安，綾井。

「鄉下的夜路很危險的，回去路上小心啊～」

「──你討厭這些親戚嗎？」

「走吧，

結女

。」

沒有其他人在。

「好過分！」

「咦？我不用──」

──那本書妳看了嗎，綾井？

──我喜歡妳，綾井。

「……豬頭。」

不能緊抓着眷戀的事物不放。

聲調很平淡。

是依依不捨？

我不禁發出肺部漏氣般的聲音。

嗯？

我把臉別開，不去看壞心眼地翹起嘴角的水斗。

水斗頭也不回就說：

以前被我叫做哥哥都還會動搖，現在卻顯得無動於衷。

「…………………………」

「也是……或許的確是這樣。」

這、這男的～～～！

水斗一邊回得不幹不脆，一邊瞥一眼我手上的東西，說：

「沒辦法，我跟他們不熟。他們都是種裏那邊的人，又是舅公又是什麼的，我連怎麼叫他們都搞不清楚。坦白講，有很多人我連長相跟名字都連不起來。」

「……欸，我想問你──」

「……那圓香表姐呢？你們年齡不是很相近嗎？圓香表姐還說她從小就在照顧你。」

……應該是這樣纔對。

「盯着妳穿泳裝的模樣看個不停，不是兄弟會做的事吧。」

而水斗的眼睛，看着空無一物的盤子。

有種酸楚直衝內心。這我承認，但是……正因爲如此，我更不能停留在回憶裏。

「我從來不會覺得不方便。反正才五天，看看書就過去了。」

「……的確，我也記得她常常關心我。就我的記憶……第一次來到這裏，大概是念幼兒園的時候吧。所以說她那時候，還只是小學生啊……」

小時候，所有比自己年長的人看起來都像大人。

本來以爲是個可靠的大姐姐，現在回想起來只是個孩子，或許讓他感慨良深吧……

如果是這樣──對水斗來說，圓香表姐或許就像母親。

纔剛出生就失去母親的水斗，也許只有圓香表姐，能讓他感受到一點母愛……

「……欸。」

我吞了吞口水。

不知怎地，喉嚨一陣乾渴。

「只是隨便問問──」

這需要一點勇氣。

想知道與不想知道的心情相互衝突。

天下無雙的土氣女，小孩看到都不敢哭的冷漠態度。

過去那個全天下，最不適合笑容兩個字的自己。

原來是這樣啊。

你果然──曾經喜歡過圓香表姐。

一步，兩步，距離拉開了。

夕陽已沉沒了一半。

搖擺不定的黃昏過去，黑夜不久就要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