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曉月不肯放手「結N，一起去廁所吧──！」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男朋友。

那段關係之所以會走向結束，我想一定牽扯到了很多原因，但假如要我舉出一個直接因素，我立刻就能回答。

朋友。

對，我開始交朋友，成了破壞關係的起點。

從國二暑假到三月的半年期間，我與那男的，完全是活在兩人世界中。一個舒適、無條件給予幸福感、不允許任何人介入的封閉世界。是我毀了這個世界。

容我一再重申。

我不認爲我做錯了選擇。

要不是我交到朋友，我們一定能繼續當情侶──能夠在除了我倆沒有別人的世界，令人作嘔地繼續調情。但我不幸得知了戀愛以外的世界，這種關係看在我的眼裏，實在不夠健全。

要是那個世界，能夠再稍微健全一點點……

要是我，或者是那男的，能活在更廣闊的世界裏──能夠更寬容的話。

──要不是我們，喫什麼醋──

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我已經體會過了──無論是喫醋的心情，還是另一半喫醋的心情，我都體會過了。

至少現在，我可以活用這份經驗。

這樣一來就可以安慰自己，心想那段黑歷史仍然有它的意義在──儘管只不過是聊以慰藉。

◆

「──東頭同學，那裏算錯了。」

「咦？……啊！真的耶。」

「不可以嫌麻煩，一定要檢查計算過程。正式考試時也是，不要一寫完就趴下睡覺喔。」

「嗄～」

東頭同學顯得不大服氣，往吸管吹氣讓柳橙汁咕嘟咕嘟冒泡。

「大概是從開始準備期末考的時候吧，應該說她變得莫名黏我嗎……」

『不懂哪裏不同。』

由於有些地方想複習，我客氣地回絕，曉月同學笑着輕輕揮手。

「哪裏奇怪了？真要比的話，你或東頭同學，還有川波同學才奇怪吧。」

『好吧，總之南同學如果明顯變得不對勁就告訴我。例如大半夜打電話騷擾之類。』

「──真的太扯──」

「怎麼了？」

只有廁所才能避開男生的耳目。

「對吧？」

「川波同學跟曉月同學不是青梅竹馬嗎？想說你可能知道些什麼。」

「嗯，正好我也想上。」

「不不，沒有啊──？沒事沒事，我很好──」

「……喫醋？」

『我不太想讓他爲了其他事情傷腦筋。』

「是有一點喔～」

「什麼～！」

『難得打來講這什麼事啊。南同學哪一天不奇怪了？』

會不會太頻尿了一點？

「沒收。」

「啊啊──！女高中生的生命線啊──！」

我將枕頭緊緊抱進懷裏，把感覺到的突兀感化作言語。

剛、剛剛不是才上過嗎？是不是還沒聊過癮……？

「不是……只是總覺得，看起來怪怪的……」

第一節一結束，曉月同學就來到我的座位，笑容可掬地這麼說了。

「曉月同學……？飲料已經喝完了喔……」

「嗯嗯。」

「什麼～！」

不，我當然知道她的目的是跟我聊天，但也太嗨了一點吧。真要說起來，曉月同學之前有這麼喜歡去廁所聚會嗎……？

參加者有我與東頭同學，以及──

「曉月同學怪怪的。」

「……誰騷擾你了啊。」

曉月同學是從開始準備考試時，變得不對勁……換言之，就是從我教東頭同學唸書的時候開始。

「講到大半夜打電話讓我想到……對喔～某某人呢～也有一段時期，每晚都打手機來煩──」

「──真的太扯了對吧～──」

通話的對象，是佔據隔壁空間的繼弟。爲了不讓媽媽他們起疑，我們事前講好晚上談事情要用手機。

『不是以前就這樣嗎？』

「是有一點喔～」

坐在對面的曉月同學，一個勁地盯着我與東頭同學瞧。

我們在鐘響的同時回到教室，開始上第二堂課。然後下課。

我是覺得不用這麼大聲，但我那繼弟早已沉浸在書本世界裏了。好吧，反正都住一起了，上個廁所沒什麼好隱瞞的。

「妳怎麼了，結女同學？肚子痛嗎？」

「呼──休息休息。」

「啊。」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時，身旁的東頭同學不慌不忙地拿出了手機。

「嗯──？啊，真的耶──」

「啊──這樣啊，不好意思，沒事沒事！加油喔！」

我嘴角微微上揚笑了一下。

表面上就跟平常一樣，仍然是活潑開朗的南曉月。

但是背後，好像感覺得到些微僵硬──或者說帶刺。

本來想拿下課時間唸書的……但又不好意思不理她，於是就跟去了。

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間，對着手機如此開口。

聽到他那聲音，都能想像他眉頭緊皺的模樣了。

「嗯──……」

這種氣氛，好像似曾相識……？

「結女，一起去廁所吧──！」

「──發生了這件──」

說完，就跑去找其他朋友了。

念國中時，我不是很能體會一羣女生結伴去上廁所的心情，如今我完全明白原因了。

隔天發生了一件事。

「這樣啊……也是。」

『應該說，妳怎麼會來問我的看法？』

『這叫價值觀的不同……』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我看了一下……曉月同學除了我以外，沒有找任何人去廁所。

「對不起……我想念一下書……」

「──發生了這樣的事～──」

『這叫價值觀的不同。』

曉月同學除了我以外還有很多朋友，不可能爲了我喫醋……這樣想未免太自戀了。

「嗯嗯。」

自己都覺得難笑，我把手機放到充電座上。

等唸完書纔可以玩遊戲。

的確是不好意思打擾人家……何況本來就沒有根據或證據，只是一點小小的突兀感罷了。用不着爲了這點問題妨礙他準備考試。

無意間，我想到了。

「結女，一起去廁所吧──！」

我一直等到國三交到朋友，才終於知道女生這種生物其實一天可以消耗掉多少話題。其中當然也包括不想被異性聽見的事情，也有些事情不便當着衆人的面聊。也就是說，在半封閉的女廁就可以消耗這些話題了。

曉月同學立刻飛奔過來。

手邊的教科書，如果我記得沒錯，從讀書會開始到現在一頁也沒往下翻。曉月同學這個機靈鬼在上次期中考就進了前五十名，幾乎不用我來教，所以我主要都把心思用來教東頭同學，可是……

我們正在家庭餐廳開讀書會，爲上學期的期末考做準備。

「……欸，妳是不是有事想問我？」

「結女，一起去廁所吧──！」

然後第三堂課結束了。

水斗絲毫不掩飾厭煩的態度，說：

記得當時……我因爲交到朋友而減少了跟他相處的時間，他就喫醋了？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夠可愛的。

『要我傳話就是了吧……的確，那傢伙或許知道些什麼。』

上完廁所後，我一邊對着鏡子整理儀容，一邊跟曉月同學聊得開心。不過我幾乎都只負責答腔就是了。真佩服她能夠接二連三地想到這麼多話題。

她用吸管把杯子攪拌得喀啦喀啦響，但杯子裏如今只剩下變小的冰塊。

我看着顯示「通話結束」的熒幕，面露勝利的笑容。

「──然後啊～──」

──嘟一聲，電話掛斷了。

『沒有……只是那傢伙現在，爲了準備期末考唸書念得要死不活。』

「……不可能啦。」

「……………………」

我正在考慮如何回嘴時，講到這個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去拿飲料喔。妳們要喝什麼？」曉月同學問過我們後，就跑去飲料吧了。我默默地目送她的嬌小背影離去。

『可是啊……嗯──』

「──然後啊～體育課的時候啊～──」

這傢伙是不酸人兩句，就不能呼吸嗎？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但曉月同學的行爲，一天比一天更誇張。

「……南同學。」

「什麼事，結女？」

「這樣很熱耶……」

「啊！抱歉抱歉。」

曉月同學總算放開了我的手臂……本來以爲是這樣，但她從飲料吧端了冷水過來咕嘟咕嘟喝掉，然後又挽住了我的手臂。

「我把體溫降低了。這樣可以嗎？」

「……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

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明明是來家庭餐廳唸書，這樣豈不是連自動鉛筆都拿不了？

這真的是朋友之間的距離感嗎？這樣簡直跟水斗還有東頭同學沒兩樣……咦？所以是對的嗎？我交友經驗太少，被搞迷糊了。

「唔嗯──原來如此，百合營業是吧？不愧是老師，走在時代的最前端呢。」

講這種風涼話的人不用說也知道，就是東頭伊佐奈。她今天坐我對面。

「不過我個人來說，比起像這樣你儂我儂的，距離感再微妙、複雜一點或許會讓我更有妄想的空間。」

「恕難從命！我跟結女的感情好到不用拿捏距離感！對不對？」

「算是……吧？」

好吧，我覺得我們感情的確很好。

曉月同學願意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最後的最後──到了最上面，我才找到了它。

……真是。爲什麼就不能老實說「不要像上次那樣硬撐」？

因爲，已經正式進入期末考的期間了。

身旁的朋友連聲極力稱讚我。

晚上在家裏，水斗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找我說話，我語氣兇巴巴地回答。

「就算感情再好，這樣黏在一起不會嫌煩嗎？」

「對不起，結女！我今天先回去了！……真的，很對不起。」

「用不着你擔心，我做事是有計劃的。不像某某人在正式考試的時候會因爲突發奇想而故意考差。」

曉月同學連同我們的飲料吧錢一起放在桌上，就快步離去了。

我雙手握拳，細細體會自胸口深處湧起的喜悅。

看她高興成這樣，真的考得有那麼好嗎？

「……………………」

雙方互瞅一眼，我往樓上走，水斗走向盥洗室。

我不再像期中考那樣睡眠不足，用最佳狀況回答試題──

其次，妳不知道自己有多黏着水斗不放嗎？

我不知道「正常情況」是什麼，所以要我做比較我也答不上來；不過如果是跟以前相比的話，最近好像是比較多。

當然她並沒有忽然不跟我說話，隔天一樣正常打招呼，也一起喫午飯，放學也是一起回家──只是回到以前的距離感罷了。

「……好像是？」

「……下次就讓每一科進步二十分好了。」

我最好打個圓場。

我立刻就起了這個念頭，但花了太多時間斟酌用詞，沒來得及實行。

「這次看妳挺從容的嘛，沒有黑眼圈。」

「我做任何事情都講求從容不迫。不像某某人只會逼死自己。」

「嗯，哎……幾乎？」

「厲害──！」「搶回榜首了──！」

剛纔我只顧着找自己的名字，這次把名次表重新看過一遍。

這個光景，總覺得看起來輕飄飄的不安定……

我從最下面一個一個，順著名次往上確認──沒有，沒有，沒有──完全沒看到。

「……看樣子，好像是喔。」

──但是，我還沒把這些話說出口，曉月同學已經像是被電到般離開了我的手臂。

「結女同學～～～～！我過關了～～～～～！」

關於東頭同學在家庭餐廳投下的炸彈……

「第1名　伊理戶結女」

……我懂了。

「昨天真不好意思！我已經跟東頭同學道過歉了！」

邊說還邊用吸管吸飲料。

原來我……說了半天，還是以爲──我比不過那男的。

最後的聲音很微弱，簡直像蚊子在叫。

我的名字，在那男人的上面。

「LINE的訊息量……是不是比正常情況，多出了超多倍？」

東頭同學兩眼噙淚，哭哭啼啼地說：

「走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一直巴着妳……？」

首先，「嫌煩」這種敏感的字眼不可以隨便亂講。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令我心裏不舒暢的異樣感受，仍然沒有散去。

期中考時榜上有名的，曉月同學的名字沒了。

「結、結女……我最近，是不是一天到晚揪妳去廁所……？」

然後，期末考到來。

「嗨，學級第二名。」

說到這個，東頭同學不知道考得怎麼樣？搞不好有進前五十名……？

無意間，我的視線往旁望去。在無意識之中，尋找他。

曉月同學視線鬼鬼祟祟地四處飄移，同時把自己的兩隻手握來握去。

「咦？嗯……幾乎每次下課都會。」

成功了──我成功了！

「上次也沒有啊。你纔是，還有閒工夫教川波同學嗎？」

「……啊……」

東頭同學照樣邊喝飲料邊目送她的背影……然後輕聲說了：

那腳步──跨得比平常稍微大了一點。

那傢伙一副煩不勝煩的樣子，啪的一下把那手打掉。

川波同學在他身邊，面露安慰般的淺笑，輕拍般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至於我自己，則是仍然不敢置信。

一句話就解決了──曉月同學單方面替我們出的飲料吧錢，我們也和平地還給她了。

面對貼出期末考排名的公佈欄，我呆站不動。

爲了把握這次機會讓那男的喫癟，我用充裕不緊迫的行程認真溫習。

後來，曉月同學的黏人態度改善了不少。

看起來似乎沒有東頭同學的名字。看來分數沒辦法一下子進步那麼多……下次就拿前五十名當目標吧──

「我不想再用功了啦～！」

最後終於看到，我在尋找的身影，佇立於人牆之外。

「沒關係沒關係，別客氣。」

「啊──……啊──……啊哈哈。」

看到沒，看到沒，看到沒……！我可不會永遠躲在你後面當跟屁蟲！

於是我請她讓我看看分數，只見各科都比平均分數低一點。

曉月同學像是想用笑掩飾什麼，然後急急忙忙把文具課本等等塞進書包裏，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真對不起…………」

我也很想釐清這個異樣感受，但狀況不允許我這麼做。

我有三件事想講。

但我與曉月同學在認知上，似乎多少還是有點落差──

最後，講這種話的時候好歹飲料可以放下。

上次把自己逼到極限結果輸了，這次教東頭同學唸書卻贏了，總覺得有點諷刺──但說穿了，大概就表示硬撐不是唯一能做出結果的方法吧。

「……………………」

「第2名　伊理戶水斗」

「這樣暑假就不用耗在補修上了～謝謝妳～～～！」

然後，那男的轉身背對我──把一臉無奈地聳肩的川波同學當場拋下，沉默地走遠。

一切都恢復原樣，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與曉月同學的眼睛，一齊朝向東頭同學面無表情的臉龐。

「我成～～～──功了……！」

「……幹麼啦，學級榜首。」

名次發表後沒多久，東頭同學就像宣佈勝訴那樣高舉着答案卷跑來。

贏了！我贏了我贏了，我贏了……！我贏過那男的了！

「咦？不、不用了啦～怎麼好意思每次都讓妳幫我～……」

她講得若無其事。

看著名次表，我漸漸注意到一個不對勁之處。

「咦……奇怪……？不會吧，難道說……」

……成功了。

看東頭同學明顯地沮喪起來，總之我先端飲料來給她喝。

「──奇怪？」

東頭同學不肯聽話，但這樣低分過關的話每次都會很辛苦，而且我猜上學期的學校成績表應該已經變得不太方便拿給爸媽看了。

「欸，東頭同學，我這樣問可能不太禮貌……」

「咦咦，妳還要跟我說什麼嗎？我長得這麼讓人想霸凌嗎……？」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是沒錯。」

「我還真的長那樣嗎！」

「不是啦，我是想說妳這樣低分過關，竟然會想到要報考這所學校。當時應該是相當逞強，才考過升學考的吧？」

要說逞強的話，我這個並非名校出身的公立學生來報考，而且還想搶特待生的名額也差不多……但東頭同學比我更勉強。我看她入學考的時候一定非常辛苦……真佩服她這種自我墮落的個性能考得上。

「啊──……妳問這個啊……」

東頭同學忸怩地微微低頭，把雙手手指交纏着擰來擰去。

「如果難以啓齒的話，不說也沒關係……」

「不會……這個嘛，應該說正值那種時期嗎……就是所謂的中二病吧……」

「？」

「……我那時以爲，只要去程度比較好的學校，或許就能認識……聊得來的朋友。」

嘿嘿。東頭同學露出打圓場般的靦腆笑臉。

「我那時候以爲，我之所以跟旁人格格不入……也許是因爲環境的關係。不過入學之後很快就發現『啊──原來只是我有溝通障礙啊』就是了……對、對不起，理由這麼無聊……」

「不會。」

我立刻緩緩搖了搖頭。

「一點都不無聊……我好像也能理解。就是期待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也許有人會了解我──的那種心情。」

「真的嗎……？」

「當然了……再說，其實妳沒有弄錯啊。」

曉月同學開玩笑地說，開始糾纏東頭同學，用手指下流地蠢動的雙手靠近東頭同學逗弄她。

「這次好像有點鬆懈了。沒有不及格就是了。」

「太遲鈍了吧！」

這女生還是一樣，看似缺乏個人主張其實很有主見。一下子顯得戰戰兢兢，一下子卻又不識相地有話直說──像她那樣的類型大概不是乖巧，而是我行我素吧。

「妳好像有點緊張哦？」

「──什麼什麼～？在講我壞話嗎？」

「對啊。那就明天見。」

見我拿起麥克風，「哦──」曉月同學拍拍手。

想到她在家庭餐廳還挽着我的手臂，這種距離明顯太遙遠。

「不要啦，他真的會跟妳發火喔。」

「沒有沒有！沒怎樣就好！」

「真的？謝謝～！啊，不過前十名可能沒辦法喔～」

「是這樣喔？……啊──也是喔。妳都是跟大家一起唱，或是跟我兩人合唱……對耶，每次都是這樣。」

我提起勇氣，向她坦白。

「曉月同學，妳之前都到哪裏去了？我有傳LINE給妳耶。」

大概是玩過癮了，曉月同學離開東頭同學身邊，輕捶一下手心。

「應該考得比東頭同學好吧～不過早知道這樣，就請結女也教教我了。」

「一點都不麻煩。下學期就拿前十名吧，曉月同學。」

真的很慶幸我在國中時期，有交過男朋友。

曉月同學「啊哈哈」地笑着裝糊塗。

東頭同學怪叫一聲，嚇得當場跳起來。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

「那也太嚴重了……」

我嘴巴很笨，就算把心情化作言詞，能傳達的部分頂多不到一成。沒錯，所以我把我人生當中最想傳達的心情，寫成了信遞給對方。

「還以爲？」

「是這樣沒錯，可是……應該沒事吧？應該沒事吧？」

「我覺得不是耶。她不是也有跟妳聯絡嗎？」

「……不會。」

東頭同學飛也似的消失在通往圖書室的方向。

……啊啊，我好久沒這麼想了。

「說到這個，今天南同學沒跟妳一起嗎？」

「其實，我幾乎，沒有在別人面前……單獨唱過歌。」

「嗯哇！怎麼了怎麼了？」

「我？我啊……」

「努力沒有白費，妳不是認識了曉月同學、那男的──還有我嗎？」

我認爲今天，應該由我鼓起勇氣。

「──妳期末考，考得怎麼樣？」

她不肯跟我說。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跟我傾訴。

可是這時，她卻像在害怕什麼似的做了安全措施。她在害怕什麼？怕被我拒絕？不，不對。正因爲是無意間的破綻，纔會誠實地表現在言語中。

那是曉月同學顯露出的，唯一一個破綻。

應該會面不改色地誘使我同意，讓我答應她。

上學期的三個月。我們花了這麼多時間，建立起了我們的對話節奏。

「……只剩我們倆了呢。」

然後嘴角軟綿綿地變得鬆弛，身體開始又扭又搖。

沒問題──現在的我，辦得到。

「好在意喔～」

「該不會……是我上次說錯話了，她還在生氣……？」

從她背後輕快地冒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曉月同學。

「對、對耶，我也是……」

「啊哇啊！」

「我們又不是二人組。」

「啊！不過如果會麻煩到妳，就算了沒關係喔？」

我用手當扇子替發燙的臉扇風時，「奇怪？」東頭同學偏偏頭。明明是妳先害羞的，怎麼這麼快就復活了！

妳太愛擔心了──我差點這麼說，但身爲曾經怕生的類型，我很能體會她的心情。跟別人談話時稍微不小心說錯話，都會讓我們永遠介意下去。

那我就自己摸索她的心情。

如果曉月同學真的一如往常，根本不會設下這種防線。

我坐到離門口較遠的沙發右邊後，曉月同學與我隔開一個人的距離，讓她小小的臀部坐下來。

曉月同學笑着拍我肩膀，我也忍不住噗哧一笑。

「其實我剛纔有傳LINE給她，但沒有回覆。也沒有顯示已讀……」

就當作是爲了她好，我希望今天之內可以跟曉月同學碰個面──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來。

沒錯──她說「麻煩」。

剩下我們兩個人後，曉月同學抬眼瞄我一下，顯露出忸忸怩怩的態度。

看起來完完全全就跟平常一樣。

「我啊……曉月同學。」

我果斷地搖頭。

「那，我們回去吧。麻希還有奈須華都說今天有社團活動──」

後來我們開心地聊了一會後，東頭同學說了：

大概不用我特別做什麼，這種輕鬆自在的時間也不會消失。曉月同學不像我或那男的那麼笨拙。就算我有點不夠禮貌，或是多少犯點錯，她也會巧妙地幫我說話，巧妙地幫我掩蓋，第二天就能恢復到「常態」。

「那我去激一下丟掉榜首寶座的水斗同學喔！」

啊哈哈。曉月同學笑得一如往常。

可是──正因爲如此。

我只能付諸行動……而不是依靠言語。

東頭同學兩眼一亮，急切地問。

我儘可能問得若無其事。

「謝謝。曉月同學──」

「真的？對不起～肚肚有點痛痛啦！」

曉月同學笑着挖苦我，站在卡拉OK的包廂門口不動。

──事到如今，答案已經太過明顯。

東頭同學聽了鬆一口氣。

我操作觸控平板點了歌。

然後曉月同學瞄我一眼，說：

「喂！不要不說話在那裏害羞啦！害我都跟着害羞了！」

「咦？」

「是這樣嗎？還以爲妳們就跟我與水斗同學一樣是一組的呢。」

好像是在看我想坐哪裏。

若不是有過那種經驗──我不會察覺到這個破綻。

「那也很可以啊！我走了──！」

我下定決心──勇敢地說出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的話：

「──曉月同學！」

「哦？該不會是跟我同一掛吧？」

「嘿嘿。唔嘿嘿，嘿嘿嘿嘿嘿……」

「……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OK……？」

她打造出堅固不移的「常態」。只有一個細小漏洞，讓小小的破綻一閃而過。

所以，爲了傳達我的心情──爲了讓曉月同學傾訴心情。

「哦～我好像還是頭一次兩人單獨進來耶。」

「嗯……」

東頭同學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有什麼事讓她分心，造成考試分數退步──

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被人看成這樣的？不過以我來說，如果有人問我最要好的朋友是誰，我會回答曉月同學就是了。

曉月同學一臉驚嚇地轉過頭來，盯着我的臉看。

「對了對了！我聽說了喔，結女！聽說妳搶回榜首了？恭喜～！」

在被東頭同學指摘後，她的內心有過一番什麼樣的思慮──

──國中時期，我在合唱比賽的練習當中，最注重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而不是如何唱得更好。

那隻不過是爲了不讓自己搞砸而引人側目的辦法罷了──因爲假如萬一唱得很好，也還是會不必要地引起關注。

我不喜歡特立獨行。

不喜歡成爲特殊分子。

必須隨時藏身在羣衆之中，纔不會擔心害怕。

像我這種不聰明、不靈巧、笨手笨腳的人……最好誰都不要聽見我的聲音。

可是。

啊啊──其實有過好幾次。不知道有過多少次。

有時事情做不好，讓我焦慮、悲傷、難過、寂寞──覺得怎樣都好，是誰都好，只希望能讓我發泄一頓，暴露出我的真實存在。

沒錯……我有時候，當然也會想大聲宣泄出來。

什麼庸俗的土氣女生，什麼才貌雙全的優等生，巴不得把這些角色定位全部丟開──大吼大叫一頓。

在這種時候，我會希望誰陪在我身邊？

伊理戶水斗？東頭伊佐奈？

不……兩個人感覺都不對。

沒錯。

在這種時候，我會希望是她傾聽我的吶喊──

「──────！──────！！」

我從腹腔深處擠出聲音，朝着握住的麥克風大吼。

我的情感，填滿了窄小的卡拉OK包廂。

爲了清楚表示對我來說，南曉月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還是一樣愛耍嘴皮子。

『是喔……』

但是，忽然間。

「我啊，曉月同學──並不打算說什麼朋友之間沒有祕密。因爲不管是誰，不管在何種關係當中，自然都會有一兩件無法啓齒的事……不如說朋友如果太過無話不談，那也很傷腦筋的。」

「──至少現在，我讓妳聽見了我的歌聲，無論是那男的，還是東頭同學都沒有聽過。」

等離開卡拉OK包廂時，夏季白晝較長的太陽早已西沉了。

「沒關係，結女的話我接受。」

「剛跟曉月同學唱完卡拉OK，現在要回去了。」

『怕妳給對方惹麻煩。』

「這樣啊～……」

「意、意有所指……！」

「噗哈！噗哈哈哈哈哈！那、那樣太糟糕了吧──結女！妳還偷男生內褲喔！根、根本變態嘛……！啊哈哈！」

我注視着曉月同學的臉。

「我不會問妳爲什麼。我也不會說出我的原因。但是──」

「沒有啦沒有啦！只是以前都一起洗澡而已！說是以前，其實也只到國中而已。」

「……這你不用擔心。」

「咦？妳說的他是川波同學嗎？……咦，你們是那種關係？」

「呃……這……」

不過……感覺腦中好像用吸塵器清理了一遍，心情很爽快……

但是……

「妳房間就在伊理戶同學隔壁對吧？會不會聽到什麼糟糕的聲音？」

我從曉月同學手裏接過開水，一口氣喝光。

正在這麼以爲的時候……

等呼出一口氣，渾身虛脫地坐到曉月同學的旁邊，才終於舒服多了。

她眼裏映照着什麼？今天的回憶？抑或是──

「沒委婉到哪去！」

「雖然妳好意說過不問，不過我還是告訴妳，我爲什麼不在別人面前唱歌。」

看到曉月同學頓時張着嘴巴僵住，我輕聲笑了起來。

「那還用說，講得委婉一點就是……A片的叫春嘛。」

我心跳加速地聽着曉月同學的赤裸告白，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這是我的決心。我在摘下眼鏡、放下頭髮時已經發誓──不會再重蹈當時的覆轍。

「你該不會是擔心我吧？」

「我、我沒有偷！是撿到！我、我又沒看過男生的內褲……曉月同學應該也沒看過吧！」

「曉月同──咳噁，咳噁！等、等我一下……」

「對不起。」

她迅速站起來，麥克風對着自己的嘴，轉頭往我看來。

不過，可能是剛剛纔講遍他壞話的關係，我不怎麼覺得生氣，於是笑笑如此回應：

『……沒有啊。』

曉月同學聽了，眨了幾下眼睛之後──咧起嘴角，露出燦爛的開心笑臉。

吼叫的歌詞，與我的心情毫不相關。

想讓他人對自己坦誠相對，自己得先坦誠以待。

「……嗯，就是啊。」

「啊哈哈！不是啦──念國中的時候，我曾經偷偷溜進那傢伙的家裏──」

「不用像平常那樣講好話沒關係的。」

熟悉的嗓音，聽起來稍微有點僵硬。

「咦？」

喉嚨也有點痛。平常不習慣叫這麼大聲，一下子太逞能了。

曉月同學不作聲，低頭看着我拿給她的麥克風幾秒。

唱完的時候，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謝謝……」

「呃，嗯。是無所謂啦。可是妳是怎麼了？總覺得妳今天……」

「……妳好詐喔。這幾乎是威脅了嘛。」

◆

曉月同學促狹地賊笑。原、原來青梅竹馬就是這樣啊……哦──……哦～──……

「應該還好……我有先跟我媽媽聯絡。不過還要喫晚飯，我得回家了。」

「還、還好嗎！喝水喝水！」

「我唱得很爛對吧？」

哦，好像有效果了。

曉月同學毫不遲疑，快活地說着──握住了麥克風。

「……什麼糟糕的聲音？」

「可是啊……」

唱得當然不好了。我根本就沒好好唱過一首歌。

然後曉月同學展現的歌喉──宛如澄澈無垠的穹蒼，美到讓人無話可說。

曉月同學用嘆氣般的語調低喃，望着照亮黑夜的街景。

「到國中！那種的一般不是都只到小學嗎！你、你們都沒怎樣嗎……？」

「哎呀糟糕，完全天黑了。結女，妳家裏會不會擔心？」

「啊──哎──說沒怎樣是沒怎樣，說有怎樣就……妳知道的嘛？」

「咦咦──？不不，妳想想嘛，我以前有他在啊。我連他什麼時候開始長毛都知道，一條內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嘛？我們偶爾還會在對方家裏洗衣服呢。」

面對當場僵住、無話可回的曉月同學，我繼續說下去：

「咦？」

當然，用意再明顯不過。

她是個開心果又總是率先暖場，所以不容易發現……但我也在做跟她一樣的事，她騙不過我。

「我的約會對象，一點小事不會跟我計較。」

我先把身旁表情變得迷惘曖昧的曉月同學放在一邊，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麥克風。

明明是你在問我，回得這麼愛理不理的是怎樣？

換做平常的話這個狀況會以我的火氣作結，但是──我看看身旁的曉月同學。

只要我不說話，曉月同學就會巧妙地幫我掩蓋，幫我說好話。就算現在有別人在場，她也一定能巧妙地炒熱氣氛。

「我也從來沒看過曉月同學單獨唱歌。」

這是我從我人生最大的成功經驗，也是人生最糟的失敗經驗中，學到的最大教訓。

「──……哈啊……哈啊……──！」

這是我的煩躁。氣的是過去，當有人沒來由地爲了我的事喫醋時，我一點都沒能體諒他的心情，還讓他跟我道歉。

「……結女……」

「因爲人家會覺得我愛現──僅供參考嘍，結女？」

曉月同學用帶着迴音的聲音說完，膽大包天地笑了。

我們唱累了之後延長包廂時間，天南地北地聊天。一開始是抱怨身邊的男生，接着可能是因爲女生待在密室裏的關係，不知不覺間越聊越下流……我一時講得太高興，連準備帶進墳墓的內褲事件都說出來了。得、得請她保密纔行……

平常的話我可以不理，但今天這麼晚還沒回去，不能不接電話──我把通話狀態的手機放到耳邊。

我的這個思維，被手機的來電鈴聲打斷了。

我把麥克風拿給了曉月同學。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這首歌，仍然表露了我的內心。

「喂？」

她的臉上，流露出像是爲難、傻眼，完全不同於平常的笑意。

『那我反而要擔心了。』

『……妳現在在哪裏？』

『嗯？』

我不會說出口。

『……………………』

曉月同學像是啞然無言地抬頭看我，我對她淡淡一笑。

不用看熒幕就知道，是水斗。

每次來卡拉OK時，曉月同學總是跟別人一起唱。

「還是說……你以爲，我在跟別人約會？」

然後她跳起來抱住我的脖子，對着手機如此叫道：

「就是這樣嘍！對不起了，伊理戶同學！」

剛剛好抓準這一刻，我簡直像跟她講好了似的，掛掉電話。

我看看曉月同學的臉。

曉月同學也看看我的臉。

我們互相注視幾秒──然後爆笑出聲。

「啊哈！」

「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覺得好笑到不行，一起笑到停不下來，踏上回家的路。

在明亮的夜晚人羣中，就只有我們倆。

我們倆都穿着制服，也許會被警察勸導。

那樣就真的不是鬧着玩的了──不過嘛，這方面的問題，曉月同學一定有辦法應付過去。

「暑假就快到了，到時候要做什麼呢？」

「這個嘛～總之結女可能會被搭訕的地方都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