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紙城境介 · 2.3萬 字

◆ 東頭伊佐奈 ◆

對大家來說,我一直是個「奇怪的女生」。

在幼稚園畫畫的時候,我畫的不是媽媽而是搬家公司的商標;在小學以將來的夢想爲題目寫作文時,我用上整張稿紙寫下「我想了很久但目前沒有想要做什麼」;每次遇到這種時候,大家都說我是個「奇怪的女生」。

大家好像都會偷看其他小朋友的圖畫或是作文,自然而然就猜出別人的想法,然後配合其他人的作品來創作。

真的是這樣嗎?

幼稚園老師說:「大家可以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喔。」小學老師則是說:「要誠實寫出心裏的想法喔。」明明就沒有說:「要寫大家可能會寫的東西喔。」大家是真的早就心照不宣了嗎?

我不太明白。

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懂。

媽媽對一頭霧水的我說了:

──奇怪的女生?我還求之不得咧。

──伊佐奈,妳在這世上是獨一無二的。既然是這樣,那跟別人不一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問媽媽:那爲什麼其他小朋友都不會被說奇怪?

──我告訴妳,那是因爲大家都不敢做自己。

媽媽她不懂。

媽媽她天不怕地不怕,所以不懂我的心。

因爲,其實我也會怕。

其實我也不敢做自己,也怕無所隱藏地表現自我,會讓赤裸的內心受傷。

我只是不懂得如何隱藏而已。

只是不懂得如何守規矩而已。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而已。

我一邊跟經常往來的朋友──短髮高個子的坂水麻希同學(籃球社社員)以及剪鮑伯頭、總是一臉睡眼惺忪的金井奈須華同學(競技歌牌社社員)──講話,一邊把書包放到座位上。今天只有開學典禮所以書包很輕。

總之我先把抱住我不放的曉月同學從身上拉開。很熱。雖然已經九月了,但氣溫仍然跟夏天沒兩樣。

「對對對!」

「哦?什麼什麼?小月月也深知內情?」

「是說,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奈須吉也會談戀愛耶。」

「我想他們……應該,沒有在交往。」

「東頭──啊~妳說那個女生啊。」

「哇!小心!……曉月同學更是別說上星期,不是昨天才見過面嗎?」

「算是吧!我跟那個女生出去玩過幾次──是說關於東頭同學,我們四個人之前不是有聊過嗎?」

奈須華同學平靜自若地點頭。

麻希同學動搖到講話開始耍狠,奈須華同學卻只是愣愣地偏着頭。

「我說社團活動有大賽。」

「所以呢?到底是怎樣?他們在交往嗎?」

我別開目光。這該怎麼說纔對呢?我用視線向曉月同學求助。

利刃般的言詞,刺進了我的胸口。我有我的苦衷嘛……

雖然我常常把東頭同學說成怪人,但奈須華同學也差不多……

「那麼,另外一件事也是謠言了?說那個女生的胸部大到可以讓寫真偶像自慚形穢?」

「伊理戶同學,好久不見了──!」

曉月同學裝傻假笑。那種跟在學校的時候完全不同的氣質,正是我跟她兩個人弄出來的。

「男朋……咦?什麼?妳剛剛說什麼?」

麻希同學毫不客氣地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奈須華同學坐在旁邊座位的椅子邊緣。

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正經的話,『哦!』我們頓時躁動起來。

浮躁的心情沉回去了。

「不是,是我主動開口。」

「他跟妳告白嗎!」

「還有就是交到了男朋友。」

「是社團活動的學長。」

至於麻希同學則是興味盎然地說:

「但我很久沒見到穿制服的結女了啊?」

奈須華同學毫不害臊地說:

「學長跟別人不一樣。」

我們大喫一驚,一齊轉過去看奈須華同學恍神的表情。

「呃──……這……」

「跟我想像的好像不太一樣……」曉月同學說。

曉月同學說:

「什麼嘛──原來跟我是同類──」

「可是或許很符合奈須華同學的個性……」這是我說的。

「沒在問妳這個,沒在問妳這個!」

「「咦?」」

「是誰!」

「的確是給人一種會說『那太麻煩了』回絕的印象呢。」

「社團活動結束後,他會在回家的路上請我喫冰。」

「啊──這個嘛……」

「伊理戶弟弟纔是真正對戀愛不感興趣的代表人物吧。自從上學期的期中考之後,他的那種個性好像反而變成一種魅力,所以這次新聞的衝擊性可大了──」

「「「什麼!」」」

「嗯。」

佔據着教室各處的班上同學,每個人的面容一半像是大有改變,一半像是依舊如前,把教室變成了既熟悉又新奇的空間。雖然LINE在暑假期間仍然運作如常,但有沒有碰到面給人的印象仍然不一樣。

◆ 伊理戶結女 ◆

「可是,一旦被人目擊到他們在約會,情況就不一樣啦。約會對象的女生──是叫東頭同學嗎?聽說整個氣質也跟在學校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好像超可愛的。」

告白?表達愛意?用這副一整年都懶洋洋的臉?

這怪不得我們,因爲奈須華同學應該說是節能主義嗎?總之就是超怕麻煩,對異性也從來沒表示過半點興趣,就像是個女版折木奉太郎……沒想到不是別人,竟然會是她在暑假期間脫胎換骨……

「是誰!妳在跟誰交往!我們班上的嗎!」

「妳問我交到男朋友的事?」

嗚!

「哇──……」我們呆愣地注視着她那張臉。

「所謂的傳聞大多都是謠言吧。」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幾乎都懶在家裏。只有偶爾會去體育社團當一下幫手。寫作業寫得累死了──」

「啊哈哈。」

「不是啊,拖拖拉拉忸忸怩怩的豈不是浪費時間?」

這時,熟悉的馬尾闖進我的視野與我們會合。

然而當事人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把視線轉向完全無關的方向。

麻希同學一大早就活力充沛地哈哈大笑。

麻希同學第一個脫離茫然自失的狀態,挺出上半身湊向奈須華同學。

「真的!根本沒空享受青春!啊──!」

「總覺得沒有想像中來得有夏天的氣息呢──該說是青春成分不足嗎?雖說是有集訓跟社團活動的大賽啦──而且大家也都好像沒什麼變──」

麻希同學一邊環顧教室,一邊依依不捨地說。

「「那是真的。」」

「不是從學習集訓的時候就有風聲了嗎?我有聽說過伊理戶同學一直跟一個女生在一起怎樣怎樣的。」

「妳少跟我玩老哏!老孃是在問妳男朋友的事!」

「要論懂得談戀愛的話,伊理戶同學應該比我更讓人意外吧?」

「妳是說真的嗎!」

奈須華同學被問到,用讓人有點聯想到東頭同學的恍神表情說:

我心臟多跳了一下。

──就只是這樣而已。

「實話實說就行了吧?」

曉月同學若無其事地隱瞞了跟川波同學去游泳池的事情。曉月同學這種能夠面不改色地說謊或是有祕密的地方,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哎呀──暑假就這樣結束了呢──」

「結女!好久不見了~~!我好寂寞喔──!」

「我懂──!」

「我換個衣服就變成別人了嗎……」

「我那邊也就是社團活動有大賽而已。」

講話的時候還露出一絲笑意。

「太好打發了吧。」

「咦──?所以只是謠言了?」

久違了的教室,看起來別有一番新鮮感受。

「麻希同學、奈須華同學,好久不見──說是這樣說,但上星期不是才碰過面嗎?」

我再次用最快動作別開目光。那個緋聞是我自作自受,毫無辯解的餘地。

「我跟他說『學長,我知道你對我有好感,要交往的話就快點開始吧』。」

暑假前換過座位,水斗的座位現在離我有段距離,位於靠走廊的差不多中間。現在川波同學在那裏像是看門狗一樣佔好位置做牽制,不讓心癢難耐地想問水斗問題的班上同學們靠近。

「什麼嘛──男──咦?」

「又不是手遊的角色!」

這讓我想起來,水斗剛認識東頭同學的那段時期,奈須華同學曾經看到過兩人待在一起。只是反應意外地平淡。

「不是都傳開了嗎?就是伊理戶弟弟跟三班女生的事!伊理戶同學,那件事是真的嗎?」

「可是那時候還沒變成太大的話題吧?因爲他原本跟伊理戶同學就有緋聞嘛?相較之下就還好嘍──」

曉月同學說得對,亂找話糊弄過去可能會讓謠言越傳越奇怪。

不過,只要想到在我們不知情的狀況下,奈須華同學跟社團活動的學長每天一起回家,讓學長買冰給她喫,而那其實是學長笨拙的追求方式,她也在無言之中察覺到對方的好感──就覺得心裏有點小鹿亂撞。

「奈須吉呢?暑假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啊!對啊對啊!伊理戶弟弟對吧!聽說了聽說了!」

「好久不見──!」「好久──唔哇!你曬超黑的!」「作業寫完了嗎──?」「勉強啦──……寫到快死了──」

「這……能算是告白嗎?」麻希同學說。

「好久不見,伊理妹。」

我與曉月同學的聲音重疊了。

「天啊──真的假的啊。真想親眼見識一下──」

「可以介紹大家認識啊。她跟奈須華應該會很合拍,對吧結女?」

「的確。兩個人氣質很相近。」

「喂,那我呢?」

「那就請太妹同學稍微迴避一下……」

「妳說誰是太妹啊!」

大家笑成一團,但我卻暗自憂心忡忡。

不是擔心東頭同學的戀愛攻略過程進展順利──是預料到身邊環境的劇烈變化,將會侵蝕她的生活。

◆ 東頭伊佐奈 ◆

我一打開教室的門的瞬間,立刻喫了一驚。

因爲直到暑假之前,我的校園生活就是當空氣。我就算進了教室也沒有人會看我一眼,更別說打招呼了。這就是常態。

然而──現在是怎麼回事?竟然有這麼多雙眼睛盯着我看。

關於我跟水斗同學的謠言,我已經聽結女同學她們說了。

雖然從學習集訓的時候就有感覺到了,不過水斗同學真的好受歡迎喔。嚇了我一跳。雖然是我先看上他的就是了。

我一面縮起身體試圖躲過衆人視線,一面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呼──總覺得靜不下心來。因爲我不習慣被別人盯着看。聽說結女同學從入學以來就是萬人迷,所以她一直都是活在這種視線之中了?真讓我肅然起敬。

「──請問一下,東頭同學……」

我正在猶豫開始上課之前是要睡覺還是看書時,有個聲音怯怯地向人攀談。怪了,這是在跟誰說話呢──咦?她剛纔是不是說了東頭?

「啊!……妳、妳找我嗎?」

「嗯,對。我找妳我找妳。」

「啊……」

「妳纔是,還好嗎?」

不知道有多久沒跟班上同學講這麼多話了。

但是,一做出這個動作的瞬間,剛纔那幾個女生,立刻發出了小小的尖叫聲。

「呀──!」女同學們發出興奮的尖叫。

「是啊。哎,我看就算急着否認也只會收到反效果,繼續含糊帶過大概是最安全的作法吧……」

我想水斗同學,應該不喜歡受人注目。

「咦?」

就跟平常一樣,只是我們之間不用客氣的吐槽方式。

「告白呢!是誰開口的!」

「她害羞了──!好可愛喔──♪」

這讓我有種安心感。

「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你們集訓的時候也常常在一起對吧!」「爲什麼都瞞着沒說啊!」「伊理戶同學實際上是怎麼樣的人!」「怎麼這麼見外啦!」

我想更正說法,但晚了一步。

水斗同學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我走向他身邊,說:

開學典禮結束,到了放學後,我按照暑假之前的習慣前往圖書室。

女生講悄悄話的聲音,微微撞進了我的耳朵。

「沒有啦──哎,這個就有點……」

在清閒的圖書室不會被人看見的角落露出雙腳,身邊有水斗同學在……這樣的環境,就像我自己的房間一樣,能讓我放鬆心情。

話雖如此,如果在圖書室也引發那種騷動,會給別人造成困擾的。我得小心不要被發現纔行。

「……你會介意嗎?」

這在上學期分明是常態,我卻感到莫名地開心。

「原來妳都沒想過喔……」

最重要的是,大家完全把我們當成一對了。

看到──水斗同學就在那裏,輕輕靠坐在窗邊空調機的邊緣。

剛纔我說「有點沾沾自喜」是真心話,但當然不能說出口。

面對排山倒海的一連串問題,我不由得像耀西一樣哀叫。這樣一股腦地講個不停我根本聽不清楚,而且不知爲何忽然有人開始跟我裝熟,我想回答也沒機會回答,而且不知爲何忽然有人開始跟我裝熟。

「……嗯?嗨。」

「……喔哇!真的耶!」

「妳怎麼說的──?妳跟他說什麼──?」

「咦?差不多每天……」

「真讓人不放心……唉,麻煩死了。」

「……欸嘿嘿。」

「……妳實際上,是怎麼跟人家說的?」

嗯──……雖然被班上同學吹捧也滿開心的,但還是這種環境比較適合我的個性。假如能讓我任選一種東西帶去無人島,我一定會帶水斗同學去。

「嘿嘿,嘿嘿嘿。」

看來下學期,水斗同學依然會每天來這裏陪我。

「咦?啊,呃,算是我主動……」

「──妳、妳看那邊……」「原來是真的啊……」

水斗同學一往那邊看過去,幾個女生立刻調離目光。

我都沒想到。

「我想……我說的,應該都是真話……」

我往平常的固定位置──窗邊的牆角走……等等喔?

「習慣沒那麼容易改變的。」

結女同學她們只跟我說,有人看到我跟水斗同學在一起。難道是目擊到的場面,看起來就像是在約會?這樣的話……我得先弄清楚事情的實際情況纔行。

兩位同學可能想都沒想過竟然有人到了下學期還不記得班上同學的名字,沒做自我介紹就繼續說下去:

「那、那個……!」

這是否表示……他仍然遵守着那份約定?

現在纔想到或許太晚了,但水斗同學會來嗎?

我抱持着一抹不安……探頭偷看書架的後面。

好吧,雖然其實我們沒有在交往,但我並沒有說謊……就讓我再裝一陣子的女朋友也不會遭到報應──對吧?

我一如往常地一邊跟他說話,一邊把書包放下,脫掉鞋襪坐到窗邊空調上。

心情就像是變成了小有名氣的人物,我一面東張西望躲避他人的目光,一面走進圖書室。

「我知道了……!我會卯足全力含糊帶過的!」

哇,不過話說回來,真的嚇了我一跳呢。我明明說的都是真話,卻完全沒有露餡。結女同學以前說過,我跟水斗同學平常做的事情就像是一對情侶,但我沒想到真的跟她說的一樣。

一看,幾個坐在閱覽區的女同學頻頻偷瞄我們,交頭接耳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哦,連這種地方都有水斗同學的粉絲?

「妳就會變成單方面堅持我們在交往的神經病。」

「你今天看的是什麼書──?」

可能是一直在偷聽吧,簡直好像抓準了時機似的,教室裏的所有女生全都聚集了過來。

但是水斗同學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

「欸!你們暑假多久見一次面啊!」

上學期的確都是在那裏碰面,可是中間隔了暑假,水斗同學不一定還會過來吧……

「咦,不會,我都是去水斗同學家……」

「妳都叫他水斗同學啊──!」「欸欸,你們都在那裏約會?每天出去玩不會玩到沒地方去嗎?」

「啊,沒有,不過,水斗同學回鄉下的時候──」

「請問……妳說的,是27號那天的事嗎?」

「總覺得聽起來怪怪的……不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應該沒事吧。反正我目前是堅持不做回應。」

說不定是人生當中第一次。

「所以得先那個一下了。得先套好招纔行呢。」

也許是我多心了,但總覺得光是走在走廊上就常常有人偷看我。優越感與侷促感互相交雜,使我感覺一顆心搖搖晃晃的。

不過……其實,我心裏有點高興。

「怎麼跟班上同學說的?她們會問吧?」

兩位女同學,就站在我的座位前面。兩位都是班上的同學……名字叫做……呃──……對不起!可是水斗同學大概也不記得同班同學的名字,所以我算安全過關!

水斗同學急忙把手收回去。

「他家!每天!」「那不就等於半同居了嗎!」

「每天!」「根本熱戀中嘛!」

啊哇哇,啊哇哇,啊哇哇哇哇哇。

這時……

「會怎麼樣?」

半同居,半同居……原來看起來像是這樣啊……

然後,他像是在掩飾什麼般用指尖玩弄頭髮,輕嘆了一口氣。

看到這種情形,水斗同學略微皺起了眉頭。

「不要這樣啦,笨蛋。」

「約會……」

咦,不是,那個,我只是確認日期,還沒有回答耶……

「那當然啦,假如妳配合其他人說我們在交往,我卻說沒有,妳覺得會變成怎樣?」

水斗同學注意到我,從正在看的書中抬起頭來。

「啊嗚。」

雖然被甩了就是。

就連我也不禁慢慢地開始焦躁起來。因爲我根本沒在跟他交往,根本就被甩了。雖說是大家誤會了,但繼續這樣下去會好像是我在欺騙大家,那多不好意思啊。快點……我得趁現在快點否認纔行……!

「呃──……」

他輕戳了我的頭一下。

「會有什麼問題嗎?」

好險好險。幸好我沒有得意忘形地跟大家吹牛,否則就慘了。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目前的狀況,恐怕不會讓水斗同學太開心。

怎、怎麼辦……我反射性地一一回答問題,結果錯失了否認謠言的機會。

「嗯,還好,只是有點被大家捧在手心裏,有點沾沾自喜而已。」

「是這樣的,我們聽到了傳聞……」「聽說妳跟七班的伊理戶同學約過會,是真的嗎……?」

「很久沒來這裏,我還在想你會不會沒來呢。」

「啊!對對!」「果然是真的!」

「盡是一些喫飽飯沒事幹的傢伙……」

……的確,班上同學找我說話讓我有點開心。

我比水斗同學庸俗多了,成爲矚目焦點還滿過癮的。

可是……我絕對不希望因爲這樣而對水斗同學造成困擾。

◆ 川波小暮 ◆

「所以咧?妳那邊狀況怎麼樣?」

我一邊把外送披薩當成晚餐放進張開的嘴巴里,一邊問坐我對面的曉月。

曉月也把起司拉成長長一條絲,同時用另一隻手滑手機。

「好像已經在一年級女生之間傳開了喔──不過看起來沒有惡意,我是覺得擺着不管不會怎樣。」

「真的嗎~?都沒有人說什麼『那傢伙是不是得意忘形了?』之類的?」

「幾乎沒有喔。就算有,感覺也只是有些人刻意喜歡批評大家都在稱讚的東西。或許應該慶幸伊理戶同學還沒真正變成萬人迷吧。好像是覺得兩個怪人湊一對可以接受。」

「哈!但我可是完全不能接受。」

「男生那邊呢?」

「比起女生,沒造成什麼太大的話題。只是這樣可能會有笨蛋想泡之前拿戀弟當藉口躲男生的伊理戶同學。」

「你一定要把那種的解決乾淨喔。」

「不用妳說,我已經在做了。」

我也一邊滑動着手機畫面一邊說:

「……這也就是說,不用滅火真的沒關係了?」

「爲什麼強調『真的』?」

「因爲我跟伊理戶那傢伙說過,如果嫌煩,我可以幫忙搞定,結果他叫我別雞婆。」

我怎麼不記得……我有說過那種話?

奇怪?

告白失敗之後,我立刻就說想像平常那樣一起玩;就連這種欠缺常識的任性要求,他都毫無怨言地答應我……

「……什麼?」

跟那場打架沒有半點關係的我,直接對老師說出了心裏的疑問。

「嗄?那又怎樣?」

「我懂,他長得很可愛對吧!」

「怎麼了嗎,水斗同學?」

「咦,啊……不、不嫌棄的話……」

大家一齊盯着我看。

「妳覺得他是什麼意思?」

「那個……要不要換地點?」

喫飯時聊的,果然還是關於水斗同學的話題。她們打破砂鍋問到底,讓我都不禁佩服她們怎麼會有這麼多問題可以問。我甚至懷疑過她們會不會是想追水斗同學,結果好像只是單純好奇而已。

可是,水斗同學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完美。我中午去找他玩,他有時候纔剛睡醒迷迷糊糊的,睡亂的頭髮曾經三天都沒梳好,而且幾乎做不動伏地挺身,要是跟別人打架,揍人的手會先受傷。

「那、那個,不是這樣──」

「……東頭同學她啊,在我或結女面前完全就是個小女生呢。被伊理戶同學稱讚會讓她害羞老半天,相反地也會因爲被罵而難過沮喪……讓我覺得就好像在照顧一個小妹妹的說。」

兩個人扭打成一團,被老師拉開,然後兩邊都哭了起來。聽完整件事情後,老師對他們倆說了:

我這個人又笨又頭腦簡單,即使不能成爲情侶仍然可以做朋友讓我太高興,這麼久以來,我都沒有多想──可是他那樣做,絕對是因爲怕我傷心,不是嗎?難道不是在顧慮我的心情,想盡量減少我受到的打擊嗎?

我真的……並不是有意要欺騙大家。

◆ 東頭伊佐奈 ◆

「不曉得他知不知道,其實東頭同學也只是個普通女生而已……」

只要這麼做,我就可以──

例如念小學的時候。有一次班上的兩個男生打架了。原因忘記了,大概是其中一人罵了對方,對方就動手了;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東頭……?」

「聽說他牽着東頭同學的手逃走呢!」「奇怪?不是把所有不良少年痛打一頓嗎?」「不對不對,是把人家講到投降了啦!」「我怎麼聽說是用公主抱的方式逃走啊?」

最重要的是,我感覺水斗同學眉頭皺得比平時更緊,表情也很僵硬……比起高興得衝昏頭的我,目前的狀況也許對他造成了更大的壓力……

我──做得夠好嗎?

「不用擔心。妳別放在心上。」

我並沒有每天數人數,所以或許真的只是心理作用,但我跟水斗同學在窗邊的老位置看書時,就是會聽到竊竊私語的說話聲。

「果然是這樣!」「又會做家事又聰明又能打架,太強了吧!」「而且長得又可愛!」「就是那張臉!」「真的長得帥!」

「妳只要像平常那樣就好,不用擔心。」

我差點就──又不會看氣氛了。

「東頭同學被不良少年糾纏時,不是他救了妳嗎?」「天啊!簡直就像少女漫畫!好羨慕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放學後的圖書室,人好像比昨天更多了。

我沒有說謊!他會做菜跟長得可愛都是真的!並不是我沒有勇氣破壞氣氛!

老師真的有在聽他們說話嗎?

我直接這樣說了。

「啊,認識……結女同學偶爾也會約我去玩……」

可是──

並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件。

我很崇拜媽媽。我總是希望能夠像媽媽一樣活得自由自在、抬頭挺胸。所以比起聯絡簿,我選擇相信媽媽說的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大不了就吵架。我決定照媽媽的說法去做。

水斗同學似乎也會在意別人的眼光,比起放暑假前或是在家裏的時候,感覺好像比較收斂一點,沒有常常碰我。他以前都會理所當然地摸我的頭髮或耳朵當消遣,今天卻碰都不碰。得不到偷偷期待的觸摸,讓我感到慾求不滿。

「不……應該說……」

我到現在回想起來,都會心想:「爲什麼啊?」

「──他好像,還……滿會……做菜的喔?」

她們都在期待,期待我說出一些水斗同學的帥氣小插曲。不用等她們開口問,看眼神就知道了。

水斗同學總是說不用擔心。

水、水斗同學在不知不覺間被傳成超人了……!他給別人這種印象嗎!大家希望水斗同學變成白馬王子嗎!雖然我能體會!

──你們都有錯,所以你們都要說對不起,然後和好好嗎?

啊……

──喂,伊佐奈妳看!我的帳號足足有一百一十二個朋友,但這些傢伙每次只要我犯錯,就會毫不客氣地把我罵死!然而打電動的時候還是夥伴!嘴上罵着Shit啊Fuck的,有道具的時候還是會分享,被敵人襲擊時也會救援──不用好好相處無所謂啦!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大不了吵架嘛!只有連小鬼的真心話都沒辦法接納的沒用大人才會覺得傷腦筋啦!哈哈哈哈哈哈!

我客氣地如此提議之後,水斗同學微笑了。

就連我告白的時候──水斗同學,也沒有告訴我他有過女朋友。

不如說,老師真的記得他們兩個是誰嗎?

真希望圖書管理員或圖書室人員可以去警告他們不準聊天──啊,不對,那樣的話,我跟水斗同學就要第一個捱罵了。

「我在想,不曉得伊理戶同學,知不知道她的那一面……」

我唯一清楚記得的,就是當時教室裏的氣氛。老師神情尷尬地陷入沉默,班上同學都一副「妳幹嘛多嘴?」的表情注視着我。而打架的兩個男生,則是好像被羞辱了一樣抿起嘴脣漲紅了臉瞪我。

竟然找我一起喫午餐,這在我的記憶中是人生第一次。因爲我午休時間很少有機會跟水斗同學、結女同學或南同學碰面。

所以,我得澄清誤會纔行……我得澄清──

雖然事情這麼順利會讓我漸漸覺得好像在欺騙大家,但找我一起喫飯的同學都對我很好。只是我還是記不得她們的名字……

媽媽……謝謝妳今天有幫我做便當。她平常大多是打着大呵欠給我零錢,所以這次我得感謝睡魔之神纔行。

「不、不用,我有帶便當……!」

「嗯嗯──……」

或許不是在講我們。

加……加油添醋!謠言被加油添醋了一大堆!

對啊。

「伊理戶同學還會做菜對吧,東頭同學!」

我哭着跟媽媽這樣說之後,媽媽大聲笑了起來。

有的只是日常的生活點滴,以及好幾次的重蹈覆轍罷了。

「雞婆啊……也許伊理戶同學是不在乎別人對他的想法吧。」

看到水斗同學關心的神情,我用平常的態度反問他。

「妳跟伊理戶同學是雙方家庭都有來往對吧?那妳也認識伊理戶同學──啊,我是說……妳跟他的繼姐也認識嗎?」

「當然嘍!走吧!啊,妳有帶便當嗎?還是要去福利社?」

這個瘋婆娘罕見地用有些擔心的語氣說了: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我這麼不可靠,他會不會只是遇到麻煩也沒辦法找我商量?

「──欸,東頭同學!要不要一起喫午餐?」

我也會盡可能回答問題,不過不會提到水斗同學或結女同學的隱私。而且有位同學很明白這一點,看到我支吾其詞不願意回答,她就會說:「那種事情怎麼可能跟別人說嘛。」委婉地阻止其他朋友。碰到這種情況,我就會覺得她們真的都是好人。

好險好險。

真的不用擔心嗎?

──跟大家好好相處?跟全班三十六個同學?少來了,哈哈哈哈!辦得到纔有鬼啦,白癡啊!唔哇哈哈哈哈!

──你是瞧不起東頭嗎?

結果,我在小學一個朋友都沒交到。

「哇──不過真的好浪漫喔──伊理戶同學長得一副斯文的樣子,真想不到……」「對呀對呀。看起來完全不會打架的說!」

也或許並沒有惡意。

「咦?」

「什麼?」

到了第二天,東頭伊佐奈特報期間仍在持續進行中。

我就只是個「奇怪的女生」,而且改不過來罷了。

……我剛纔,說了什麼?

就算兩邊都要道歉,那也應該是先攻擊對方的人先道歉纔對。更何況他們倆平常根本就不是好朋友。本來就處不來的兩個人,怎麼會有辦法和好呢──

我還記得老師在那個學期的聯絡簿上,寫了「略嫌缺乏合羣性」。我用手機搜尋了合羣性的意思,受到了好大的打擊。簡單來說,就是我無法跟大家好好相處。可是老師總是對着全班三十六個同學說:「大家要好好相處喔。」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不用擔心。

「咦──!是這樣喔!」「好好喔──!」

「……你又沒看過,我在教室裏是什麼樣子……」

我想起了那時候的狀況。當時我提議滅火時,伊理戶這樣對我說了:

可是,對於感受過暑假前那份寧靜的我們而言,這成了明確的噪音。

曉月皺起眉頭,苦惱地左思右想了一下。

孤零零地上了國中。然後──

──欸,東頭同學。妳也看一下氣氛嘛。

──大家都已經懶得理妳了喔?因爲妳老是多嘴。

──妳很煩耶!大家就是大家啊!我就是在跟妳說,妳的這種個性讓人受不了!

氣氛要怎麼看?

大家又是誰?

我有說錯什麼嗎?

──東頭,我明白妳也有妳的主見。但妳得稍微學習如何讓步,否則出了社會無法適應喔。

──妳以爲妳這種態度出了社會行得通嗎!用常識想想好嗎!

社會是哪裏?

常識是什麼?

爲什麼……大家要生氣?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都沒有人教我啊。爲什麼感覺好像本來就應該知道?不是說大家各不相同,大家都很棒嗎?小學的時候有唱過這首歌不是嗎?那爲什麼我說出不同的意見就會被罵呢?爲什麼要我跟大家一樣呢?

我辦不到啊。

我沒辦法像大家那樣,積極地找別人說話。我不敢去借課本。弄掉了橡皮擦也不敢講。上體育課時不敢跟別人一組。寫不出社會科校外觀摩的感想作文。考唱歌的時候發不出聲音。營養午餐也沒辦法全部喫完。

大家理所當然做得到的事,我做不到。

這要怪我嗎?是我不好嗎?是可以努力糾正的問題嗎?只要努力就可以變得跟大家一樣嗎?那爲什麼不是大家努力來變得跟我一樣呢?爲什麼自己不做,卻要我來做呢?

大家都只對我一個人說:妳很奇怪。

但從我的角度來看,大家才叫做奇怪。

我現在才注意到。

我偏了偏頭。現在幾點了?我把看完的書放回書包裏,拿出了手機。

這就是真相。我不是水斗同學的女朋友。豈止不是,還是告白之後被一口回絕的敗犬女生。

……靜悄悄?

「真的好甜蜜喔──!」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把隨身物品放在窗邊空調上,拿出看到一半的文庫本。不知道是上課時間延長了,還是在打掃教室?管他的,大概等一下就會來了吧。

──你又沒看過,我在教室裏是什麼樣子……

靜悄悄的圖書室,響起圖書管理員在櫃檯裏翻書的啪啪聲。

「好,我們去喫午飯吧。跟我們說說──」

我說了。

說完──幾位女同學從我身邊離開,開始竊竊私語。

只是結果……並沒有太大不同。

因爲大家不是都說,京大出一堆怪人嗎?

又隔了一段空檔。

我囁嚅着小聲說出,盤旋於胸中的一小部分心情。

那種沉默,像是猜不透我的想法。

之後,我就拒絕接收周遭的一切訊息,離開了教室。

「我、我……沒有在跟……水斗同學,交往。」

大概……又是在說我不懂得看氣氛了吧。

她這麼說,把手輕輕放到我的肩膀上。

我一如往常地來到圖書室,但還沒看到東頭的人影。

我……我並不是有意要吼她們。

〈有點事。對不起。〉

但是,我遇見了水斗同學。

我的嗓門,比我自己想像的更大聲。

這時,登楞一聲,握在手裏老半天的手機發出了通知音效。

──這個系列,妳也喜歡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隔了一段空檔後……

我……忍不住低下頭去,但還是……說出了該說的話。

他講的話,比我更奇怪。

〈在班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教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我感覺到許多懷疑的目光刺在我身上。

無意間,昨天東頭小聲呢喃的話語,重回我的腦海。

「……呼。」

我說給她們聽了。

我……可是……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那個!」

我嘆了一口氣。

◆ 伊理戶水斗 ◆

我覺得不太對勁。

開啓着沒動的聊天畫面,有了反應。

真要說的話,我想應該怪我不懂得如何表達。

「啊,沒有啦……」

我也知道這是無聊的妄想。

假如有辦法,我也想變得跟大家一樣。不用別人來教就懂得看氣氛,自動學會什麼叫做常識,得到大人的稱讚,變成能夠正常融入社會的族羣。可是,我沒辦法成爲那種人。因爲那樣做,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

也沒有叫我看氣氛,或是要我用常識去思考。

對不起。

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啊。

「──我是說真的!」

她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呃……對不起喔?」

我想她並沒有惡意。

她爲什麼要一直道歉?

「最好是啦。不用害羞沒關係呀──?」

今天,媽媽沒有幫我做便當。

訊息顯示已讀。

那隻手尷尬地離開我的肩膀。

所以我忍不住心想,如果我去一個有很多聰明學生的地方,說不定會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說不定我就可以變成「大家」了。

嗯?

當我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時,他會告訴我哪裏奇怪。

我就只會這麼一種作法。

發現我不能爲了渺小的我,害水斗同學覺得困擾。

我不幸地發現了。

所以──對,所以……

連我自己都想嘆氣,覺得這只是逃避現實的膚淺想法。

〈對不起,我今天不會過去。〉

所以,請妳們……放過水斗同學,放過我們吧。

語氣爲什麼這麼冷淡?換做平常應該會回「那你要來照顧我嗎?」之類的話纔對。

然後,平常比較會顧慮我的隱情的那位同學說:

我很高興她們願意跟我說話。是真的很高興。

我從來沒看過……那樣的東頭。

我很崇拜媽媽。但我沒辦法變得像媽媽一樣。我沒辦法在被人討厭時笑着帶過,也沒有受人尊敬到可以任性妄爲還交得到朋友。

昨天那些湊熱鬧偷看我們的人,都不見了。

「東頭同學,聽說昨天妳跟伊理戶同學約在圖書室碰面?」

而且他說……他願意跟我在一起。

大家終究還是大家,我終究還是我。

感覺像是放下了肩上的重擔。

〈怎麼了?感冒了嗎?〉

可是……我有我的優先順序。

總算看膩了嗎?這麼快?如果是這樣是很值得高興,但是──

「……她還沒來嗎?」

從我來到圖書室,已經過了至少一小時──無論是上課還是打掃,早都該結束了。

我是不是該前往異世界?即使我在這個世界糟糕透頂,轉生到異世界是否就能活得比較輕鬆?

所以──我纔會決定去唸同一所國中的所有同學,都不會去的明星學校。

我立刻打字回覆:

「……對、對不起……」

東頭遲遲不來。

我鼓起勇氣發出比較大的聲音後,大家頓時安靜下來看着我。

只有水斗同學,沒有罵我。

那不是……我所認識的東頭。

我檢查了一下LINE,但她沒聯絡我。那傢伙是怎麼了?感冒請假嗎?

是東頭傳來的,遲來的訊息。

這麼短的回覆,怎麼會打這麼久?

然後──我把書看完了。

到了第二天午休,同樣那幾位女生又來找我聊天了。

……下午五點?

有哪一個世界,可以讓人像輕小說的主角那樣做自己?

不曉得她們有沒有聽見?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該發出多大的聲量,才能剛好讓人清楚聽見。

可是,那對於念國中的我來說,卻是唯一的選擇。

〈沒有。〉

〈只是覺得這陣子先不要見面比較好。〉

看到接連傳來的兩則訊息,我皺起眉頭。

〈有人跟妳說了什麼嗎?〉

〈這不像妳的作風。不用去管其他人怎麼說沒關係。〉

我心急地送出這個訊息後,這次立刻就收到了回覆:

〈這就是我。〉

〈真的很抱歉。〉

後來我又傳了訊息,但再也沒收到回覆。

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仰望天花板。

我沒心情看書。

「真的很抱歉」那幾個冰冷的文字,烙印在我的眼裏揮之不去。即使翻開書本,那五個字也會出現在書頁上,使我無法專心閱讀。

所以,我只是看着天花板。

只看着浮現在天花板上的,東頭傳來的「真的很抱歉」……

「……欸,你還好嗎?」

這時,結女的臉出現在我眼前,擋住了那幾個字。

結女隔着椅背,撩起長髮探頭過來看我的臉。

「現在連你幫她穿襪子的事情都傳開了喔?稍微避人耳目一下啦。在圖書室的那種角落,誰想看都可以看得到──」

「──憑什麼啊?」

「嗚哇!」

『纔沒有呢,天底下沒有人比我更弱小了。』

「……爲什麼?」

『……什麼意思?』

但是──我可沒有那麼小看東頭伊佐奈,會因爲這樣就自以爲了解她。

「嗄?」

「假如有人得寸進尺找你們麻煩──曉月同學說會用上一切手段狠狠教訓對方喔。」

總不能讓一些人因爲誤會一場,就被狠狠教訓一頓吧。

我偏頭不解。

「……至少我沒被怎樣。有川波當我的保鑣。」

「因爲妳可以說,我是個難搞的東頭宅。」

「你一定覺得很煩對吧?受不了你跟東頭同學獨處的地點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之下。你能保證完全沒把這種厭煩表現出來嗎?看到你那種反應,你知道東頭同學會作何感想嗎?你真的能保證那個內向、膽小、好像很不會看氣氛但偶爾又很能察言觀色的女生,一點都不會害怕嗎?」

「……抱歉。」

事實上,究竟是什麼事情讓她感到不安?

「……我也不確定。」

我定住不動。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當然會在乎別人的眼光好不好!」

「沒關係,只是……」

「……嗄啊?」

我用手指按住太陽穴,蹙起眉頭。

「當然會在乎別人看自己的方式──換成心儀的對象,就更不用說了啊。」

『……就是啊,真的。』

「嗄?」

結女直指着我──抬高下巴,高高在上地說了:

「打四個小時?」

「你過去一點。」

「她其實就只是個普通的女生。是因爲她太喜歡你了,你又認爲東頭伊佐奈是個不會受到旁人左右的怪人,所以她只好配合你的想法。否則絕對不可能那麼容易就做回朋友,她一定是在隱藏失戀的傷痛──」

「……………………」

「不是……嗄?我哪有抱持幻想──」

我每次都會跟她說,不用擔心──我會遵守約定,繼續做以前的我。

『……水斗同學?』

「你這個────處男!」

「喂?」

「我想她應該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可是,東頭連告白的失敗都能跨越了,怎麼可能現在纔來在乎別人的眼光──」

「這我知道。所以是東頭同學了?」

『都是這樣的啊。』

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然後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講的那些話,真的足夠讓她安心嗎?

『……嗯──或許有一點吧。我不太確定就是了。』

「她想幹嘛啊……」

「也是,連續打四小時電話的我可能比較奇怪。」

結女的嘴巴里,冒出長長的一聲嘆息。

「你、你幹嘛啊……是怎麼了?」

我火氣都來了。

『沒關係呀。』

「連告白的失敗都能跨越?怎麼可能現在纔來在乎別人的眼光?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懂耶!處男就是這樣!都在對女生抱持不切實際的幻想!」

「……接下來,我要說出我這輩子第一次說的一個名詞。雖然我覺得講這種話很不文雅,但我找不到其他詞來形容你了。」

──嗯……但我覺得我也不是很冷靜的類型耶。

我告訴結女東頭沒有來我們平常碰面的地方,也把LINE的對話拿給她看。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沒在怕丟臉了。

「妳之前不是說過嗎?記得是……就是我說結女那傢伙態度怪怪的,請妳提供意見的時候。」

「幹嘛啊?」

『什麼事情真怪?』

東頭……偶爾會神色不安地,偷看我的臉色。

「好,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早就想好如何反駁了!家人跟朋友之間的事情,怎麼可能跟我無關啊!」

「不了,我今天就直話直說吧。東頭,我是不是對妳有所誤會?」

結女也沒在管體不體面了,口沫橫飛地說道:

結女定睛注視着我的臉。

我打斷結女的話。

「說吧。」

她定住不動。

我陷入沉默。

「這跟妳沒有關──」

「我明白妳的意見了。真的很有參考價值……但我不能輕易照單全收。」

發現結女略顯困惑地看着我……我這才發現自己太激動了。

「明明就有!你明明就把自己的理想硬是套用在東頭同學身上!反正你這個假文青一定都偷偷把東頭同學叫成蛇蠍美人吧,有夠噁!」

「我聽川波說,東頭也沒遇到什麼類似霸凌的事情。他說只是有一些女生找東頭聊天,她本人大致上也是這麼說的。可是……」

對於自己的愚昧無知,我已經充分反省過了。

「──唉~~~~……」

「……怎麼了?有人講話氣你們嗎?」

「妳總算接電話了。」

我猛地坐了起來,結女叫了一聲把臉閃開。

面對一臉狐疑的結女,我告訴她:

我竟然還真的……被她駁倒了。

「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你跟東頭同學之間出了什麼事!」

接着她忽然說:

──……你不想來?

「少問那麼多!叫你讓一讓!」

「沒有……」

「原作設定纔是正義。」

我──真的瞭解東頭伊佐奈嗎?

「說來也真怪。」

「我與東頭早在很久以前,就一直是在那裏聊天了──憑什麼我們得躲着別人?憑什麼我們得避人耳目?妳說啊!」

『啊──就是我都還沒跟結女同學她們講過話的時候對吧?我記得。』

「我原本以爲妳是個堅強的人。以爲妳是那種就算受傷也能立刻跨越傷痛,心靈堅毅的人。」

「誰那樣叫她啦!」

隱藏失戀的傷痛,繼續做朋友?

啊啊,該死,真是夠了。

我照她說的移動到沙發一側,接着結女在空出的位子一屁股重重坐下。

『對不起。我之前在打電動……』

真的嗎?

「時間也很晚了,可能還是別聊太久比較好。」

「結女就是這麼說的。他說妳其實只是個普通女生,是因爲我錯把妳當成怪人,妳只好配合我的想法。」

「──謝謝妳。夠了。」

結女垂下眉毛,像個安撫哭泣小孩的母親般,聲調柔和地說:

只是在配合我的想法?

所有的一切都讓我火冒三丈。整個世界都讓我厭煩透頂。

這女的該不會以爲所有愛書人,都會把身邊親近的女性叫做蛇蠍美人吧?哪門子的偏見啊!

我勉強吐出一大口氣,緩緩搖頭。雖然腦袋稍微冷靜下來了……但胸中沸騰的怒火,仍然沒有消失。

「沒錯。那時候妳說過──妳的心中有個標準,當這個標準受到威脅時,妳就會進入備戰態勢。所以別人常常說妳不識相。」

『……我有說過嗎?你記得真清楚。』

「我是自從聽到了那番話,纔會覺得妳心靈堅毅。覺得妳很有自己的主見,不會被周遭旁人所左右。但這樣不是矛盾了嗎?像妳這樣的人,怎麼會配合我改變自己的作風?」

『我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啦。說不定是學輕小說的。』

「或許吧。可是,我後來又說了。『妳跟我相處時不用擔心識不識相。我來代替妳當識相的一方就好』。」

『……………………』

「妳還記得嗎?」

『……記得。』

「妳忘了我說過的話嗎?還是當作沒聽見?」

『不曉得耶。我現在雖然立刻就想起來了,但也許有些時候是真的忘了。』

「告白的時候也是嗎?」

『咦?』

「告白之後,妳不識相地說想像平常那樣一起回家,也是因爲忘記我說過的話嗎?」

『……………………』

「到底是怎樣?」

『…………我還記得。』

「……………………」

『要是不記得……我哪敢那樣說啊。』

「……老實說,我倒是忘了。」

『那就表示水斗同學真的是你自己說的那種人。那時候,水斗同學代替我當了識相的一方。你怕傷了我的心。』

「……………………」

『……呵呵。』

「妳覺得我很怪,但我也覺得妳很怪。」

「我想跟妳講一點,我以前的事情。」

『讓我知道水斗同學也很普通……跟我差不了多少……證明給我看啊。』

『我好想變得不需要朋友,一個人就能堅強地活下去。因爲那樣比較酷,不是嗎?就像比企谷八幡一樣,像綾小路清隆一樣,像司波達也一樣。像是一個最強的主角。如果誰都辦得到,誰都會想用那種方式度過人生不是嗎?』

『……跟我媽媽的說法正好相反。』

學校放假。

『那種主角還滿常見的呢。』

『好。』

我真討厭我自己。

「很普通啦。」

隔天。

『那你就──證明給我看啊。』

「全人類都不是什麼最強角色,就只是普通的主角罷了。」

『…………所以…………』

『我沒水斗同學那麼怪。』

◆ 東頭伊佐奈 ◆

「爲什麼?那時候的妳很值得敬佩。我……從來沒有像那個時候,那麼尊敬過一個人。」

『可是,我辦不到。我沒那個能耐。我不是什麼奇怪的女生,但也不是普通的女生,就只是個不會看氣氛的傢伙而已。這種特質既不稀罕也不珍貴,就只是能力不足而已──也沒有任何不爲人知的實力,就只是個吊車尾的傢伙而已。』

『這次也是,我好像又搞不清楚狀況了。水斗同學根本就沒有想要跟我暫時保持距離。仔細想想,之前明明已經說好要閃爍其辭含糊帶過了,我卻明確地告訴了班上同學說我們沒在交往……真的,我每次都這樣。腦袋裏明明很清楚該怎麼做,但當那一刻真正來臨時,卻總是做錯選擇。』

『能夠立刻答應這種事,就已經很不普通了。』

沒有跟水斗同學碰面。

『所以全人類都很普通?』

「有時候自稱普通高中生的傢伙,其實才是最奇怪的人。」

『或許……是這樣吧。』

午餐我一個人喫。

隔天。

『……………………』

「念國中的時候,我特別愛看《腦髓地獄》。妳大概也猜到了,其實我只是覺得『日本三大奇書之一』這個頭銜很帥,幾乎沒看懂它在寫什麼。」

『這句話好像在哪裏聽過耶。』

隔天。

『所以我不管做什麼,都是半吊子……畫畫也是,寫小說也是,想到在網路發佈影片也是,全都在還沒給人看到的時候就放棄了。因爲,因爲,你不覺得嗎?網路上多得是比我「奇怪」的人。比起那些人,我這種人根本沒什麼。』

放學後就立刻回家。

水斗同學不可能跟這麼遜的我一樣。水斗同學很聰明,不會受旁人影響,是個能夠堅定自我的人。雖然他說會向我證明我們都是同一種人,但他能這樣說,就已經證明了他並不普通。

「好笑嗎?」

「就在那時,我交到了女朋友。那傢伙很喜歡本格推理,當迷妹當得很明顯,違反『推理小說十誡』的作品幾乎都被她罵翻。」

我用毛毯把身體包起來,駝背縮成一團。

『那時,你真的有安慰到我──也真的,讓我覺得自己好可悲。』

而我,並不是像他那樣的人。

「如果很常見,那他也還是很普通了。」

「東頭,我覺得大概沒有人是真正奇怪的。大家都很普通。」

「……………………」

就是有像他那樣的人。

『哪裏普通了?』

『……………………』

隔天。

「妳太看得起我了。」

『可是,水斗同學你是真的很特別。是真正的「怪人」。所以我很崇拜你……所以我很想跟你在一起……所以……』

沒有跟水斗同學碰面。

「……………………」

『……嗚哇啊啊啊……』

「……………………」

「假如所有人都很怪,那怪人才是正常人了。」

普通人才不會爲了這種事情開心。普通人不會開心的事情我卻覺得開心,可見我是個奇怪的女生,而我心裏的某個部分,又很高興自己是這樣的人。

「……………………」

我睡覺打混了一整天。

午餐我一個人喫。

「因爲我也很普通啊。」

『……嗚哇啊……』

『不是。』

「簡而言之,我跟那傢伙都只是普通的國中生。只是普通的情侶。無聊到讓人打呵欠,更不可能變成小說題材。」

我睡覺打混了一整天。

我掛掉電話,仰望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是啊。」

真是個半吊子。

「所以妳纔會喜歡上我?」

「……………………」

「……好。」

「……………………」

『不是……不是這樣的。不是的。這件事……只有這件事,我應該可以肯定……』

真的遜斃了,遜到不行。

「因爲我只是看氣氛,先隨口回答而已。」

也看了一下上次畫的水斗同學。

『呵呵,我自己都被自己說的話嚇一跳。原來如此。原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可悲啊……』

「……………………」

「……東頭。」

『……………………』

我跟朋友,吵架了嗎?

『嗯……』

『現在也是,現在又做錯了。我爲什麼要講自己的事情講這麼久?等一下一定會後悔,一定會羞恥到想死,想全部忘掉。可是我就是會再犯。就是不會看氣氛。什麼事情都只想到自己,看不見周圍的狀況──嘿嘿。其實別人說我這個女生很奇怪的時候……我心裏有點高興。可是真正的怪人才不會爲了這種事高興……真是令人傻眼的平庸想法,對吧?』

就算真能轉生到異世界,我一定也成不了大事。

就連這種事都讓我覺得很開心──而爲了這種事開心的自己,又讓我更開心。

沒有跟水斗同學碰面。

學校放假。

『沒有……如果是這點小事,我也做得到。』

「……………………」

……這個,也算是吵架嗎?

「……什麼意思……?」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水斗同學很怪。』

『你把我看得太偉大了啦。水斗同學你才值得敬佩。你很有魅力,又堅強,又灑脫。我──好想變得像水斗同學一樣。』

放學後就立刻回家。

沒有跟水斗同學碰面。

隔天。

午餐我一個人喫。

放學後就立刻回家。

也看了一下上次畫的水斗同學。

沒有跟水斗同學碰面。

隔天。

校慶的籌備幹部選好了。

大家開始討論要擺什麼樣的攤位。

已經沒有人在聊我跟水斗同學的事了。

過了一星期。

午餐──我本來打算一個人喫的。

『東頭。』

從離我很近的位置,傳來了聲音。

『東頭。妳聽見了吧?』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來。

水斗同學,就站在我的座位前面。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5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插圖(1)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5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 第1張插圖

『我來找妳了。』

我往周圍東張西望。

接着,教室裏的各位女同學發出了興奮的歡呼。

那種皆大歡喜的結局,或許是有可能存在的。

「啊哇!我、我已經起來了!已經起來了──!」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原來是這樣啊。

不是要證明……你跟我是一樣的嗎?

水斗同學的本尊,就站在我的座位前面。

我喉嚨發乾。

你爲什麼要來?

不用得到你的關注,你的心裏也不用有我,我只要能單戀你就很滿足了──

你不知道這樣對我──會害我想起自己有多膚淺嗎!

現在,已經沒有人在注意我們倆的事了。所以其實已經不用保持距離了……但不知道爲什麼,水斗同學仍然規規矩矩地,想實現我在手機裏提起的微不足道的願望。

是真人真事。

每次看到這幅圖畫,都會讓我滿心後悔。

午休平靜地結束,下午的課也上完了。

我關掉圖畫,收好平板電腦,拉起書包的拉鍊。

靜悄悄地……教室變得鴉雀無聲。

那又爲什麼──要表現得這麼帥氣呢?

……其實不用這麼努力沒關係的。

我不想再睡回籠覺,不想再作剛纔的夢,於是爬了起來。

水斗同學無懼一切地來找我,讓大家驚聲大叫。而我們將那些人拋在腦後──

『不用擔心。』

……什麼!

……我今天還是一樣,不會去圖書室。

還是那麼地奇怪。

而且算是惡夢。

不知道是怎麼了?我一時心生疑問,不過反正跟我無關。

就在這時,教室忽然掀起一陣騷動。

我已經很滿足了。

既然我這麼不會看人臉色,那麼你也大可以不用看我臉色。

在這種衆目睽睽的狀況下,無懼一切──啊啊……

「東頭。」

我偷偷從書包裏拿出平板電腦,看了看上次畫的水斗同學。

如果辦得到,我也想那麼做。

這可……不是在作夢。

「……………………」

我花了幾秒鐘,才弄懂他對我說的話。

其實我只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去那裏看了一下。結果水斗同學,並沒有出現在那個老地方。

我懂。因爲我們是朋友。

我今天依然會照常上學。

「……………………」

好了──那麼今天還是一樣,早早回家吧。

「──伊佐奈!還不快給我起牀!」

「爲……爲什麼……?」

對不起,我一時激動講了奇怪的話。請你不要跟我計較,一笑置之就好,不要把那種話當真。

我輕嘆一口氣,拉回差點變得負面的思維。

就像跟我的約定一樣──出現在我的面前。

這幅圖畫,是我在水斗同學來家裏的時候畫的。

啊。

可是──

不是說好要向我證明嗎?

就只是很普通地去上學。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來。

不是,那個,什麼東東?等一下,剛纔那句話是……對我說的?是對我說的……對吧?

教室鬧成一團,甚至有幾位女生一副快要斷氣的樣子。

『我的確不喜歡受人注目,但是──』

其實那件事大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就當作沒聽見,像之前一樣在圖書室碰面聊天,放假的時候去對方家裏玩……我這樣就滿足了。沒關係的,上次那個只不過是一種挑釁與回嗆……

真是帥呆了。

「……………………」

要有水斗同學的那種個性,才辦得到。

還是那麼地帥氣。

咦?

許久沒有認真看過一眼的教室裏,所有人都盯着我跟水斗同學看。不只如此,就連走廊上的人都停下腳步看過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以爲這次,只是我的幻覺。

我就說了吧,你一點都不普通。

『我要死了──……!』『超、超羨慕的!我也想要有人跟我那樣說~!』『啊,等一下我真的快不行了。帥慘了……!』

嗯?

「…………呼。」

霎時間──我的心臟開始暴動。

原來是作夢。

但各位想不到吧,這可是現實情形。

回家的路上可以去一趟書店。說不定會有新書提早開賣──

難道是今天早上作的惡夢,還留在腦海裏沒散去?竟然會產生幻覺聽見水斗同學的聲音,我的病情還真嚴重。

就跟平常一樣,水斗同學如此說道。

『我更不喜歡失去與妳談心的時間。』

那很像是水斗同學的作風。

畫中人沒穿衣服,肌肉比本人結實……我好幾次想補上色色的部分,但每次都會有種厭惡感與罪惡感湧上心頭,就作罷了。

──嗯嗯?

很像是會讓我開心的事情。

一口氣,就在一瞬之間,我的臉開始發燙,像是燒起來了一樣。

是現實情形。

難道說……不是我聽錯了?

在這種衆目睽睽的狀況下,無懼一切。

水斗同學始終如一。

這時──從離我很近的位置,傳來了聲音。

我醒來了。

「東頭。妳聽見了吧?」

他說了。

──真的很對不起。

然後,水斗同學顯得有些害臊地說了:

水斗同學是個騙子。

可是……我太喜歡水斗同學了,所以我原諒你。

對。

因爲我,就是喜歡這樣的水斗同學──

「……這給妳。」

「咦?」

水斗同學把幾張折起來的活頁紙,輕輕放到我的桌上。

奇怪?

怎麼沒說「我來找妳了」?

怎麼沒說「不用擔心」?

你不是應該說些耍帥的話……迷得班上女生死去活來嗎?

「那我走了。」

水斗同學低聲說完,就匆匆離開了教室。

就好像想逃離紮在身上的視線一樣。

跟我今天早上作的惡夢……差得遠了。

教室裏的同班同學雖然無不一臉詫異,但很快就繼續去聊他們的天了。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只有我的桌上,留下了幾張謎樣的活頁紙。

……這就是……他的,證明方式嗎?

整整一星期,對我沒有半點表示……就憑這幾張紙,能夠證明什麼呢?

我把活頁紙,放到水斗同學的桌上。

啊,出糗了。對喔,這裏是教室。

「──有夠!難看!」

他的自我本色就足以讓我安心,看起來跟我一樣,是一個我能夠理解的存在──

「水斗同學。」

但也有些部分說對了。

全部讀完……

但我不在乎。

「呵!啊哈……」

其實大家都差不多。

水斗同學尷尬地迅速調離了目光。

快步跑過走廊。

他那可愛的臉蛋,看起來像是故作若無其事……反而讓我覺得更好笑。

到頭來,我仍然是個庸俗的人。

然後──說出了對它的感想。

真讓我喫驚。水斗同學看過那麼多書,我實在沒想到他會寫出這種典型的自戀小說。還是說,他是故意寫成這樣的?

「話說在前頭,我可是寫得很認真喔。才兩千字就花了我一星期。我打從心底尊敬那些能夠每天在網路小說平臺上投稿的作者。」

即使不合羣,即使不理會常識,即使脫離社會規範……

可是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奇怪。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

能夠滿足這項需求的關係就叫「社會」。

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在哈哈大笑。

我之前也婉轉地提議過,但是再這樣拖下去可能永遠都不會改變了,所以今天你別想逃。

能夠滿足這項需求的方法論就叫「常識」……

這時,我看到結女同學一副敬謝不敏的眼神,看着桌上的活頁紙。原來如此,看來他已經先收到徵選評語了。

這幾張活頁紙上,寫了一篇小說。

「也不是,呃,該怎麼說……有人先跟我約好了,我給那傢伙看過。」

「原來你有自知之明啊。」

寧願抬頭挺胸脫離社會規範。

「咦?」

特別的朋友,就是所謂的摯友。

先約好了?

「我知道。」

所以,想尋求安心。

目的地是──水斗同學所在的地方。

雖然有一些人頻頻偷看我們,但我不介意。

就像水斗同學,剛纔做過的那樣。

我就明說了。

我與水斗同學並肩而行,前往圖書室。

媽媽果然說錯了。

──然後,開始閱讀寫在紙上的文章。

「我喜歡水斗同學。」

水斗同學會把自創小說拿給誰看……

水斗同學柔和地笑了。

希望別人看起來跟自己一樣。

寧願抬頭挺胸變得欠缺常識。

「講話真的很不給我面子耶……寫完的時候我還以爲寫得太好,給妳看了會造成反效果的說……」

就這點程度,還不如我來寫比較有趣。

水斗同學一面露出苦澀的表情,一面說:

是一篇作者親筆書寫的自我陶醉文章,從頭到尾只有沒完沒了的獨白,毫無劇情的高低起伏,而且還沒有結局。就只是一篇蠢到家的小說。

能夠滿足這項需求的能力就叫「合羣性」……

這位比我更普通,比我更奇怪的摯友,說出了跟我一樣的話來。

「……不是決定不用改變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差不多可以開始配合我的稱呼方式了吧──?」

我離開教室。

「……雖然早就猜到妳會這樣說,但被講得這麼直接,還真有一點受傷……」

教室裏還有很多人在。

我毫不遲疑地,踏進了開着的門。

我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輕輕彎下腰,探頭看看水斗同學的臉。

「約定的內容是你會繼續當我心中期望的水斗同學。我的水斗同學會叫我『伊佐奈』喔?」

「也是啦,要有真功夫才能故意寫差嘛。」

這是我人生當中,說出來最痛快的一句負評。

我們是摯友,卻只有我叫名字,就只有水斗同學叫我的姓氏太不自然了。

這篇拿去新人獎投稿只會在初選被刷掉,投稿到網路小說平臺連十分都拿不到的文章,正是水斗同學寫的小說沒錯。

我雖然聽見了結女同學的聲音,但就請她先稍候片刻吧。

「我也很喜歡妳。」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折起的紙張──

不過──算了,管他的。

在他們當中,只有仍然坐在座位上的水斗同學,是我唯一在乎的事物。

一年七班的教室。

教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無數疑惑的視線朝向了我。

希望別人變成自己能夠理解的存在。

怎麼樣?這就是我的摯友。是不是很羨慕啊?

我穿越人羣,站到水斗同學的座位前面。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5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插圖(2)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 5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 第2張插圖

──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

如果是這樣,那我寧願抬頭挺胸捨棄合羣性。

就算我這麼做,又失敗了──也一定,不用擔心。

我不斷往下讀……

「啊哈!──哈哈哈!」

「對了,水斗同學,請問你想用姓氏叫我叫到什麼時候?」

水斗同學唸唸有詞,看起來是真的覺得很灰心。

「水斗同學。」

聽到我叫他,水斗同學抬起頭看着我的臉。

等到呼吸平順下來之後,我把活頁紙抱在胸前,將書包掛到肩膀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沒錯。

對我來說,水斗同學既不普通也不奇怪。

不過我還是一樣,心中有點竊喜。

反正不識相的我,最多也只能這樣了。

我──寧願變成大家公認的「奇怪女生」。

「東頭同學──?」

因爲──

「……………………………………………………噗呼!」

看到他這樣,我由衷鬆了一口氣。

認真地閱讀……

「嘖……腦筋轉這麼快乾嘛……」

水斗同學張開嘴巴,又合起來,別開目光……然後小聲說了:

「伊……佐奈。」

「再一遍!」

「伊佐……奈。」

「再大聲一點!」

「伊佐奈!這樣妳滿意了吧,伊佐奈!沒意見了吧,伊佐奈!」

「啊哇,哇哇哇!等……慢點……一下子給太多福利了啦……!」

看我被意想不到的逆襲殺個措手不及,水斗同學用鼻子哼了一聲,同時害臊地把臉別開。

霎時間,我腦袋接收到天外飛來的一個點子,得意地咧嘴笑了起來。

平常總是你讓我慌張失措──這次換我讓水斗同學驚慌失措也不爲過吧?

「水斗同學,有件事我至今一直識相地沒說出來。」

「識相?就憑妳?」

「水斗同學的前女友,是結女同學對吧?」

水斗同學頓時停住腳步,表情結凍了。

「嗄……嗄?」

我看到他這樣,壞心眼地笑了。

「水斗同學──你可不要太小看我了喔。」

丟下這句話後,我腳步輕盈地逕自往前走。

水斗同學的腳步聲,急急忙忙地追了過來。

水斗同學與結女同學,都比我還要呆呢~

竟然期待我等到你們自己說出口才知道──我哪有那麼識相嘛。

「不告訴你。你自己猜吧~」

「不是!妳……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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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 過去的戀情不肯結束

  1. 01插圖
  2. 02Q侶不肯那樣稱呼「我就是討厭你這種地方。」
  3. 03前Q侶要看家「我在自己家裏這樣,有什麼好奇怪的?」
  4. 04前Q侶準備開學「有沒有很寂寞啊?」
  5. 05前N友做體檢「……有股汗味。」
  6. 06前男友照顧病人「小事一樁。」
  7. 07前N友候汝入夢「我剛纔,做了什麼……!」
  8. 08前Q侶要■■〈上〉「請以結婚爲前提,跟我交往。」
  9. 09前Q侶要■■〈下〉「臭狂熱分子。」「臭宅男。」
  10. 10Q侶互贈禮物「……好想死……」
  11. 11代替後記 各話一言感想
  12. 12Gamers特典 -- 前Q侶的日常快照 Gamers的偶像崇拜
  13. 13Meronbooks特典 -- 前Q侶的日常快照 Meronbooks的禁忌領域

第二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2 即使不再是戀人

  1. 01插圖
  2. 02前Q侶的日常快照 黃金週的度假方式
  3. 03前Q侶換座位「…………0•325%…………」
  4. 04前Q侶互相依靠「……誰教我現在是姐姐。」
  5. 05前Q侶外出過夜「不客氣。」
  6. 06前Q侶互相競爭「不要把我當笨蛋!」
  7. 07前N友不會喫醋「謝謝妳跟水斗做好朋友。」
  8. 08東頭伊佐奈不知何謂戀愛
  9. 09後記──幸福新年號

第三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3 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

  1. 01插圖
  2. 02前Q侶的日常快照 暴風雨之夜的侵略者
  3. 03東頭伊佐奈駕到「有什麼好提防的?」
  4. 04東頭伊佐奈大改造「請不要把我說得像NS狼一樣!」
  5. 05川波小暮不肯接受「這怎麼回事啊,伊理戶!」
  6. 06南曉月不肯放手「結N,一起去廁所吧──!」
  7. 07前青梅竹馬想做旁觀者「啊!!!!!!」
  8. 08前青梅竹馬寂寞難耐「……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你了啦。」
  9. 09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前〉
  10. 10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後〉
  11. 11後記──現實創角

第四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4 初吻宣戰

  1. 01插圖
  2. 02未來Q侶的日常快照 入夜的電話
  3. 03前Q侶想尋求刺激「不準說我帥。」
  4. 04前N友蒐羅Q資「同居第三年的Q侶……?」
  5. 05前Q侶回鄉下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
  6. 06前Q侶回鄉下② 黃昏的結束
  7. 07青梅竹馬去游泳池「掩飾得不錯嘛。」
  8. 08前Q侶回鄉下③ 名爲初戀的傷痕
  9. 09前Q侶回鄉下④ 初溫宣戰
  10. 10後記

第五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5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

  1. 01插圖
  2. 02前N友照顧病人「……聽說傳染給別人就會好,是真的嗎?」
  3. 03東頭伊佐奈不受迷惑「……那個……要不要回房間?」
  4. 04兩對前Q侶看家「──我也是個男人,好嗎?」
  5. 05少年少N留影紀念「……可不可以三個人一起拍……?」
  6. 06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正在閱讀
  7. 07前Q侶傾訴煩惱
  8. 08後記

第六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6 那時沒能說出口的六句話

  1. 01插圖
  2. 02「我覺得,妳很厲害。」
  3. 03「很可愛。」
  4. 04「或許吧。」
  5. 05「喂?」
  6. 06「對不起。」
  7. 07「謝謝妳。」
  8. 08後記

第七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7 但願此刻暫時停留

  1. 01插圖
  2. 02喜歡的人就在家裏
  3. 03想讓你臉紅
  4. 04妳眼中的我
  5. 05一定是因爲有你守護
  6. 06但願此刻暫時停留
  7. 07代替後記 復活的各話一言感想

第八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8 該讓我見識你的全力了

  1. 01插圖
  2. 02約個人這麼難
  3. 03異國Q調的平行約會
  4. 04氤氳旅Q思春期事件
  5. 05讓你見識我的全力
  6. 06讓我見識你的全力
  7. 07後記

第九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9 只有求婚還不夠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保證有趣的道路
  3. 03第二章 命中註定的對象
  4. 04第三章 邪念戰爭
  5. 05第四章 告別過往時光
  6. 06第五章 比翼鳥展翅之時
  7. 07終章 只有求婚還不夠
  8. 08後記──戀愛喜劇的事件視界

第十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短篇

  1. 01即使是看不到的地方也不能掉以輕心。既然做着不習慣的事Q那就更要小心。
  2. 02前N友的結N同學偶爾會用Line過度撒嬌
  3. 03BD1 特典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現N友
  4. 04願櫻花仍會綻放
  5. 05漫畫1卷附錄 遲來的放學後約會
  6. 06漫畫4卷附錄 後背的光景
  7. 07Sneaker文庫公式同人誌短篇「結N的鳴叫」

第十一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BD特典 IF線 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現女友

  1. 01BD1
  2. 02BD2
  3. 03BD3

第十二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0 只要能伸出手,妳就在那裏

  1. 01插圖
  2. 02如此開始,如此日復一日
  3. 03祕密的滋味甜如蜜
  4. 04普通N生的告白
  5. 05到手的事物,耀眼的幻覺
  6. 06只要能伸出手,妳就在那裏

第十三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1 反正你也不明白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似曾相識的出發前狀況
  3. 03第一章 互相依偎的第一天
  4. 04第二章 混亂迷失的第二天
  5. 05第三章 深入探尋的第三天
  6. 06第四章 推導結論的第四天
  7. 07終章 兩人專屬的(?)第五天
  8. 08後記

第十四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2 男人只有一個

  1. 01插圖
  2. 02幕間一
  3. 03幕間二
  4. 04第二章 青春地獄邪道祭文
  5. 05幕間三
  6. 06第三章 箱庭的極樂
  7. 07幕間四
  8. 08第四章 男人只有一個
  9. 09終章 通往世界的大門
  10. 10後記

第十五卷繼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 13 在這世上,我最喜歡的人是你

  1. 01插圖
  2. 02四年後 某天的工作通話
  3. 03第一章 畫師對角S設計無法接受的理由
  4. 04第二章 編劇要與我商談的理由
  5. 05第三章 她們詢問我去向的理由
  6. 06第四章 她不願現身的理由
  7. 074年後/某一日的工作通話
  8. 08終章『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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