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開始，如此日復一日

伊理戶結女◆全新的日常生活

「我出門了──」

聽我在玄關邊穿鞋子邊這麼說，媽媽打開客廳的門，顯得一臉不解。

「奇怪？結女妳要去哪裏啊？今天是元旦耶……」

「我跟朋友約好了。」

真佩服我變得這麼會說謊。這九個月來內心有愧的同住生活，把唯一可取之處就是個性認真的我變成了騙子。

可是隻有現在，這種內疚感反而讓我心情很自在。

「這樣啊。路上小心喔～」

「嗯。」

沒發生什麼狀況，我走出了家門。

一月的寒風冷得刺骨。我把圍巾拉起來包住嘴巴，踏出家門往前走。然後在彎過一個轉角後停下腳步，靠着石頭圍牆躲起來。

等了一會兒後，一陣腳步聲漸漸靠近過來。我讓背後離開圍牆時，正好有個男生從轉角轉過來，向我稍微揮了揮手。

「嗨。」

「嗯。」

簡單打個招呼而已。

當然了。因爲「早安」與「午安」早就在家裏都說過了。

我們是繼兄弟姐妹──也是一對情侶。

我走到伊理戶水斗身邊，一起往前走。

「大過年的就往外跑，世人真是活力充沛啊。」

水斗用圍巾稍稍遮起臭臉，看起來比平常稚氣了些。

「你耍帥了？因爲開始交往了所以就耍帥了？心情太興奮就開始油嘴滑舌了？」

「咦？」

……不過，國中時期還真沒有過這種對話。

我恐怕也沒資格講她。否則我也不會一反平時作風，跟她一起來新年參拜。

「我的天啊……」

大概是因爲我與結女都不喜歡人擠人，寒假也沒什麼機會碰面，所以彼此都不太好意思開口吧。那時我要是有誠心誠意求神拜佛，或許也不會搞到要分手──

「別說這些了，快來看神籤吧。」

「……呵呵。」

當她說「就我們倆再去一次新年參拜吧」時，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去，但我們已經不只一次被那什麼命運整得團團轉，不如重新出發，就算是替今後的運勢卜個吉凶，先來看一下老天爺的臉色也不是件壞事。姑且不論這個被稱爲天神的傢伙靠不靠得住，最起碼別繼續詛咒我們就好，心裏會這樣祈求是出於人性，無關乎信心。

結女迅速別開目光不看神籤，說：

「剛纔的巫女姐姐，很可愛耶。」

──啊，該死，養成壞習慣了。

結女鼓起腮幫子，說：

以她這長相與髮型穿起巫女服當然一定好看，但是太缺乏意外性，總覺得論創意遜了一截。可能是協助伊佐奈進行創作活動養成的毛病吧……雖說我也不是不想看巫女服就是。

平靜的海面忽然颳起風浪，小舟有危險了──應該是這樣解釋吧，如果這是在暗示今年的運勢，那還真不吉利。原來末吉的排序比想像中還後面。

「是啦，還不賴。」

我們一起各自打開神籤。

水斗側眼看見，說：

「什麼意思啊！」

我往水斗的肩膀靠過去一步，一邊感受手牽手的溫暖，一邊走向神社。

「嗯──從今天開始吧。」

「是世間都太有活動力了。」

「……………………」

「的確……」

以前還在交往的時候──噢，這個說法以後得修正了──國中時期，我們並沒有一起去過新年參拜。

「宅男毛病真多！」

「話題是妳提起的耶。」

目的地不是上次深夜結女與南同學她們去的知名神社，就只是附近一座沒啥名氣的神社罷了。在京都狗走路都會撞上神社的風土民情，只有在這種時候還算方便。

既然都想起來了，就來認真看一下吧。

我傻眼地說，朝着凍紅的手呼氣。

隔了一小段空檔，水斗沒說什麼就從口袋裏抽出手。

結女愉快地咯咯笑着。一逮到機會就這樣！真是白安慰她了！

結女輕聲笑着，心情好得很。真是夠了，明明就只是籤詩隨便寫寫，卻害我莫名其妙跟着一起害臊。

我以爲下午再去人會比較少一點，結果大錯特錯。

看來即使個人生活出現了重大轉機，老天爺也不會特別體諒你。

「……還可以。」

「咦？是這樣喔？」

「……少在那臭美。」

我笑了笑，輕拍了一下結女的肩膀。

「啊，對了，妳知道嗎？聽說神籤最重要的部分是這裏，這首寫在上半部的短歌。」

「……冰層終於融化啦？」

然後，用揣在懷裏弄暖了的手，包住我凍得冰冷的手。

「……也就是未經查證的資訊了？」

「真沒自尊心。」

春風送暖化湖冰，良辰美景水映花

結女害羞地嘿嘿笑了兩聲。我總算懂了，她是興奮過度了。不是爲了新年的特別氣氛，是這段新關係與新日常讓她興奮。

回顧這些已經沒意義了。因爲我們已不再是前男友或前女友，而是如假包換、正在穩定交往的一對情侶。

「就是說妳適合過頭了。」

我就是被命運捉弄纔會走到這一步，聽我的準沒錯。沒有一種遊戲比人與人的緣分更需要看運氣──所以，大概也只能求神保佑了。就對老天爺說，我會努力守住這段緣分的，所以還請老天爺多多幫忙吧。

「欸，我們去抽籤好不好？」

「妳的也給我看！」

請保佑我們這次的關係，能夠長久──就這樣。

「人這麼多就不用擔心被熟人看到啦。事情要往好方面想嘛。」

「……直說不就好了。」

「明年我也來打工好了。」

我騙他的。其實是耍點小心機。

「可以這麼說，但是仔細想想還真沒注意過。」

「臉上帶着不安講這種話沒說服力啦。」

伊理戶水斗◆新年參拜約會

拿着它離開社務所後，結女轉頭過來說了：

「……………………」

我們跟着人潮排隊投入賽錢，認真祈禱。

「……還可以吧。」

結女的神簽上寫着──

「妳什麼時候想法變得這麼樂觀的啊……」

我不由得想像起那副模樣。結女穿起紅白雙色的巫女服，把黑色長髮綁成一束──

幾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戀愛、經商或學業等項目，可能根本從來沒注意到，其實神籤的一角寫有短歌。短歌有幾十種版本，內容是神明給予的啓示──這我是從網路上看到的。

雖然也不是沒想過祈求伊佐奈的插畫家之路走得順遂，不過，如果我眼光準確，憑那傢伙的實力用不着求神拜佛。雖說有句話叫做盡人事聽天命，但真那麼不想被天命嫌棄的話，應該讓她自己來參拜纔對。

「……你是不是說了句耍帥的話？」

「別擔心，我也在妳的小舟上。」

雖然必須這麼低聲下氣的讓我很不服氣就是。

一月一日──我的今年，就這樣開始了。

只需要一點點微笑，當成反應就好。

「……很做作耶。」

「……好像有點危險耶。」

結女湊過來看我的籤詩，好像逮到我的小辮子似的笑了起來。

「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樣懶惰，人類豈不是很快就要滅亡了？」

我的神簽上寫的是──

「欸，這花說的是誰啊？它說倒映在化冰的湖面上耶？」

「好啦好啦，別垮着一張臉嘛。」

結女喫了一驚睜大眼睛，注視着我的臉。

「不、不就是籤詩嘛？竟然會去擔心這種迷信的東西，真是孩子氣。」

參拜完之後，結女找我一起去排社務所的隊。我們在那裏抽籤，跟巫女小姐（大概是打工）交換寫有神諭的紙條。

我放下雙手，用手背輕輕去蹭水斗塞在口袋裏的手。

我把她的手腕一把拉過來，探頭看看籤詩。

「怎麼沒戴手套？」

海不揚波突起風，白浪滔天小舟危

「只是覺得坦率稱讚黑色長髮搭配巫女服的打扮似乎太不用大腦了，有點難以啓齒。」

我一看到這種稱之爲沙丁魚罐頭也不爲過的人潮就嫌累，結女用力拉着我走。

我覺得所謂的緣分，實在要看運氣。

「只不過是你太愛悶在家裏吧？」

二禮，二拍手，一禮。

我是小吉，結女是末吉。

「嗯──……忘了。」

「～～～～！又不會怎樣，就偶爾講一下啊！」

這是之前學過的，若有似無的訊號。

「爲了讓人類能安心發懶，但願AI還是機器人什麼的可以趕快來支援我們的文明。」

我們以前交往過，然後分手了。但是在那段時期，我們並沒有體驗過所有事。

還有很多新的經驗，等着我們。

只要想到這點，就覺得多少拌拌嘴也沒什麼不好。

就在我們倆一起把神籤綁在樹枝上，開始討論是不是該回家了，還是說要繞去哪裏走走的時候……

「咦？那不是小結子嗎？」

聽到聲音轉頭一看，一位眼熟的高個子學長，與一位髮型稚氣的學姐正看着我們。

伊理戶水斗◆大過年看人放閃

「小結子也來新年參拜～？」

穿着毛邊大衣、綁披肩雙馬尾的女生──亞霜學姐一邊揮手，一邊拉着身旁的高個子男生──星邊學長往我們這邊走來。

星邊學長瞥一眼我的臉，「嗨。」簡短打了聲招呼。我點頭作爲回應。

「啊……亞霜學姐……」

結女不露痕跡地，與我拉開了一步距離。

「學姐也是來新年參拜的嗎？好巧喔。」

「我們學校的學生，常常會來這間神社喔～我本來是想一大早就過來看元旦日出的說～都怪學長說他起不來～」

「元旦的神社又冷人又多，活受罪嘛。」

聽到星邊學長粗魯地批評，我在心中表示同意。

亞霜學姐咧嘴賊笑，抬頭看着星邊學長比她高出二十公分的臉，說：

「就愛嘴硬，大過年的就能看到可愛的女朋友，很開心吧？」

「啊──是啦是啦，如果大半夜奪命連環叩的女人能叫做『可愛』的話。」

「好過分！虧我還想請神明保佑學長的說！」

「東頭同學或許做得到，但水斗就難說了……」

「所以呢？」

真悲哀……想不到才一個月，就能讓一個人沉淪得如此之深。

「……所以，你忍得住？」

「懇請結女同學，今後繼續准許我與水斗同學見面……！」

剛跟伊佐奈認識時，她是那種只要沒做虧心事就認爲自己沒錯，滿口歪理的傢伙。

結女從伊佐奈的背後伸手環住她的胴體，從下方把胸部託高強調雙峯的豐滿。

「一根手指都不會碰，是吧……」

「咦……」

結女一邊賞我白眼，一邊抓住了伊佐奈的手臂。

「哪、哪裏哪裏……既然要借用別人的男朋友，這麼做是應該的啦……」

「我是說我明白妳的意思了。反正我也覺得應該找妳談這件事……而且東頭同學這麼爲我着想，又表現得很有誠意，讓我很高興。」

我與結女目睹這種場面，都覺得很錯愕──應該說被她嚇到。

「拜託嘛～！我一根手指都不會碰你的～！我已經離不開那種飯菜自動端上桌的生活了啦～！」

「我想……再獨佔你一下下。」

「無論結論是什麼，我都打算以後少去伊佐奈的家。」

「嘿嘿，謝謝。」

人的天性沒那麼容易改變。看來無論經過多少時間、對方是再要好的朋友，或是事前已經開誠佈公好好談過，不喜歡的事情就是不喜歡。

哇喔……嘴上講得好像很明理，呈現的氛圍卻完全是個束縛型女友……

「……沒什麼不好的啊。」

「既然水斗同學已經開始跟結女同學交往，我畢竟也是個女人，覺得不能未經許可就繼續跟水斗同學見面……！」

伊佐奈繼續用額頭貼着地板說了。把頭抬起來啦。

「半年前的我，大概會這麼說吧。」

「那我來拜神是爲了什麼啊～！」

結女之前似乎常常找那位學姐傾訴煩惱，跟她吐實應該不會怎樣……

「插畫的事情上網討論就夠了，其實不是非得碰面不可──等寒假結束後，伊佐奈的生活習慣應該也會有所改善吧。」

伊佐奈對結女低頭如此哀求：

「妳自己照顧自己吧。」

「……………………」

結女露出融化般的柔和笑容，我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別開了目光。走路本來就應該要看路。

我一不小心，竟看着她那臉龐看得出神。

「啊──算是吧……」

「……再一下下。」

等穿過鳥居、學長姐的身影完全隱沒於人羣之中了，我轉頭過來說：

「「……………………」」

……獨佔我，是吧？

在我的房間裏，東頭伊佐奈把點心禮盒放在面前下跪磕頭。

話是這麼說，但我已經跟一個人說過了耶。

「小結子妳……跟弟弟兩個人來新年參拜？」

「我、我不行啦……我不會煮飯……我不會洗澡……我不知道替換衣物放在哪裏……」

只是不會因此就想到那以後不要見面了，這點很符合伊佐奈的個性。

「那、那麼，寒假期間呢……？」

「哇！等……結女同學……？」

結女嘟噥了一聲，悄悄伸手挽住我的手肘。

「妳所說的『見面』是到哪個程度？」

大概是總算想到我們了，亞霜學姐看看我們，「嗯？」不解地想了想。

「像我這種女人跟妳的男朋友在妳不知道的情況下見面，想也知道結女同學心情不會平靜！這點道理我現在已經學到了！」

「……………………」

難道不怕我交往第一天就講出那句話？帶領情侶步向分手結局的一句話──「妳信不過我嗎？」

結果現在卻變得會顧慮別人的心情……稱其爲成長一定不爲過。

伊佐奈這才終於抬起頭來，但結女用掌心對着她叫她先暫停。

「那這樣不是剛好嗎？趁這次寒假給我鍛鍊一下生活能力。電話的話隨時打給我沒關係。」

我與結女之間，飄過一陣傻眼的沉默。

兩天之間的溫差害我快得感冒。

伊理戶水斗◆女性朋友的界線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了。對我來說，水斗同學不是普通朋友，是喜歡到一有機會就想喫掉的朋友！」

面對結女渾身漲滿刺人氣場準備譴責小三，伊佐奈像只被獅子瞪視的松鼠開始渾身發抖。

這時，結女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兩人的視線朝向我。我在桌上立起手肘託着臉頰說：

「咦！妳答應了嗎！」

就在這一刻，答案等於已經確定了。

「是說在學校見面？在外頭見面？在我家見面？還是說……東頭同學的意思是，在妳家裏？這些可是都不能相提並論的喔。」

「那樣好嗎？」

然後現在她帶着點心禮盒來拜訪伊理戶家，跟人磕頭。

她那難以形容的魄力，伊佐奈不用說，連我都被震懾得不敢開口。

「真是意外，伊佐奈。還以爲妳會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有什麼關係？』」

次日，一月二日。

……是、是喔。

我看把這件事情只交給伊佐奈負責的話負擔有點太重，於是開口說：

「……呃……」

接着昨天傍晚，那幅插畫傑作上傳到社羣網站。

「東頭同學……怎麼突然說這個？還是妳先把頭抬起來好了？」

「好，我懂了。把頭抬起來好嗎？」

「好不好？」

然後，用一種央求的眼神注視我。

我與結女表情都變得很尷尬。

「那樣只是多一個人照顧妳而已吧。」

「什麼──！」

看來自從那趟旅行之後，兩人關係發展得很好。雖然看起來跟開始交往前好像也沒差多少。

伊佐奈露出忽然被拋棄的小孩般表情。

伊佐奈整個人跳起來大驚失色，然後像是泄氣的皮球般蹲坐到地上。

她用某種責難似的目光，瞄了我的臉一眼。

「喂，這麼快就想鬧分手啊？」

「嗯──」結女爲難地偏着頭，說：

我一邊坐在椅子上旁觀這場奇妙的會面一邊說：

「我們還得回去做家事，先走了！」

看來因爲她媽媽凪虎阿姨採取放任主義，我就有點寵她寵過頭了。她現在變得比之前還廢。

結女含糊地回答，不露聲色地別開目光。亞霜學姐眉頭皺得更緊，暗藏好奇心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打轉。

「那、那你能不能偶爾來看看我……？跟結女同學一起來沒關係……」

「……我明白了，東頭同學。」

我一邊玩味這句話，一邊在腦中一隅思考。

結女花了一點時間，用來理解狀況並斟酌用詞。

「抱歉，我推甄已經確定了。」

昨天一過半夜十二點，我就告訴她我已經開始跟結女交往。

結女嫣然微笑。

「……該不會……」

「你能保證，你不會用下流的眼神看這種身材？確定？這種身材耶！」

說完她就拉着我，快步逃往鳥居的方向。

「啊，對不起喔。」

乳房的重量感如實傳達給我，是很煽情沒錯，但我總覺得結女纔是被挑逗情慾的那一個。結女之所以無法完全信任我，不就是因爲結女自己覺得伊佐奈的肉體很有魅力嗎？

無論如何，以前的訓練沒白做，我已經能控制自己的情慾了。我滿懷自信，準備回答「我保證」──

「那就證明給妳看吧！」

伊佐奈維持着被結女從背後緊緊抱住的姿勢，突如其來地說了。

「就由我來！證明水斗同學絕不會被結女同學以外的女生迷惑！」

……事情越弄越複雜了。

伊理戶水斗◆出軌測試

我們決定先維持常態看看。

伊佐奈把平板電腦放到我的書桌上畫畫，我看看書、檢查伊佐奈的社羣帳號，或是幫忙收集資料。

而這所有的動作，都有結女從房間角落像看守一樣監視着。

所以只要我用任何一點下流的視線朝向伊佐奈，她就會一一過來指正──雖然是正月的頭三天，天底下閒人還真多。

真是，她以爲我跟伊佐奈在同一個房間相處過多久了？怎麼可能現在纔來把這傢伙當成女生？那種時期早就過去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找到的資料拿去給伊佐奈看。

「妳看，這個──」

「出局。」

咦？我轉過頭去。

結女眼神嚴厲地瞪着我。

「這個出局了。」

「什、什麼？我就只是靠近她背後而已啊，手都沒搭在她肩膀上耶？」

「你從肩膀後面探頭看了東頭同學的胸口。」

東頭同學現在想露出的，就是這種神情。

東頭同學是否──真的──就像那幅劃一樣，坦然接受了現況？

東頭同學說話的同時繼續動筆，畫出一副表情後「哦！」叫了一聲。

「好羨慕妳能用這種方式，表達心裏的感受。」

「（萬萬沒想到平常不經意的一點動作，全都會被判定成誘惑……）」

我的依賴心，希望由他來讓我安心。

「怎麼覺得好像結女同學纔是失戀的那一個？」

是內心酸楚地眯起眼睛，但嘴角透出認命微笑的表情。

她會一臉苦澀，還是視若無睹？或者是──

因爲我豈止不會畫畫，連把內心感受化爲言語都不會。

昨天傍晚投稿的那幅插畫，我也看了。

我目不轉睛，注視着駝背面對平板電腦的朋友。

「（怎麼辦啊，水斗同學……結女同學的出軌界線比想像中還嚴格……）」

「他們感情好好喔～好羨慕喔～換成我她就會生氣，好奸詐喔～可是誰教結女同學是他的女朋友呢～那就沒辦法嘍──就是這樣的心情。」

「（如果你能充分滿足結女同學的需求，她應該就不會把我這個小角色給放在眼裏了。）」

我一邊這麼做，一邊不動聲色地──偷看東頭同學的反應。

「水斗同學，我先把草圖畫起來了，可以幫我看看嗎～？」

我目不轉睛，注視着他那線條纖細的側臉。

我站起來，靜靜地走過房間，來到坐在牀上的水斗身旁，悄悄地坐下。

降低了伊佐奈的暴露程度，測試過程以這個狀態繼續進行。

「伊佐奈，要分享的檔案就放到雲端吧。我用我自己的手機檢查。」

我其實也不想妨礙他們倆。我知道東頭同學說想跟水斗見面並不是別有用心，也會擔心自己像個小姑一樣這麼愛挑毛病，也許哪一天水斗就不再喜歡我了。

我坐在牆邊不動，盯着安靜做事的水斗與東頭同學。

伊佐奈睜圓了眼睛，立刻伸手遮住胸口。

我與伊佐奈交換眼神，竊竊私語。

不久，也許是專注力中斷了，她無意間抬起頭來的瞬間，注意到我現在的位置。

「（事情是妳提起的耶。）」

然後視線朝向上方，好像在沉思些什麼之後，又開始忙着在平板電腦上劃一些東西。

「唔嗚嗚……」伊佐奈語塞了。

「嗯？好啊。」

這個腦內發春女真是。

還來不及吐槽，結女已經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抓住了伊佐奈的帽T。

「（這都要怪水斗同學不好，因爲你沒有讓結女同學安心……）」

雖然我明白問題在於結女能不能容忍我們的關係，因此就算多少有點不講理也得接受，但是……

「……那個，東頭同學？我可以問妳現在在做什麼嗎？」

伊佐奈拿着平板電腦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到坐在牀上的我面前。然後在我身旁坐下，把平板電腦像架橋一樣放在我們倆的大腿上……

「不、不是，可是……不湊在一起看，總是比較不方便分享內容……」

「「咦？」」

根本是妳有成見吧！

我越過肩膀探頭看她的手邊──只見平板電腦上的畫布，畫出了女生的各種不同表情，就只有好幾種表情一副副畫在上面。

兩種心態，複雜地交錯。

動作很輕地，微微偏了一下頭。

東頭同學回過頭來，露出不解的愣怔表情。

「（就昨今兩天我能做什麼啊？）」

……我起了念頭，想試探一下。

「纔怪──剛纔那個位置絕對是胸部。視線都鑽進乳溝裏了。」

假如我對自己──對自己的魅力有自信，就算男朋友跟其他女生多少要好一點，我應該也能放寬心大度包容纔對。這才叫大老婆的從容氣度。雖然聽說「妳根本就不信任我」是偷喫男最愛用的擋箭牌，不過以目前狀況來說，我不信任的是我自己。

「多得是其他方法吧！你們這是情侶的距離感！」

我忽然感到滿心歉疚，但又覺得道歉好像太高高在上，結果只能吐露出最誠摯的心聲。

但我的理智，又說我必須懂得包容。

要怎麼做，才能克服這種不愉快的心情……

她如此回答。

由於實在是太難解了，我怯怯地問道，東頭同學邊畫邊說：

「（我讚賞妳能立刻把實際經驗轉化爲創作的思維，但請妳現在先關心我的身心安寧問題。）」

看守的一聲宣告，使我們同時抬起了頭來。

可是，我就是無法阻止自己。

水斗這時候，眼睛正盯著文庫本。

「太緊了啦……這樣我不能專心……」

有好一段時間，東頭同學的臉都對着平板電腦。

……我該怎麼做？

總之不管怎樣，那都是以後的問題──現在先解決眼前難題要緊。

想確定不是隻有我，會產生這種心情。

結女把伊佐奈的帽T前面拉鍊拉好後，暫且回到牆邊去。

「（反過來說，假如把我平常做的事情畫出來，是不是就能畫出可愛情侶耍甜蜜的圖畫呢？）」

雖然真的只有那種很討厭的女人，纔會做這種事……但我想讓自己安心。

伊理戶結女◆贏了比賽……

「貼太近了！檢查草圖沒必要肩膀靠肩膀吧！」

讀國中時，我已經體會過了。我的個性就是個大醋罈子，只要水斗跟其他女生有說有笑，我就會變得心情煩躁易怒。以前我總是告訴自己我跟他已經分手，已經沒在交往了，用這種理由讓自己接受；但現在一旦正式複合就麻煩了，得到正當理由的我會變得膚淺透頂。

沒有像東頭同學靠得那麼近，不至於妨礙到他看書，只是靜靜地依偎在他身邊。

我不是不能理解結女的心情，要是立場顛倒過來我八成也會生氣。也是因爲能理解，我纔會想到以後少去伊佐奈的家比較好。

我是很想這麼說，但看來我的感覺也麻痺得挺嚴重的。

我一面回想起有位男士由於無法兩全其美而導致家庭失和，一面提出折衷方案。

「好吧……雖然很麻煩，但也沒辦法了。」

「（那當然是……唔呼呼。）」

「（……滿足什麼？）」

大概是我缺乏自信，纔會這樣吧。

「目前的心情，是指？」

……嗯嗯？這是什麼反應？

沒錯，伊佐奈穿着衣領鬆垮的寬鬆家居服，從後方是有辦法探頭偷看她的胸口──但我剛纔在看的，絕不是什麼伊佐奈的乳溝。

東頭同學她……

看到這種超乎我所有想像的反應，我覺得很奇怪，於是靜靜站起來，繞到東頭同學的背後。

從這張臉一眼就能看出，女生心裏些微的不甘心，以及對喜歡的人的一片真心──

「……妳好厲害喔。」

「這個還不錯。」

就當作我們是線上聯絡吧。這樣的話，就算待在同一個房間裏，也不會發生不適當的肢體接觸。

「那最起碼不要穿這種鬆垮垮的T恤好嗎？東頭同學，妳也有不對喔。每次都穿得這麼不設防！這種的擺在眼前，就算不是水斗也會看啦！」

「我在摸索能夠精準表現目前這種心情的表情。」

「東頭同學也是，把胸口藏好！像這樣！」

「我就算看鏡子也還是看不太懂。我的表情變化好像比較不明顯。」

想必只要我開口拜託，水斗就會讓我盡情撒嬌吧。可是那樣，就會重蹈國中時期的覆轍……如果我比起當年已經有所成長，就不應該老是依賴水斗。我必須相信自己，相信男朋友，表現得更落落大方纔行。

「出局。」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必須請她稍微包容我們某種程度上的接觸，否則會影響到今後伊佐奈的創作活動。我很想將結女當成戀人好好珍惜，但對伊佐奈的創作活動也是同樣重視。我無法容忍自己爲了其中一方而忽略另一方。

「嗚欸？」

妳總算發現啦？整整花了半年之久。

我實在不覺得如果她懷着像我這種如烏黑泥濘般的感情，能畫得出那幅畫。可是，我沒有置身過她的那種立場，總覺得有點難置信。

她滋的一聲把拉鍊往上拉，將隆起的胸部塞進帽T裏。伊佐奈發出「嗯唔唔──！」的呻吟，說：

因爲我連自己的心情，都無法正確掌握……

沒想到這麼嚴格，連我們當事人沒有那個意思都算出局。

「我看的是平板電腦好嗎！只是想看看她的進度──」

「咦？」

「妳現在是這種表情喔。」

東頭同學用畫筆指出剛纔那副酸楚微笑的表情。

接着東頭同學刪掉畫了各式表情的畫布，回去繼續畫線稿。

「結女同學，妳不用對我感到內疚沒關係的。不用想太多，只要盡情讓自己過得幸福就好。能夠跟喜歡的人交往，可是很值得珍惜的唷。」

「可是……」

「昨天，我感覺自己度過難關，有所成長了。」

她順暢地繼續動筆，說：

「我感覺得到自己的感受性變成了海綿。感覺得到我所做的事與心裏的想法，全都在自己的內部一點一點累積起來，化爲一股力量。以前不管水斗同學怎麼跟我說我都半信半疑，但就在那個瞬間──當我得知水斗同學與結女同學開始交往了的時候──雖然沒有根據，但我出於本能理解了一件事。」

東頭同學堅定不移地說道。

「那就是──我有天分。」

她的背影，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場。

「說來真不可思議，對自己的天分有沒有信心，看世界的方式會完全不同。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繪畫材料。看見的事物、觸到的事物、自己的心情與他人的心情，我能夠一律平等毫無區隔地吸收到『作畫的我』的內部。

……所以，妳真的不用跟我客氣啦。雖然東頭伊佐奈失戀了，但同時結女同學的幸福心情，也會在我的內部日漸積累的。」

東頭同學再次回過頭來，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恭喜妳，結女同學。抱歉我先把它畫成圖畫了。」

……唉，真是。

「實在贏不過妳。」

說完這句話，我笑了。

我贏了比賽，卻輸了內涵。

「（豔福不淺嘛？左右逢源呢。）」

這兩個傢伙壞心眼地賊笑，兩個人一起把我壓在牀上。

「呀！」「哇！」

「──水斗～？你要先洗嗎──？」

伊理戶水斗◆她和女性朋友太要好也很棘手

我想稍微耍壞一下，於是冷言冷語地這麼說，水斗小聲地「嗚唔」呻吟了一聲。

立體音效般的一連串哧哧竊笑，搖動着我的腦髓。

「怎……怎麼了？」

「好的──！」

胸口裏──不對，全身上下每個角落，都充滿了飄飄然的心情。這感覺比國中時期更強烈，無所忌憚，毫不客氣──

我歪着頭，正要走向牀邊──

「（假如是兩個人一起就難說了吧？）」

真是個……擅長讓女生萬劫不復的天才。

睜開眼瞼，水斗的傻眼神情近在眼前。

我清楚看見兩人興奮到叫不出來快昏倒，連耳朵都紅了。

這、這兩個傢伙……！把我當玩具是吧！纔剛達成和解，居然這麼快就給我狼狽爲奸！

既然這樣──再怎麼生氣挑毛病，大概也沒用吧。

結女的監視壓力減緩了不少，於是我下到一樓順便喘口氣。

我一面覺得有點奇怪，一面說：「我先去休息了。」伸手去握自己房間的門把。

「嗚喔！」

我輕聲笑了起來，水斗也發出喫喫竊笑聲。我們額頭貼額頭，就這樣停頓了一段時間。

但只要不忘記此時此刻心中對東頭同學的敬意，我想我應該能接受這樣的自己，克服這一關。

不見了。

我轉動脖子回頭問道，水斗害臊地別開了目光。

我催促般地說，閉起眼瞼。

結女與伊佐奈她們倆，就在我背後。

結果不知爲何，水斗站在走廊上。

「嗯！」

「（聽說女生聞起來香香的是真的嗎？接受一下采訪嘛，水斗同學。）」

伊佐奈的平板電腦還放在書桌上。客廳有爸爸他們在，所以也許是去結女的房間了？

「（我就一次──喫掉妳們兩個。）」

……既然這樣──

東頭同學回家之後，到了晚上。

結女與伊佐奈，都不在房間裏。

那點小事應該不需要放在心上，但他還是──大概是想對我，表現誠意吧。

我在牀上弓着背，獨自竊喜偷笑了好久好久。

不──或許該說成推倒，比較正確。

「（我已經知道你不會屈服於東頭同學了，可是……）」

不知道她們趁我不在時聊了什麼，聊得這麼開心，但這玩笑開過頭了。看一對一斗不過我，就兩人聯合起來捉弄我。竟敢把我給看扁了。妳們當我會去抱持那種膚淺的後宮願望嗎？

「妳……妳們，做什麼……！」

伊理戶結女◆這次不用有所顧慮

在我監視的期間，水斗的確碰到過東頭同學幾次。但那都只是碰到肩膀之類，碰觸程度最大的是演後宮鬧着玩的那次，那時我也有一起抱住他。

兩人把她們自己的身體壓向我，藉此封住我的雙臂。當然，胸部或腹部等柔軟部位也包括在內，這要是沒帶有性暗示的話，我得叫她們去重修性教育才行。

忽然間，他從背後抱住了我。

然後就聽到一道小聲的嘆息，柔軟的觸感碰到了嘴脣。

然後轉身背對着牀，在腦中如此大叫：

然後，我模仿這兩個傢伙剛纔的行爲，嘴脣湊向兩人的臉孔之間，對她們耳語：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只讓結女一個人承受負擔。雖說她變得比以前理智許多，但個性或感受性並沒有那麼容易改變，我處事得細心點，免得她過度操心。

「……不是說好了，我碰到伊佐奈，就要補償妳嗎？」

──我贏了！

……這個男生真是的。

「……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記得在開始交往前的兄弟姐妹會議，有提過這件事。

……咦？

「那你就再努力想想吧，如何才能逗我開心。」

伊佐奈對着我的左耳吹氣。

「「～～～～！」」

對──是有說過。

但這樣並不能抵禦包覆整條手臂的柔軟觸感與什麼女孩子的體香，脈搏無可抗拒地不停加快。恐怕我是別想逃離被兩個女生玩弄的未來了。

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跟我耳語了啦！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這才終於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用上這幾個月來接受川波指導多少養出的一點肌肉，一邊把兩人的身體擁向自己，一邊強行把整個身體翻過來。

我一邊往牀上撲倒，一邊轉身往後看。

咚！有人用力推了我背後一把。

把縮起肩膀、搖身一變從饕客變成大餐的兩人丟在牀上，我迅速起身離開。

媽媽的聲音從一樓傳來的瞬間，我們霍地放開對方。

「……那妳要我怎麼做？」

因爲以內涵來說，我已經輸給東頭同學了，所以有一些時間當然必須花在東頭同學的身上……即使如此，水斗終究是選擇了我。我必須珍惜、重視這項事實才行。

「我覺得男生以爲用抱抱就能輕鬆討好女生，不是很可取喔。」

我在水斗的臂彎裏扭轉身子，自己很快地揚起了下巴。

水斗回答樓下的聲音，走下了階梯。

──啊，整個人輕飄飄的。

「妳們想來這套，那我也不客氣了。」

形狀跟我一樣的影子，覆蓋住結女與伊佐奈的身體。兩人驚訝地互相依偎、抬頭看我的臉，我加重冷酷的語氣告訴兩人：

我一邊考慮一邊回到房間，發現──

「這跟抱抱沒差多少吧？」

我展脣微笑，倒到牀上。

「麻煩死了……」

我洗完澡出來，把頭髮吹乾，穿着睡衣爬上二樓。

結女對着我的右耳呢喃。

「──別太得意忘形了。」

雖然是我成爲了水斗的女朋友，但我看我是永遠比不過東頭同學了。

結女纖瘦的身體，與伊佐奈肉感的身體，兩種不同的「女體」準備從兩側吞沒我。我不知道放在兩人大腿附近的雙手該往哪裏擺，只能握緊牀上的棉被。

水斗輕輕加重力道，手臂環繞在我的腰上。對於這來得太過突然的背後擁抱，我先感到的是困惑而非喜悅。

在我們複合的時候，結女與伊佐奈的關係曾經是一個懸而未解的問題，但我從來不覺得需要過度擔心。國中時期的經驗果然有發揮功效，我一直相信現在的結女能夠有智慧地包容我們的關係。

原來根本不用客氣，也不用害怕。也許我會因爲獨佔欲過強而惹得水斗不高興，但這次我們一定可以理性溝通。所以──

「嗯？」

雖然不得不承認，我這種想法未免太卑微又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