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初吻宣戰

前Q侶回鄉下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1.5萬 字

在車站下車時,我心想:「其實也沒有很鄉下嘛。」

大型車站裏有很多伴手禮店,走出車站時還迎面看到像是購物中心的大型建築物。行人也很多,都可以說是都市了。

水斗說這裏是「標準的鄉下地方」難道說只是形容得比較誇張?

然而一坐上公車,這個疑問就消失了。

隨着噗咻一聲,車門關上。

公車上除了我們一家四口之外,沒有半個乘客。

明明是大白天,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看着車窗外的風景,文明氣息在我眼前迅速轉淡。建築物消失得不見蹤影,整片原野放眼望去,只林立着無數架起電線的鐵塔。

進入山區後綠意更加濃厚,整條枯燥無味的縣道除了行駛中的公車,已經找不到半點人類文明的痕跡。

「謝謝!」

在公車站下車時,聽峯秋叔叔這麼說,公車司機略微掀起帽子打了個招呼。看來他們是舊識。

公車開走後,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旱田。

公車站沒有頂棚,取而代之地,只有層層重疊的樹梢落下陰影。每次起風都會將樹梢吹得沙沙作響,刺眼的陽光強烈地燒灼我的眼瞼。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

公車的引擎聲消失後,就只聽得見蟬聲唧唧。

簡直像到了異世界。

讓我感到些許不安,心想萬一回不到那個熟悉的世界,該怎麼辦?

「唔哇──!結女,妳看妳看!公車一天只有三班耶!」

媽媽都老大不小了,看着空蕩蕩的時刻表還興奮地叫道。

峯秋叔叔帶着溫馨的笑容說:

「喔喔,對喔對喔。好險好險。」

這時我纔想到,我沒聽媽媽說過是怎麼跟峯秋叔叔認識,又是怎麼發展感情的……說不定其實有過一番波折。

「就是啊。趕快進屋子裏吧。」

「真是抱歉,這麼久才與妳們見面致意。都怪我這笨兒子冷不防說要再婚……」

因爲我們的前方,有個坡度很陡的坡道。

繼弟伊理戶水斗好像沒聽到似的不理我,拖着我的旅行箱就走,留下一連串輪子滾動聲。

媽媽他們聊着這些事時,我看到房子有面向庭院的檐廊,不禁有點感動。雖然伊理戶家也有庭院,但我還是初次看到這種只會出現在連續劇裏的標準檐廊。好像犬神家喔……

「這不叫冷不防叫什麼!」

「這附近銀髮族比較多。市區那邊的店家在區公所的指導下,會安排時間一次送貨。再說,現在的老人家都已經會用郵購了。再不夠的話,就開車到剛纔的市區。」

「哇啊啊──……」

「……………………」

「我是伊理戶夏目。」

雖然比慌張失措好多了,但總覺得很火大。

「來了來了來了……」

「會有很多親戚來這個家裏聚會對吧?大概會來多少人?」

我偷看一眼身旁的繼弟,只見他一臉厭煩地瞪着天上的太陽。

「路上喫過了。」

「幸好峯秋的媽媽人很和善~本來還在擔心如果是個嚴厲的婆婆該怎麼辦呢……」

「好的──」

我們穿過前院,峯秋叔叔按了大門的門鈴。在這種古色古香的宅第聽到「叮咚──」的電子音效,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家大到一個人亂跑可能會迷路。同時也是一間老房子,每踩一步都會讓地板軋軋作響。

「哦──哦──哦──!這不是水斗嗎!你長大了!」

差、差點嚇出心臟病來……

「不要緊的,由仁小姐。妳能讓我這兒子有心再婚,我高興都來不及了。真的很謝謝妳。」

做什麼事情,先把理由說清楚啦!

「峯秋叔叔的家裏,該不會其實很有錢吧……?」

「哎呀哎呀,這孩子真懂禮貌,看起來很守規矩呢。跟水斗處得還好嗎?」

這就是水斗的奶奶家。

……不過也是,要是在我們分手之前得知再婚的消息,情況就比現在糟上更多倍了。

「唔哇……」

「嗯──?好像說過主要是種裏家的人會來喔。」

「我們是那邊,妳們倆睡隔壁間。」

水斗一言不發,拖着帶輪子的旅行箱開始爬坡。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媽媽慌張又惶恐,對着夏目婆婆──奶奶?──不住揮手。

「水斗嗎!真的啊~」

「就是啊就是啊!水斗對結女很好的!」

不,與其說是家……這應該要叫做宅第了吧?

「放下行李後就要去拜佛壇嘍。」

「咦?」

「是這樣啊。」

「不過,一下子突然得到這麼大的孫女,感覺還真是奇妙。真要說的話,倒比較像是孫子娶了媳婦呢。」

「種裏?」

穿着圍裙的老婆婆踏上榻榻米的木框,說:

「買東西什麼的要怎麼辦啊?」

她說:「總之先進來吧。」我們便踏進了玄關。

「是喔,那就先去把行李放下吧。峯秋,你帶他們過去。」

媳、媳婦?

媽媽整個人都癱了,看來她其實滿緊張的。可想而知,能不能受到結婚對象的家人接納可是人生大問題。

我拿起行李走到走廊上,與夏目婆婆暫時告別,就跟着峯秋叔叔走去。

「你們都累了吧,進來進來。峯秋,午飯喫了沒?」

「媽媽是關西人嗎?」

我明白兩人是怕影響我們應考纔會瞞到最後一刻,但我也覺得或許有更好的做法。

「不能開車的年輕人比較委屈,必須趕末班公車回家。不過嘛,在這裏待上幾天放鬆一下也不錯。」

「峯秋媽媽原來的姓。我聽說她媽媽有個哥哥,那邊的兒子還有孫子孫女之類的會有幾個人過來。」

走進鋪榻榻米的和室,我從旅行箱裏拿出替換衣物時,「唉──」媽媽大嘆了一口氣。

……就跟你說了。

「不不,有錢的只到我外公那一代啦。我外公似乎完全不打算讓子女繼承財產──遺產幾乎都捐出去了,只給他們留下這幢房子。」

「有打過電話,但也就這樣了。」

我愣愣地望着往旁延伸了五十公尺以上的白牆,以及氣派的瓦片屋頂。

討厭,是怎樣啦……!沒經過人家同意就把東西拿走!

「真對不起,媽!我們也是猶豫到最後一刻……」

「啊,你幹麼……!」

「哦……哦哦──……」

我不禁當場驚呆時,「呵呵。」媽媽壞心眼地笑了。

「不會不會,快別這麼說!」

我順便觀察了一下水斗的反應,結果只看到一張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臭臉。

「媽,妳不是說不想變成整天催人結婚的鄉下老太婆嗎?」

那樣走起來應該滿費力的,他卻沒表現出半點不耐煩,瀟灑地往上走。

爬完坡道後看到眼前的大門,我跟媽媽都被震懾住了。

我偷偷點了點頭。水斗也在旁邊暗自做了同樣的動作。

「那麼,這邊這位就是結女嘍。」

對這個家來說,我們說穿了就是外人。

拉門從內側嘩啦一聲拉開,出現了一位穿着圍裙的老婆婆。

可能是顧慮到我與水斗,我跟媽媽一間房間,水斗則跟叔叔一間。

「他們倆感情比我們還好呢。對吧,由仁。」

「不過我媽跟舅舅很早就離開家了,所以好像沒什麼怨言。」

「好。來,這邊。」

「她的方言是跟爸爸學的。我爸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

「怎麼辦?要不要跟水斗結婚?」

夏目婆婆柔和地笑着說:

我沒多想就抱持着輕鬆心態跟來了,不知道會不會怎樣……?

「媽媽之前也沒見過她?」

報上名字後,對着我跟媽媽禮貌周到地低頭致意。

老婆婆一看,「唔哈哈!」大聲笑了起來。

水斗輕輕頷首打招呼。

「哇啊──……真可惜……」

「真的太好了~……」

峯秋叔叔補上一句好話,說:「那我們走吧。」就邁出腳步。峯秋叔叔的母親──也就是水斗的奶奶的家,好像還得走一小段路纔會到。

說到這個,記得水斗也是爲了學費纔會成爲特待生。

一時之間我還以爲是幫傭,但她看到水斗的瞬間神情一亮。

「哪有冷不防?我有提前兩星期告訴妳啊。」

我正要去拿放在地上的旅行箱,但另一隻手輕快地從旁邊伸過來,搶先把它拿了過去。

「早上、中午、傍晚各有一班已經不錯了。在這種鄉下地方安排公車路線,其實一點都賺不到錢的。」

我本來想追上去講他兩句──但準備脫口而出的話語,立刻又縮了回去。

「我是伊理戶結女,要受您照顧了。」

她往我這邊看來,使我不假思索地挺直了背脊。

「不、不結。不用了……」

「還是一樣不愛理人哪!這樣恐怕交不到女朋友吧!」

爲什麼?

「好熱……」

「好的好的──」

「還、還好。」

媽媽的婆婆的哥哥──也就是我奶奶的哥哥。這個要怎麼稱呼?然後是他的兒子,以及孫子孫女──孫子孫女啊。跟我的關係,記得應該是再從表兄弟姐妹?不知道年紀跟我相不相近……

「由仁──結女──要去佛壇嘍──」

「來了──!走吧,結女!」

我們拉開紙門,跟水斗與叔叔會合。

水斗還是一樣,一副不知在看哪裏的恍神表情,就只是跟着叔叔走……這傢伙自從來到這個家,好像一句話都還沒說過?

我們再次走在嘰嘰作響的走廊上,來到設置了佛壇的房間。

現在是盆休,應該有機會去掃墓。不過,水斗媽媽的墳墓不在這邊,回去之後也許會另外去一趟。

「就是這裏。」

峯秋叔叔說着停下腳步,伸手去開拉門。

但就在這時,拉門自動打開了。

「啊。」

一位年輕小姐,出現在拉門的後方。

是一位戴着紅框眼鏡,個頭大約比我高出十公分的女生。應該是大學生的年紀吧?整體氣質就像是書店店員或圖書館員。

從她身上感覺到與我相近的氣息,我不禁產生一種親近感,但就在下一刻……

「這不是水斗表弟嗎~!好久不見──!」

她發出歡快的叫聲,一把緊緊抱住了水斗。

……嗯?咦!

腦袋跟不上突如其來的狀況。

第一印象的那種書店店員或圖書館員般的氛圍,瞬間消失無蹤。她喊的這一聲,反而是派對動物纔會有的反應……!就像把曉月同學乘以三倍那樣,陽光系的光環都要把我的眼睛刺瞎了!

最重要的是,身體接觸也做太大了。

大概差不多念小學高年級吧──一個線條纖細,像是把水斗變小變可愛的男生,眼睛在長長的瀏海底下四處遊移。

這是在稱讚我……對吧?

到了傍晚,一些親戚的叔叔嬸嬸陸續到來,家裏舉辦了宴會。

「啊,是喔?」

「好、好的……」

我把他嚇跑了……

「峯秋叔叔也是,好久不見──!」

「都說最近的年輕人是草食系嘛。」

「沒有沒有……只是覺得看得見努力的痕跡呢。」

「讓一對年輕男女住在一塊,我本來也在擔心的說。」

「咦……」

我以前也是像他這樣,總是躲在媽媽的背後。

「結女妳好詐喔~~!」

「哦!夠犀利~」

先是聽到一聲大叫,突然間兩團柔軟的物體壓到了我背上。

看他這種反應──明顯是個怕生的孩子。

還正常回話!

「哦哦!圓香酒量真好!」

…………嗯?

「對……對啊。我覺得很可愛。」

被喚作圓香的這位小姐,繼續把水斗抱在懷裏,隨和地回答峯秋叔叔的話。

「應該說結女,妳的衣服喜好是不是跟我很像啊?感覺好有共鳴喔。」

「……媽,不要擅自把這種事說給別人聽啦。」

自從進到這個家裏來,他連呼吸聲都沒發出一下耶!

這次錯不了,我產生了真正的親近感。

這種類型的對話,已經講了大概五遍。

「叔叔,這兩位難道就是……」

「妳跟水斗處得還好嗎?這孩子個性乖僻,一定很不好相處吧!」

酒宴都是像這樣的嗎?還是說是因爲親戚聚會?兩者我都沒什麼經驗,不是很清楚……

而且是不是還偷偷酸我!

峯秋叔叔伸手往圓香表姐那邊比了比,說:

「……啊,好。當然……」

「就是說嘛!我從以前就喜歡這樣穿了!雖然大學的朋友說這樣有點孩子氣,但總覺得女生就是要穿出輕柔飄逸的美感嘛。結女也這麼覺得吧?」

「喔,我來介紹。她是我的再婚對象由仁,然後是她的女兒結女。兩個都姓伊理戶。」

圓香表姐說她「從以前就喜歡這樣穿」──換言之,她早在很久以前,就都是選擇這種比較保守的名媛式穿搭。

紅框眼鏡的後方,傳來某種對人品頭論足的眼光。而且不是對媽媽,是針對我。是、是怎麼了……?

如今我只能一手拿着烏龍茶陪笑。

「沒問題,我還能喝──!」

對了,我有聽說過。

圓香表姐單方面地握住我的手。

我儘可能輕聲細語地說……然而竹真卻漲紅了仔細一看秀氣可愛的臉龐,一溜煙地跑到走廊的另一頭去了。

「喔喔,是圓香啊?好久不見。」

「很高興認識你,竹真。我叫伊理戶結女,今後請多指教喔。」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想了一想。

在越來越吵鬧的宴會里,我只能一個勁地喫盤子裏自動增加的料理。

特別強調「親戚關係」也沒有其他意思,對吧?

「今年剛滿二十歲就這麼能喝啊!真的是種裏家的血統!」

「就是啊!我們也都好放心!」

聽說大多數的男生,初戀對象都是近在身邊的年長大姐姐。

……她到底想抱着水斗抱到什麼時候?聽起來他們似乎是親戚,但是這男的最討厭別人靠近他了。更別說什麼擁抱,要是換成我這麼做,一定會遭到沉默甩開外加不予理會──

個頭高挑所以看起來顯得比東頭同學瘦長,但胸部恐怕跟東頭同學差不多……?

本來以爲水斗之所以喜歡乾淨清純的穿搭,是受到輕小說或什麼的影響……難道說……真正的原因是……

圓香(?)小姐放開水斗,視線轉向我跟媽媽。

「我舅舅的孫子,還有孫女──跟結女應該是再從表親吧?──種裏圓香,以及種裏竹真。」

「小峯,這個說法已經過時了!」

「然後,這邊是……」

「咿嘻嘻,我放心了,今年還是一樣不愛理人!原本還在擔心你如果趁着上高中轉型的話該怎麼辦的說~?」

嗯……嗯嗯──?

聽到他繼續被人抱住,口氣粗魯但的確說出的這句話,我驚愕地轉過頭來。

「妳好,我是伊理戶由仁~」

「我、我是結女。」

沒有在對我做牽制吧?

「我們好像很合得來喔,真好!不是啦~因爲我們家親戚都沒有年輕女生嘛。我們要好好相處喔,結女。」

「沒有啦沒有啦,其實他們意外地處得很來喔。」

「嗯?」

「哦哦~……嗯──……」

「啊,對不起!我不是在取笑妳。只是我之前還在擔心,要是水斗表弟的姐妹來個辣妹該怎麼辦。不過這下我就放心了──幸好是像結女妳這樣的女生!讓我們保持良好的親戚關係吧!」

我重新看了看圓香表姐的穿着。

當然,主客是從今年成爲家裏新的一分子的我與媽媽。

「啊!真不好意思。他啊,就是比較怕生~」

疏離感大到沒話說。完全跟不上那種興奮的氣氛。

「的確……經妳這麼一說,是有點像。」

就在突然冒出第二人的名字讓我喫了一驚時,從種裏圓香表姐的背後,有一顆小腦袋瓜怯怯地探出來。

而跟她是親戚的水斗,當然應該是從小看到大。

「請問,有什麼事嗎……?」

──然後,也希望我穿這一類的衣服。

不過我只是配合旁邊這男人的口味就變成這樣了。

最後……

「哇!……圓、圓香表姐?」

圓香表姐再次用品頭論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爲什麼做父母的總是隨口就把小孩的隱私說出去?

「啊,抱歉抱歉。」

咦?

「別客氣儘量喫喔,結女。來來,壽司還有剩!」

「好久不見,圓香表姐。」

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女生,但剛纔有說「孫子孫女」,所以應該是男生。

「不會不會──結女不久之前也都是這樣。對吧?」

「咦?」

說話了!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用擁抱當成打招呼。美國人?美國人嗎?

「──好奸詐~~!」

想到這裏我才第一次發現……這個女生,身材有夠好。

整體採用淡色調,下半身是蓬蓬的長裙。上半身是尺寸較大的長版上衣,寬鬆地紮在裙子裏稍微拉出來一點。跟之前我們買給東頭同學的屬於同一種穿搭法。

嗯?嗯嗯嗯嗯???

我繞到圓香表姐的背後,到躲在那裏的竹真面前蹲下,讓視線跟他同高。

「高中不是什麼值得轉型的地方。」

這個男生──竹真一跟我目光對上,就咻的一下躲到姐姐背後去了。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4 初吻宣戰 前Q侶回鄉下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插圖(1)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4 初吻宣戰 · 前Q侶回鄉下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 · 第1張插圖

十幾個人在那裏拚酒豪飲,未成年只有我、水斗與竹真三個人。

在極近距離內一看,從深V領都快看見胸溝了,使我有點心跳加速。

酒味好重!

從背後壓上來的圓香表姐,身體又燙臉又紅,完全就是個醉鬼。

而且,有個分量十足的東西壓在我背上!隔着胸罩都能清楚感覺到那個質量!還壓扁變形了!就算我們都是女生,還是弄得我有點心跳加速!

「水斗表弟啊~以前啊~明明完全都不肯理我的說~~爲什麼這麼快就跟結女要好了~?」

「咦,真的嗎?」

「真的啊~虧我從他念幼兒園就照顧他耶──!」

坐在附近的水斗,一副完全事不關己的態度喫他的煮芋頭。

不肯理她……?但他一開始對我,好像還滿溫柔的……?

「水斗跟我們的爺爺是一個樣子。」

圓香表姐與竹真的爸爸這麼說了。年紀看起來跟峯秋叔叔差不多──大概四十幾歲。我應該怎麼稱呼他呢?

「像是沉默寡言、莫名頑固還有愛看書,都跟他很像。我看以後前途無量喔,真讓人期待。」

「喂~!怎麼對親生女兒都不期待的啊!」

「等上課不遲到了再來跟我扯這些吧,臭小子。」

「我纔不是小子──!」

我偏了偏頭。

「他們家的爺爺……就是……」

「就是我們的曾祖父嘍,也是這幢宅第的前屋主。名字叫做……什麼來着~?」

「候介,種裏候介。」

看起來還沒喝醉的峯秋叔叔回答了。

「外公是個一生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但身爲父親,我比較希望兒子的人生能過得安穩。」

因爲入浴過後在檐廊吹吹晚風,不覺得很風雅嗎?

不是說她纔剛滿二十歲嗎?這麼年輕就能跟得上那羣酒國英雄,太強了吧……

「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哇哈哈哈哈……!」

竹真面對庭院坐在檐廊邊,小手拿着遊戲機。

知道他們爲什麼連我們都沒說,猶豫到最後一刻。

當時的峯秋叔叔,應該也才二十幾歲……那麼年輕就喪妻,還一個大男人呵護、養大了水斗。

竹真好像變得有點不安,略顯焦急地說:

說得也是,這個年紀的男生當然會玩電動了。我只是受了某某人的影響,纔會覺得不是看書就怪怪的。

峯秋叔叔微微一笑,接受圓香表姐的父親爲他倒酒。

媽媽在一旁,欣喜地露出柔和的笑容。

又爲什麼我與媽媽,受到超乎想像的歡迎……

「啊……」

竹真眼睛提心吊膽地四處遊移,說:

讓肩膀以下泡在熱水裏,終於覺得舒服多了。

「對不起喔,打擾你玩電動。」

「有沒有男朋友啊~!我看有吧~!這麼可愛怎麼可能沒有!沒有的話我來當~!」

「比方說很溫柔,或是很可怕之類的。」

「……也是……」

「嗯。」

「呼~……」

「是這樣啊?」

但是,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大家族的聚會……而且還是跟那男的一起參與,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欸,竹真你覺得那男的──說錯,水斗哥哥看起來怎麼樣?」

「你姐姐呢?」

無論如何,都得守住現在的這個家。

水斗迅速離開宴席,走出了房間。

「對、對啊……」

「我喫飽了。」

哇,他第一次回我的話耶。雖然眼睛還是對着遊戲機。

「……爸。」

「啊,不會……」

「……不、不過……!」

因爲峯秋叔叔的再婚,是堅強克服了人生的巨大考驗,所獲得的證明……

至少要是有共通話題的話也許還能稍微解除他的心防,但他看起來好像不愛看書……

「咦咦──……這樣啊……」

夏目婆婆跟我說過,洗完澡之後要跟還沒洗的人說一聲。反正那男的一定還沒洗。

「這樣啊。那麼也許我該去叫那傢伙了……」

「好……謝謝啊。」

「……我覺得他,還滿……帥的……」

「怎麼了?」

可是……那男的其實也並不完美。有時也會犯錯……

我正在思考時,發現竹真抬頭盯着我看。

「那我走了──啊,再問你一個問題。」

「咦?」

「謝謝……」

遠處隱約傳來大人們繼續宴飲的聲響。我告退之後,媽媽好像還繼續留下來喝酒。不得不說我媽媽的適應能力真強……

「……嗯──……這個……」

「啊,不,沒有,沒什麼……」

「咦?」

「……我不是很,清楚。」

「咦?什麼意思……」

「我很少,有機會,跟他說話……因爲他,都一直待在外曾祖父的書房裏。」

「……呃,嗯……」

「……峯秋叔叔在水斗表弟出生後,就立刻變成了單親爸爸……」

我湊巧變得跟杉下右京一樣,轉過頭來。

「很有自信……應該說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嗎……因、因爲我都沒辦法,像他那樣……」

我──我們……

他要去哪裏?

因爲國中時期的我,也是出於同一種理由,纔會受到那男的所吸引。

「那我走了。」

然後,就在兒子完成了義務教育的同時,跟媽媽結婚了……

我不禁高興起來,說:

……水斗的親生母親伊理戶河奈阿姨,原本身體就不好,聽說生下水斗後很快就過世了。

「嗯。」

竹真一邊說,一邊拖着屁股在地板上滑動,與我拉開了距離。

「還在喝酒……」

於是,我決定搬出雙方都認識的人當作話題。沒辦法,誰教我沒別的選擇。

我洗完澡後,走到檐廊這邊來看看。

既然是這樣,我的心意也就更加堅決。

一回神才發現,水斗站了起來,從峯秋叔叔的背後對他說話。

「竹真,你一個人?」

「姐、姐姐一喝醉就會跑來抱我……」

「啊,對不起,我自言自語。」

我漫不經心地望着水蒸氣飄向藍色磁磚的天花板。

竹真有些害羞地點頭。

「洗、洗過了……」

「結女妳別想跑~!」

難以啓齒地猶豫了半天之後,竹真輕聲說了一句:

外曾祖父的書房……那男的連來到親戚家裏,都窩在房間裏?

可能是對我有戒心吧。

「……………………」

啊哈哈。我用笑聲糊弄過去。

我懂他的心情。

檐廊已經有人先到了。

而且也沒聽說過他的外曾祖父曾經很有錢,更是一點都不知道他還有像圓香表姐這麼漂亮的再從表姐……

……跟那傢伙交往的時候,想都沒想過有一天會跟他的這麼多親戚見面……

爲什麼要跟他說「謝謝」?

「……其實說起來也很正常……」

趴在我背上的圓香表姐,有些感慨地低喃。

「圓、圓香表……好、好重……!」

當然,我也有親戚,偶爾也會有機會見面。

玩電動啊……

「雖說夏目姑婆好像有幫忙……但我想一定很不容易……」

「那樣很好啊,能這樣健康長大就已經值得感激了……峯秋,你已經夠努力了!真的苦了你了……!」

我好像懂了。

「所以你就溜出來了?」

喔喔,這次還主動接續話題耶。

好吧,這也無可厚非。忽然冒出一個女的自稱是親戚,換作是我也會有戒心。

不過水斗本人還是一樣獨來獨往就是了。竟然一個人擅自溜出那場酒宴,哪有人像他那樣的?

我終於知道,他們爲什麼會選在這時候再婚。

「圓香完全成了個酒鬼呢。」

「帥?」

「洗過澡了嗎?」

「書房在哪裏?」

我還記得初次見到他的那一天。

成爲同班同學的那天──大家都在忙着交朋友,只有他一個人,神色自若地沉浸在書本的世界中。

我姓「綾井」,他姓「伊理戶」。

我按照座號順序坐在窗邊最前面的位子,不知爲何,就是不覺得坐在我背後默默看書的他,是個「寂寞的人」。

每當我無意間回首,他都給了我少許勇氣。

讓我覺得,一個人像這樣活着也可以。

不用硬是跟他人產生交流,彷彿融入背景之中,但仍然追尋着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他讓我知道,這樣的人生也並無不可。

那或許只是想得到比下有餘的安心感,是一種膚淺心態的表露──但背後感覺到的那個存在,確實成爲了我國中生活的心靈支柱。

只是當時我還沒想過,他對我來說會變成如此重要的存在──

竹真告訴我的書房,就在走廊的盡頭處。

那是水斗的──如今也成了我的外曾祖父,種裏候介爺爺的書房。

聽說水斗一直以來,每次來到這個家就一定會窩在這個房間裏。

對耶,他本人好像也說過「都是看書殺時間」……

門是開着的。

月光射進室內,柔和地照亮書房內的空間。

這是個兩側受到巨大書櫃圍繞,有如藏書地窖般的房間。另外還有一大堆書應該是書櫃塞不下了,雜亂地堆在地板上。本來就不算寬敞的房間變得更是狹窄。

燈光只有天花板上的一顆舊電燈泡、站在書桌上的一個桌燈,以及月光。

在宛若洞窟的陰暗空間中──

──他就像與房間融爲一體那樣,坐在書桌前。

「不用,反正我全都記得。」

「外曾祖父的自傳。」

這就是歷史的重量嗎……我正受到震懾時,水斗從書桌抬起頭來,轉過來看我。

我忽然害怕起來,開始小心翼翼地繞過放在腳邊的書。水斗自言自語般地對我說:

國中時期的那段回憶,如今恍如遙遠的夢境。

沒有任何空隙,能讓外人趁隙而入。

「那麼,這本自傳,是他在西伯利亞當戰俘時的……?」

「全世界僅有一本?」

我猶豫了,不知該不該出聲叫他,或是踏進書房。

因爲──這裏,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空間。

遠到讓我懷疑,他只在我面前表現的溫柔、笑容、害臊的神情……全部的一切,會不會都只是某種錯誤……

「這本書這麼稀奇?」

如同《謀殺成習》塑造了現在的我,這本《西伯利亞的舞姬》或許正是塑造了伊理戶水斗現今模樣的作品。

聽到比平時顯得低沉了些的聲音,我努力保持平靜,回想起要講的事。

水斗把《西伯利亞的舞姬》拿給一時措手不及的我。

舊紙張的甜香,撲鼻而來。

「舞姬我知道……但西伯利亞指的是?鐵路嗎?」

即使在課本或課堂上有看過聽過……但那些事情聽起來,總有些像是發生在異世界的故事。

「都是些死裏逃生的故事呢。」

「……是妳啊……幹麼?」

「……戰俘……」

水斗嘆息般低語,闔起放在書桌上的書。

除非是克莉絲蒂的書迷,否則一定沒幾個人知道這本書──然而這本書,卻讓年幼的我深深爲密室殺人的妙趣與名偵探的魅力所吸引……

封面只有明體書名,連作者的名字都沒寫上。

知道當時的他,有多麼的特別。

當時的我──沒能有機會,看到他的這副模樣。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有聽過。聽說其實有滿多中高年紀的人會想自費出版自傳……

我們彼此,都將對方視作特別的存在。

我繞過腳邊的書走過去,探頭往桌上看,只見封面印着陌生的書名。

知道那對於他的人生,是少數例外之一,是特殊例子。

「想知道書的內容就該自己看。這麼好奇的話,自己看就對了。況且就如妳所看到的,它並沒有很厚一本。」

「對。內容寫的主要是缺乏糧食險些餓死,天寒地凍險些冷死,還有強制勞動太過沉重險些累死等等。」

是到了現在這一刻,我纔有這種想法。

比起同一位作家的《一個都不留》或《羅傑?艾克洛命案》,那本書既不有名也沒有精彩絕倫的機關。《謀殺成習》這個譯名,跟內容也沒多大關係。

「這本薄薄的書,到底是什麼?」

第一次看完的,故事──

「也還好吧。要找好看的書的話,東野圭吾之類的應該更好看吧。而且它沒標假名,當時的我看得是一頭霧水。只是……不知爲何,我把它看完了。它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看完的故事……」

……可是。

「還有同伴死在自己眼前之類的。」

小孩子隨興拿起的那本書,雖然出於知名作家之手,但一般讀者並不把它視爲傑作或代表作。如果跟狂熱粉絲以外的人講到書名,一定只會得到三個字「沒聽過」。

「愛麗絲?」

以我來說,那個故事就在家裏的書櫃上。沒錯──就在當時還住在一起的,爸爸的書櫃上。

「咦……可、可是……可以嗎?」

「這本書只能在這裏看到,所以我每年過來都會重看。」

融入其中的水斗也給人一種錯覺,像是從戰後時期就一直坐在那裏。

「咦?」

「妳沒在課本或什麼地方看過嗎?」

我會拿起那本書,是因爲書名。

「總覺得……故事意外地還滿浪漫的耶。不過要是跟真正的《舞姬》結局相同就糟透了……啊,所以你該不會有俄羅斯人的血統吧?」

「西伯利亞滯留……外曾祖父去打仗,終戰後,當了三、四年的蘇聯戰俘。」

我在滿地書本之間的空隙跪下,跪行到水斗身邊,探頭看看放在書桌上的《西伯利亞的舞姬》。

這個陌生的詞彙,使我一時沒能產生實際感受。

水斗輕輕撫摸書桌上那本書的封面。

水斗一個人,就讓這個世界變得完整。

「有什麼不可以的?」

我沒捱餓過,也從沒受凍到有生命危險的地步──身體覺得最累的時候,頂多就是體育課的耐力長跑。

所以,我纔會知道。

我們不再特別,成爲了普通人。

「就是森鷗外。」

我得說,可是。

如果是這樣……

「……《西伯利亞的舞姬》……?」

伊理戶水斗,從一開始就是個完整的個體。

然後……就這點來說,我也一樣。

對還在唸小學的小孩子來說,那個書名取得非常刺激。

講到「舞姬」就會想到國文課本里一定會看到的森鷗外……但「西伯利亞」是……?

既然如此。

「不用夾書籤嗎?」

成爲一家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又從比我認識水斗更久的親戚們那裏,聽到一些事情。

當時的我,也是格外地特別。

「就是所謂的自費出版……不對,它既沒有發行也沒有分送出去,所以只能說是一本手工書吧。」

「哦,自傳……──咦?」

「……關於這部分,妳就自己閱讀做確認吧。」

「我是來……叫你去洗澡的。」

我閉上嘴巴。

「……這麼好看?」

所以,我纔會──

「咦?」

對喔……我們的外曾祖父,算起來的確是經歷過戰爭的那一代……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謀殺成習》。

我也明白這種故事的意義有多重大。

「咦?」

「…………那麼,舞姬是?」

房間給人的感覺的確像是能撿到價值幾十萬圓的珍本書。

看起來像是精裝書,但既沒有封面圖畫也沒做什麼裝幀設計,只粗樸地寫上了書名……

那本書有點奇特。

熱情似火的時期結束,變得能夠冷靜地活在現實裏。

「對。他用森鷗外的《舞姬》比喻在西伯利亞結識的女生。」

總覺得如果我這個外人闖進去,會毀了這個完整的世界──

只需刻意吸一小口氣,吐出來……就正常跨過了書房的門檻。

「喔……已經這麼晚了啊……」

「說稀奇是很稀奇……畢竟,它是全世界僅有的一本。」

──對。

就像只有這個房間,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歲月。

如果是這樣,那爲什麼──

看到我困惑的神情,水斗帶點諷刺地衝着我笑。

「呵……這興趣還挺自戀的,對吧?」

後來我才知道,那本書的另一個譯名是《美索不達米亞驚魂》。

我又想到也許是某種專書,但感覺好像又太薄了。可能連一百頁都沒有。

──你爲什麼,要讓我當你的女朋友?

兩側排列的無數書本,給了我近似壓迫感的感受。

「……………………」

「小時候……大概是念小一的時候吧,我在這房間偶然發現了它。連作者的名字都沒有,感覺有點詭異對吧?所以我翻開看看──從此以後,每年都重讀一遍。」

我怯怯地接過了《西伯利亞的舞姬》。

真的很薄。搞不好它的硬底封面都還比本文紙頁來得厚。

但是,它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氛圍。

像是執念……像是怨念……沉重得像是塞滿了凝滯鬱積的感情。

「……這本書……還有其他人,看過嗎?」

「不知道,應該沒有吧。我看到這本書時,它藏在很裏面的地方。不過應該知道有這麼一本書。」

無論是峯秋叔叔還是夏目婆婆,當然就連圓香表姐都沒看過這本──水斗的根源。

比進入書房時更強烈的畏縮感,襲向我的內心。

──我,有這個資格嗎……?

東頭同學的容顏,閃過我的腦海。

我忍不住自然而然地想到……該出現在這裏,看這本書的人,也許應該是她纔對……

「……那我去洗澡了。」

水斗站起來,往走廊那邊走去。

「看不看是妳的自由……之後幫我把書放在書桌上就好。」

說完,水斗就把地板踩得軋軋作響,存在感逐漸遠去。

我在瀰漫着舊紙張氣味的書本地窖當中,手拿世上僅有一本的書,獨自陷入沉默。

也許有人,比我更有資格留在這裏。

但現實情況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裏。

《西伯利亞的舞姬》。

我低頭看着這個書名。

候介爺爺的選擇,與他自己過去想像的一樣。

啊──

水斗口氣傻眼地說,用習慣的腳步走進雜亂的書房裏。

水斗一聽,嘆息般地這麼說,就不再開口了。

有無數的意見批評他連一名女子都保護不了,算不上男人。

我翻開了封面。

聽從國內的指示向蘇聯軍投降後,他與同袍們分享喜悅,以爲可以活着回到故鄉,與家人以及未婚妻重逢。

候介爺爺的同袍除了必須進行嚴苛的重度勞動,在收容所內又受人欺凌。疲勞、飢餓、酷寒,再加上精神疲憊同時來襲──

他沒有勇氣爲了一時的戀情拋棄故鄉。無法遺忘家園、祖國與未婚妻。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在閱讀時掉眼淚了……

「……啊……」

耳朵裏,什麼都聽不見。

所以我……決定問個至今想都沒想到要問的問題。

偉大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啊,你真正地聯繫了人們的心。』

搬家的時候也帶了過來。

書中以不輸專業作家的精采文筆,描寫出他的人生軌跡。

太田豐太郎就是森鷗外《舞姬》的主角……他在德國留學時遇見一位名叫愛麗絲的少女並與她相戀,但最後爲了保護家族名譽與自己的人生而辜負了她,在國文課本當中恐怕是最讓女生討厭的一個登場人物。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前,出現了西伯利亞收容所酷寒嚴苛的景象。

我興奮激動地,這樣告訴一臉詫異的同袍們。

『到了人生的尾聲,回顧過往便成了生活的主要部分。我這一生雖未活得充滿恥辱,但活得充滿懊悔。其中最令我心如刀割的,是在那西伯利亞的遠地回憶。

好似只有這間書房,隔絕於世界之外。

夢想回到故鄉的日本士兵花了好幾個月,被送到酷寒的收容所。每天只能得到少許的發酸黑麪包或與鹽水無異的湯,被迫進行嚴苛的重度勞動。

「欸,

水斗

。」

最強烈的光輝,就是西伯利亞的舞姬。

「我有……在小學的時候,寫過像是抄襲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文章爛到不能看,故事與詭計,也全都是從別處抄來的──可是,那篇小說裏,滿滿的都是我喜歡的東西。滿滿的都是『我』。」

『「請你一定要幸福。」

「……是喔……」

霎時間,我產生了幻視。

被分發至滿州戰線的候介爺爺,在當地迎來了終戰。

『儘管笑我意志薄弱吧。想責怪我不配做個日本男兒就責怪吧。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將當時的真實心情記載於此。』

一位名叫愛蓮娜的女性。

我從沒看過那男的爲了書中情節落淚。

「Domoy」是俄語的「回國」。我們可以回日本了。

水滴滴在老舊的紙上。

候介爺爺運氣很好。他因爲懂一點俄語而得到了通譯的職務,不用從事重度勞動。書中寫到飲食也稍微得到了改善。

「好歹拉門拉一下吧。就算是夏天也會着涼的。」

「那本書……妳該不會整本看完了吧?」

瀰漫着舊書氣味的房間裏,飄過一陣沉默。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弧光燈──徒然地亮得耀眼的書房,能夠遠遠聽見大人們飲酒作樂的聲音。

無論我與愛蓮娜如何地心靈契合,我無法想像自己忤逆父親之言留在蘇聯的模樣。假如那一刻到來,我是否會像豐太郎一樣害得心愛之人發瘋?這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這次,需要足足三次深呼吸。

豐太郎一生走在家人、國家與他人安排的道路上,卻在異鄉遇見愛麗絲,愛上她,第一次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然而,這個男人沒有克服逆境的勇氣,抓住朋友伸出的援手不放,就這樣逼瘋了心愛的愛麗絲。

然而,他的人生,他的心態,讓我強烈地感同身受。每當我與愛蓮娜交談,每當我凝望她的笑容,父親那嚴厲的神情總是浮現在我的腦海。他要我光耀門楣,要我報效國家。我一次也沒有懷疑過這些教誨。

不知是因爲這是真人真事,或者因爲這是水斗的──我的外曾祖父的故事……

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讓水斗顯得困惑,我繼續說:

即使如此……那的確是過去,曾經存在過的光景。

她用我教她的日語,如此告訴我。』

「……妳還在這裏啊。」

這部分的文章字跡變得相當紊亂。就好像把候介爺爺紛亂如麻的心,直接下筆寫成文字一樣。

我至今對妻子的愛仍未淡去,也毫無虛假。但在該地與她度過的時光,仍如弧光燈在我胸中發亮。

……這就是最後一段文字了。

書上說她是蘇聯官吏的女兒,與候介爺爺在文學上興趣相投而認識。候介爺爺成爲了她的家庭教師教她日語,跟父親同樣是文學愛好者的愛蓮娜女士,就這樣漸漸與他心靈相通……

『「Tokyo, domoy!」蘇聯的士兵喊着。

感覺就像在窺探他人的人生。

我滿腦子都是曾經待在這個房間裏的男孩,以及此時在我眼前的男人。

但是,將蘇軍的命令轉達給日本兵的職務有時會招人怨恨,而在蘇維埃聯邦這個施行大規模監視的社會下,單單只是會講俄語就曾經使他惹上間諜的嫌疑……

候介爺爺將自己比作豐太郎,寫下了自己的半生。

愛蓮娜父女此時已與候介爺爺有了深交,便勸他留在蘇聯。說是會爲他安排職位,問他有沒有意願與愛蓮娜結婚。

《西伯利亞的舞姬》以這段文字作爲開頭。

我們坐上運貨車廂,期盼着往故鄉所在的東方前進。然而貨車開始行駛沒多久,我立刻就察覺到了。

這麼舊的書,弄溼了不曉得會不會怎樣?我想把它擦乾,低頭看著書頁時,發現到一件事。

聽到他這麼說,愛蓮娜女士柔和地微笑,這麼說了:

彷彿看見在這陰暗又滿是灰塵的書房裏……一個小男孩,翻開這本書哭泣。

他,一直都活在這個世界裏。

誰知──

列車是往西方行駛。』

在西伯利亞度過了長達三年的戰俘生活,終於有望遣返日本了。

候介爺爺如此描述當時轉身離開愛蓮娜時,他心中的想法。

好似只有自己一個人,區隔於世界之外。

他們的情況,讓我不禁聯想到自己與水斗。

當我這麼做的時候,與我志同道合之人會過來聆聽,我們也曾高談闊論。不只是同鄉之人,異鄉的人們也有愛好文學之心。

──滴答。

他看到書桌上攤開擺着的《西伯利亞的舞姬》,挑了一下眉毛。

書頁上還有另一個淚痕。

在月光照射下,一道長影從門口伸進了書房裏。

……這本書已經裝訂成冊。所以,應該另有一份種裏候介老先生的親筆原稿。

我急忙擦擦眼睛。

候介爺爺,在故鄉有位未婚妻──

那個讓人看到太丟臉了,連我自己都不想重讀一遍……但就是不想扔掉。

後來時光荏苒,候介爺爺必須開始對抗收容所裏稱爲「民主運動」的思想運動。民主運動只是虛有其名,實質上似乎是蘇聯對俘虜灌輸共產主義思想的洗腦手法,由於老朋友對此做出反抗,因此候介爺爺也必須給予支持。

因爲,故事一開始就提到了。

註定離別的相遇。

種裏候介老先生的記憶與感情,逐漸吞沒了我自身的存在。

「欸……你有寫過小說嗎?」

啊,西伯利亞。我的菩提樹下大街啊。

『我的文學志趣在遙遠異鄉仍不曾中斷。即使書籍遭到沒收,內容我都記在腦子裏了。只要默背那些內容,就能讓我親近豐富的故事與令人懷念的文辭。

毀滅的序曲。

『我沒能幫助朋友。朋友幫助過我好幾次,我卻沒能報答這些恩情。朋友到死都沒有責怪我。朋友的眼中反映出遠在他方的故鄉。』

我決定寫下這個故事。如同那太田豐太郎所做過的一樣。這將是我人生最後的文學,也是懺悔。』

回想起水斗將這本書遞給我的模樣。

所以,我到現在還留着。

「嗄?」

『我多麼希望妳能挽留我啊。』

所以這個淚痕,是這本書的讀者──除了我以外的唯一一個讀者,落下的眼淚……

『在我們文學同好之間,有許多人嚴詞批判《舞姬》的主角太田豐太郎意志薄弱。

他接受雄厚金援走上菁英之路,與父母定下的未婚妻也相處融洽。但國家寄來的一張紅紙,讓他離鄉投效軍旅──

彷彿在風雪中生火取暖,嚴苛的生活中也有光輝。

我緩緩點頭。

我打開最後一頁,注視着這段文字良久。

霎時間,他眼睛略微睜大開來。

「我……也想看看你寫的小說。」

水斗

半張着嘴,不規則地呼氣,說:

「妳剛纔……直呼了……我的名字……」

「我們是兄弟姐妹啊,很正常吧?」

我笑着開他玩笑。

至今我都是在心裏這麼叫他。

在媽媽他們面前互相稱呼時,也都有保持禮貌。

但是,我現在想叫他「水斗」。

想一遍又一遍地呼喚。

以免你從我面前消失。

以免我從你面前消失。

好讓你和我,我和你──能夠互相挽留。

「讓我看看嘛,水斗。我的也會給你看的。」

水斗像是想掩飾什麼般別開目光,說:

「……有機會的話。」

「多久我都等。」

因爲我們到死,一定都會是兄弟姐妹。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 過去的戀情不肯結束

  1. 01插圖
  2. 02Q侶不肯那樣稱呼「我就是討厭你這種地方。」
  3. 03前Q侶要看家「我在自己家裏這樣,有什麼好奇怪的?」
  4. 04前Q侶準備開學「有沒有很寂寞啊?」
  5. 05前N友做體檢「……有股汗味。」
  6. 06前男友照顧病人「小事一樁。」
  7. 07前N友候汝入夢「我剛纔,做了什麼……!」
  8. 08前Q侶要■■〈上〉「請以結婚爲前提,跟我交往。」
  9. 09前Q侶要■■〈下〉「臭狂熱分子。」「臭宅男。」
  10. 10Q侶互贈禮物「……好想死……」
  11. 11代替後記 各話一言感想
  12. 12Gamers特典 -- 前Q侶的日常快照 Gamers的偶像崇拜
  13. 13Meronbooks特典 -- 前Q侶的日常快照 Meronbooks的禁忌領域

第二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2 即使不再是戀人

  1. 01插圖
  2. 02前Q侶的日常快照 黃金週的度假方式
  3. 03前Q侶換座位「…………0•325%…………」
  4. 04前Q侶互相依靠「……誰教我現在是姐姐。」
  5. 05前Q侶外出過夜「不客氣。」
  6. 06前Q侶互相競爭「不要把我當笨蛋!」
  7. 07前N友不會喫醋「謝謝妳跟水斗做好朋友。」
  8. 08東頭伊佐奈不知何謂戀愛
  9. 09後記──幸福新年號

第三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3 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

  1. 01插圖
  2. 02前Q侶的日常快照 暴風雨之夜的侵略者
  3. 03東頭伊佐奈駕到「有什麼好提防的?」
  4. 04東頭伊佐奈大改造「請不要把我說得像NS狼一樣!」
  5. 05川波小暮不肯接受「這怎麼回事啊,伊理戶!」
  6. 06南曉月不肯放手「結N,一起去廁所吧──!」
  7. 07前青梅竹馬想做旁觀者「啊!!!!!!」
  8. 08前青梅竹馬寂寞難耐「……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你了啦。」
  9. 09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前〉
  10. 10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後〉
  11. 11後記──現實創角

第四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4 初吻宣戰

  1. 01插圖
  2. 02未來Q侶的日常快照 入夜的電話
  3. 03前Q侶想尋求刺激「不準說我帥。」
  4. 04前N友蒐羅Q資「同居第三年的Q侶……?」
  5. 05前Q侶回鄉下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正在閱讀
  6. 06前Q侶回鄉下② 黃昏的結束
  7. 07青梅竹馬去游泳池「掩飾得不錯嘛。」
  8. 08前Q侶回鄉下③ 名爲初戀的傷痕
  9. 09前Q侶回鄉下④ 初溫宣戰
  10. 10後記

第五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5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1. 01插圖
  2. 02前N友照顧病人「……聽說傳染給別人就會好,是真的嗎?」
  3. 03東頭伊佐奈不受迷惑「……那個……要不要回房間?」
  4. 04兩對前Q侶看家「──我也是個男人,好嗎?」
  5. 05少年少N留影紀念「……可不可以三個人一起拍……?」
  6. 06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7. 07前Q侶傾訴煩惱
  8. 08後記

第六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6 那時沒能說出口的六句話

  1. 01插圖
  2. 02「我覺得,妳很厲害。」
  3. 03「很可愛。」
  4. 04「或許吧。」
  5. 05「喂?」
  6. 06「對不起。」
  7. 07「謝謝妳。」
  8. 08後記

第七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7 但願此刻暫時停留

  1. 01插圖
  2. 02喜歡的人就在家裏
  3. 03想讓你臉紅
  4. 04妳眼中的我
  5. 05一定是因爲有你守護
  6. 06但願此刻暫時停留
  7. 07代替後記 復活的各話一言感想

第八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8 該讓我見識你的全力了

  1. 01插圖
  2. 02約個人這麼難
  3. 03異國Q調的平行約會
  4. 04氤氳旅Q思春期事件
  5. 05讓你見識我的全力
  6. 06讓我見識你的全力
  7. 07後記

第九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9 只有求婚還不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保證有趣的道路
  3. 03第二章 命中註定的對象
  4. 04第三章 邪念戰爭
  5. 05第四章 告別過往時光
  6. 06第五章 比翼鳥展翅之時
  7. 07終章 只有求婚還不夠
  8. 08後記──戀愛喜劇的事件視界

第十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短篇

  1. 01即使是看不到的地方也不能掉以輕心。既然做着不習慣的事Q那就更要小心。
  2. 02前N友的結N同學偶爾會用Line過度撒嬌
  3. 03BD1 特典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現N友
  4. 04願櫻花仍會綻放
  5. 05漫畫1卷附錄 遲來的放學後約會
  6. 06漫畫4卷附錄 後背的光景
  7. 07Sneaker文庫公式同人誌短篇「結N的鳴叫」

第十一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BD特典 IF線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現女友

  1. 01BD1
  2. 02BD2
  3. 03BD3

第十二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0 只要能伸出手,妳就在那裏

  1. 01插圖
  2. 02如此開始,如此日復一日
  3. 03祕密的滋味甜如蜜
  4. 04普通N生的告白
  5. 05到手的事物,耀眼的幻覺
  6. 06只要能伸出手,妳就在那裏

第十三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1 反正你也不明白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似曾相識的出發前狀況
  3. 03第一章 互相依偎的第一天
  4. 04第二章 混亂迷失的第二天
  5. 05第三章 深入探尋的第三天
  6. 06第四章 推導結論的第四天
  7. 07終章 兩人專屬的(?)第五天
  8. 08後記

第十四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2 男人只有一個

  1. 01插圖
  2. 02幕間一
  3. 03幕間二
  4. 04第二章 青春地獄邪道祭文
  5. 05幕間三
  6. 06第三章 箱庭的極樂
  7. 07幕間四
  8. 08第四章 男人只有一個
  9. 09終章 通往世界的大門
  10. 10後記

第十五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3 在這世上,我最喜歡的人是你

  1. 01插圖
  2. 02四年後 某天的工作通話
  3. 03第一章 畫師對角S設計無法接受的理由
  4. 04第二章 編劇要與我商談的理由
  5. 05第三章 她們詢問我去向的理由
  6. 06第四章 她不願現身的理由
  7. 074年後/某一日的工作通話
  8. 08終章『那個時候』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