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崩壞

吉恩問起自己。

爲何我非得爲了別人去買什麼花。

爲何偉大的我非得爲了別人準備一套新的長袍。

爲何偉大又是天才的我會浮浮躁躁整理起頭髮。

「竟然會緊張？太蠢啦。」

嘴上這麼說，他仍來來回回在房間內走動。

從書櫃中取出魔法理論相關的書籍，但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放回去。

莫名拿起書桌上放的筆觀察了一會，又放回原來的位置。

「……蠢斃了。」

本以爲這是和自己無緣的感覺。

若要問是什麼感覺，吉恩只能回答是自己當下所感受到的「一切」。

叩叩──聽到敲門聲響起，吉恩瞬間停止動作。

硬吞下一口口水，喉頭跟着顫動。

「進……進來吧。」

第一個字的語調不禁飆高。

爲了矇混過關而咳了一聲，裝出帥氣表情迎接訪客。

從門後現身的──不是他等的琪黎露，而是萊納斯。

「萊納斯啊？有事等等再說，現在我約了其──噗噎！？」

吉恩話還沒說完，萊納斯已一拳往他臉上揍。

不忘利用體重，還藉由扭腰增添勁道的重拳，讓吉恩被揍得嘴歪眼斜。

因爲只要聽他的建議就不用自己思考，也能變得更輕鬆。

琪黎露不擅長面對吉恩。

「我、我說琪黎露……要不要跟我談談呢？」

不過只要他不反省，萊納斯的氣也不會消──

不，或許真該去死纔對。

看了這語氣強硬的句子，不禁令她胃痛。

「你還好意思問！」

背部撞上桌子，癱倒在地面的同時，他狠狠瞪向萊納斯。

「要迎接琪黎露，當然得換上合適的打扮啊！」

張開的嘴噴出飛沫，頭被打歪，衝擊更讓身體直接飛了出去。

「開什麼玩笑！你知道那樣弱不禁風的女孩要當奴隸會有多辛苦嗎！？」

「只是除了琪黎露以外沒有適合我的女人罷啦！！！」

一再重複的話語。

吉恩無法理解，也從不打算去理解他人的心情。

「我不曉得『迷上』這種說法對不對啦，但我選中了她！」

只有這句話不能當沒聽見──吉恩的眉毛微微一顫。

「你這傢伙！對芙蘭姆做了什麼好事！？」

「真沒眼光啊。那女人腦袋裏裝滿了權謀算計啦！一個戴着聖女的面具，連我這崇高的天才都敢瞧不起，爛到骨子裏的臭婊啊！」

「懂你個頭啦！這世上沒有人會懂你啦！」

「別那麼自責啦，責任是──」

「每個人都幫過你好嗎！你這混蛋在人際關係上給周圍添太多麻煩啦！或許你魔法實力堅強，腦袋也很靈光，可是啊，你完完全全──」

「爛透啦！糟透啦！你這人渣，都從那女孩身邊奪走芙蘭姆了，竟然還說得出這種話喔？而且你拿那束花，難道是想今天向她告白喔！？」

然後用凶神惡煞的表情激動喊着：

從那之後，她連看到吉恩的臉都不想。

琪黎露腦袋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自私透頂，不懂人心──也因爲這樣纔是天才。

這股慟哭也傳到了動手揪着對方，爭論不休的萊納斯和吉恩耳中。

假如得知其實芙蘭姆根本沒回故鄉，而是被當成奴隸賣掉──

要是不喊出聲，恐怕已經當場選擇自我了斷。

「芙蘭姆她……啊啊、芙蘭姆、她……啊啊啊……」

兩人瞬間停下動作，同時往門的方向看去。

「啊啊啊……是我、都是我！！！」

「對不起，芙蘭姆……」

琪黎露對把這句話當成贖罪券請求原諒的自己，陷入更深的厭惡。

「啊……啊啊……」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琪黎露自責到想一死了之。

琪黎露拿着夾在自己房門下的便條，走向吉恩的房間。

「你說什麼……！？」

◇◇◇

雖不曉得吉恩打算說什麼，但趕快說完，趕快回自己房間窩着休息吧。當她這麼想時──

「把十幾歲的女生變成奴隸還賣掉就等同犯罪了！」

「沒辦法，畢竟我的想法有時比法律還正確啊。」

聽到房內傳來的吵雜聲，不禁停下了腳步。

「是、謊話嗎？」

「哼……你以爲我不知道嗎！」

「什麼？你知道還迷上那女人！？」

「怎……怎麼會……是我、害芙蘭姆……」

「你說我什麼時候？又在哪裏受了誰的幫助！？」

不過萊納斯可是多次親身體驗幫他收拾善後的辛苦。

萊納斯放開吉恩，連忙往一直敞開的門外頭看去。

「有什麼好笑的！？」

雙眼大睜，一語不發杵在原地。

『什麼時段都行，今天過來我房間一趟。』

「欸吉恩，你說你叫琪黎露過來沒錯吧……難道就是指現在？」

雖然其他內容也很有衝擊性，但有句最令她震驚的話。

「那果然…芙蘭姆…變成奴隸……都怪我害她、變成奴隸……！」

琪黎露恐懼地抬頭看向萊納斯，並往後退開。

「缺乏替別人着想的心啦！」

「喔，我當然知道。那是她厚臉皮受別人保護活到今天的代價啊。」

「原來是那件小事啊。」

「……沒、沒錯，所以我叫了琪黎露來！」

萊納斯這番言論非常正確，也是真理，誰都沒辦法反駁──除了吉恩本人以外。

前陣子險些被重責壓垮時，曾找他當商量的對象。

像全身的血液瞬間被抽乾，雙腿沒了力氣，癱軟跪地。

「之前我就在想了，你還真的迷上琪黎露啦？」

因爲吉恩永遠不會反省。

「你這混帳什麼意思！？」

「有什麼好氣的？明明是幫不上忙的廢物，不只厚臉皮裝同伴，還去親近勇者琪黎露，罪該萬死啊！不過我可是特地替她準備了適合的身分喔？沒稱讚我就算了，但沒道理要被這樣臭罵的啊。」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

牙齒喀噠作響，視野因淚水變得模糊。

（芙蘭姆……變成奴隸？）

「哈！」吉恩一聽，嗤之以鼻。

「拜託啦琪黎露，好好聽我說嘛！」

萊納斯用拳頭捶了自己的胸膛，加重語氣說下去。

「我不就說了嗎？」

被揉成一團的便條「沙」的一聲掉在絨毛地毯上。

「再說你那是什麼打扮啦！」

真正打從心底認爲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無法控制湧上心頭的情緒，用力把吉恩留下的便條捏成皺巴巴一團。

兩人的爭論完全沒有交集，也沒有停止的跡象。

自從一起踏上旅程開始，主要在人際關係方面，若沒有萊納斯打圓場，相信不知有多少人想衝上去揍吉恩吧。

一直以來都認爲是自己害她回鄉下去了。

「聽好啦，我可是有着世上最聰明的頭腦的天才，是該立於萬人之上的人啊！爲什麼這樣的我得把這個星球上最珍貴的腦細胞浪費在其他人身上！那可是最大的損失！爲了自己運用這顆腦袋纔是我最該優先完成的義務！懂了沒啊！？」

「你說什麼……？」

然而──這卻導致她失去了芙蘭姆。

「你還有資格說別人啊！？那個叫瑪莉亞的女人不也是心腸壞到連內臟都湧着髒血一樣嗎！？簡直噁爛到極點啦！」

「哪可能成功啦，你這死處男！」

「你這一直受別人幫助才活到今天的王八蛋還好意思說啊！」

看到的是哭坐在地的琪黎露。

「……不，是真的喔。」

「剛纔那句話是…該怎麼說呢，呃……」

「我已經……沒資格…和任何人……」

無論是吉恩或萊納斯，都用着平時想像不到的激動口吻對罵。

「不行嗎？我就是連她的陰暗面都愛啦！跟你這隻因爲對自己不利，就把芙蘭姆賣去當奴隸的垃圾不同好嗎！」

「你、你突然是幹什麼！」

芙蘭姆是重要的朋友，要是沒有她，自己早就投降了。

萊納斯揪起吉恩胸口衣領，臉更湊近到額頭幾乎相貼。

只要能改善這點，或許吉恩能真正成爲一名「賢者」吧。

「唉……」

自己爲什麼──會背叛芙蘭姆呢？

吉恩表情中完全沒有反省之意。

不過那種把責任推給別人的念頭，卻逐漸讓琪黎露越來越自責。

萊納斯儘可能維持溫和語氣，同時也拚命和她對話。

不過無論再怎麼找藉口，芙蘭姆都是因爲琪黎露才變成奴隸──光這一點就足夠了。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琪黎露連滾帶爬遠離萊納斯，站起身後哭喊着跑走了。

慢了一拍的萊納斯根本不可能追上全力跑走的她。

儘管傷透腦筋，但他只能杵在原地。

結果，雙臂叉在胸前的吉恩囂張走出房間。

「萊納斯，她是在哭什麼意思啊？」

吉恩用一如往常的口吻這麼問。

萊納斯緊握拳頭，帶着再度燃起的怒火轉向他。

「那就是你乾的好事造成的結果啦！」

「我？無法理解耶，爲什麼她會因爲芙蘭姆那樣的人不見感到難過？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才能和力量，卻被那種無能的人耍得團團轉？」

「唉……」察覺到再怎麼抓狂也是對牛彈琴的萊納斯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

看來吉恩身爲天才的代價，就是失去理解他人的能力。

「算了，不管跟你說什麼都沒用啊。」

萊納斯撂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對吉恩。

看着寂寞的背影，吉恩才終於想到一種可能。

「難道你是想說……我做的是錯的？不，不可能，因爲我是天才啊。假如真的有錯，也一定是琪黎露的錯。」

這聲狂妄的喃喃自語，並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

◇◇◇

無處可去的琪黎露跑過王城，躲回自己被分到的房間。

鑽進牀上、蓋上棉被、緊緊閉上雙眼，讓自己什麼都看不見。

「嗚……我還沒……還沒……！」

從位置來看，恐怕是瑪莉亞嘴裏吐出來的。

「沒錯。所以呢～爲了教會和我心愛的奇美拉們～──乖乖慘死吧～」

吉恩則一人窩在房間裏，幾乎不出來見人。

「咕……也就、是說……妳一開、始就……！」

大約五十年前，奧裏金對擔任王國重要職務的人們發出「宣告」。

艾奇朵娜一彈指，便出現一隻長得像猴子的怪物。

本來就因爲芙蘭姆的事大受衝擊，現在再看到這種東西──強烈恐懼充滿琪黎露全身，超出承受極限。

「是由奇美拉精心製造，盡全力阻礙奧裏金的影響，只提取能力的高性能核心喔～本來應該不會有副作用纔對呀～」

另一方面，化爲異形的瑪莉亞依然滿頭霧水，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樣啊。」

琪黎露轉頭一看，看到血液飛濺到地板上。

跟國王和教皇不同，瑪莉亞是出於憎恨才主動助奧裏金一臂之力。

「核心？喔……那顆黑色水晶的話，放在桌子底下的抽屜裏。」

而當今的國王和教皇也打從出生起就不停被灌輸這些東西。

「唉、唉呀……？這是、怎麼了？這種事……怎麼、可能……」

不只是手，長袍領口也被大量鮮血沾溼，而且依然持續噴出。

「琪黎露小姐，有一種能讓妳擺脫痛苦的好方法喔。」

不過，明顯發現到情況不對勁。

所以他們理所當然會成爲奧裏金的魁儡。

噗啾──此時，不知何時響起了溼潤的水聲。

人的嘴裏吐得出如此大量的鮮血嗎？

看來琪黎露並未鎖上房門。

只見白衣女子──研究團隊「奇美拉」的領袖艾奇朵娜從房門口俯瞰牀上的瑪莉亞，揚起嘴角。

不過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不過核心似乎和身體十分不合，光扭動身體已是極限。

「嗯呵呵～憑一己私慾行動的妳如今只是雜音。無論在戰力或象徵方面，都已經沒妳的事。不覺得騎士團長大人會拋棄妳也是理所當然嗎～」

不過背部長了翅膀，手腳也跟巨魔一樣粗，臉部則是張人臉。

「唉呀呀，糟糕了呢～」

「難不成……已經有上浮的辦法……！？」

「只要用這個，妳的煩惱……也會、消失……」

噗啾，啪噠，噗啾啾，啪噠。

響遍走廊的慘叫，接着逃跑。

「總、總之是、非常棒、的力量。琪黎露小姐……也用、比較、好……」

硬鞋跟隔着絨毛毯踩着地板的聲響接近房間。

「真是浪費。明明有了那股力量，琪黎露小姐的煩惱就能解決了呢。」

如今對教會而言，這樣的她已成了異物。

「……瑪莉亞──」

「是我……做的。都怪我、是我不好。都是我、是我、是我……！」

「嗯呵呵呵～呵呵呵呵～喔呵呵呵呵呵！」

「妳看到我和吉恩先生戰鬥時的樣子了吧？靠的就是這顆核心的力量喔。」

「該不會～我不小心弄錯～把調整給怪物用的核心給了妳呢～這樣的話，身體可撐不住呢～呵呵呵～」

自從那天起，琪黎露和瑪莉亞行蹤不明，萊納斯也鮮少露面。

小型奇美拉粗暴揪住瑪莉亞的雙手，便不知想把她拖到哪去。

或許事情比想像中來得嚴重──琪黎露變得臉色蒼白。

「何況呀～在陰森森的地下慢慢腐爛的神怎麼可能比我們聰明嘛？我們可是有奇美拉～還有『東京』喔～」

「宣告、勇者、魔王、復仇……嗯呵呵呵，有夠無聊～又過時又陳腐呢～」

噗啾，啪噠。

「竟然變成這副醜陋模樣，是怎麼了呢，聖女大人？」

「前幾天給妳的核心在哪裏呢？」

「妳還好嗎？要我去叫會用治療系魔法的人來嗎？」

「什麼、意思？」

「……可是……奧裏金大人、期望的是……！長年籌備的、計劃……！」

聽到聲音連忙把頭探出被窩，看到的是溫柔微笑的瑪莉亞。

「瑪莉亞？」

琪黎露擔心地看着搖搖晃晃的她。

琪黎露下了牀，爲了扶住瑪莉亞而伸手攙扶。

俯視着壞女人的惡女滿懷喜悅地笑了。

「不要……這種事……不要……不要──────！！！」

「這是人狼奇美拉的原型喔～爲了使用人類的頭部而犧牲了耐久性呢～但卻變得好聰明又聽話喔～～力氣又大～唉～真的好可愛呀……」

「瑪莉亞，我馬上就叫人來。」

迎來極限的她情緒彷彿氣球破裂般爆發。

結果又從背後聽到類似剛纔的聲響。

「瑪莉亞？」

「意思就是～有其它更聰明的做法喔～」

琪黎露讓瑪莉亞坐上牀後便打算走出房間。

「所以才、打算把我……！因爲已經湊齊、摧毀魔族的、戰力嗎……！」

戰戰兢兢仔細看去──能從對方手指縫隙看到類似一團內臟的紅色物體。

「呃咕！」

「……艾奇、朵娜，妳這個……核心是、怎麼……！」

瑪莉亞拿着核心再度走了過來。

瑪莉亞打開抽屜、取出核心。

看着她悲慘的模樣，艾奇朵娜自始至終都開心地發出「嗯呵呵呵～」的笑聲。

臉部噴着血的瑪莉亞擠出懊悔的聲音。

這種狀況下當然不可能繼續組隊，重新踏上討伐魔王之旅。

艾奇朵娜把臉湊近蠕動的血肉漩渦，挑釁般地說下去：

甩動白衣轉了一圈，拉開與瑪莉亞的距離後，艾奇朵娜說出真正的想法。

儘管如此，罪惡感仍穿透進緊閉的外殼，往琪黎露襲來。

這支被創造神奧裏金選上，由勇者及英雄們組成的小隊──至此完全崩壞。

悲傷，痛苦，啜泣──就在此時，聖女對她輕聲呢喃。

「不、不可能……爲什麼、我會……」

◇◇◇

顧不得三七二十一衝出房門，朝王城出口奔去。

「啊……啊啊！怪、怪物……瑪莉亞、怎麼會……！」

接着一臉陶醉地盯着內含黑色漩渦的水晶。

呈現在她面前的是噁心地蠕動，彷彿人被開膛剖肚後可看到的血肉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