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荒野的樂園

第三章「最喜歡你」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6.4萬 字

仁保持魔法消除破壞針對絆的再演干涉,讓她倚着自己的肩膀慢慢前進。

聖騎士直到最後都沒有回來。在巨大石材接連墜落的轟響中,沙塵飛揚,不用手捂着嘴都沒辦法正常呼吸。仁不知道《豎井》最底部的崩塌要到何時才能停止,剛纔的《螺旋化身》擾亂了時間流,《音樂廳》所在的這一片空間,地球自轉產生的恆常地殼作用力已經無法維持平衡。

《豎井》的震動已經達到了幾乎令人無法站穩的烈度,整座設施都因爲地基部分的搖動面臨着崩塌的危險。

凱茲挖出的通道,截面是寬高三米的正方形,牆壁和地面都像裝修過一般平整光滑。但畢竟不是能夠承載壓力的結構,在震動中頻繁有小石塊落下。而且,更大的問題是,牆壁和地面都很熱。在地下四千米的深度,岩石的溫度超過了一百攝氏度。

「梅潔爾,給這附近降降溫。要是把人熱得暈暈乎乎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反應不過來就危險了。」

感覺就像進入了桑拿房一樣熱得喘不過氣,仁的肩膀能感覺到絆身上也是大汗淋漓。

走在前面的凱茲似乎很不高興地回頭說:

「這不是馬上就要走出那個什麼轉移封印了嗎?」

凱茲雖然嘴上硬氣,但其實也熱得兩腿發軟。

「小絆,用《書》能看到《豎井》裏的狀況嗎?崩塌會不會波及到那裏的人?」

她正在大口喘氣。憑身體力氣和魔法不停對抗來自『未來』的干涉已經耗盡了她的精力。

她溫柔的下垂眼的眼瞼令人痛心地微微顫動。

「沒事的。我們相當於從這個世界的時間上暫時消失了一次,那時所有的再演干涉都停止了,《公館》的人都逃掉了——」

隨後絆有些抱歉地補充道:

「——除了八咬先生。」

「啊……」

《破壞》八咬誠志郎由於會破壞移動魔術,基本上只能靠自己的身體移動。

「《書》裏的反應正在一點點向上移動,他好像是在牆上挖了一個洞,靠自己一步步往上走。」

仁只能祈禱,但願再演法則因爲《增幅器》受到強化能順帶削弱《破壞》魔法。

「靠這種方法往上爬至少兩千米嗎,那傢伙會不會餓死啊。」

「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獲得幸福。如果不相信會有幸福的結局等着自己,很可能在途中就喪失目標。」

正因爲他終於開始腳踏實地活着,如今眼前的世界顯得澄澈無垠。

「再演法則支配的是『過去』,所以我也不清楚未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增幅器》是被送到了對於人類整體而言的『世界這本書的最後一頁』。並不是所有國家滅亡,而是人類真的全部死掉一個都不剩的那個時候,說不定已經是上百萬年以後了。」

仁看到這幅令人心痛的景象只覺得胸口發悶。這裏是他從初中開始已經住了九年的公寓,是他生活的房間。

「我有一些話……必須要告訴武原先生。」

仁想起少女在之前的決戰中使用了這個魔法。

他向市中心方向望去,沒有看到任何魔法消除的《魔炎》。沒有經過訓練的魔法消除已經全部停止了。

仁深深嘆了一口氣。發小十崎京香派他去小學照顧梅潔爾,大概就是想讓他體會這種感覺。

「這次我還是蠻辛苦的,不過再過不久應該就能輕鬆不少。在《豎井》裏《九位》和《雷神》不是稍微用過幾次自我圓環嘛。我就讓絆以他們爲範本,把同樣的變化引發在我的身體上,就這樣而已。然後呢,就是感覺《魔力》的活動,倒推魔法的機制不就行了嘛。」

隨後梅潔爾在榻榻米上蹲下。

絆帶着少許傷痕的手,蓋住了仁正要去拿起落在榻榻米上的電話機的手。

「結果還真成功了。」梅潔爾說道。但是,從另一方面講,這也就意味着,魔法已經不再是需要個人辛苦鑽研才能學會的東西。

活潑的她一旦離開,只剩下仁和絆兩人的房間便迎來了溫和的沉默。

一場戰鬥結束了。他們的戰爭接下來將迎來新的局面。

「……按照再演法則,越是活在未來的魔法使就越有利。所以,現在《增幅器》已經送到了人類滅絕的遙遠未來,我們的不利已經沒辦法逆轉了。」

「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嗎?」

魔法使就像是稀鬆平常似的在空中飛行,魔法構造體化作妖精或是巨大飛龍的外形,將街頭的風景徹底變作了異世界。

「小絆是想放棄了嗎?」

電話鈴聲中斷了。

這是一種模糊的斷念之感。仁過去就一直在社會的對立中漸漸磨耗,在遇見梅潔爾之前,他的生活一向如此。

「再演魔術有這麼方便嗎?」

疲憊的她幽幽嘆出一口氣。

既然他對這個世界抱有希望,那麼不管最終落得什麼下場都是他應得的報應。只是,他已經決定要相信世界,所以內心正在大聲嘶嚎:我不想死。

「這樣啊。剛纔的失敗果然很致命,神聖騎士團真是不好對付。」

「再演大系可比老師想象的要危險得多。操縱別人的時候,好像連對方本人不會使用的魔法都能使得出來。」

他試着整理自己能夠保護的東西。他能夠明確的事只有一件。

她指的是《螺旋化身》發動後、這個世界的時間被毀壞時發生的事。回想起來,仁只覺得血液一下子衝上了腦袋。

身爲魔法使的傳說——《神人》的絆,眼中盈滿了淚花。

「如果不破壞《增幅器》,再演大系就可以爲所欲爲。但是又有時間作爲屏障,我們根本沒辦法出手。是這樣嗎……」

「用梅潔爾的魔法轉移。能不能阻止一下『未來』的干涉,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看,老師。掉下來一個好東西。」

窗戶之前被打碎了,到現在還沒修理,外面的景象一覽無餘。

一個月前,他們在這個房間受到神聖騎士團的襲擊,然後便徹底搬離了這個地方。在那之後,考慮到應該已經被騎士團重點監視,他們再也沒有回過這裏。

「剛纔,老師不知不覺間就牽住我的手的時候,心裏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未來』的魔法使應該已經不會再針對我們了。難道不是嗎!只要舞花在『未來』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沒有用,像我這樣的再演魔導師比起殺了當然還是好好利用更好啊。……我已經受夠了。」

「還能怎麼想,就是覺得幸好沒走散唄。」

「我也是,真希望能幸福啊。」

絆和夜空同色的藏青眼瞳深不見底。

只是,牆上滿是坑洞,電器翻倒在地,傢俱被翻得一團亂,裏面裝的東西都散落在了榻榻米上。

「就這樣當作一切都結束了不也挺好嗎……」

「你、還有絆,都真的好厲害。」

少女說着要出去練習一下魔法,便輕快地離開了房間。

「是啊。但願能有個美好的結局。」

「武原先生,如果接了那個電話,你會死的。」

梅潔爾把用完的玻璃碎片擱在榻榻米上,將光滑的手遞到仁的面前,像是要讓他好好確認沒有留下傷口。仁牽住在窗外射入的陽光照射下顯得格外清晰的那隻手時,少女羞澀地染紅了臉。

「老師,已經走出轉印封印的有效範圍了。」

「這裏是我和老師的房間吧。」

梅潔爾白皙的手握住了一塊落在窗邊的銳利玻璃碎片。

梅潔爾若無其事地說。仁意識到自己之前還是太小看再演大系這種魔法了。

「這下更不好辦了。」

在電燈已經損壞的昏暗房間裏,絆的坐姿毫不拘束。總是幫仁把家裏打掃得乾淨整齊的她,似乎只要坐在榻榻米上靜下心,就會變得強勢起來。

好像是覺得總是癱在地上不好意思,梅潔爾用力一蹬小細腿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裙子。

「——能不能不要去接那個電話?」

現在周圍已經沒有其他人,是個向絆詢問和再演大系的戰況到底如何了的好機會。

「看吧。」她張開手掌,上面沒有留下一道傷痕。未來的魔女之王,就是用這種防禦魔術承受了槍林彈雨和火箭炮的轟炸。

但是,被聲名遠揚的超高位魔導師們和舞花稱讚爲天才的少女整理情緒的速度快得令他覺得無比耀眼。

於是,他們眼前的景色一瞬間徹底改變。

大概是疲憊已經積累到了極限,絆和梅潔爾幾乎同時癱坐下來。

「原來不是隨便誰都能做到,這下我就放心了。如果任何魔法使只要和再演大系配合就能學會本來不會用的魔法,那這個世界真的會大變樣。對於『未來』的那幫人而言,與其讓魔法使學習各種高等技術結果無法完全控制,不如讓他們遠離技術作爲簡單勞動力加以管理更加安全。」

送出《增幅器》之後,再演法則穩定下來的這個世界,看起來幾乎就是魔法世界了。

「你爲什麼不能早點注意到呢,哪怕只是三個月也好……」

「如果接下來是要像齒輪一樣被人使用的同時設法保護自己珍視的東西,那這和我至今爲止乾的事也沒什麼區別啊。」

「老師,你在找什麼呢?」

「看看窗外,不就大概能明白了嗎。相比我們去阻止舞花的那個時候,現在外面都已經成這副模樣了。」

「或許將來真的會變成這樣吧。」少女捂住胸口低聲說道。而仁確信這必然會是再演世界將來的圖景。

「還有辦法用魔法追到『未來』去嗎?」

「正常來說,除非腦子有病,不然的確是想不到能推翻這種狀況的辦法啊。」

她抬起頭,柔和的臉頰強行擠出了一個僵硬得令人心痛的微笑。

就在此時,公寓裏的電話響了,仁和絆都一瞬間繃緊了身體。按理來說應該沒有人知道他們正在這裏,毫無疑問,這隻可能是『未來』的再演干涉造成的結果。

這個房間遭到聖騎士襲擊已經是一個月以前了,但戰鬥痕跡依然觸目驚心。

「我在想怎麼不見凱茲和那個女僕。這是怎麼回事?」

無力的她顯得格外脆弱縹緲,仁感到體內湧出了強烈的羞恥心。他雖然決定了要戰鬥,卻還打算依賴絆的幫助。

這是再演世界這一新世界的勝利光景,接下來,這些都會成爲這個世界的日常。仁再次深切意識到自己已經輸了。

「我不是一直都在說,武原先生可以不用再戰鬥了嗎。」

尖利的玻璃足以刺穿皮肉,然而實際卻停在了手掌表面。梅潔爾像雕刻一樣使勁拉動握着玻璃的手。

不過畢竟是八咬,應該總會有辦法的。身爲《破壞》魔法使的他,至今爲止執行任務時的難點大多都是移動和滯留花費的工夫,而不是戰鬥本身。

只是,熟悉的電話鈴聲抓撓他們的感傷,將他們的心帶回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吟出柔和的聲音。

「謝謝你啊,小絆。多虧了你,梅潔爾才能活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自顧自地說了太多,重新朝絆看去。她的臉色依然很差,眼中也黯淡無神。

她麥芽糖色的眼瞳堅決得彷彿只能看得見前方。

仁理解了舞花爲什麼要讚揚梅潔爾的天賦。

「這就是再演世界這個社會的姿態吧。說實話,的確很難辦。雖然這種社會確實存在問題,但我也不想落到和國城田一樣的地步。」

「這是……自我圓環?」

他轉頭向絆望去,絆點了點頭。

「我學這個魔法的時候,是專門讓絆幫忙操縱我才學會的。我早就知道,如果我要使用《螺旋化身》,聖騎士肯定會盯着我攻擊。所以呢,我就想,如果讓絆操縱我使用自我圓環的防禦魔術,說不定就能記住使用時的感覺和訣竅。要是能學會,不就再也不怕集中轟炸了嘛。」

「武原先生。」

絆坐在榻榻米上,低垂着頭,似乎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緒。但她還是清清楚楚地對仁說:

對梅潔爾,仁打算守住大人和孩子之間的底線。至今爲止他還未曾想到過這一層。

「小絆,你這是怎麼了?」

仁長嘆一聲。雖然全身還殘留着疲倦,但他絕對不能停止行動。

「你是因爲我看起來不像是能獲得幸福,所以在擔心我嗎?」

她將好似人偶一般精緻的左手向利如刀片的玻璃伸了過去,仁還沒來得及阻止,少女就毫不猶豫地將玻璃扎中了手掌。

他膝蓋發軟,大腦裏充滿了悔恨,已經無法順暢思考。

「我們的戰鬥還有希望嗎?如果把《幻影城》裏的《神之門》毀掉是不是能起一點作用?」

仁意識到自己內心裏有那麼一部分,在聽到有人指出狀況已經糟得不能更糟的時候,反倒鬆了一口氣。就算打倒敵人也無法獲得一時的安寧,和『未來』永不間斷的干涉戰鬥不會有任何成果。

「他們啊。絆在我轉移的時候操縱了一下,讓我一瞬間發動《破滅化身》把他們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再演大系方便是方便,但我有點不太想自己去用這種魔法。」

「我會聽的。現在這種情況,也沒時間等下去了。」

絆似乎疲憊不堪,一直盯着榻榻米。相比之下,腦子裏不停想着要打敗敵人的他已經顯得有些不正常了。

過去執着於普通高中生身份的她,如今以作爲魔女的意志向他擺出笑容。

「武原先生,你想獲得幸福嗎?」

他們出現在了十分熟悉的房間內,一間鋪着黃色榻榻米的老舊公寓。

這就像是在逼迫他們從根本上改變戰鬥方法。

「老師,你難道不覺得,我不用再總是被保護在後面,已經可以和你並肩作戰了嗎?」

「這些事,其實真的不是非得由我們去做不可啊。世界這麼大,肯定會有別人去做的,而且還有下一個時代的人,他們說不定也會去戰鬥啊。」

窗外鋪展開去的白日天空中,浮着一臺巨大的構造體。全高超過一百米,四肢棱角分明頗爲怪異,整體上有着類似人類的外形,看起來像是和《逆天》尤利婭的《逆天王》一樣的因果巨兵。還有一支全裸的飛行小隊圍繞着那臺構造體整編隊形。仁他們腳下幾千米深的地方,就是與異世界相連的《門扉》所在的《協會》中樞,其中正在不斷向外放出高位魔導師。

「小絆你可能需要稍微休息一陣子。這一個月裏小絆周圍實在是發生太多事了。」

「現在,我只想把其他所有事情都拋下,好好讓自己變得幸福。」

彷彿緊張達到極限最終決堤,絆揚起嘴角露出微笑。仁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看到過她柔和的表情了。

他不願破壞這張笑容,沒有繼續說下去。

絆用手指擦了擦兩眼附近的淚痕。

「像現在這樣的時間,感覺好舒服啊。」

仁站起來走到衣櫃邊,回想了一下,在壞掉的抽屜底部摸索。手帕還在。

「小絆,你用這個吧。」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將男用手帕遞給了絆。絆兩手緊緊地將它握住,卻沒有使用。

「請幫我一個忙吧。這樣的話,即使被支配,我也能好好活下去。」

仁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像軟糖一樣黏膩。

他有些畏縮地坐下。破破爛爛的房間中射入的陽光,將絆認真的面龐照得清晰而銳利,令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想和武原先生在一起。」

絆對他說過要直面現實去戰鬥,也說過要得出與仁之間的關係的答案。她如今的話語中,蘊含着如同祈禱一般的迫切願望。

「我喜歡武原先生,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仁與她對上視線,覺得心臟已經停了。

「請和我,一起獲得幸福吧。」

仁被她的氣勢壓倒,光是待在彷彿全身都撲過來的她面前,身體就開始發熱。

「武原先生,你現在沒有發動魔法消除吧。然而我現在卻沒有受到『未來』再演魔導師的操控,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小小的胸膛深深吸氣、吐氣。仁一直牢牢注視着她的動作。

「我去買點飲料,大概十分鐘左右就回來。」

絆涕淚橫流的臉顯得愈發疲憊。

「謝謝啊。」

「老師你也真是的。這裏可是我們的家,穿着鞋在裏面跑也太不像話了。」

隨後,她用袖口輕輕抹了抹眼睛,離開了房間。仁撓了撓頭,打算等她回來再把錢給她。

她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意,並向仁訴諸於話語。是仁拒絕了她,是仁在折磨她,所以他就算陪在她身旁也無法緩和她的痛苦。

「你是覺得,我現在受到了再演干涉對吧。」

仁無法開口道歉,因爲他能夠感受到絆的痛楚。

絆將她美好和不美好的地方,都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她的熱量令他畏縮。梅潔爾沒有告訴他這是什麼意思,但她精巧的耳朵已經紅若滴血。

即便如此,本該孤身在這個世上迷茫的仁,不知不覺間就和梅潔爾兩個人走在了荒野之上。仁的人際關係,一直都是一旦出現問題就各自收拾,然而和梅潔爾的關係卻總是兩個人一起解決。

「誰讓老師總是亂花錢。」

「小絆,我不能回應你的這些話。」

「對不起,到頭來,還是把難受的職責都推給了小絆。」

存在於他們之間的不是奇蹟,而是庸俗的慾望。畢竟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一直以來被稱爲『最後的魔法使』的,都是絆自己,然而她用的卻是彷彿事不關己的口吻。

她之前說是出去練習魔法,回來後卻完全沒有提起這件事。大概是早熟的她特意給仁和絆留出了兩人獨處的時間。

即便如此,他還是像中了魔咒一般情不自禁地注視梅潔爾的臉。

「照這樣下去,武原先生會被『最後的魔法使』帶到時間的盡頭。而我只能去成爲『最後的魔法使』,一直活下去度過十萬年甚至一百萬年,直到舞花所在的《人類歷史》這本書的最後一頁。」

兩個人一起跨越問題,那麼答案必然就會在兩個人之間誕生。他們相牽的手,的確如同是世界中心。

仁來到了個子比他矮許多的少女身旁。有些話如果不說出來他一定會後悔,即使那不被世俗所容。

他不禁感嘆,和別人接觸相處,難道是這麼恐怖的一件事嗎。難道非要內臟承受觸及禁忌的實感灼烤、全身都被痛苦逼出冷汗纔行嗎。

絆的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榻榻米上。

「只要能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就算被操縱一輩子也無妨。拜託你喜歡上我吧……這樣的話,就算再辛苦我也能忍受。」

絆慌忙站了起來。

他拒絕了她全身心的表白。

仁和一年前的他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想到這一點,即使他閉上眼梅潔爾的身影也會烙在眼皮上揮之不去。

「爲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總是向他宣泄激烈感情的梅潔爾如今臉色蒼白,嘴脣半張。

「對不起,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能和小絆在一起。」

「小絆你能知道『未來』嗎?」

絆在這種時候,總是會一邊哭一邊緊緊揪住什麼東西。

「這都是我過去的所作所爲種下的惡果。」

「不過,這個房間的窗簾是我最喜歡的那種。」

「我知道這樣威脅你非常無恥。但我也想要得到幸福啊。」

「我的心已經屬於梅潔爾。我希望能和她分開一次,不再是監護人和孩子的這種半吊子的關係,然後和她重新開始。當然這只是我自說自話罷了。」

她向忘記了怎麼站起來的仁伸出手來。

「我當然是被幹涉了啊,這還用說嗎。但是,我怎麼可能光是因爲這樣就表白呢。」

隨後,她嬌小的手捂住臉,好像大失所望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我有了很多珍惜的東西,然後,我也有了自己最重要的寶物。或許不會被世人接受,但在我心中就是如此。」

今後的再演世界裏不會再有和強敵的戰鬥,作爲一名戰士,現在的仁極有可能就是巔峯狀態。這是總肆意妄爲的他甘願接受的報應。但在這個他已經懂得看到世界之美的時候,這種未來令他痛苦難耐。

他實在不好意思讓她用力拽自己,便只是握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來。當初那個向他伸來彷彿隨時都會折斷的寂寥小手的少女已經長大了。

「再過兩三年、不、等你初中畢業,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武原先生心裏已經有小梅了啊。」

仁不能敷衍她的心意,他想要好好面對,然後在此基礎上認真得出答案。

被她一提醒,仁才注意到這一點。《神人》一直注視着再演大系的真正黑暗,它可能足以摧毀對人類意志的信任。

剛一說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可悲得令人作嘔。仁一直是以一種保護欲和男性視點混淆在一起難以分辨的狀態構築和梅潔爾的關係,而他現在要親自毀掉這一切。他不知道這番沉重的吐露會把他過去說過的多少『作爲一個大人』的話變成謊言,這就如同在他們的關係上留下傷痕。

如果不接受表白,仁就會死。一旦他拒絕絆,遙遠未來活得太久失去理智的她,就會爲了殺死舞花把他送到時間的盡頭,即使獲勝也不可能再回來。

「說起來,我的錢包還在你手裏啊。」

聽取對方認真的話語,消耗的能量比想象的大得多。他隨地一坐,架起胳膊撐住上半身。窗外的天空無比明亮,魔法使和童話中的幻獸好像很暢快地飛在天上,彷彿這已經成了稀鬆平常的事。

「《神》出現後的分支世界,大概有兩種。武原先生你們稱之爲『未來』的魔法使的人,活在很多個再演世界的時間流上,都希望我能夠生出他們。但與此同時,『最後的魔法使』一直活下去的時間流,爲了破壞抵達時間盡頭的《增幅器》也在擅自操縱我。」

「這裏也太髒太亂,心情都變差了,還是打掃一下吧。」

「先不管我的心意如何。梅潔爾接下來肯定會被『未來』的魔法使視作目標。《螺旋化身》是不容小視的威脅,而且要是放着梅潔爾不管她會成爲一個過於強大的魔法使。我想,爲了讓我好好完成工作,『最後的魔法使』應該不會讓梅潔爾死掉吧。」

她好像很愉快地拉動窗簾。

「我、不用現在就回答吧?」

隨後,少女的整個身體撲了過來,臉壓在仁的腹部,全力將他抱緊。

「……如果我說,除此以外的任何未來武原先生都無法獲得幸福,也還是不行嗎?」

「飲料的話,還是我去買吧。給你買咖啡就行了吧?」

仁以爲他們只是在談關於戀愛的事,稍微有點跟不上絆說的話。然而,絆早已是生命的任何部分都和魔法緊密糾纏難以分離的魔法使了。

他想要擦乾她的眼淚,但手帕已經給了她。他覺得,似乎只要自己還待在她的視野範圍內,她就不會有喘息的機會。

一旦談起那個自尊心奇高的少女,她的耀眼就彷彿從回憶中來到現實,令他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心情也愉快了起來。

「這不就是說,兩種未來正在通過小絆的身體打仗嗎。你還能承受得住嗎?」

「老師,那件事,是表白吧。」

「最初的時候,我只是滿腔憤怒。像個傻子一樣懷着遠大的願望,卻不知道怎麼才能實現,隨波逐流地一直戰鬥到最近。然後,就遇見了你們。」

仁無言以對。回想起他給絆帶去的諸多悲慘命運,就算遭到復仇也是理所應當。

「因爲有小梅在嗎?」

雖然家裏也是遍地灰塵,但梅潔爾還是規矩地在玄關脫下了鞋子。

「小梅已經不需要別人保護了,她從武原先生這裏畢業的時候馬上就要來了。」

「老師,你是打算去哪裏買東西嗎?明明都沒帶錢包。」

這個問題蠢得無以復加,她剛剛纔說過自己辦不到。

「是的。」

「我不願意。艾麗瑟小姐不是說過嗎,長生不死的魔法使總有一天會瘋掉,然後永遠也無法恢復理智。我要是去當『最後的魔法使』活得腦子出問題,肯定會變成一個瘋子魔女在幾十萬年裏不停殺人。」

等了一會兒,少女走過來,往仁的手裏丟了一百日元和五十日元硬幣各一枚。然後又把錢包塞回了自己的裙子口袋。

絆先說出了理由。

然而,他卻怎麼也無法抑制內心深處的痛楚。

「算了吧。放了一個月的冰箱,我實在是不想打開。」

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少女還是一個像是跟世界鬧彆扭的幼小女孩。而如今她柔美而強大,如同剛剛開始綻放色彩的花蕾。但其實真正改變的,是見證了這一切的仁。

仁實在忍不住要將胸中盤踞的不安化作話語。

他的房間似乎稍微變大了一點。

接下來的『未來』,既有希望構築再演世界的時間流,也有希望毀滅再演世界的時間流。而受到操縱的一方無法正確得知是誰在操縱自己。所以,『最後的魔法使』隱藏在衆多從『未來』謀劃《降臨》的再演世界之中,也同樣一直在操縱世界。

「我想要陪在梅潔爾身邊。」

「是的。」

仁自然而然說出了以他和梅潔爾的關係必然爲世俗所不容的話。

然而,腦中卻不停湧現出和絆的回憶。絆在竈臺前爲他做飯的身姿,作爲男人無法不抱有慾望的女性魅力,還有迎接他回家的溫柔笑容。除此之外,還有她不斷被蠻不講理地奪走珍惜事物時淚眼漣漣的面容,受傷倒下時的軀體,以及毫不留情指責仁軟弱的怒火。至今仍活靈活現,如同深深扎入大地的樹根,頑強地佔據着他的內心。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梅潔爾就會真的再也不需要我。」

一不留神,他的周圍就好像都染上了梅潔爾的顏色。她沒有問哪怕一句他和絆之間發生了什麼。仁一瞬間還心想會不會是因爲她其實一直在偷聽屋內的講話聲,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想法。自尊心極強的她不會允許自己做這種事。

雖然仁是因爲擔心絆,但他似乎也同樣失去了從容。

「到那時,說不定在小梅眼裏武原先生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人了。『最後的魔法使』會把最強的武原先生送到舞花那裏,肯定不會留給你們等待的時間。」

他察覺到氣息,向打開着的房門望去,看到黑色長髮的妖精站在門口。

「也不一定就會變成這樣啊,小絆的人生是由小絆你自己決定的吧。」

「不過,爲了把這件事做好,等你上了初中,我們就暫時拉開距離吧。我會去拜託京香姐安排讓我們分開住的地方。一定要從現在的關係徹底畢業,不然我們大概無法開始真正對等的關係。」

仁並非是因爲事出突然想要一點考慮時間,他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已經確定下來了。

「沒關係。……就算武原先生不在了,我就權當給爸爸報了仇就好。」

總有一天會成爲『最後的魔法使』的絆吸了吸鼻涕。

仁全身的肌肉頓時緊繃得彷彿連呼吸都要予以拒絕。他幹了不可挽回的事,如同飛身躍入黃泉深淵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心臟。但與此同時,他也滿足地覺得,這樣也好。

「或許是我和武原先生的子孫後代的『未來的魔法使』、還有一直活下去變成『最後的魔法使』的未來的我,如果一定要選,我希望選更加幸福的那一個。這裏就是分歧點了。武原先生你,比起被『最後的魔法使』帶到未來,肯定也覺得還是這邊更好吧。那條路,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來,和死沒有區別。」

「對不起。」

「你這麼說實在是太狡猾了。」

「只給我要用的錢啊。」

仁感覺站起來就會捱罵,便坐着脫掉了鞋子。在此期間梅潔爾已經走了過來,然後把仁的鞋子拎到了玄關擺好。

絆的話語總是能輕易痛擊仁的要害。

然而,未來的自己會給仁帶來等同於死亡的命運,心地善良的絆不可能不煩惱。『最後的魔法使』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在拉上仁給自己陪葬。仁明白,這種情況越是細想就越是難受。

「我和這麼多人一起喫飯,有了自己的歸處,得到了很多很多珍惜的東西。在這過程中,我就變得能夠相信更廣大的世界,而不是隻相信自己手邊的那麼幾件事。」

她的嘴脣貼着仁的襯衫吐出話語。

梅潔爾抬起頭,她的臉和眼圈都已經不止是櫻色,稱得上是仁見過的最紅的一次。然而,少女就好像不知道她的孩童氣質令他焦心一樣,抬起嗜虐的嘴脣露出微笑。

「等到我初中畢業了,老師會再對我好好表白一次的吧?」

他心裏某一部分希望能獲得一個放心的答案,所以一想到這種沉重感還要繼續下去就覺得痛苦難耐。但這是他應當揹負的重擔,少女也十分理解這一點——在『通過一直持續的痛苦,切實體會彼此之間的關係』這一層意義上。

他明白少女是不會讓他輕易解脫了。看到他認命的樣子,小惡魔十分愉快地笑出了聲。

「老師呀,我覺得,你都做了這種事,我們的關係也不可能還跟原來一樣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是個成年人的事實也不會變。」

面對心懷痛楚的仁,梅潔爾張開了和身高相符的兩條小胳膊。

「老師,跪下來……不對。你給我跪下。」

仁被梅潔爾絕對不接受拒絕的自信壓倒,在她面前跪了下來。於是少女溫柔地將他的頭抱在胸前。事發突然,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梅潔爾撫摸着仁的頭輕聲說道:

「因爲想兩個人對等所以纔要畢業對吧?既然如此,老師可以在我的懷裏哭出來哦。」

他幾乎要融化在她的溫暖之中。說來可恥,被剛見面時就是個小孩子的梅潔爾當作小孩子對待,竟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當初她決心要以刻印魔導師的身份戰死,卻還是向他伸出了手。仁不禁覺得,會不會想要牽手的其實是自己。他的手實在是寂寞得無處安放,便環住了少女纖細的腰。

「你做得很棒。」她在他耳邊細語,隨後柔軟的牙齒用力咬住了仁的耳朵。

「是老師教給我,一個人沒辦法變得完美無缺。哪怕是和世界爲敵的母親大人,肯定也是因爲是一個人纔會輸。一個人不管變得再強也無法得到的答案,如果牽起手來就能找得到。」

他們之間的露骨行爲讓仁深感戰慄,他喘不過氣,按理來說在戰鬥中已經感受過很多次的少女體溫,甜美得幾乎令他昏厥。

「所以呢,老師就在我懷裏痛痛快快哭出來就好了。」

既是慾望又是罪孽亦是過失的興奮,與仁至今爲止走過的陰暗孤獨混爲一體。但是,他還是哭不出來。他不指望自己能得到原諒獲得解脫,也不指望理想的『未來』能夠來臨。答案只能由他自己不斷思考,以及與眼前的少女交流得到。

仁沉溺於沉重與甘美之間,一直動彈不得。

他爲了確認狀況暫時停止魔法消除。正好一羣背後生有巨大蝙蝠翅膀的生物就從公館本館附近的街區裏起飛,向本館所在的小山丘上羣集而去。

就在緊挨着仁的地方,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人的氣息。那是一位身披灰色長袍,雖然年齡和絆沒有區別,卻有着復仇者的陰暗眼神的『絆』。

「你是想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吧。情況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嗎?沒有的話,就帶上非戰鬥人員,躲到武藏野迷宮裏去。」

「不過,考慮到正是再演大系的歷史改變製造了歷史的《化身》,『我們』也可以算作是一種《化身》吧。」

「對不起!我說不出口。」

仁覺得,最強的魔法使,指的應該就是眼前的倉本絆。

還好『她』心地善良,沒有揪住這一點不放。

他們在玄關穿好鞋,來到公寓外的道路上。

〈梅潔爾,我喜歡你。在學校,我一直在講臺上看着你。我是被人管理才能發光的男人,給我戴上項圈把我掌控在手中吧,我想讓你支配我啊。〉

淺利凱茲和仁好多次被表示相似的相似弦連在一起,但如今會去治療別人的凱茲,肯定不會再和他相連了。

市中心核心區域的上空浮着巨大的魔法陣,那是直徑達到一公里的圓環大系魔法陣。

隨後,栗色的頭髮已經長到蓋住後背的『她』,對仁深深低下頭。

「不愧是梅潔爾姐姐,這麼小的時候就很厲害了啊。」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

「現在能大概明白『我們』是怎麼回事了吧?我是絆出生時,沒有被託付給倉本慈雄、而是被帶到圓環世界的歷史上的『倉本絆』。在我的歷史上,伊利斯阿姨贏得了圓環世界的戰爭。伊利斯阿姨和梅潔爾姐姐都教過我魔法,『我們』之中最懂魔法的應該就是我。」

「其他刻印魔導師的家人肯定已經不高興了吧。你們《鬼火衆》在刻印魔導師裏待遇特殊,他們都不信任你們,他們要是有什麼抱怨的話就讓他們說,不要威逼人家。還有,不要直接告訴他們是要躲到地下去不出來。就說有逃脫路線,先進到地下再說。等下去之後過一陣,再說明情況讓大家表決,想出去的人就送他們去地下戰壕,剩下的人就告訴他們要躲到地下都市。至少原來的地下都市居民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武原先生,這是我的職責。」

「這個也交給你包辦了啊。」

「斯賽拉米斯派的吸血鬼。連這種東西都送過來了嗎。」

現在,感覺似乎稍微有一點動靜就會引發大爆炸,推翻目前的一切狀況。

在魔法世界長大的她十分清楚,魔法使們對這個過去沒有奇蹟的世界的蔑視非同尋常。從魔法世界最初的《流浪者》通過《門扉》來到這裏的時候開始,這個世界就被稱爲《地獄》。偉大的《流浪者》遭到魔法消除被長矛捅死後,當地居民就成了《惡鬼》。數萬年的憎恨、恐懼、和輕蔑,現在終於露出了獠牙。

即便仁站起身來,梅潔爾還是保持和他之間微妙的距離不願分開。酥癢的羞恥心令他情愁滿胸。

「難道、是《化身》?」

在相似大系世界被英雄葛蘭·阿薩雷擊斃的《不死王》斯賽拉米斯·艾拉德·瑪那的部下,曾經在這個世界將歐洲攪得天翻地覆。他們濫用相似大系的魔法醫療技術,複製各種世界的魔法使對身體施加的強化,然後再殺死原本的使用者。被陽光照到就會死的各種妖魔鬼怪的傳說中,有好幾成原型都是會被魔法消除燒燬身體的斯賽拉米斯派魔法使。

「緞帶怎麼辦?」

「凱茲也在被人追殺。要是情況糟糕,他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會跟你們一起走。還有,要是有刺客出現,你們就丟下他快跑。因爲官方說法是他殺了葛蘭,相似大系斯賽拉米斯派的高位魔導師一直在追殺他,你們敵不過那幫人的。」

梅潔爾本來想抓仁的衣服,中途又下定決心牽住了他的手。她小小的手掌已經被緊張的汗水浸溼。

和他們當初在這裏生活時截然不同,外面已經充滿了魔法。

然而,真正的絆本人卻無言地躲開了視線。

有手機響了。梅潔爾的裙子裏傳出的鈴聲,是仁的手機發出來的。

只能認爲是失去理智的衝動行爲,但現在再演大系已經勝利,他們沒有辦法阻止這一切。

絆的手中打開了再演魔導師眼中世界的化身《書》。

在把手機塞進口袋裏之前,他看了一下還有沒有其他的未接電話和短信。虎坂井剛纔的電話已經是第三次了。雖然沒收到短信,但是卻在發件箱裏找到了一封他沒有印象的草稿,收件人填的是梅潔爾的手機。他打開來一看:

也不知道是誰伸出的手,他們再次兩手相牽。

按說應該去買飲料了的倉本絆回來了。

「不是吧,居然真的動手了。」

「他們瘋了嗎?爲什麼要這麼做?」

『絆』像在掩飾什麼一樣,對目瞪口呆的仁露出笑容。

一位待在梅潔爾旁邊似乎很是難堪、年齡大約二十多歲、有着輕飄飄的女性氣質的『絆』,被推到了仁的面前。

他發動魔法消除。只是想象一下如果那一擊是超高位魔導師發出的會如何,他渾身的雞皮疙瘩就再也消不下去了。看起來像是圓環大系的光彈,但現在有這麼多魔法使,根本無法確定到底是誰幹的。只有一點可以明確:再演大系終於扣下了禁忌的扳機。

他把從絆那裏得知的關於『最後的魔法使』的事告訴梅潔爾,結果她無畏地回應道:「反正至今爲止也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這個回答的確很符合她的個性。

〈老大你們沒事嗎?〉

地下都市遺蹟能夠收容大量的人員,而且還有方便的水源。《鬼火衆》在攻打地下都市時得知了通往那裏的路線,而且還能讓地下都市居民帶路。

「初次見面,這個世界的武原先生。『我們』是與這個時間流不同的其他歷史上的『倉本絆』哦。打個比方的話……就類似《聖靈騎士》可以召喚其他時間流上的《騎士》,只不過我們是通過『世界的盡頭』來到這裏,所以自由度要比《聖靈騎士》高得多……嗯……」

絆的身旁突然出現了另外的『絆』,數量多達二十餘人,卻和《破滅化身》有明顯的不一樣:她們全員的年齡看起來都各不相同。

「只要確保有一定數量的人贊成,反對者就不會達到能讓集團解體的比例。反正現在這種情況,就算他們不願意,也想不到該往哪逃。」

仁大致能想象對方找自己有什麼事。之前仁指示他們緊急情況下撤到公館本館遺蹟,但現在飛在天上的敵人大大增多,這個位置已經不再合適了。

「不,由我來對付。我有能力對付。」

但他還是不知道受到再演大系操縱的《協會》到底送來了多少高位魔導師。征服《地獄》,不只是英雄葛蘭,也是全體魔法世界的夙願。

「我會實現你們的願望,也請各位在此履行約定!」

絆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她清晰地開口說道:

「『我』、那個……要說是從哪個歷史過來的話……」

簡直就像是世界迎來了終結。

「別亂玩我的手機。」

仁沒有聽說《雷神》、《九位》、以及艾麗瑟死在了《豎井》裏。當然,他也沒接到《公館》專任官的死亡報告,但這並不能讓形勢變好。畢竟,現在附近有三個一天就能將東京夷爲平地的超高位魔導師。

「交給我吧。」

「絆。」

幼童『絆』沒想到當事人居然這麼不爭氣,顯得非常苦惱。

發生瞭如此規模的爆炸聲和地面震動,附近的人家卻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看樣子應該是已經撤離避難了,想到這裏他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一道光箭從空中射下。仁在和魔法使的戰鬥中屢次見到的巨大土柱,直接在市區中揚起了近百米高。命中地點完全就是市中心內。

「呃、嗯……這次、我應該是懂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其實呢,爲了引發《降臨》,『未來』的魔法使一直在不斷扔骰子,直到中大獎。到《神》降臨的歷史誕生爲止,不論歷史改變造成了多少個新的分支歷史都無所謂。《神》是魔法世界全部自然秩序的監視者,不管分出多少個時間流,也都在《神》的支配範圍內。」

梅潔爾像主張理所應當的權利一樣朝打完電話的仁伸出手。

比梅潔爾還小的『絆』稱她爲姐姐。這個『絆』生活的歷史上,大概是梅潔爾在照顧『她』。

「你們現在待的地方,只有在魔法消除還存在的情況下才適合防禦。馬上去地下避難。集中在地面上,只會被天上的魔法炮擊炸死。」

仁已經不知道該回應什麼話纔好了。這個幼小的『她』,似乎比真正的絆要聰明得多,導致他沒辦法把『她』當作小孩子對待。

「老師,有你的電話。」

根據仁對梅潔爾的母親伊利斯的瞭解,很容易想象在那個歷史上她會有多熱心地研究『絆』的再演魔術。

仁掛斷電話,不禁有些猶豫自己要不要也跟着一起去。但如果真去了,反而有可能把其他人捲進以他爲目標的總攻擊。

最後他們分開,是因爲有不得不告訴她的事。

梅潔爾似乎領悟到了什麼。

『她』穿着像是溺愛孩子的家長選的高檔大衣,他們的視線剛一交匯,『她』便優雅地向仁低頭行了一禮,留至肩頭的髮梢隨之晃動。

魔法使一般而言都完全不願意遵守這個世界的法律和規則,這是仁在魔導師公館與犯罪魔導師戰鬥多年認識到的事實。只要這個世界還被蔑稱爲《地獄》,就沒有什麼能阻止魔法使把這個世界的居民當作非人之物蹂躪。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3 荒野的樂園 第三章「最喜歡你」插圖(1)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3 荒野的樂園 · 第三章「最喜歡你」 · 第1張插圖

「這種規模靠一個人怎麼對付啊。而且,沒能阻止舞花都得怪我。」

〈地下的話,要是被追上來都沒地方逃啊。〉

看到這篇出乎意料少女心爆棚的捏造文章,他羞恥得全身的血都湧上了腦門。

〈剛纔來了一個叫凱茲的魔法醫生,給他點小錢就會幫我們治療。那個人不知道會不會跟我們一起去地下啊。〉

「老師,手機呢?」

少女露出魅惑的微笑。

「手機就免了吧。」

「也就是說,再演大系的歷史改變,其實是在出現自己想要的結果之前不停重複改變,說白了就是在靠蠻力硬來?」

她如同在喝令世界的聲音,得到了世界的回應。

仁二話不說發動魔法消除,光天化日之下的怪物應該已經化作了飛灰。

仁爲了阻攔絆差點說出『怎麼可能對付得了』,但他的常識轉眼間就被《神人》打得粉碎。

他接過手機,發現是《鬼火衆》虎坂井雷伊打來的。

「『我』是在與《近神者》葛蘭戰鬥中,你被淺利凱茲從背後刺殺的歷史上的『倉本絆』。放心吧,我絕不會再讓《協會》那幫該死的魔法使殺了你。」

〈老大,真虧你總是能把自己壓根不在的地方的狀況都搞得這麼清楚。〉

仁的視野外又噴出了火柱。不管他的魔法消除有多強,不成規模的《魔炎》,還是無法壓制快要變成暴徒的整個魔法使集團。

「老師,怎麼辦?」

比梅潔爾個子還矮的幼童『絆』,以仰慕的眼神抬頭望向梅潔爾。

看來絆把凱茲送到了最合適的地方,得感謝她的正確安排。

就算是以魔法形式記述自身的《化身》魔術,仁也從未見過這樣的。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用什麼名稱來描述這種現象。

「我明白的,老師肯定是要去戰鬥吧?」

「《化身》嗎……這樣啊,原來看起來像是《化身》啊。」

一位年齡格外小、看起來最多也就是小學中年級的絆,注意到了仁說的話。

「沒關係。因爲,好像不戴緞帶的時候,老師更把我當一個女人看。」

「小絆!」

第二道光箭沒有出現,但仁的視野之外發生了大爆炸。

這些『絆』之中,還有三十多歲的絆,甚至還有孩子估計都和仁一樣大了的絆。但是,她們沒有過來搭話,只是溫柔地在遠處注視着他。

將『她們』召喚過來的絆時而好像很寂寞地垂下視線,時而往手上吐出白氣驅趕嚴寒,看起來顯得無所事事。其他的『絆』都溫柔地和她保持着一定距離,『她們』似乎都知道絆的表白以及她剛剛哭過。

只有最小的那個『絆』,靠近到了絆的身後。

「沒事的。」

接着『她』以天真無邪的表情輕輕拍了一下絆的屁股。

於是正在吸鼻涕的絆往對方的小腦袋上重重錘了一拳。

「好疼!你這不是拿我撒氣嘛!虧我對你這麼親切!」

抱着腦袋的幼童『絆』抬頭朝絆投去幽怨的眼神。

絆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

「啊哈哈,我真是丟人現眼啊。」

灰色的『絆』補充了一句:

「即便如此,能說出口也是一件好事。畢竟還有像我這樣的,連丟人現眼的機會都沒有。」

隨後,『她們』開始行動,去完成自己原本的任務。

灰色的『絆』以英氣十足的聲音發出號令。

「好了,集中在此處的『現在』,去給從『未來』改變世界的再演干涉一點教訓吧。向操縱『過去』的那些人降下來自歷史的制裁!告訴她們不斷迷茫戰鬥的人生也絕不是沒有意義!」

幼童『絆』手中的《書》發出耀眼的光芒。『她』高聲發出與年齡不符頗有氣勢的大吼,顯露出了『她』經歷過的苦難。

「二十六個歷史,二十六名《神人》的力量。這就是『我們』的憤怒,『我們』活過的證明!」

二十六本《書》釋放的魔法扭曲了世界,彷彿降下了二十六顆太陽。

在光芒的洪水中,絆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頭看向『她們』說道:

「之前是不是說這是《化身》來着?」

躲在通道里的八名高位魔導師連忙後退。頭被砍掉依然活着的魔導師,也撿起了自己的腦袋。

身爲戰士的灰色『絆』哼笑一聲譏諷對方的淺薄。

少年泛着光澤的絲質內衣又被不可視的力量狠狠拽開,彷彿要戲弄因羞恥而咬緊嘴脣的琉華,他的裙子也緩緩地自行向上掀起。

會保護他們的,只有將刻印魔導師視作工具的魔導師公館相關人員。如今這種援助,完全是出於責任感、以及希望同樣的弱勢羣體之間互相幫助的盤算。

改造過自己身體的斯賽拉米斯派高位魔導師,是貨真價實的不死生物。

這個世界上,無法同時出現同一人物的兩個個體。就如同被魔法化的人類《聖靈騎士》,同一位《騎士》也不能同時召喚出複數。

「凱茲大人,請您退後。」

將要迎擊數不勝數的敵人的她,正下方有一座小學。她想起梅潔爾就在上這個世界的小學。有一段時間,她還在一個《惡鬼》小學生的家裏叨擾。她全裸的胸膛中湧現出了懷念之情。

《近神者》葛蘭·阿薩雷擊殺了相似大系曾經的最高位魔導師《不死王》斯賽拉米斯·艾拉德·瑪那,包括在場的數百名支持者也無一活口。

抱住淺利凱茲身體的琉華·艾拉德·瑪那毫髮無傷。凱茲一瞬間解除了全部的相似弦。而代價,就是他自己倒在了血泊中。

據說在『她』的歷史上仁已經死了的這位灰色『絆』,靦腆地羞紅了臉。

與此同時,鍊金大系高位魔導師《無雙劍》賽拉·巴勒德正飛在空中。

一道彷彿已經鏽蝕的怨恨之聲呼喚女僕少年的名字。琉華·艾拉德·瑪那倒吸一口涼氣。追兵的魔法一口氣將少年的連身圍裙從胸口到腹部完全撕開。

葛蘭還沒施展治療,背後就有許多腳步聲靠近了過來。凱茲治療過的人們,都圍到了倒地的男人身旁。

從公館本館撤退到地下的人們,都是一些社會地位最爲弱小的魔法使。作爲罪人被流放到這個世界的刻印魔導師,不受代表魔法使利益的《協會》保護。另外對於日本政府而言,他們也是需要耗費大量資金、難以和其他國民同等對待的負擔。不論是在這個世界紮根生活的刻印魔導師及其家人,還是在六十年前就移居到地下都市的刻印魔導師的後代,都處於孤立的狀態。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們挪到隊伍最後面去?要是盯上凱茲先生的敵人從前面過來,整個隊伍都得停下來。」

他應該沒有看錯。在灰色的『絆』身旁出現、然後一瞬間便消失了的魔法使,是《近神者》葛蘭·阿薩雷。

連不認識英雄容貌的人們,都抱住葛蘭懇求他救救凱茲。

仁也無法用言語形容眼前發生的事。

「我在保護你們,可你們爲什麼不保護我!」

於是絆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已經決定下來的名字。

高位魔導師們看到這個男人的一瞬間,便爆發出一陣喧譁。

「沒有那麼簡單。這看起來估計是肅清了。『未來』的那幫人已經抑制不住魔法使的暴動,所以就打算把有可能阻礙今後歷史的人全部殺光。」

那是真正的奇蹟。

又有相似大系高位魔導師陸陸續續從通道深處的黑暗中現身。相似世界斯賽拉米斯派的魔法使之間存在協議,殺死凱茲的人就會成爲下一任領導者。

「這完全是在作弊了吧……」

他的數個臟器都在一瞬間遭到破壞,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全身失去力氣癱倒在地。

「我在生命的初始之時見到了神,那麼你,在生命的最後可有看到神的尊容?」

「凱茲大人!凱茲大人……」

《笑臉郎》依然像在微笑一般眯着眼睛,回覆凱茲的不滿。

除去絆自身的其他二十五個『絆』——《命運化身》們喚來這個世界的魔法使,都是『她們』在各自的時間流上的同盟者或是利益相關者。這是『她們』在各自的世界裏拼命活下去,不是靠魔法、而是靠人際關係建立的『牽絆』。

就在他回過頭的時候,凱茲看到自己、琉華、以及虎坂井都連上了多達幾十根相似弦。

『她』從長袍袖口中拔出一柄古劍,掃清了魔法炮擊。後續不斷射出、足以將這附近一帶全部化爲焦土的超高威力魔彈,也全部被她長劍一揮便徹底抹消。

「《命運化身》——」

「琉華華華華……」

他們逃進地下戰壕,身後的追兵還是窮追不捨。敵人從黑暗中伸出的相似大系魔力弦向衆人捕去,凱茲一直忙於一個個切斷這些連着必殺魔術的相似弦。

「由你來起名字吧。這可是在全魔法世界頭一次發動的,再演大系的《化身》。」

「你救了我一命,我才能站在這裏。我也時常會想,我剛一重逢就馬上失去了的弟弟,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神人》身上怎麼可能沒有一兩個自己歷史上的《神人遺物》呢。」

如同重新出生了一次、失去了不死肉體的高位魔導師,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倒地。葛蘭的魔法破壞了他們恢復肉身的心臟,於是他們全部當場死亡。

首都上空展開的直徑一公里巨大魔法陣的更高處,又展開了一道直徑十公里的超巨大魔法陣。而且,在大了一個數量級的主魔法陣周圍,還有七道輔助魔法陣正在自旋。這種魔法陣證明施術者扭曲了魔法的根基——認知,能展開這種魔法陣的人,在圓環大系的歷史上也僅有一人。

再演魔導師展現出的未知技術體系讓仁震撼得難以呼吸。不過,巴比倫事件中的《幻影城》,也發揮瞭如果僅僅是操縱在場的魔法使就無法解釋的魔法功能。再演魔導師從各種《神人遺物》中引出魔法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然而,葛蘭和伊利斯,在這個時間流上都已經不存在了,他們在這裏早已是死者。

「……別這樣。」

葛蘭肉身的軀體沒有受到任何強化,他使用了被畏稱爲《再誕祝福》的防禦破壞魔法。葛蘭讓敵人與自己原原本本的肉體『相似』,便能讓敵人身體上施加的一切強化和改造強制清零。

從虛空中湧現的魔法使們一個又一個地越過他們向前。

凱茲的體內迸出數道衝擊。有溫熱的東西從喉頭湧出,吐在地上,全部都是血。

「能在天上赴死,正是我的夙願!」

「剛纔的那個、喂、等一下……」

「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果然是愚蠢的野狗。」

梅潔爾仰望天空,眼中盈滿了淚水。

在說話期間,虎坂井也在閃躲從陰影中滲出的追兵的魔法、揮動兵刃將敵人逼退。避難民們沒有管凱茲和琉華,開始向後退。前方傳來了槍聲,隊伍放棄了繼續沿這條路前進,打算繞路迂迴。

她毫不遮掩的肌膚反射着太陽光,在空中劃過閃亮的白影。

這位葛蘭所在的歷史上,他的弟弟死後,他便將服裝的顏色從過去的灰變成了弟弟的顏色。他已決定要一直揹負這個顏色,直到將《惡鬼》徹底驅逐出《地獄》。

「看來在這個歷史上,我也將你們這些死人送回了應該待的地方。」

淺利凱茲曾經也是刻印魔導師,雖然依靠殺死哥哥葛蘭的功績重獲自由之身,但盯上他的麻煩還是持續不斷。

「老大的判斷很準確。還好我們行動得早,追兵只有盯上凱茲先生腦袋的相似魔導師,這已經是相對最好的情況了。當然,好雖然是好,但如果用《書》追蹤我們,我們還是會輕易輸掉。現在這種程度要是都贏不了,那就更別談之後了。」

就在這時,相似魔導師們的動作突然全部停止。

「抓住你了……你也給我、栽下來……喫土吧……」

好似在鼓舞他對所有悲劇放聲大笑。

黑暗中傳來奔跑的聲音,是那位說自己尊敬他,所以他就一直帶在身邊的少年。

在各自不同的歷史上,『她』自身都採取了行動,於是便與不同的人產生關聯,誕生人與人之間的結系。出現在這裏的,是一個又一個的世界。

「不可能……《近神者》……」

「伊利斯阿姨!」

「弟弟,你是我的驕傲。」

然而,對於英雄而言,從今天開始,他的黑色長袍就不再僅僅是復仇的象徵。

還是個孩子的『絆』將榮譽讓給了絆。

凱茲伸出麻痹冰冷的手。明明自己已經註定要死,讓他憤怒的卻是尊敬他的人要被殺死在他的眼前。

已經有大量魔法使來到了地面上空間緊促的城鎮中,因此她選擇了天空。

「什麼,這是要拋棄我了是吧……你們就是打算趁我被襲擊的時候自己逃跑對吧!」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黑暗中只有微弱的魔法照明,他什麼都看不清。相似大系的魔法治療,是通過《原型化身》使自己的身體與健康的人體相似,因此,感覺出現異常的相似魔導師無法救治自己。他意識到再這樣下去自己會死。

『未來』的再演魔導師無法操縱這些『同盟者』,因爲他們是不同時間流上的人。

「我憑什麼就得落到這種下場!」

當然,『未來』的干涉者也察覺到了這些援軍的危險。一道和剛纔同樣的光箭,精確地瞄準仁和這一羣『絆』射了過來。

這些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死去的人們組成的大軍中,有《鬼火衆》魔法使和仁以前未能拯救的人,有和他廝殺過的敵人,還有和他只是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們。

「不會吧……這……」

彷彿浪潮要將一切衝上善惡的彼岸。

本來如神一般大逞威風的魔法使們發出絕望的尖叫。他們的夜視眼就好像一下子不再起效,令他們不知所措。懷抱着自己腦袋的魔法使突然就失去全身力氣癱倒在了地上。

當他抓住那些『魔法』的時候,他領悟到了那是何等規模的龐大之物。即便如此,一路摸爬滾打走來的憤怒,總是被肆意擺弄的憎恨,還是給了他最後的力量。

突然,這名不死紳士的脖子,在蝴蝶結上方的位置被人一刀兩斷,腦袋高高飛到了空中。《笑臉郎》虎坂井雷伊手握刀背處刻有鬼面紋的魔劍,悄無聲息地繞到了相似魔導師的背後。

但是,琉華身上也纏繞着無數的『魔法』。那不是相似弦,而是彷彿從並非這個世界的地方垂下的操縱提線。琉琉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就被那些魔法引了過來,引向和凱茲同樣的死地。

幼小的『絆』快樂地揮舞雙手。

她就如同剛剛抵達這個世界、未曾體驗過《魔炎》恐怖的魔法使一般無所顧忌地在藍天上飛翔。

「看來這個時間流的我,還沒有學會從《神人遺物》中引出裏面包含的魔法。」

「等等、我也要逃。」

「那我們要怎麼辦?《沉默》是怎麼說的?」

「所謂魔法使,不是憑力量逞威之人。匍匐在地面之上,不斷挑戰生存本身的,纔是真正的魔法使。」

「呵。」

因此他們紛紛嘲笑這個男人碌碌無爲的最後。十個人、二十個人,爲了爭搶那個刺下最後一擊的角色,如同看到屍肉的猛禽一般包圍了倒地的凱茲。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3 荒野的樂園 第三章「最喜歡你」插圖(2)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3 荒野的樂園 · 第三章「最喜歡你」 · 第2張插圖

凱茲自然會發出詰問。虎坂井淺笑着應付道:

這名男人身穿綴有精緻飾紋的黑色長袍,由於完全處於另一個層次的存在感,使得他整個人都像是從背景中凸顯而出。

就彷彿出現在這裏理所當然一樣,一名魔法使現身了。

梅潔爾震驚得說不出話。

從結果來看,他的勇氣沒有意義。凱茲從附近開始切斷相似魔術的銀弦,但他沒能切斷全部。相似大系的《化身》《原型化身》,能夠針對本來難以受到魔法直接作用的人體,直接引發變化。

女僕少年接連投擲出藏在迷你裙下的匕首,利刃不斷扎進身穿燕尾服的魔法使追兵的脖子。少年將手中的匕首和刺中目標的匕首用相似弦連在一起,然後扭動手腕。一衆魔法使的脖頸高高噴出鮮血,但卻沒有一人倒下。

在小學操場上避難的孩子和附近的家人向賽拉揮手。

她並沒有義務爲這個世界捨命。只是,正因爲和眼下的都市居民們以赤裸的肉身接觸交流至今,她難以抑制自己的憤怒。

「要是讓一幫趁着混亂闖進人家地盤的東西在自己面前囂張跋扈,那簡直是女人的恥辱。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好歹在這裏生活過,搞得當地人覺得魔法使就是趁火打劫的強盜,我可丟不起這個臉!」

由於《協會》的中樞就在地下極深處,魔法使們正不加控制地從魔法世界流入。本來,這個世界在魔法世界看來就是最優的實驗環境,掌管它所帶來的利益就是《協會》權力的源泉。

數千發魔彈瞄準賽拉撲來,全裸魔女一個急加速便將其全部甩開。

「太慢、太慢了!」

在空中,鍊金魔導師同時擁有超越音速的戰鬥機動所帶來的迴避能力、以及能用肉身彈開攻擊的高超防禦力,一羣高位魔導師想要殺死一個鍊金魔導師也並不容易。然而賽拉的全部精力都耗費在了防禦和迴避上,只能單方面承受敵人的攻擊。

幾乎沒有魔法使對破壞當地居民的生活心懷猶疑,想要阻止這種蠻行的賽拉是孤獨的。對方只需要簡單地開火,她卻必須一邊牽制一邊在生死邊緣躲閃。她就是一場狩獵中的獵物。

〈玩膩了。毀滅吧。〉

賽拉的腦內響起了聲音,她突然無法呼吸,失速墜落。操縱環境的魔術雖然難以迴避,但大多並不致命。

——除非還有追擊。

緊追着咳嗽不止的賽拉,數千枚魔彈的風暴要將她吞沒。

她知道這次躲不過去。

她閉上眼,看來這輩子就到此爲止了。

就在此時,遠處響起了一個聲音。這足以讓她已經放棄的雙眼驟然瞪大。

「不在天上飛又算是什麼魔法使!」

那是賽拉十分懷念的氣息。

它如暴風一般狂野,從她身旁倏然刮過,抱走了她的身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居然還能有再次一起飛翔的這一天!」

「史皮茲!?是史皮茲嗎?」

「那我就心懷感激接受你的幫助吧!」

「再演世界的那幫人也真是小家子氣,難道是以爲憑兩個人就能對付我嗎。」

七道輔助魔法陣集中在了伊利斯立起的手指前,隨後,光線捕獲了正在上升的《雷神》。緊接着,一枚巨大的火球憑空出現在了霞關上空一千米的位置,直接射穿天空消失在了蒼穹的盡頭。

「估計是『未來』的再演魔導師操縱了《協會》的負責人,在隨意分發來到這個世界的入境許可吧。」

伊利斯的戰鬥力比他之前聽說的還要恐怖得多。剛纔的魔術大概是伊利斯讓屬下的電磁騎士團構築都市魔法陣,將收集來的魔力轉移給自己,用這種方法就能輕易連續施放大型魔術。

在河邊,一名身穿縫有黃金飾紋的毛皮民族服飾的年輕美男子,正注視着她的因果巨兵。尤利婭認得這名總是將捲髮用魔法拉直的男人,她知道她們已經不會再見,所以此時的震驚無以復加。

尤利婭和部下創造的合體因果巨兵《大逆天王》,以全高超過十二米的威容攔在了一衆魔法使面前。

她們面前的魔法使無一回應,甚至都沒有人批評『優勝是什麼鬼』。

就在此時,市區響起了如同大炮發射的轟鳴。溝呂木拿起望遠鏡觀察發生了什麼事,結果看到有坦克開在了國道上。這些坦克不屬於自衛隊也不是駐日美軍,炮塔上印着他曾經見過的紋章。

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溫和派就一直飽受苦難。她們在葛蘭事件中失去了重要人物,被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攪亂了事業,又被《九位》發起的致力於全面戰爭的政治運動逼入絕境。

「真了不起!正是因爲魔法使和這個世界接觸、以各種形式衝突,技術發展才能如此迅速啊!」

「就像做夢一樣!我記得小時候經常和大姐這麼玩。」

《九位》就如同一臺『未來』再演魔術操控的戰鬥機械。

剛剛現身的一衆《協會》魔導師,面對此等的巨人卻沒有絲毫畏怯。

詞窮的她眼看着對方巨大構造體的頭部射出高壓水流直接擊中了她的《大逆天王》。因果巨兵被一擊擊飛,巨大的軀體碾過一片周圍的建築物落入了多摩川之中。

她在空中立起一根手指,頓時四面八方都有強能光線傾注而來,彷彿在收集全世界的力量。光是一種電磁波,而對於圓環大系而言電磁波就是《魔力》。伊利斯讓部下們從遠方向她發射光線,便能一瞬間收集龐大的《魔力》。

對他而言,這場魔法使暴動,以及似乎是再演魔術造成的死者復活,就是數據的寶山。他只恨自己居然沒有帶攝像機。

跨越生死重逢的姐弟向着密如雲霞的敵人高聲報上姓名。

兼具優雅和健壯的面孔上留着濃密小鬍子的大好男兒將她摟在結實的臂膀之中。他是在這個時間流的歷史上早在巴比倫事件之前就已戰死殉職的《大氣泳者》史皮茲·莫德,賽拉的義弟。

因此《逆天》尤利婭和報應騎士們拼盡全力不被浪潮裹挾。如果《協會》溫和派被認定爲沒有價值遭到放逐,那麼已經在這個世界培育出的魔法使文化會和新世界的文化之間產生斷層,這將會成爲未來千年的禍根。正因爲是長壽的魔法使,她們無法忍受在今後的千年裏每當發生問題就得承受問責。

賽拉馬上回應他,調整相對速度,讓白色裸足落在義弟塗了油的背闊肌上。

「大姐!我們來次那個吧!」

因果巨神的頭部再次射出猶如神劍的水流。

彷彿後悔和遺憾全部一掃而空,《雷神》的眼神改變了。他幾乎吸乾了周圍的全部《魔力》,集中到了一點。

「您這個人、真的是……」

因果大系高位魔導師《百手巨人》菲利浦·艾瑞哥爾,在這個時間流的歷史上,癡迷於功名的他被《九位》欺騙,背叛了尤利婭她們,在葛蘭戰爭中失蹤,從此再無任何消息。

因爲有一尊比《大逆天王》還要巨大、全高達到百米的超大型人形構造體正在他們身後整裝待命。它在市區中行走,踩過之處皆是一片狼藉。由於它的重量,每踏出一步,周圍便地動山搖無人能夠站立,道路陷沒,房屋塌陷,電線杆接連倒下。

「不要害怕未來啊,我們可是魔法使。」

全裸的疾風呼嘯而起。

然而強勢復活的巨人抬起右手,壓榨空氣構成盾牌彈開了魔彈。《逆天》尤利婭的重力控制催生的巨大火力,即便是《大逆天王》也還是太過脆弱無法直接承受。因此當有了《百手巨人》的力量之後,尤利婭的因果巨兵才第一次真正成爲了完全形態。

新世界的洪流,對於自古以來就在這個世界工作的魔法使而言就是窮途末路。若對眼前的無秩序視若無睹,《協會》溫和派至今爲止與魔導師公館構建關係的多年工作就會受到否定。

她也再次開始飛行,如同和他組成了飛行編隊。

《荊棘姬》歐爾嘉明明已經用魔法治好了傷,卻還是抱着雙腿身體抖個不停。看樣子是神經還沒有完全恢復,畢竟聖痕大系的治癒魔術不會消除記憶,這也可以預料。

伊利斯·阿琉夏完美比例的肢體裹在軍服之中,身姿端正地俯視眼前的敵人。

「真是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啊,大姐。」

「能否回答我,在您的歷史上,圓環世界在《三十六宮》的序列可有下降?是否也是因爲您引發的戰爭,導致差一點被逐出《三十六宮》?」

「好痛、好冷、好舒服……」

「這可太厲害了,那真的是《大氣泳者》。」

「好了,我們上,史皮茲。今天,我們就是姐弟合一全裸騎士。」

自從接到阻止安裝《增幅器》的行動已經失敗的報告,魔法使就如同雪崩一般湧入這個世界,完全不見停歇。根據溝呂木在山丘上的觀察和估算,地面上的異世界人在這一個小時裏至少增加了五千人。

「刻印魔導師史皮茲·莫德。」

被迫戰鬥但仍保持正常意識的《雷神》,帶着特別的敬意和恐懼仰視眼前的女王伊利斯。

四肢棱角分明的巨人發出莊重的聲音:

應當保護秩序的專任官們,雖然在《豎井》中沒有出現犧牲,但全都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從仁所在的位置,也清楚看見了伊利斯施展的魔法釋放出的閃光。

然而,她任由強風吹拂黑色長髮,無畏地揚起嘴角。

全裸的賽拉將史皮茲肌肉發達的肉體當作衝浪板,在藍天中乘風破浪。

頭頂上響起了螺旋槳聲。

賽拉的手中便是《無雙劍》稱號的由來《聖別化身》,她將其擴張到兩百米長,端在手中有如持劍作勢。她未曾想過,往日將戰鬥機動託付給史皮茲、自己全力揮舞《無雙劍》的時光,居然還能再次到來。

「你們好像陷入苦戰了嘛。」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之後,白晝的天空中淡白的月亮表面迸出閃光,伊利斯施放的大型魔術將三十八萬公里的距離如同薄紙一般擊穿,超高熱傳遞至月球表面引發了大爆炸。

「新世界的到來已經不可逆轉。但正因爲如此,至今爲止的過去和新世界必須在今天交匯,然後才能真正開始。請各位不要妨礙!」

溝呂木看到這羣輕易鎮壓了周圍的次世代機械化魔導師,如同孩子一樣大聲歡呼。

《雷神》意識到對方能以遠比他更短的時間發動超高火力的魔術,便立即放棄攻擊採取迴避行動。然而,還是無論如何也來不及。

「真是個實驗的好機會,看看我的《因果巨人三十五號》能不能適用於因果巨神!」

「《優勝·大逆天王》!」

浮在首都核心區域霞關上空的她,面前有兩位魔法使:《雷神》克雷彭斯和《九位》。他們按理來說應該是任誰也無法輕視的超越者。

《大逆天王》鄭重地向那隻神祕護手舉起右拳。

在避難者都已離去的公館本館遺蹟,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高聲歡呼。

而且,之前與他們交戰的三名超高位魔導師全部生存,不知跑到了何處。溝呂木強烈地體會到,如此看來失去《鬼火》東鄉造成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賽拉知道這是奇蹟,不會長久。從不同歷史上來到此處的史皮茲也清楚這是片刻即逝的夢幻。

因果大系的超高位魔導師構建的因果巨兵遠比尤利婭的雄偉精巧,足以稱之爲因果巨神。

「什麼《三十六宮》早就被我踹飛了。現在我的外號是《絕望巨神》,這次正在和《協會》打全面戰爭哪!」

掠走她的人,不論是飽經鍛鍊的斜方肌,還是養眼的肱二頭肌,她都十分熟悉。當她看到剃光的腦門反射出陽光的時候,只覺得哪怕這是幻覺也無妨。

只有肘部之前比原先大了兩圈的右手,如同要抓住天空一般,緩緩將五指握緊成拳。

然而,伊利斯對這種圓環世界可能出現的狀況嗤之以鼻。

尤利婭她們溫和派畢竟沒有留下實際的功績,在《協會》的地位只是越來越弱。

就好像敵人和自己人都已經不存在了一樣。菲利浦輕盈地飛上空中,抽起的河水如同將他包裹住一樣構成了半透明魔法機械,那是一隻有五根手指的巨大連腕手掌。

「「來吧,決一死戰!!」」

不知從哪裏出現的運輸直升機從低空飛過進入戰場,手持槍支的魔法使部隊接二連三地以肉身從直升機中躍下空降,隨後在空中迅速組成陣型發動大型魔術,將周圍的敵人一齊掃清。他們的做法與圓環大系電磁騎士團襲擊國際展覽中心時施展的都市魔法陣集團魔術頗爲相似。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被小瞧了啊!你難道根本想象不出來我要是比之前的戰爭時更強會變得如何嗎?」

「真的是,要是有你在就好了。這就是通往新世界的陣痛嗎。」

史皮茲如飛機般平展雙臂,漂亮的飛行姿勢讓健壯的軀體一覽無餘,當然,是全裸。

「這上面寫的是——懷斯曼狩獵魔導師大隊。王子護君屬下的傭兵,什麼時候從中隊擴張到大隊了?」

「看來在你們的歷史上,我是戰敗的《憎惡女王》。不過在我的時間流,名號可比這個更加響亮。」

《大逆天王》的機體中探出的吸水管噴出蒸汽,巨人隔空向敵人揮出右直拳,似要將右手帶來的力量送往全身。隨後,尤利婭高聲喚出了她們『力量』的真名。

〈《逆天》尤利婭,就是你們溫和派削弱了《協會》的力量。就因爲你們要和這個世界的國家建立關係擴展勢力的方針,我們不得不在漫長的時間裏只能躲避《惡鬼》的耳目才能使用魔法。這個責任要由誰來負?〉

菲利浦的《因果巨人三十五號》和《大逆天王》高舉向天的右手緩緩靠近、合爲一體。

「《無雙劍》賽拉·巴勒德!」

「你們怎麼搞得這麼灰頭土臉。」

即使取得一定程度的緩和,恐怕異世界人還是會充滿這個世界。畢竟,整個《協會》圈一千個魔法世界希望入境的人都會來到這裏。

腳踩河底重新站起身來的《大逆天王》,收到了一個快活的聲音。

如今的《協會》被『未來』的再演干涉任意擺佈。若追根溯源,這也是因爲溫和派的急劇削弱使得政局混亂,導致《協會》自身也看不到未來的方向。

即便是伊利斯,不收集《魔力》也無法使用大型魔術。然而,她對自從圓環世界的戰爭以來就沒有進步的《雷神》大加嘲笑。

他放下望遠鏡,因爲沒有可以寫字的地方,就用圓珠筆在白大褂衣袖上寫下筆記。

這是尤利婭發自內心的訴求。

然而,即使新世界來臨,也不能將舊世界的謝幕交給混亂和破壞。

面對突然現身的對手,她似乎深感無趣地嘟囔道。

牢牢承受了水流攻擊的《大逆天王》,右手向緊隨而來的烈焰擒去。

義弟低頭俯視地面上的人們,隨後露出燦爛的白牙向她一笑。

「因爲尤利婭大人你們實在是太不爭氣了,所以我就來了。好好感謝我吧。」

「本人是因果大系報應騎士團次席、《逆天》尤利婭·蘇瓦爾。《協會》絕不會容許你們的破壞活動。」

而且,仁也能看出來,梅潔爾明顯正心神不寧。

他覺得這是在這個世界努力至今的少女應得的獎賞。

「你去吧,注意不要捲進魔法就好。能和你媽媽見面的機會,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嗯!」

她的表情無比坦率,實在是太像個小孩子,讓他不由得心生傷感。

仁在梅潔爾背上輕輕一拍,她便在腳下生成魔法陣直線飛了出去。

她一路上好幾次回過頭來衝他揮手,每次他都同樣揮手回應她,就這樣目送她離去。

放眼望去,各處的戰鬥都混雜着來自不同歷史的援軍。仁悄然嘆了一口氣。

面對若是平時他絕不會放置不管的情景,他也沒有發動一次魔法消除。『絆』們召喚過來的援軍,除非是不靠魔法也能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實體,否則一旦受到魔法消除就會就此消散。

「真是頭疼。這種情況下,難道我就只能老老實實等着嗎?」

街區裏發生了火災,到處都能聽見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警鈴聲。這次戰鬥或許是他經歷過的規模最大的一次,因此他也不知道最終會擴大到什麼地步。

「武原先生什麼都不用做。你不需要再戰鬥了。」

從無所事事的仁背後靠近他的,是身穿灰色長袍的『絆』。

「果然,就算是不同分支歷史上的人,也還是小絆啊。」

「我倒是寧願由我來當『最後的魔法使』。」

即使在不同的歷史上,絆也在受苦。原因還是『未來』的再演魔導師遵從再演法則拯救世人的壓力,不斷干涉歷史。

「但是,我做不到。只能託付給這個時間流的絆。」

仁想要給這個眼神與過去的他很像的『絆』帶去勇氣,將手輕輕放在了她的頭上。身穿長袍的『絆』看起來還是高中生,既然『她』是葛蘭事件中仁死亡的時間流上的『絆』,就意味着不到兩年時間她的說話風格就變成了這副樣子。只要想象一下她度過了怎樣的人生,他就不忍再看。

「『小絆』你有權獲得幸福。如果『小絆』的時間流上我還活着,肯定也會這麼說的。」

在這個『絆』的身後,有一名身穿野戰服、剃平了腦後金髮的女性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她摘下臉上戴着的氧氣面罩,直接將上半身探進了梅潔爾在公寓地皮內造的小狗屋。

艾麗瑟是喫人的魔女,她的《自主運轉魔力》也最喜歡人類的味道。若在人居住的地方無限制散佈,不知會有多少居民被捕捉喫掉。

回過神的時候,母親已經出現在了身體接觸的距離,伸出左手將她抱在了胸前。

同一個時間流上的魔法使設計的物品,會被再演大系通過《書》探明具體構造。然而另一個時間流上的人創造的東西,就不存在這個危險。

「喲,還挺威風的。真想讓我家那個裝模作樣的女兒瞧瞧。」

「人類的行爲有各種各樣的顏色,一種行爲一旦持續太久就會漸漸變色,你說是吧?你這一家也絕對沒資格笑話神聖騎士團,你們存在的時間比他們還要久得多。」

嘎嘣一聲悶響,瑞希的頸椎被輕而易舉地折斷。

破壞了兩人之間關係的罪魁禍首,向警惕地擺出防禦架勢的《九位》投去讚賞的話語。

瑞希極度工整的面容也因憤怒而扭曲不堪。

「你好好奪下了自己最想要的男人啊。這可真的得讓我家女兒學學了。不過,你的歷史上的我,好像並沒有做多少母親該做的事。既然如此,就由我來送給你一生的禮物吧。」

伊利斯隨手將《九位》沉重的機械軀體拋開。『她』本來如同提線木偶的身體彷彿突然從睡夢中甦醒,做出了近似於一般人的慌張動作。

「……你……瘋了……嘴上說着……漂亮話……卻這麼……輕易……殺人……」

「我自己怎麼能哭呢,我最喜歡的可是看別人哭啊。」

「不是梅怛麗,而是梅呾利耶【彌勒菩薩】吧。那是降臨於遙遠未來的救世主的神話。從『未來』拯救世界,這不就是再演大系嗎?你們的職責就是支持再演大系。……但是,到了如今,這個契約已經可以廢棄了吧?」

經常提起道德倫理的她,自己卻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了理智。

「你所知的那個我,死的時候是笑着死的嗎?」

「……姐姐大人。」

「人類是無法忍耐『救贖』這種東西的。人就是要互相研究,互相較量,把好的壞的都試過,被恐懼逼着拼命向前。所以,不論是戀愛還是廝殺,肯定都能把我們帶去遠方。」

即便如此,強烈的好奇心還是令她無法不去觸碰眼前的事物。就算是心懷恐懼、就算這並不正確,她也無法容忍錯過本來可以抓住的機會事後後悔不迭。

母親隨意地將兩手插進褲子口袋,好像很愉快地露出微笑。

「我成了了不起的魔法使,母親大人高興嗎?」

「我有了喜歡的人。我決定要和那個人開始交往了。」

「你這是幹什麼?找梅潔爾的話,她剛剛出去了。」

直到『最後的魔法使』完成復仇爲止,她們都要與其一同走過時間的長河。如果『她』是全世界最後一個死去的人,那她就要去當那個倒數第二個死的人。

不過,他稍微放心了一點。就算在不同的分支歷史,『絆』還是有在好好構築自己的生活。因爲有許多人的存在,纔會發生接觸,形成牽絆。如今身在此處的『她們』也是絆,肯定也構建了能讓仁感到欣慰的人際關係。

「不用了!不用告訴我那邊的時間流上我變成了什麼樣子!感覺要是聽了估計會受挫得想死。」

「母親大人!」

在僅憑肉體不可能承受的大型魔術轟炎中,瑞希依然毫髮無傷。她憑藉的是《魔獸師》的萬能防禦魔術《氣盾》。然而,不論是展開速度、強度、還是修復速度,都已與瑞希自己過去使用時不可同日而語。

「《魔獸師》,你的家人,在神和宅邸燒燬之後都去哪裏了?《魔獸師》和《神人》之間不是締結過契約嗎?」

喫人魔女張開的嘴巴里,生有肉食野獸般的尖牙。

「——可笑。」

仁和一位正打開着《書》的『絆』對上了視線。她似乎認識尼嘉塔,見狀很爲難地連連擺手。她就是見到仁時向他說『對不起』的那個『絆』。

黑髮魔王哈哈大笑。

接着,伊利斯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麼,望向了白日天空中、她自己剛剛引發過大爆炸的月亮。

在瑞希眼裏,絆不止是保護對象,更是她的朋友。第一次結交到的朋友,也是今後能夠永遠一起活下去的朋友。

然而,尼嘉塔一看到仁,就趴在地上擺出了充滿敵意的姿勢。

這時梅潔爾才注意到母親在幹什麼。伊利斯的右手擒着《九位》的頭,這段時間裏一直以魔法徹底封鎖對方的行動。

「什麼事,說來聽聽。」

她不顧目瞪口呆的仁,從腰間的掛帶上取下小型清潔工具,開始慢悠悠地打掃起來。此時仁想起來了,這是跑過來想要當梅潔爾養的狗的賢獵大系魔導師、《砂之獵犬》瀨利尼嘉塔。

瑞希用自己的手將頭擰回原位。這種程度的損傷無法阻止能夠無限產生自然造物的《魔獸師》。

「如果說有哪一天我能同時作爲魔法使和作爲一個母親感到高興,那就是自己的孩子無可置疑地超過自己的那一天。到那時我肯定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活過了五百年戰鬥的超高位魔導師,肉體化作無數凝聚的《自主運轉魔力》,破碎四散。緊接着如同揮舞觸鬚的黑色暴雪,貼上了巨獸猙猛頭部後方瑞希的軀體。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3 荒野的樂園 第三章「最喜歡你」插圖(3)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3 荒野的樂園 · 第三章「最喜歡你」 · 第3張插圖

在作爲刻印魔導師墮入這個世界之前,她只是個渴求寵愛的孩子。如今,她面臨戰鬥心懷尊嚴一步不退,她知曉了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她交到了朋友,以及、她戀愛了。

梅潔爾不敢靠近的距離,母親也沒有主動縮短。

「啊哈哈哈,你還活着啊。真的還是個小姑娘,有變得像個魔法使了嗎?」

在她周圍以粗壯的前後四足矯健地奔馳的,是一頭宛如從幻想中誕生的長角巨獸。它不是自然界中存在的動物,更像是宗教繪畫中惡魔的具現,延髓附近還生出了一個少女赤裸的上半身。那是《魔獸師》神和瑞希。

然而,腦袋被擰了一百八十度的瑞希還是以巨獸的手臂抓住了艾麗瑟,將她臉上還帶着微笑的身體砸在電線杆上。混凝土柱碎裂,電線纏上艾麗瑟的身體向其中灌注電流。

梅潔爾意識到母親是看着她、笑着迎來生命的最後。

魔法使中的魔法使,認爲正是喫下智慧果實的人類犯下的罪孽才值得喜愛。梅潔爾母親清澈的眼光,即使明知是近乎瘋狂之舉也還是唯獨注視着遙遠的未來。

「原來如此。你的家人都在那具肉體裏了啊。代代的《魔獸師》都同化爲一體,這是你全部家人的意志嗎?」

這場戰鬥,就如同是再演世界到來的過程中所引發的一切不良影響的總清算。在一連串的劇變中,梅潔爾也失去了太多東西,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難道不是大家都瘋了嗎?」

梅潔爾擴大自己的魔法陣,好讓或許在戰鬥中的母親能夠清楚看見。隨後驅使魔法徑直向母親飛去。

《導師》艾麗瑟不僅僅是《聯盟》這一大勢力的議長,對魔法使相關的知識也十分了解。

「……絕對要……保護……絆……」

「梅怛麗……朋友……」

艾麗瑟散佈的《自主運轉魔力》同時引發了猛烈爆炸。艾麗瑟她們混沌大系的魔導師,可以將自身經歷過的事物經由《自主運轉魔力》復現。五百年間都立於戰爭前線的超高位魔導師,其身體本身就是包含了各類災厄的潘多拉魔盒。

「母親大人……雖然您不是我的歷史上的母親大人,但我還是有一件事希望告訴您。」

「母親大人馬上就會離開,但我還在。總有一天我要憑自己的力量超過你。」

「是笑着死的。當時我去了母親大人戰鬥的地方,然後您就看着我,大笑着死了。」

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飛起了以魔法生成的幾千只猛禽,向艾麗瑟撲去,然後悉數被《自主運轉魔力》吞食。

「你好像變倔了啊。高興的話,哭出來又有什麼不好?」

「倉本絆必須要死。來自『未來』的干涉,在操縱倉本絆使用魔法時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殺了她才能削弱再演大系的干涉。」

她們間隔了大約五十米的空間,梅潔爾無法繼續靠近,她羞得不敢上前抱住母親。

艾麗瑟的肉體由《自主運轉魔力》重新成形,掐住了瑞希線條優美的脖子。

她不可能認錯這壓倒性的力量,母親就在那裏。她已經失去的人,就在她的前方。

「……你修改了我的神經系統構造吧。現在『未來』的魔法使沒法對我的體內中樞動手了。」

剛剛遇見絆時,她們做了這樣的約定。

「嗯,狗屋打掃得不太仔細嘛。」

「……不行。」

體內與她同居的成百上千個意識,出於生存本能,以遠超她控制能力的高速使用魔法。巨獸的肉體上張開了無數只『眼睛』。

「再演大系的那幫人,在我的歷史上也對我多有『照顧』。這算是一種對抗他們的手段,我一直都想找機會試一次。」

《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在某種意義上最能體現魔法使的身份所代表的瘋狂。

一想到母親正在看着自己,全身就動彈不得好似麻痹。

母親好像打心底裏愉快地將『自家的女兒』和梅潔爾比較。她雖然心裏十分清楚,但還是感覺彷彿腳下絆了一跤。眼前的母親並不屬於她,這個人有並非是她的另一個『梅潔爾』,母女兩人一起生活在同一個時間流。

「我就像母親大人教我的那樣,把攔在面前的東西全部收拾掉了。雖然輸過很多次,好幾次差點死掉,但我還是活下來站在了這裏!」

她拼命抑制翻湧的淚意。

「噢噢,你小子就是搶走了我一號愛犬寶座的武原仁!」

然而,倔強而高傲的少女還是還給母親全力的笑容。

「你一直都在支撐倉本絆,你的忠誠的確令人感動。」

瑞希以巨獸的軀體奔過住宅街的街道。

『她』本來被『未來』的再演干涉切斷了感覺器官和意識的連接,現在卻穩住了身體重心迅速和伊利斯拉開距離。這具鋼鐵身體的製造者本人伊利斯,用魔法修好了《九位》體內的迴路。

艾麗瑟正要去誅殺倉本絆。

映入她眼中的是身披軍服的高大背影,就和她們分別時別無二致。

超高位魔導師艾麗瑟立即想到了那些『眼睛』的真面目,以及瑞希施展出高等魔術的理由。

比起梅潔爾的狀況,伊利斯似乎對這個時間流的歷史上自己的死法更加感興趣。這種強烈的自負也讓她無比懷念。

《九位》傲然接受了梅潔爾的宣戰。

「在這裏你好像贏過了我,幹得挺漂亮嘛。」

瑞希認爲艾麗瑟搞錯了。神和家在遠古時的祖先,的確與《神人》締結了契約,但這與再演大系並無關係,而是由《最初神人》的丈夫《始源魔獸師》開始的復仇契約。

「哎,那你不就已經是了不起的魔法使了嘛。」

《魔獸師》神話魔獸般的巨軀變化爲雷光猛烈打在艾麗瑟的身上。被打上天的白衣少女,又被重新構成肉體的巨獸擒在了右手之中。

梅潔爾感覺自己明白了爲什麼母親要在她面前喚醒《九位》。因此,她鄭重地面向了自己的姑母、以及仇人。

「人這種東西,難道不就是會慢慢變瘋嗎?所謂的正常,難道不是隻有短命鬼才能領受的祝福嗎?」

彷彿從噩夢中爬出的濃毛巨手,捏緊了艾麗瑟纖細的身軀。然而,儘管處境如同被孩子粗暴扯弄的玩具,超高位魔導師臉上還是繼續掛着清純的微笑。

她好像說了什麼不能當作沒聽見的話。

「還真厲害。《雷神》那傢伙直接捱了那一擊居然還活着。」

如果母親還活着這就是她第一個想要報告的事,然而一說出口還是全身發熱。但只要一回想起表白時的喜悅,笑容就不由自主地綻放而出。

「……今後……永遠……在一起……」

瑞希呢喃出一心無二的希冀。

「……朋友……」

對她來說,這就足夠了。

此處只存在一心無二的祈願。

周圍是如同由水晶切割而成的透明立柱與地板組成的巨大宮殿。艾蕾諾爾曾在神人遺物《幻影城》內部與倉本絆居住過一段時間。即便如此,籠罩着這裏的光明氣息和墓地般的嚴肅氛圍,還是讓她本能地端正自己的姿勢。

這座魔法設施,是艾蕾諾爾失去舊時自我的地方。最初拜訪這裏的那一次,她本該成爲犧牲品死在這裏。

由於將武原舞花送往最遠未來的魔術以及《螺旋化身》的影響,《音樂廳》的時間結構崩潰,她被拋進了黑暗之中。隨後,在她尋找光明的路上,這座水晶宮現身了。

「看來琉琉沒有抵達這裏。」

艾蕾諾爾看到琉琉不在附近,便握拳抵在胸口默默祈禱。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她的職責已經結束。」

《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尤蒂娜,也將單手握成祈禱姿勢抵在胸前。

「琉琉·梅路路在她生涯的最後,使用了憑實力無法觸及的魔術。人能超越自己的極限,其背後必然只可能是神意。」

身爲神聖騎士團的頂點——聖騎士將軍的安潔洛塔,似乎在惋惜琉琉的最後。

「在她人生的最後,神與她同在。」

艾蕾諾爾可以想象,如果琉琉本人聽見這番斷言估計會喜極而泣。將她當作姐姐仰慕崇拜的少女騎士託付給她的神音樂器,已經處於運轉狀態。

「是嗎。看來,是琉琉將我們引導至了此處。」

《幻影城》總是在圍繞着再演大系發生的各種事件的關鍵節點出現。成爲《降臨》地基的巨大魔法陣《神之門》就在她們的上空搖動,已經快要消失。如今《增幅器》放置到了未來的盡頭,再演法則已經不可能再從這個世界中抹除。

安潔洛塔如同天意的人形化身,述說神的話語。

「心懷喜悅,展露笑容吧。我等的大願已經實現,在『未來』的啓示者的魔法操縱下,不止神聖騎士團,所有魔法使都將成爲『救贖』的使徒。這個世界將得到拯救。」

於是,純粹的劍擊爲一萬年的聖戰作結,旋即,魔法的音色又如同編織未來一般鳴響。

「讓她閉嘴。」

京香被神聖騎士團抓住後,就被蒙上眼睛、帶到了一幢大樓中的一個房間裏。從十分寬闊的空間來看,這裏應該是商業用樓,商家和辦公人員撤離之後空出來的房間。

她回想起被騎士團放逐以來經歷過的苦難和迷茫,以及遇到的各種人。在黑暗的日子裏,是生命如同太陽和光明照亮了她的世界。

「因爲你們要排除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所以很難和人對話。勝利者,迷茫者,逃亡者,其實都是正確的。有的時候,有些事情沒法講道理,只能通過戰鬥來打破。也有的時候,即使戰鬥到了最後,也還是有不得不煩惱的問題。僞善有的時候也是必要的。甚至有的時候,符合人性的懦弱、逃避、服從,都是必要的。」

「《神》知曉這個迷茫的世界應有的正確。終結一定會到來,一切迷茫都將得出正確的答案。」

這並不能給艾蕾諾爾自身帶來特別的力量,但如此一來,她戰鬥的意義就產生了切實的變化。

『他』後退一步與艾蕾諾爾拉開一定距離,隨後單膝跪地,如同獻劍一般,兩手捧起槍型神音樂器送到了她的身前。

「你明白了吧。——聖騎士將軍艾蕾諾爾·納剛。」

「我們一直認爲神聖騎士團的正義存在不協調之處。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你們雖然和這個世界的國家有着深厚的關係,但和當地居民的交流卻少得令人驚訝?」

「你是身受絕罰的罪人,沒有資格對騎士團說三道四。」

地震般的震動還在持續,她覺得附近肯定有人正在使用大型魔術。

十崎京香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捨棄了一心無二的願望。

艾蕾諾爾承受着《至高之人》嚴肅的目光,努力不被對方的氣勢壓倒。《黑騎士》護在了她的身前。

然而,卻是安潔洛塔以清澈的聲音指導了艾蕾諾爾。

「這麼宣稱的人,只有我一個。」

無法控制自己的《黃金右手》,向艾蕾諾爾踏出巨大的腳掌。

聖騎士將軍拋卻私心,毫不遲疑便接受了這般狀況。這個人的確是符合《至高之人》名號的聖人。

《黑騎士》隨手一轉手中的槍型神音樂器,將它扛在了肩上。『他』未被面罩遮住的下半邊臉咧嘴一笑。

一名身高超過兩米的半透明騎士現身,他便是琉琉之前喚出的《黑騎士》猶格。

看到這番動作的《黃金右手》,以四十米高的巨軀激動地高聲大吼:

「安潔洛塔·尤蒂娜,我是這麼認爲的。神聖騎士團,其實是『想要結束疑問』吧。」

士兵們端起用肩帶掛住的衝鋒槍,瞄準了京香。

《黑騎士》的反應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將事實原原本本告訴了《黑騎士》。隨後,她向傾聽她話語的最後戰友,宣告自己追隨的是怎樣的信念。

「我是艾蕾諾爾·納剛。《神》的降臨已經完成,這個世界成爲了再演世界。」

艾蕾諾爾在熱情的推動下,如獻身一般持續祈禱。

艾蕾諾爾拔出劍來,做出祈禱。

站在世界中心的聖人舉起宿有清冽光輝的長劍,如同在要求展示覺悟。

拼上一切激烈衝突的那一刻,兩名聖人一起呼喚衪的尊名。

武原仁、淺利凱茲、《鬼火》東鄉永光,都擁有在他們各自的局面下無法否定的正當理由。

然而,對死亡的恐懼無法阻止至今爲止一次次從失敗中爬起的她。

如果集團和社會纔會擁有力量的世界到來,對於任何人來說最好的選擇都是和他人彼此相連。爲此,通過破壞魔法來使個人的能力差距趨近於零,也是一種『救贖』。

「——神啊。引導正義之物啊。」

她確信這個小丑從很久之前就在窺探她的狀況。《魔術師》王子護豪森就是這種男人。

猶格是爲神聖騎士團奠基的《初始十五騎士》之一,說話的態度卻頗爲粗魯。

十七歲十一個月,以史上第二年輕的年齡戴上榮光之冠的歌姬,對自身獲得的名譽不屑一顧。直到最後的最後,陪伴她的都將只有祈禱。

「只不過,即使敘任聖騎士將軍,她也是敵人。」

艾蕾諾爾的身旁,大量的空氣也開始聚集。她將命運交給了琉琉親手託付給她的神音樂器,這是某種意義上算是巴比倫事件源頭的《聖靈騎士》的召喚器。

由衆多事物形成的平衡,才能讓世界獲得真正的安定。另外,如果每個人類個體擁有的力量都大致相當,就不可能發生魔法使孤身一人支配世界這樣的事。人只有與其他人聚集起來,才能獲得真正的力量。

〈閣下難道不知這意味着什麼嗎!〉

「因此,儘管你們戰鬥了一萬年、儘管你們無私獻身,可你們還是孤獨的。即使有與你們產生共鳴願意幫助你們的人,你們也還是得不到願意按照你們的生活方式和規則活下去的同伴。」

「你們不去救人嗎?」

艾蕾諾爾呆站在原地,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纔好。

一直顧慮騎士團始祖《黑騎士》的安潔洛塔一甩長劍擺出架勢。因爲從《幻影城》內無法得知外界的狀況,她無從知曉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現狀,於是似乎想要儘快將艾蕾諾爾斬殺在此處。

「正因爲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正確,所以社會系統必須擔負起衆多人類和衆多正義。頑固遵守單一正義模型的社會系統,在我們的社會里無法長久運營。」

她們的世界,是由錯綜複雜的各種勢力構成,而再演大系將它塗成了幾種單純的顏色。實際看到變得單純之後、一旦被決定爲失敗者就絕對無法重新爬上去的世界,京香如此作想:

「好難受——」

如果這個世界的居民要選擇屬於這個世界的魔法,她強烈希望答案是這一種。

「您需要我的幫助嗎?需要的話就馬上談談吧,請問您有多少預算?」

「然而,神聖騎士團如今分裂爲了兩部分。騎士團的主流信奉神意的正義,接受再演魔導師的支援帶來了《降臨》。但是,同時也有人相信這個世界的居民,宣稱在他們真正尋求符合神意的『救贖』之前,都應將神還給這個世界。」

號稱要拯救這個世界的神聖騎士團,在外面想必已經出現大量犧牲的情況下,沒有任何要採取行動的跡象。

〈那這可有意思了。把神還給世界嗎,在我們的時代都沒有這種說法。這麼極端的宗派,居然能成長到和神聖騎士團主流割據對抗。〉

「我之前應該已經提出過報酬內容了。我會以《公館》負責人的身份,在警察高層疏通關係,好讓懷斯曼能夠參加以魔法使維持治安的公共事業。除此之外,不會再有更多的報酬了。」

安潔洛塔沒有一絲動搖。不過,作爲照管大量部下的指揮官,她的意志和遵從神旨意的虔敬是不相干的兩碼事。

「我和再演大系的《神人》一起生活了好幾個月,產生了一些想法。最初,這個世界的居民並不知曉神爲何物,也沒有信仰之心。但他們一直懂得何謂苦難。」

安潔洛塔沒有任何猶豫。

「是神意希望出現受到絕罰的聖騎士將軍,既然如此,那它就必須實現。」

「爲了實現拯救世界、拯救世人的宏願,戰鬥了一萬年的同胞們。連綿不斷的生命與誓言的鏈條,此刻便是區分兩者之時,故而,我在此向你們獻上哀悼。爲了讓你們付出的鮮血能夠連接真正的救贖,今後請與我一同開始漫長的戰鬥。」

她將視線轉回來,看到一名戴着銀色眼罩、業務水平高超的中年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能想象到不將她送往美軍設施的理由。如果根據形勢變化需要殺了她,死在這裏更容易僞裝成捲入魔法使暴動而死。也就是說,京香的性命並不重要,被發現了的話就殺掉也無妨。

她燒傷痕跡還未痊癒的右手碰上了猶格精巧的武器。就在此時,一股顫慄通過右手經過骨骼傳遍了她的全身。

透過緊閉的玻璃窗,能看到飛在空中的天馬,還能看到魔法爆出的飛焰。彷彿神話時代再次到來。

艾蕾諾爾過去也作爲聖騎士以任務的名義手染不少血債,因此承認這一點令她愧意灼身。

京香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只是因爲自己多說廢話就開槍打死自己,不禁渾身發抖。她覺得如果連說話都打顫也太過丟臉,但她也清楚,一旦閉上嘴,下次就再也說不出強有力的話語了。

〈一個人啊。那依我看,應該是你錯了吧。〉

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事實,令兩名士兵瞠目結舌。

她認爲,任何人都有可能通過話語和意志連結在一起,這種『救贖』的具現形式——就是名爲魔法消除的奇蹟。

在聖騎士將軍的背後,身高四十米的巨人騎士、《黃金右手》米海爾正在待命。除此以外,其他《聖靈騎士》和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騎士部隊,都不在此處。

大概是覺得她精神錯亂了,兩名負責看守的騎士開始用手勢商量要如何讓她閉嘴。

她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然而,沒有槍聲,也沒有被打成蜂窩的疼痛和衝擊,反倒是響起了像是水狠狠潑在地上的聲音。

「即使《神》降臨於這個世界,只要生命還存在,疑問就不會結束。對《神》、對世界的疑問,還有生命之間互相的疑問,難道不是永遠也不會終結嗎?」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在武原舞花升上初中、變成受到魔法消除就會死的體質時,她的確在某種程度上產生了死心的念頭。當在《公館》任職的父親告訴她這個世界就是沒有神也沒有奇蹟的世界時,她只感覺『果然如此』,立即就接受了這一事實。

在艾蕾諾爾心中,所謂祈禱,就是根據信仰反覆質問自身。她變成如今這樣,開端就是在這座《幻影城》戰敗被俘。失去恩師和同伴,渡過漫長的幽禁和審問,本以爲重獲新生,卻又受到欺騙遭到神聖騎士團放逐。因憎恨錯失神的指引,再次因失敗而彷徨。與過去情同姐妹的下屬刀劍相向,最終與《神人》倉本絆住到了同一個屋檐下。

〈難道要承認此種無理蠻徒是等同於騎士團秩序本身的聖騎士將軍嗎!〉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艾蕾諾爾·納剛,這是規矩。請站着,用右手觸碰《黑騎士》猶格獻上的神音樂器。」

〈你就是我的召喚者?你應該知道,《聖靈騎士》每次被召喚記憶都會丟得一乾二淨。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個時代,我們神聖騎士團變成了什麼樣?〉

通過魔法,艾蕾諾爾理解了這是什麼的禮法。神聖騎士團的頂點聖騎士將軍的就任條件只有一個:受到《初始十五騎士》之一的認可,令其獻上兵刃。若是被該《騎士》放棄,則當場視作已被解任。

她嘆了一口氣。一開始思考自己要如何才能活着回去,疲憊便猛然襲來。

鋪着大塊油氈的地板,面積約有四十平方米。房間有一扇金屬門,兩名戴着頭套的聖騎士手持衝鋒槍守在門口監視她的動向。

艾蕾諾爾向總是如同爲神代言一般做出斷言的安吉洛塔『發問』。

京香很驚訝,自己對魔法充斥了整個世界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多少興趣。作爲一名實幹家,能驅動她的只有『在這種情況下能不能做點什麼』。暴露在魔法世界以及名爲再演世界的新規則下,文化、民族、乃至人類本身都在承受質問。

「若是符合神意,即使只有一個人的話語,也能比百萬人的聲音更加響亮。」

人都是有理性的。京香認爲,理性會在懷疑之後誕生。

「傳授神聖騎士團初始精神的《黑騎士》,以此方式承認了絕罰罪人。既然如此,那這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艾蕾諾爾·納剛。唯有呼喚《神》的聲音,才能抵達逝去之人的所在之處。」

正義與生命,信奉兩種事物的她們,絕對無法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一名士兵發出了指示。

「正因爲我們共享着同樣的『苦難』,所以我們才爲了克服折磨自己的苦難,試圖『拯救』這個世界的人們。然而,儘管被奇蹟拋棄,在這一萬年的時間裏,他們也不斷積累着跨越苦難的努力。所以我們的道路纔會產生如此大的偏差。我們不應該給予他們『救贖』,而是應該與他們一同尋找答案。」

「閉嘴。」

但是,兩人都明白,她們的所有聲音都能夠上達神聽。

她觀察一動不動看守她的騎士,他們似乎沒有一絲動搖,應該是已經很習慣這種工作了。

「這麼大量的魔法出現,這個世界的居民們肯定已經陷入恐慌。還是說,魔法使鬧得太兇,現在大家還只顧着逃跑,混亂的實質還沒有引起注意?」

對神聖騎士團而言,這是爲已經結束的戰鬥收拾殘局。只要安潔洛塔處決掉反抗《降臨》的絕罰罪人艾蕾諾爾,漫長的戰鬥就能畫下一個圓滿的句號。雖然在《幻影城》內部再演干涉十分微弱,但她們之間的實力有着天壤之別。

「——神啊。珍愛生命之物啊。」

〈我們真的應該去做改變世界這麼狂妄的事嗎?我們真正需要的難道不是指出過去持續至今的欺瞞、重新質問犧牲的意義嗎?我身爲『懷疑的騎士』,特此要求存在一位懷疑『神聖之物』價值的聖騎士將軍。〉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隨隨便便把自己搞得差點死掉呀。要死就把合同好好結了再去死。」

這裏不是地獄,也不是存在『救贖』的樂土。這裏只是人生存的地方。因此,這裏沒有敵人也沒有朋友,只有一個個活着的人。

《魔炎》的光芒,最初出現在魔法使暴動中承受損失最大的東京都西部。

超人的力量被剝奪,神話瞬間風化,奇蹟煙消雲散。

剩下的只有人類。

彷彿在主張這是我們的世界,一盞又一盞《魔炎》的明燈陸續點亮。

如同星火燎原,化作了百萬《魔炎》的浪潮。

『她』從未來的再演世界,完整監視到了這一時代《魔炎》的復活。

《大審判官》通過神人遺物聖器,詳細觀察這一過程。被選爲避難場所的小學、其他學校、公園、又或是還沒來得及逃跑的居民家中,各種各樣的場所,都點燃了《魔炎》。

於是,再演魔術的監視無法觸及的缺口便越來越大。

《大審判官》在獲得拯救的世界深深嘆息。她正站在一個星際文明的中樞。不只是由於地球是文明的發祥地,也是因爲操縱魔法使令其爲社會效勞的再演魔導師羣體所組成的控制系統就誕生在這個地方。

「獲得救贖,爲何讓你們如此不滿?這絕不是意味着會讓你們度過的人生白費啊。」

她們生活的這個時間流,就是無數歷史改變積累而成的『歷史構造』的宏偉聖殿。一代代的再演魔導師如同搭建通天之塔一般,精巧地創造了《神》成功降臨、人口將會達到最大的世界。

與《開門始祖》有着同樣夜空之色的眼瞳和栗色頭髮的《大審判官》連聲哀嘆。《開門始祖》——打開《神之門》的始祖倉本絆,與她十分相似。

「《開門始祖》啊,我們活在您獲得幸福之後的未來。……求求您,請不要殺死愛着您的我們,請不要殺死您自己的幸福。」

她總是窺探《書》中倉本絆的身姿。這個人是歷史的開端,歷史的母親。她們的愛,必須與母親的愛彼此相連。

她們的歷史建立在倉本絆時代的基礎之上,但那個時代就如同一根隨時都有可能繃斷的細絲。除了要達成《神》的降臨以外,哪怕之前一直充當走卒爲她們效勞的聖騎士有不同意見,她們也必須讓倉本絆產下孩子。

正因爲將對方看作是歷史的母親,《大審判官》爲自己遭到祖先的憎恨深感悲痛。干涉神聖騎士團和倉本絆的『未來』,並不只有《大審判官》所在的時間流。儘管知道受到憎恨的不是隻有她們,每當遭到拒絕時,她還是心如刀割。『過去』是她們必須引導的孩童,同時也是她們的故鄉、她們的母親。

「始祖啊,徘徊於荒野上的人們啊。你們所有人,都可以獲得幸福。」

世界本身再次激烈地搖動。又一個歷史迎來了終結,殘骸墜落至了這個歷史。

「我也是聽廣播說的,好像魔法使都老實下來了。」

小小一個意志挫敗的缺口,便是千里之堤上的蟻穴。

照顧着凱茲的女僕少年彷彿發燒燒得神志不清一般說道:

但消除的復活還是帶來了變化。

並不是所有人都見證了魔法消除的復活。尤其是正在東京地下逃亡的刻印魔導師和《公館》相關人員,他們之中本來就沒有消除者。

「吾決不寬恕。」

就在這一刻,《大審判官》她們的歷史失去了純粹,不可逆轉地迷失了方向。

穿着西裝的父親如此告訴她。《魔炎》從父親滿是汗漬的皮膚和歡喜的雙眼中激烈地噴出,紀子還能清楚地看見這些神祕的光芒。紀子仍然能夠看得見魔法,也就是說,並不是所有人類都取回了魔法消除。

《逆天》尤利婭的《大逆天王》,也已經散作了大片《魔炎》。

她不知道魔法消除恢復了多少程度。不過,魔法消除復活之後,這個世界又將再次變成《地獄》,居民也會被再次侮蔑爲《惡鬼》。

她身裹《魔炎》,滿足地消失了。就如同她以往總是會做的那樣,就好像自己已經完成了所有想做的事。

一切都變成了謊言。

即使後世之人試圖重建,也再未取回懷着矛盾一心追求『幸福』、不知放棄爲何物的那個年代的光輝。

最先暴露在《魔炎》中的,就是規模大得從任何地方都能觀測到的奇蹟,以及像天空這種容易眺望到的地方存在的魔法。

她們無言地確認了彼此的立場。這個時間流的伊利斯,現在已經不存在了。但身爲伊利斯的女兒和姻親姐妹的她們,依然是敵人。

「不論你們如何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要還是繼續因支離破碎的慾望祈求不可能實現的心願,『未來』就不會安定。」

寒川紀子醒來時,最先看到的是窗外飛舞的《魔炎》。

她感到受挫,也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

「梅潔爾·阿琉夏,吾決不寬恕敵人,汝在圓環世界沒有容身之處。」

她們一代代的積累都如同在建造脆弱易塌的沙子城堡,在這過程中她們的疑問也持續了十萬年。再演魔導師給予了『過去』的人們無限的麪包,讓他們徹底擺脫飢餓。還給了他們各式各樣的奇蹟。而她們自己深居幕後,讓出了一切榮光。然而——

不論是身爲《大審判官》的她,還是經歷了十萬年歲月的再演魔導師的文化,都無法克服苦難。她們雖然以干涉之鎖束縛古時的《神人》,但她們自身也同樣會被永遠囚禁在再演法則孕育出的本能之中。再演大系的可恨之處就是無法操縱心靈。

——她發出質問。

永遠代行『救贖』的她們,又有誰能來拯救呢。每個人都祈求『救贖』,她們卻是專門施救的角色。她們也『想要得救』。她們憎恨自己自一出生就被獻爲活祭的命運。

從更遙遠的『未來』回頭看《大審判官》的時代,再演魔導師們觀測到的是有如宇宙破碎一般的時間混沌。那是世界脫落,魔法構造變形,不同世界互相影響複雜地糾纏粘連,彷彿時間對世界施以報復的光景。

連伊利斯·阿琉夏也不例外。她的戰鬥規模無比巨大,也因此承受了格外龐大的魔法消除。

新的戰鬥剛剛開始。

《大審判官》的時代,再演世界在自然法則已經固定的情況下,由於居民的強烈意志使得魔法消除復活。其衝擊導致《魔炎》逆流,再演大系的宏偉聖殿就此崩塌。

哪怕試上幾億回『過去』也還是會拒絕救贖。她們的責任循環往復永無休止,她們一直都在與無能爲力的空虛感戰鬥。

這個世界慣常的生活又回來了。

「……惡鬼。」

飛行魔術遭到破壞、向地面落去的賽拉,心情舒暢地呼出一口氣。附近那些剛剛來到這個世界頭一次碰到《魔炎》的魔法使,都高聲尖叫着向下墜落。

她透過聖器看到的《書》中,戰鬥的人們選擇了沒有意義的答案,結果就是這個時代的魔法消除漸漸恢復。

在那之後,藍天便迎來了死一般的嚴肅寂靜。

——質問。

她們不斷將時間、精力和希望投入無底洞。不論她們如何整頓、如何教給對方正確答案,『過去』也總是無所顧忌地選擇錯誤答案和野蠻行徑,自甘墮落。

「爲何拒絕我們?」

她們沒有權利走下歷史的舞臺,因爲她們自出生開始就是應與『救贖』爲鄰的再演魔導師。自然法則本身爲她們刻下的使命感、強迫觀念和恐懼,她們一輩子也無法填平。

她們是精緻編織而成的欺瞞聖殿的主人。然而,正因爲心懷爲了自己的生存『操縱』過去的傲慢,她們必須用結果來展示自己的正確。不擇手段的『救贖』之主,絕不允許自己的行爲遭到否定。

如同失去了支柱,一切都就此崩塌。祈禱和付出全身心的懇願,也無法支撐世界本身的重量。

周圍是陰暗的地下戰壕,並沒有他的雙胞胎哥哥。然而,不論是《鬼火衆》刻印魔導師,還是地下都市的居民,都熱烈地談論着同樣的過去。

在『過去』燃起的《魔炎》,彷彿也蔓延到了她的心中。這片永遠的焦土,令她看到了地獄。她閉上眼,咬牙切齒幾乎滲血,還有誰能相信這種世界能夠徹底得救?

歷史明明是尋求救贖的龐大意志催生的產物,卻會輕易發生動搖。就如同高層建築整體崩塌的前兆,惡性循環會使她們的歷史靠近結構的極限。

「我們盡心鑽研,付出犧牲,積累了如此之高的祈願之塔。可是,您爲何不爲此而歡喜呢?您難道想從根基開始毀掉這一切嗎?」

她們的魔法,是人們尋求存在『救贖』的世界的具現形式。然而,經過十萬年的治世,再演魔導師的數量依然十分稀少。她不禁懷疑,人們尋求存在救贖的世界,莫非是希望由某個人充當理想中的統治者整頓好一切,然而卻沒有任何人真的想擔任這個角色。於是,心懷不滿的人們,便覺得這個她們嘔心瀝血創造的世界也該廢棄。

《大審判官》的口中漏出了不滿。

他注意到身體並沒有哪裏疼,但腦袋卻因貧血感到眩暈。

「哪會有什麼葛蘭大人,好好看清現實吧。」

《百手巨人》菲利浦沒有回頭。

義弟渾身包裹《魔炎》,愉快地放聲大笑。激烈的戰鬥使他的肉體帶上了數道深深的傷口,賽拉也一樣。

最初遭遇《魔炎》時,有九成魔法使都會陷入恐慌。立於地面進攻最前線的因果巨神,由於本身就是周圍居民恐懼的目標,承受了無數視線的集中轟炸,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超高等魔術無力地崩潰毀滅的樣子,將周圍的魔法使都打入了驚恐的深淵。

《九位》俯視着向下墜落的梅潔爾。

隨後,她看到了白色天花板和窗簾,發現自己躺在金屬牀上,以爲自己是在學校保健室。但不知爲何父親也在身邊,告訴了她這裏是醫院。

——質問。

人們就如同要否定她們的一切所作所行,一個個以自身的意志選擇了魔法消除這種『沒有奇蹟的救贖』。

空氣中的緊張感大爲緩解,彷彿一場短短的慶典剛剛結束。

——質問。

取回魔法消除的人們,又變得無法認知到奇蹟。因爲他們無法認知,便誤以爲所有戰鬥都已結束,從避難地點走上了大街。結果就導致魔炎如同清洗污漬一般仔仔細細燒光了每一個角落。連還沒有取回消除的人們也漸漸回到了自己的街區。

——她發出質問。

「那些魔法使都怎麼樣了?」

在不同的歷史上有可能存在的魔法使們,全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不論修正多少次,『過去』還是歪扭糾纏複雜曲折。如此下去,就在她們的偉大聖殿附近,還會有歷史崩潰消亡。

「雖然我也戀戀不捨,但看來時間要到了。」

只有心懷強烈願望的人的魔法消除恢復了,而並非如此的人依然保持着停止狀態。

再演世界搭建的《時之巴別塔》如是傾頹,巍峨不再。

「凱茲大人……」

「爲何拒絕我們?」

於是,《大審判官》終究還是對拒絕了奇蹟的『過去』祖先吐出了辱罵之語。

只有《九位》由於那具集中了圓環大系技術精華的機械身體,還能在空中飛行。

可是,《魔炎》還是越燒越廣、越燒越烈。

聖器發出需要迅速採取對策的警告,於是《大審判官》向下屬發出了緊急警報。

在將要溺死於受矛盾束縛的苦難之中的她面前,帶來『救贖』的神沉默不語。超越人智之物,在十萬年間一直一言不發。《再演之神》,是增加人口的自然法則的管理者。她們將人類當作數字對待,就是因爲《神》也將她們視作數字管理。

她只記得自己被一羣號稱是天盟大系戰鬥旅團的人擄走,捲入了危險的事情裏,然後梅潔爾和武原老師來救她了。不知後來如何了呢。

《命運化身》們召喚過來的不同歷史上的援軍,受到魔法消除就會消失。因此,史皮茲·莫德將要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

在世界這本《書》中,這一崩潰,受到《開門始祖》時代點亮的百萬燈火波及,火光交相輝映,彷彿照亮了一切時間。魔法的碎片飛散,在《魔炎》灼燒下化作炎雨,墜落於整個世界。

賽拉·巴勒德姐弟的激烈空戰,最先被魔法消除捕獲。

「爲何拒絕我們?」

過去在圓環世界的神前審判中受到的對待只差不多相當於伊利斯養的一條狗的她,如今承受着《九位》強烈視線的瞪視。

「《神》啊。如果『幸福』就是人的出生和增長,那麼《神》啊,本該在期盼中誕生、然而卻反覆幾億次被母親試圖絞殺的孩子,真的會『幸福』嗎。」

「葛蘭大人他……」

「我這是怎麼了……」

梅潔爾的魔法也遭到破壞,就算她努力想要恢復位置也還是止不住地墜落。

「爲何拒絕我們?」

她不知道再演大系對《協會》中樞的影響切斷了多少,不過至少對於她們《協會》溫和派而言,戰鬥雖然遠未結束,但也在此暫時告一段落。

淺利凱茲抬起身體的時候,周圍的同行者都像是看到了白日夢一樣茫然無措。

他離去的背影,承受到這個世界的居民們的視線,就此燃燒消散。

「我在這個歷史上早就死了吧,既然如此,死人就該回自己的地方去。」

她們是不會受到感謝、也無法尋求感謝的傲慢干涉者。然而,再演魔導師從出生開始,職責就已經註定。她們擁有拯救他人的力量,對於不斷積累歷史延續到如今這個時代的『過去』,負有無限的責任。

「沒想到我在無意識中使用的魔法,都能給自己治好那麼嚴重的傷,搞不好我真的很適合當魔法醫生。」

在《大審判官》之後仍持續了十萬年的星際文明,就在這個時代拐過了頂峯。

《魔獸師》神和瑞希和《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的戰鬥,因爲這個世界變回《地獄》而暫時休戰。

在《魔炎》會燒光一切奇蹟的消除環境下,身爲怪物的兩個人無法全力相搏。

艾麗瑟的《自主運轉魔力》全部被燒光,在魔炎的包圍中,她依然展現着清純的微笑。

「我不會放棄的。這個世界不需要再演魔導師。」

神和瑞希下半身刺入的巨獸軀體,也變回了《魔獸師》的魔法根源——霧。融合了神和家歷代家主的這一團霧氣,爲了躲避魔法消除只能通過下水道隱藏至地下。

瑞希不論面對何等的強敵,她的意志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還敢來……下次……一定……幹掉你……」

只是,『最後的魔法使』將會活到世界終結之時,圍繞她性命的戰鬥也將無比漫長,憑理智無法堅持。

對於她們這類極度接近不死身的魔法使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從《最初神人》的時代開始跨越了悠久時光的《幻影城》,是一座無比巨大的神人遺物。也就是說,如果受到魔法消除者觀測會出現非常麻煩的狀況。

不過,這裏已經設置了安全裝置。《幻影城》本來就是栓在這個世界之外以躲避魔法消除,既然如今消除復活,它便試圖回到原先的位置。

行動起來的《幻影城》內部激烈搖動。一望無際的廣闊水晶舞臺已經千瘡百孔一片狼藉。除了艾蕾諾爾之外,安潔洛塔和兩名《初始十五騎士》都是超高位魔導師,全力戰鬥的話必然會導致如此的結果。

「你竟能活到現在。」

憑她的力量,連給安潔洛塔留下一道傷口都做不到。

儘管如此,艾蕾諾爾還是必須要活下去。將《黑騎士》託付給她的琉琉的祈禱,還有讓她生活中遇到的人們與神聖騎士團連結在一起的願望,一旦她死了就都會落空。

渾身是血的艾蕾諾爾右手點燃聖靈炎抵住胸口。她是神音歌手,一旦呼吸紊亂就無法正確地唱出神音,導致無法使用魔法。因此她要驅使作用於體內的浸透神音,至少將呼吸調整正常。

「如果神意存在於這個地方,我的話語就一定能傳達到人們的心中。不可能在這裏就結束。」

《幻影城》中產生了如同自由落體一般的墜落感。爲了避免魔法消除,它正在海中潛行。隨後,大概是做好了向世界之外轉移的準備,整座城都開始劇烈搖晃。

安吉洛塔收劍入鞘,轉身向《黃金右手》開口道:

「我們要在《幻影城》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離開這裏。要是繼續留在此處,最糟糕的情況下會不得不等待外部救援。」

「老師就喜歡耍賴。」

仁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說起了這種話。至今爲止,她都是不顧仁怎麼想,只管自己一個勁地緊逼不捨。

少女牢牢抱着他的胳膊不知何時鬆開,牽住了他的手。公寓附近他們十分熟悉的街道,由於連一個行人都沒有,隱約透着一種虛假感。

仁本來是想兩個人一起得出答案,然而卻是他被少女小小的肩膀扛了起來。這一事實沉重得以正常人的精神根本無法承受。

「那傢伙看來是見到了啊。」

絆將化作實體的《書》夾在腋下,走到了仁的身後。

舞花會在時間的終點孤身跳起『拯救』人類的舞蹈。舞花問過仁,如果有改變世界的機會會不會去戰鬥,妹妹就像是不斷地在質問他的覺悟。

以及之後的宣告也同樣如此。

「我會帶來一個不止神音魔導師、凡是尋求『救贖』的所有人都能攜起手來的騎士團。」

「如果他們出現,我倒是想抱怨個一兩句。我這邊真是不怎麼順利。」

「老師啊,是個非常厲害的變態。」

「『最後的魔法使』必須要活那麼久,是因爲要跨越再演秩序的本能將人送到『未來』,就得接近目標到最極限的位置。」

在梅潔爾回來之前,他想問清楚。

她眺望火災的濃煙、漫天塵土、以及倒塌的建築物。

王子護也回到了自己的生意上,拿起手機查閱起了郵件。

她一邊走一邊抬頭朝仁看來。

京香的工作已經與仁徹底分離,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老師!」

仁等的人沒有來。

「我是真的沒聽說過還有哪個女孩子收到過這麼貴重的禮物。能完整收下這種心意的,全世界恐怕也就只有我了吧。」

「我想要的東西將來都能得到手。」

「我是這邊的人。我的職責,是在霞關完成事務工作。」

「謝謝,你真是個好女人。」

〈你不走真的好嗎?要是被關在這裏的時候《幻影城》現在的主人《神人》回來了,那你反倒會害安傑洛塔白白送死。〉

『絆』們將不同歷史上的援軍送回去之後依然留在這裏,仁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要幫忙妨礙『未來』的干涉。

仁的後背掠過一陣陣興奮,她是要把仁的罪孽當作禮物接受,替他揹負起一半。

如果只是拖延時間,《黑騎士》目前還有充足的餘力。

「哎,結果最後,我們在『那邊』還是沒有容身之地啊。」

安潔洛塔的追問,就如同是從天而降的神之聲。

《黃金右手》彷彿無法忍受一般再度將手伸向巨劍,《黑騎士》則對她咧嘴一笑。

仁來到了還沒有人影的街道上。

只有在此地親眼見證的人感受到了未來。魔法史上,正是從今天開始,神聖騎士團進入了分裂的時代。

仁漸漸明白了理由,於是他的身體又產生了如同在戰場上的緊張感。

跑回來的梅潔爾遠遠地就向他揮手,揚起舒暢快樂的笑聲。

仁感覺她估計要用奇怪的方式對待自己了,便試着喊了一聲。結果梅潔爾完全停在了原地。

在不遠的將來他們分別的時候,他希望她能忘記自己。

「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沒有任何人、不受任何人觀測的世界,不管被魔法怎麼胡亂改造也不奇怪啊。我的魔法可是連《神》都能殺。把還沒有任何人類出生的『過去』,和人類已經全部死掉的『未來』,像個環一樣連在一起,我覺得也不是不可能啊。」

「是啊。」

雖然自己這麼說,但他實在是不免懷疑這到底算不算是包容力。

「在這個時代,或許已經沒有隻有我才能辦到的工作了吧。」

一直縮在狗屋中的《砂之獵犬》尼嘉塔也已經被送回了她原本的時間流。

然而《黃金右手》依然沒有收起他巨大的劍。《黑騎士》就像是和老朋友交談一樣以隨意的口吻說道:

戰鬥雖然結束了,但她們的工作這才真正開始。

懷斯曼還是奉行一貫的合理主義。他說了一句短時間內會給京香安排保鏢,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把手輕輕一揮,就是他告別的方式。

「老師你這個變態。」

各種意義上,他都覺得心臟被絞緊了。

只有在一件事上,她得感謝手機不在身邊。這場戰鬥馬上就會畫上句號,而當一切結束的時候,身處過於龐大的事件的中心、『只是一個男人』的武原仁還能站在什麼地方,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能夠想象的範疇。

「我的手機,不在那兩個看守身上嗎?」

本來全力奔跑的梅潔爾在靠近到能看清表情的距離時,大概是注意到了仁的視線,慢下了腳步。她整理呼吸想要粉飾出女人味的樣子,看起來莫名地怪異。

少女抬起頭,不安地朝他看來,溼潤的眼眸飽含着熱情。毫無戒備地將整個身體都貼過來纔是梅潔爾的一貫做派,但她如今對和他之間的關係似乎有些畏懼。

「我剛纔不是說了等你初中畢業之後嗎。」

「真是不順啊。」

「你能獲得繼續活下去的時間,不是因爲幸運,而是因爲神意。你會爲神聖騎士團帶來什麼?」

「也就是說,你要創立新教嗎。」

「我等的人也沒來。」

「你與神聖騎士團艾蕾諾爾宗,將會被騎士團正式宣告爲異端。」

仁的口中不斷湧出鹹腥的唾液。緊張已經使得他的內臟功能失常。

絆抱緊了《書》,臉上血色盡失,但還是點了點頭。

輕薄的中年男人用手拍打着白得可疑的西裝,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仁能想到她在等誰。

的確,《命運化身》和再演魔術無法起效的援軍暫時逆轉了局勢。《魔炎》的復活也是意外之喜。然而,《增幅器》存在於人類歷史終點的事實沒有改變,今後這個世界還是會逐漸受到再演世界的侵蝕。如果不去將其破壞,舞花就會在歷史的盡頭利用無限的時間不斷改變『過去』。

將生者和死者都捲進來的小小慶典落幕了。

「老師,說一句『我最喜歡你』給我聽。」

儘管如此,《魔炎》也總會蔓延到這裏。身爲《命運化身》的『絆』們也會消失。

儘管如此,梅潔爾還是陶然沉醉地嘆出一道炙熱的吐息。

然後她走向大街,希望找個能搭上出租車的地方。

「這叫成年人的包容力。」

被王子護救出來的十崎京香,馬上離開了大樓。

「老師,你如果去『未來的盡頭』和舞花戰鬥,就算贏了也會留在那裏吧。但是吧,我覺得這也沒有那麼絕望。因爲,今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變成全世界唯一一個人的老師,今後會怎樣,又有誰能知道?」

他心中的軟弱化作了慾望,希望再次跪下來被梅潔爾俯視着擁在懷中。但他忍住了衝動,挺直自己的腰板。

既然魔法消除已經恢復,統率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安潔洛塔不能讓指揮系統出現長時間的空白。

因爲她害羞得實在太厲害,連仁也覺得有些難爲情。他實在沒辦法,只能主動走到了她的身邊,然後梅潔爾便緊緊地抱了過來。

他的心中依然殘留着類似罪惡感的重負。他們的關係雖然表面上和原來相似,但實質上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小絆。」

她坦誠地告訴了他一切,他不希望讓她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但最關鍵的、他自己的感情卻無法好轉,他費盡全力才擠出一句話。

「怎麼可能在他們那兒啊。」

絆懷着痛楚對他露出笑容。

因此,仁不希望她被自己束縛,想讓她更自由地活下去。想讓她從自己這裏畢業。

絆和『絆』們所在的這座公寓前,就是事態的中心。因此魔法使們的戰鬥,就屬在朝仁生活過的這片街區進攻的人和保護這裏的人之間最爲激烈。居民們都已逃離避難,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的跡象。

安潔洛塔挺直她那如同世界中軸的脊背,彷彿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她的一絲一毫。

「你在等什麼人嗎?」

「不懂嗎?老師接下來是要去把好多好多人得救的『未來』毀掉吧?你就是因爲喜歡我喜歡得受不了才這麼選的吧?這就相當於爲了我要去把神殺掉啊。老師只是因爲喜歡我,就要把這個世界全部的『獲得拯救的未來』和神都一起獻給我。」

「老師,我感覺好奇怪。」

『絆』們依然留在他們的身後。

「快過來吧。不用搞那些奇怪的裝點門面。」

她已經取回了魔法消除,因此看不到任何奇蹟。但奇蹟依然在不斷考驗她。

重視情義的少女一直在爲他着想。

如果現在真的有最後一次和他交談的機會,京香也不知道該對發小說什麼纔好。

舞花已經前往再演未來成爲《增幅器》的如今,大局的失敗早已註定。

「『未來』的再演干涉已經很嚴重了嗎?」

梅潔爾總有一天要從這個世界回到故鄉。以梅潔爾的性格,毫無疑問一定會去給母親和《九位》的恩怨做個了結。重建荒廢的圓環世界,應該也是她想做的事。

「你想好了?這次事件的中心,不是那邊而是倉本絆喲?」

「我也覺得這樣搞得自己好像成了庸俗的女人,但我就是想早點放心嘛。」

絆低下了頭。

「你大可相信我說的話。要是怎麼都氣不過,那就拿出你的做派來,不管天涯海角都飛過來把我搶走就行。」

看到好勝要強的她也有這麼可愛的地方,仁反而感到了一陣安心。他摸了摸她個子不夠前額只能頂在他腹部的頭,另一隻手臂用力抱緊了害羞得想要離開的小巧身體。

艾蕾諾爾還是頭一次聽到總是如同全知一般做出斷言的安潔洛塔提出疑問。她此時想到的,只有地下都市的孩子們、這個世界的孩子們、還有拼盡全力活着的每一個人。

「『最後的魔法使』追到時間的盡頭,再送我去收拾舞花,就能解決這種狀況吧。」

就如同一場夢,魔法和死者們都會消失,《命運化身》也會結束。

「嗯,說的也是。既然這樣,等什麼時候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如果還想見我的話,那就隨時歡迎你來找我。」

仁知道那是時間的盡頭,他們不可能還有見面的機會。他撒謊了。

「我會去的。」

梅潔爾毅然決然地說。

「時間這東西,其實還挺隨便的。老師你忘了嗎?圓環世界的時間停止了那麼多年,我其實已經二十五歲了,比老師還要大呢。」

「這麼說好像還真是。我剛認識你的時候都不知道,還以爲那是因爲刻印魔導師身份瞎編的。」

「我覺得老師還是太小看這個世界了。這世上到處都是不知道的事,你怎麼就能斷定不可能呢?」

她一生起氣嘟起嘴,就顯得稚嫩了起來。但即便如此他也無法再把梅潔爾當作小孩子對待,一時無言以對。

「把一切都已經結束的『未來』,和什麼都還沒開始的『過去』連在一起後,現在的自然法則會不會持續下去都還是個未知數呢。而且,像圓環世界、還有其他魔法世界到底是怎麼誕生的,到現在都還沒人知道呢。」

仁隨口附和了一聲,結果梅潔爾便來了勁。

「如果老師和我再次相會,在那裏生出孩子,孩子的魔法大系一般都隨母親,所以肯定是圓環魔導師。像再演大系這種,明明徹頭徹尾是索引型,結果卻是混沌因子。圓環世界的起源,說不定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哦?老師你知道嗎?圓環世界、還有其他魔法世界,像地形這類特徵,都和這個世界相似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梅潔爾的想象太過離奇,他忍得十分辛苦才讓自己沒有噴出來。

「如果連礦物資源都類似的話,那確實不能說是完全不可能吧。但根本問題是,就算你把人類誕生之前的『過去』和我去的『未來的盡頭』連在了一起,在那之後,你要怎麼上溯時間抵達那個時代?」

公寓的老舊外牆,已經就在他們的眼前。

絆在等着他們。

《魔炎》在她身後飛散。之前作爲《命運化身》留下來的『絆』們,已經無法繼續待在這個時間流上。不論是天空還是遠處的風景,到處都散佈着橙色的《魔炎》。魔法消除的規模此時此刻也在漸漸擴大。

絆想要回房間,目光轉向了公寓的金屬樓梯。仁則在心中想到,如果把這個住慣了的房間打掃一下,就能暫時在這裏休息一陣了。

然而,絆的表情驟然凝固。仁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也僵在了原地。

爲了看清發生了什麼往前走了三步的梅潔爾,低聲呢喃:「這算什麼啊。」

那是一扇冒着淡淡磷光的《門》。

〈你大可以對我發火。本來只是一個男人和兩個女孩子的小小故事,就因爲我成爲了『最後的魔法使』,結果變成了這種模樣。〉

站在只要穿過去就能與神戰鬥的《門》面前,仁的心中還是持續着艱難的鬥爭。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只是被再演魔術誘導了。

梅潔爾和絆都一言不發,將決定權全部交給了他。

昏暗之中,她的身姿飄浮起來漸漸遠去。仁則繼續被送往他應當抵達的地方。

「說起來,我們幾個,就算是戰鬥的對手越來越龐大,最折騰人的也還是一些身邊的問題。」

溫柔的魔法使果然正在流淚。而梅潔爾緊咬着牙,死死抓着裙襬,努力想要做出笑容。

但與過去的經歷不同,這次他的感覺能力都還正常,因爲他正處於將人送往『未來』的再演魔術支配之下。大概,能將歷史認知爲一本《書》的再演魔導師,就是像這樣從外部觀察世界。而他無法認知到再演秩序,因此在這種狀態下,他無法感覺到如果是絆就能看得到的《書》。

他終於將心意榨成話語從口中擠出。

他聽見了絆的哀叫。她向成爲了『最後的魔法使』的未來的自己高聲申訴。

通過在《公館》的工作,他才知道這個願望不可能實現。正因爲這裏是沒有奇蹟、人之間的關係就是一切的世界,他夾在社會和良心之間備受折磨,堅持着『這個世界不是《地獄》』的理念不斷抵抗。然而,當這個世界一度化爲魔法世界之後,他反倒能夠接受自己當初的苦難了。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根源都在人類,沒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代表了人們正在漸漸迴歸日常的《魔炎》在周圍肆虐,這也說明了正在被破壞的『未來』再演魔術有多麼強大。如果仁放棄這個讓《增幅器》停止運轉的機會,總有一天如此龐大的魔法還將奪走他珍惜的東西。

「老師,之前文化節話劇上發生的事,你不要忘記。白雪公主的吻,可是連壞王后都能喚醒的哦。」

「太胡來了吧,都不知道回到原來時間的辦法,就跑來這種地方。」

「老師就是一個喜歡『賭上一切纔有可能獲得的獎品』的徹底沒救的人。明明沒有那個義務,卻總是滿不在乎地賭上人生跟別人競爭,連戰鬥結束之後的容身之處都不管不顧。既然你就是這麼一個時機一到就要賭上全部的人,那你根本就沒可能過上普通的生活吧。」

他雖然看不到『最後的魔法使』的身影,卻能感覺到『她』應該在笑。

隨後,仁在黑暗中又成了孤身一人。

她指出仁必須要改正的地方,失落了一陣之後,又用強有力的聲音推動他的後背。

「既然最後的魔法使選擇了現在,那就一定是非現在不可。」

觸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地面就從仁的腳下消失了。

仁明白,就在剛纔,她決定了要成爲『最後的魔法使』。她將是與他一同擊殺再演之神的同志。於是,仁向並不適合當魔女的魔女伸出拳頭,爲今後將會踏上漫長旅程的她餞行。

然而,就好像爲了堵住樓梯、把一扇普通大小的房門隨手往那一擺似的,《門》現身在了那裏。

「也沒必要非得是今天吧!」

仁覺得自己能贏。他的手此刻也與她緊密相牽。

這位『最後的魔法使』,就是操縱他們命運的最後黑幕。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向對方發怒。『她』在漫長得恐怖的時間裏不斷戰鬥,必然也發生過相應的種種。

「請給武原先生和小梅一點時間吧!」

「你是、小絆吧。」

然而這次他的生還幾率完完全全是零。

仁閉上眼睛,等待自己將要抵達的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死死瞪視那段金屬樓梯。

「謝謝你。」

於是就在此時,他心中所想之物躍入了他的懷中。

淚眼朦朧的她,哭着伸出拳頭和他相碰。

他面對過的絕望戰鬥,已經數都數不清。

剝離在時間流之外的昏暗極其不祥,氛圍異常沉悶。因爲《最後的魔法使》的旅程,必須要克服不希望《增幅器》被破壞的衆多歷史的干涉,是最爲嚴酷的道路。本來應當是同胞的再演魔導師,一旦現身就會成爲最大的敵人,《最後的魔法使》就是要將其一個個絞殺的屍山血海之道。

「我相信未來的小絆會溫柔地做出判斷。她肯定是煩惱到了最後關頭,但仍然只能是現在。」

梅潔爾向他開口了,就好像明天還會見面一樣爲他送行。

這次,他再沒有任何歇息的歸處,這裏就是終點了。

「所以呢,老師。你就是隻能幹這種事的人了,這次一戰定輸贏,你絕對要贏下來哦。」

他相信未來的絆,肯定也是直到最後都飽受折磨。

仁的房間,就在登上金屬樓梯之後。

高中的那個時候,他的想法還是既然要拼命,就應該參加能夠拯救這個世界的戰鬥。而現在,就是找回失去的理想的時候了。然而,正因爲他纔剛剛真正走上自己的道路,他可恥地無法邁出這一步。

她的聲音沉甸甸地在仁的胸口迴響。

她像是要就這樣跟他一起去一樣緊緊抱了過來,隨後又猶豫起來,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鬆開了手。

「無所謂。」她發自內心露出笑容,「那就我們兩個人活在世界上吧。」

「就不能等到十年後嗎!」

在《門》另一側等待的舞花,就彷彿在對他發出質問。

他難以置信,在接住她的重量後,忍不住摸上了她的臉。他切實感受到了無比懷念的溫度。

「武原先生!」

另外,他也愛着這個世界,相信世界能夠變得更好。

他們之間奇蹟般的故事,就在這藍天之下、環繞着珍貴的事物、如此迎來了終點。

仁回首他過往的奇妙命運。

如果他待在這裏不動,接下來路過的行人就會爲他破壞掉《門》。這樣的話仁就能繼續留在這個地方。其實,他也可以親自用魔法消除把它抹消。

隨後,梅潔爾收緊了摟着他脖子的手臂,薄櫻色的嘴脣飽含期待地微微張開。一旦閉上好勝的眼眸,少女的面容便如同已經入睡一般安詳。

心臟激烈地悸動。明明沒有受任何傷,呼吸卻極其紊亂。

「我變成魔法使之後,就一直有一個想法。」

仁在樓梯底端抬頭看了一眼傍晚的天空,隨後開始了獨自一人的戰鬥。

仁咬緊牙關,向着《門》,踏出腳步。

「謝謝你。其實,我知道我內心裏某一部分的自己,大概是可以撐到最後變成那什麼『最後的魔法使』的,我這個人就是這麼自私任性。但你還是願意配合我去那個地方,所以我必須得好好謝謝你纔行。」

絆好像又在掉眼淚了。

不是梅潔爾。仁知道那是誰。是對方將梅潔爾帶到了這裏,讓他們最後能再見一面。

他想要繼續見證梅潔爾一步步成長,想要和她聊更多的話題,想要等到那個時間、聽到她對自己表白的回答,想要看到和她兩個人一起能培育出什麼。

「《門》還稍微留下了一陣子,所以我就追過來了。」

他只是不知從何處漏出了嗚咽。他不能哭,因爲他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人,都在看着他的背影。

只是,熱量依然殘留在他的身旁,有如幸福的幻影。

因爲他覺得,如果不是搖擺不定迷茫徘徊着走到現在的自己,而是繼續走下去再經歷二十年的武原仁,應該就會得出這樣的答案。

「梅潔爾!」

高中時,被舞花折斷胳膊的仁,就是滾落到了這段樓梯下面。然後他便開始想要成爲英雄般的人物。

「在我來看,就是剛剛纔分別而已。就算你這麼說,我也轉不過彎來。」

仁忽然感覺到了人的氣息。

仁領悟到,這就是『最後的魔法使』呼喚他的魔法。

她明快地笑着說道,就像一位堅信會迎來幸福結局的公主。仁相信,不管是什麼命運,她肯定都能克服。

但再演大系這種魔法,就算達到了極致也無法作用於人心。就好像完全看不懂仁的心意一般,沒有現身的『最後的魔法使』低語道: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3 荒野的樂園 第三章「最喜歡你」插圖(4)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3 荒野的樂園 · 第三章「最喜歡你」 · 第4張插圖

絆的聲音在呼喚他。他明明害怕回頭,卻還是情不自禁地向身後望了過去。

他在一處沒有任何光線照射的地方。他恍然中想到,大概是因爲在正常時間之外沒有任何光在傳播。

『你有順應自己的心意戰鬥過嗎』?

「爲什麼?」

彷彿使空間本身發生震動的聲音,卻透着深沉的溫柔。

一直在磨耗自身的武原仁,現在已經成爲了這樣的男人。

仁已經清楚自己該做的事。

「這就可以了。我已經很滿足了。」

「老師!老師!」

行事果決的少女全力摟住仁的脖子。他完全不明白爲什麼梅潔爾會出現在這裏。

《門》已經就在眼前。靠近之後便發現,它其實是半透明的,更接近於欺騙視覺的幻象。一旦觸碰它,他就會被帶入『最遙遠的未來』。

他不知道自己將會被虛空中的流動帶到何處,他心中的留戀讓他忽然想起梅潔爾的面容。

所以他當初隨波逐流臨場擊斃出現的敵人,然後回到日常療愈身心,反反覆覆,一成不變。但作爲《真惡鬼》否定了魔法之後,他便能夠相信這個世界了。

熱量透過薄薄的脣黏膜傳來。強烈的鼓動將她的存在深深刻在仁的心中。

她的話語彷彿戳中了他心中的迷茫,令他默然仰望天空。

「沒錯。我也是自己決定了要這麼做。」

絆接着說道:

〈……你以爲現在的我已經多少歲了?把『最後的魔法使』叫成『小絆』不太合適吧。〉

他將絆留在身後,越過梅潔爾的身旁。

就彷彿是自然而然順着引力墜落到了這一地步,仁和梅潔爾的嘴脣重合在了一起。

「可不管怎樣,那都是我吧。我還是選擇了戰鬥。」

「現在老師的心裏塞滿我了嗎?」

他們的親吻就像是要將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全部釋放出去一般激烈無比。閉着眼睛的少女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將柔軟的嘴脣一個勁壓過來。仁配合着她的動作,綿長不絕地吸吮她的脣瓣。

可他的腳卻一動不動,他已經忘了上次像這樣腿軟到底是什麼時候。

「好想去狠狠揍那個什麼神一拳。」

「去吧。現在的老師,很有你自己的風度。」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樣。按照這種套路,正常來說,應該是你拿出點什麼男子漢氣概,主動來找我纔對。〉

但實際卻並非如此。

「你應該有話想對我說吧。好好聽你說話的志氣,我自以爲還是有的。」

絆爲了將仁送去攻擊變成《增幅器》的舞花,必須成爲全世界最後一個死去的人類。因此,使用送出他的魔法的時機,就是『最後的魔法使』壽終正寢的前一刻。

〈我其實並沒有武原先生想象的那麼不自由。如果我想的話有無限的機會,但我還是自己選擇來到了這裏。〉

這是過去不斷逃避奇蹟的絆,在走完了除她以外沒人能做到的人生道路後的謝幕。

〈我不後悔。我這一輩子活得很幸福。〉

她選擇了仁傳達最後的話語,這讓他感到無比光榮。

〈另外,等你到了那邊以後,請閉上眼睛,數三十秒再睜開。我的身體已經和武原先生知道的模樣完全不同了,我不好意思讓你看見。三十秒後大概就能徹底分解。〉

「謝謝你這麼努力。」

『她』迎來了最後一刻。某種東西破碎的痕跡、和無法形容的喪失感充滿了周圍的昏暗。

爲了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現身的絆,仁閉上了眼睛。

於是,武原仁來到了終末之時。

風極度寒冷。湧入鼻腔的明顯不是人類城市的氣味,而是枯草一般的香氣,讓人舒心。還能聽見草木隨風飄搖的聲音。

仁比約定的時間多數了五秒,然後睜開眼睛。

放眼望去盡是鋪展至地平線的廢墟。到處都是以二十一世紀的技術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建造的建築:似乎能夠觸及黑暗宇宙的尖塔,橫跨天際的拱門,還有蛛網般的橋樑網絡覆蓋了天空。

大概是由於技術的進步或是魔法的恩寵,這些設施沒有任何破損。然而,就是沒有絲毫人的氣息。不止如此,一些較爲低矮的建築都已崩塌,道路破碎演變成草原,一部分區域的樹木頗爲蔥鬱茂盛。

昔日的榮華化作了鳥獸的巢穴,文明的篇章被自然改寫。明明在白日之下,藍天上卻有數顆星辰閃爍。它們都是人造天體。跨越星河的文明迎來終焉,人類這一物種再無生息,位於此處的,便是它消亡前最後一縷遊絲留下的痕跡。

仁所在的齊腰高的草原上,響着不知是兔子還是什麼生物四處跳動的聲音。在崩塌的建築物的屋檐上,幾隻松鼠正在奔跑。一頭單腳搭在瓦礫上的雄鹿,以草食動物謹慎的黑眼、似乎有些好奇地眺望着他。

翠綠豐饒的廢墟,成了野生動物的樂園。

仁只要一停下腳步,就有並非兵器的遺物——比如臺座和指揮棒之類的物體朝他飛來。他沒有用沉重的《劍》,而是用手抓下臺座、把指揮棒和其他各類零碎打落在地。折斷的神人遺物都馬上留下一道閃光就此消失。

數以萬計的遺物被炸得粉碎,還原爲金黃的炎火。

現在回想起來,最後推動他顫抖的後背的東西十分單純。

枯草的原野毫無徵兆地在一瞬間全部被颳倒。

「我放心了。現在,我熟知的世界回來了。」

強風吹拂。

「不管父母有多愛他們?」

大地的震動幅度堪比波浪,仁牢牢抓住《劍》支撐重心,這才免於摔倒在地。

她的表情,比高中時期折斷仁骨頭的那個時候多了一分女性氣質。他意識到這大概就是舞花殉職時的模樣。妹妹所知的自己的最強姿態,就停留在了十九歲,令他感到一陣難過。

無數物體從天空的另一端如雨點般傾注而下。

「《幻影城》……這東西的確也是神人遺物。」

沙煙另一側的人影變換了身姿。

儘管如此,仁還是如同被牽動一般彎下了小指。

「這下頭疼了。錢包還在梅潔爾手裏,真的是身無長物了。」

如此一來,他的右手重新握緊了《劍》。沙塵與萬劍殘骸的另一側,就是敵人的所在之處。

舞花也承受着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重傷,在震動中努力站穩。

「到了這裏就算贏了你也回不去了呀。而且,相當於自然本身的神,應該會無償保護我的,我只要交給它就行了吧。」

「那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話就算沒有我梅潔爾也能獲得幸福了。」

「媽的!啊啊啊啊啊——」

他決定了一定要將擅自修改他相信的『現在』的東西徹底打碎。這座無數『劍』與『物』的墓場,就是他最後的戰場。

妹妹長到了幾乎和仁沒有區別的身高,右臂也被魔法修復。在塵土遮住她身影的一瞬間,魔法便施展在了她的身上。

爲了不讓他如願,無數神人遺物組成的沙暴朝他緊追不捨。一柄劍在仁的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切痕。

天空頓時被染成了和剛纔《鑰匙》釋放出的光芒相同的顏色,已經落到地上三百米位置的《幻影城》釋放出了令人睜不開眼的閃光。

「不要這麼隨隨便便說什麼拯救不拯救。」

「再演大系的歷史終結的地方,就是這樣的啊。再演魔導師用歷史改變創造出的分支世界也全部死絕,一切的一切都徹底結束,《神》將已死歷史的殘骸送到最後一個存活的歷史使之合併,最終得以穩定下來的唯一世界——」

仁的手現在仍與他珍惜的事物相連。他確信他相信的那些人的未來,一定會比在這個人類史的最後一頁回過頭去看到的更加燦爛。

魔法學者溝呂木曾經跟他談起過理論上最強的魔法使會是什麼樣——擁有和《神人》同樣的最強資質、站在整個魔法史抵達過的最高魔法技術的基礎之上、同時連意識都針對性地調整爲最適合行使魔法的形式。現在的舞花,就是通過觀測行爲操縱世界之人——魔法使的完全形態。

大量遺物被捲入崩塌,整個地平線都包裹在了金黃炎火之中。

「什麼能不能得救,不要在知道結果之後自說自話地修正啊。你們怎麼能知道一個人覺得自己幸福還是不幸!」

仁手裏只有已經收不到信號的手機、一盒香菸還有打火機。另外還有一柄《劍》。

那是數量龐大的劍。

「不好意思,我追你追到歷史盡頭來了。」

伴着轟鳴聲,一個身影落在了仁的附近。

因爲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則包含了『增加人類人口』,所以纔會產生《增幅器》。就好比仁他們的世界可以通過已知數據模擬發射火箭的過程,在這種自然法則之下,歷史上最優的社會形式也可以通過計算求得。如今,化作魔法型控制系統的舞花,能在全部歷史分支都已合流的此處,計算得出『過去』可能的理想值,從而支援歷史干涉。

〈——你的戰鬥沒有意義。若你不在了,你珍惜的少女們到頭來還是會去尋找下一個愛人。〉

〈——《我》,是令人類數量達到最大的法則。故而《我》,即是將人類的悲劇與苦難減少壓縮至最小之物。〉

「這種光……是《魔炎》嗎?」

梅潔爾說,仁是喜歡賭上一切的賭徒。現在,在這時間的盡頭、人類世界之『外』,他以神爲對手,坐上了拿性命當作手牌的賭桌。

他一根菸大約吸了一半時,時候到了。

仁衝入兵刃之中,只把將要擊中他的兵器精確地擋開。魔法消除還是爲他破壞了控制飛翔軌道的魔法,射偏了的遺物之劍在空中碰撞,交疊着向下墜落。

《增幅器》如此陳述道。

〈——接受拯救吧。《我》的現身是一種必然。《我》帶去的救贖不可妨礙。〉

成羣的金黃細小粒子緩緩消散的場景,令他覺得自己好像誤入了童話世界。只要能夠破壞,他就有無數種辦法與之戰鬥。他先下手爲強,揮起黑刃成片地橫掃刺在地面上的遺物之劍。

滾倒在草原上總算是避免受到致命傷的仁正要爬起來時,看到了一道刺眼的光芒。仁認識那個神人遺物,形狀好似一把裁紙刀的它,就是與《幻影城》配套運用的《鑰匙》。

空虛無物的眼瞳中,已經無法感受到武原舞花的意志。

然而,他周圍只有漸漸步入深秋的小麥色草原。彷彿只有他一個人被拋在了世界中的不安令他不禁苦笑。

在枯草連根折斷視野一下子寬闊起來的風景中,與他血脈相連的妹妹站起身來。

兵刃的暴雨刺入地面,揚起鋪天塵土。

「看來,哥哥你根本不懂,『這裏』是歷史的盡頭、還有從『這裏』能影響到一切分支歷史,到底意味着什麼。」

「再演社會的那些人,大概接觸到的也是類似孩子和父母的不對等關係,就覺得我們也該服從。可是,孩子就是會離開大人身邊的。孩子真正想要靠自己站起來的時候,就是該考慮畢業或讓孩子獨立的時候了。就算孩子的愛意變得冷淡,那也只能尊重他們的感情。」

仁連滾帶爬,拼命逃離從天而降要將他刺死的利刃之雨。但他還是無法完全躲過這一道死亡瀑布,左腳掌被釘在了地面上。

「魔法消除果然很可怕啊。」

他不可能正面迎擊如此巨大的遺物,所以他轉過身背對開始如流星一般墜落的它,拔腿便跑。他相信如果繞到《增幅器》的背後拿它當擋箭牌,他也就能獲得安全。

他爲了看清自己的立足之處彎下中指。

億萬之數的《劍》刺在荒野之上,有如試圖抵抗自身未來的意志的象徵。無法破壞的神人遺物,在人類史這本《書》的終結之時會去往何處?答案就是集中在這最後一頁的無數兵器。

如同天女一般身披潔白羽衣的舞花,揮動皮膚微微曬黑透着健康氣質的手臂。再演魔術是依靠動作引發奇蹟的魔法,因此由多個動作編組而成的複雜魔法,看起來就如同一整套設計過的舞蹈。

在他獨自一人目送煙霧消散在風中時,他感覺自己能夠理解爲什麼再演法則是一種較弱的法則了。『拯救』人類的法則,作爲一種自然法則本身就有很大的破綻。越是高等的生物就越是會重蹈從進化到滅絕的覆轍,人類作爲一個物種,壽命絕對不會長久。存在於此處的,就是連《神》也無法阻止的人類這一物種自然死亡的遺蹟。

右臂肘部之前都已消失的舞花蹲坐在那裏,就是被他在《音樂廳》砍掉胳膊之後的樣子,傷口處還在滴血。看來舞花的主觀時間就是緊接在那個時候之後。

『它』用舞花的聲音說。它的聲音,不是出自她的喉嚨,而是來自立在荒野上的神人遺物劍、書、盾、鎧——等等各式各樣自我意志的產物。

仁不由分說發動魔法消除。雖然太過直截了當,但唯有這場戰鬥,他一定要不擇手段。

承受了悠久歲月風吹雨打的文明遺蹟,各處都發出尖銳的響聲開始崩塌,被仁的魔法消除破壞了維持魔術的建築物迎來了自己的極限。

「不要從『未來』擅自決定我們的價值。」

大地、風、世界本身都在劇烈搖動。儘管他正在發動魔法消除,卻還是無法阻止這種震動。

仁嚎叫着拔出刺中他的黃色短矛。當他好不容易站起來時,大約二十個圓盤形的利器發出嗡鳴彷彿蜂羣一般向一時停止了動作的他襲來。

「你已經是《增幅器》了嗎。變成這副模樣,在這裏不斷使用再演魔術,就是你決定要承擔的職責?」

梅潔爾的愛意十分深重,因此仁絕不是隨隨便便做出了決斷。

〈——停止魔法消除,《我》便將你送往你希望的歷史、希望的時代。但是,若你仍要妨礙,爲了再演秩序的實行,便不得不將你排除。〉

他的胸口不知爲何變得溫暖起來。他相信梅潔爾一定會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如果這帶來的結果是她愛上其他男人,那倒也無妨。

金黃的炎火如同濃霧一般覆蓋了荒野。炎影的另一側,《增幅器》的手指不斷閃動。

此處存在人類歷史上達到過的最高魔法技術。《增幅器》以再演魔術控制了多達幾十柄劍,瞄準他如子彈一般射出。

「這是怎麼回事!」

以歷史改變的產物《賢者之石》爲原料製造的神人遺物,在歷史的盡頭就如同完成了職責一般紛紛破碎。它們的碎片化作《魔炎》燃燒消散。在發動魔法消除時本該看不見的現象,現在的仁也能感覺得到,或許是由於遺物中蘊藏的力量過於龐大。

仁握緊恢復黑刃的《劍》,慎重地向前走去。他想起了梅潔爾努力想要憑自己的雙腳站立在世界上的模樣。哪怕是孩子哪怕很弱小,被保護的一方也有自己的內情,自己的意氣,同時也有想要成長的意志。

估計是知道將會有這場決戰的絆預料到了《幻影城》會遭到利用,在《鑰匙》裏安裝了自爆功能。這場猛烈的魔法爆炸,就如同是對再演秩序的一次報復。

衆多的『兵器』背後,映射着無從計算的龐大暗影。

仁在這美麗卻也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風景中,尋找舞花的蹤跡。既然這是『最後的魔法使』定下的着陸點,被送來當《增幅器》的妹妹抵達時應該就會出現在這裏。

一塊覆蓋天空的巨大陰影穿過他的眼前。

他踩碎了像是用來擺放書本的臺座。

他爲了確認自身意志彎下無名指。

和舞花重疊的《神》繼續陳述。

但幼小的舞花笑了。

〈——《我》,是立於世界終結之時,接受世人祈求幸福之物。〉

他舉起長柄上還嵌着利器的三叉戟,瞄準十五米外的目標投擲出去。和預計的一樣,它將《幻影城》的鑰匙戳成了兩段。

「另外,也是一切神人遺物聚集的地方——」

他迫不及待地點燃了一根香菸。

「是舞花嗎……」

仁抬頭望去,在大約高度五百米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虹色構造體,其下方是半徑達到一公里的半球形底面。

《增幅器》的口吻,在如同超越者的男神、與滿懷慈悲的女神之間搖擺。

仁緊張得腹部抽痛。再演法則的確會拯救人類。如果他放棄,這個《增幅器》就會拯救不止幾百萬、而是肯定達到數億、數萬億、數不勝數的人類的性命。

在仁的背後,人類的意志與自我創造出的神人遺物浮上了空中。《增幅器》從周圍的神人遺物中,提取出了在能夠操縱的魔法使已經死絕的情況下按理來說無法使用的魔法。仁連原理都不清楚的技術,不受影響地穿過了他已經強化過的魔法消除。

仁和舞花的距離已經不到五米。由於魔法消除,她無法止住手臂傷口不斷滴出的血。

被過於強烈的光線燒灼過的視覺終於恢復到能看見物體外形時,只見豐饒的草原已經被燒成了漆黑的焦炭,唯一平安無事的地方,只有《鑰匙》所在的位置、仁附近的一帶。

即便是仁,也幾乎可以說是運氣好,才用《劍》擋下了以超高速朝他頭頂落來的一道兵刃。

〈弱者啊,《我》在時間的盡頭觀測,充分理解了你的本質。你雖然說相信世界,卻並無自信能夠長久持續下去。因此,你只不過是趁自己的熱情還未冷卻,逃避到了這個時間盡頭而已。〉

他爲了不讓這個無怨無悔的瞬間發生動搖彎下食指。

他將《劍》刺在地面上,拔出了附近的一把長柄武器。他旋轉着身體揮舞這把類似三叉戟的兵器,長柄擋下了十二個圓盤,有八個射偏,只有一個擦傷了他的臉。

他本以爲只要走到舞花旁邊砍下去就結束了。明明發動着消除,世界的激震不僅不見停止,反而迅速激化,彷彿空間都要就此破碎。

這裏是成了全世界僅剩的兩個人的兄妹廝殺的舞臺。

隨後,他的拇指如同要總結武原仁這個男人的本質,牢牢扣在了另外四根手指上方。

〈——你爲何要繼續沒有回報的戰鬥?〉

他手中的《劍》劈中浮在空中的遺物之盾,本該無法破壞的神人遺物,飛散成了金黃色的光芒碎片。

魔法觀測者——人類已經死絕,但地球還完好留存。他之前說什麼世界什麼未來,實在是滑稽可笑。就算魔法觀測者完全消失,自然本身、自然法則、以及法則的投影《神》都會繼續存在。

他,和在戰鬥與人生之路中遇到的梅潔爾以及其他人一樣,都有話想要對《神》說。

〈——《我》,是位於一切歷史合流的『終結點』,使『過去』接近再演秩序理想值之物。故而《我》即是與《神》連結,起到穩定再演法則的《增幅器》作用之物。〉

《增幅器》把衆多神人遺物當作盾牌,依然完好存在。

〈——《我》,必須拯救世界。〉

再演秩序的聲音源頭是大量遺物的震動,因此聽起來就像是反覆迴盪了許多遍的回聲。

「你看不見嗎?」

仁撥開莊嚴的《魔炎》之雲,拖動鮮血淋漓的腳。

傾注了各種心意製造出的無數遺物,就如同用畢的廢品一般接連毀壞。

「你看不見我身後有什麼嗎?」

仁不是一個人來到這裏,他的背後有一道道血痕,有一份份託付給他的心願,有恨,也有愛。

也不知是進了沙子還是被《幻影城》的光芒灼傷,他的眼中流下了淚水。

〈——那隻不過感傷和回憶罷了。這樣的東西無法拯救世界。〉

對方與他形成對話的話語,在仁聽來就是爲《增幅器》提供肉體的舞花發出的號叫。

因此仁也以大叫回應。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吧!」

胸中彷彿有火焰灼燒。

如同迎接他的挑戰,大量燦爛奪目的名劍、魔劍如子彈向他射來,仁僅以一柄《劍》將它們一個個劈斷,擦過身體的利刃一片片削下他的血肉。

突然響起不祥的金屬音,與他一同戰鬥至今的黑刃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紋。在歷史的盡頭這柄《劍》也會損壞,並且無法通過停止魔法消除讓劍刃重新成形。

仁沒有可逃之處,但他過去的戰鬥到最後關頭也總是如此。

「真蠢啊。不久之前,我還真心希望能像這樣活一遭呢。」

他在一步步靠近死亡的同時,也一步步向《增幅器》逼近。就算是一個人,他也必須踏出腳步,因爲人總是會孤身赴死,任何人都總有一天要直面對人類而言就是絕對法則的『它』。

一名《惡鬼》,站在了神的面前。

《增幅器》的氣息因驚愕而變得凌亂。他似乎能感覺到已經不在人世的東鄉老師在身旁笑着說了一聲『漂亮』。他的老師曾經說過,惡鬼的武術,就是單憑肉體不靠奇蹟施展出的魔法。

有幾百億只想要親自抓住未來的手推動着他的後背,有幾萬億隻眼瞳正和他看着同一個方向,無數只腳伴着他一同踏向目標。

仁流出了眼淚。他無法阻止,只能放任淚水泉湧而出。

空中開始降下金黃色的雨,是在倉本絆她們送走武原仁的幾分鐘之後。

或許,他現在正與神面對面。

視線無法穿透的金黃《魔炎》另一側,好似攔着人類無可奈何之物。睿智的巨浪向他撲來,彷彿一面不可逾越的高牆。

直到最後的最後,苦楚也不會從他的體內消失,明明喉嚨無比干渴,他卻將如溺水一般死去。

就算沒有魔法他也頂着撲面凜風來到了此處,儘管煩惱過犯錯過他還是選出了這個答案。

散亂於各處的最後的神人遺物羣傳出了溫柔的聲音。仁的視野一片昏暗,他揉了揉眼睛,想要擦去蓋住眼球的血液。

他以刺於大地的《劍》作爲支撐,衝破烈風之牆,逼近已經極度接近神的魔法使。

他是在瞭解神的前提下,仍高喊不需要神的《真惡鬼》。

從左斜向右劈下的一劍,讓已經使用過度崩出數個缺口的黑刃劈入舞花的左肩,割斷肋骨直抵內臟。觸感透過劍身傳到了他的手上。

仁這一名人類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人類的意氣驅使下露出笑容,證明他直到最後度過了一段不錯的人生。

支配着他的魔法消除這一法則不允許奇蹟的存在,因此在死後他的靈魂不會去往任何地方。

仁在猶豫過後,還是把刺在身體上的劍拔了出來。粗大的金屬從軀體中滑出的時候,劇痛與彷彿內臟被奪走一般的喪失感進一步削弱了他的氣力。三柄劍全部拔完時,他的生命力已經全部耗盡,站也站不起來了。

在強風的壓迫下沒能完全躲過的長矛,刺穿眼皮剜下了他的半隻左眼。

這是人類向世界最後的告別。

仁像喘息一般啜泣。

在五感之中消除效率最大的就是觸覺,與魔法消除者直接接觸,對於魔法使而言就意味着死。《增幅器》失去了全身的魔法力量,仁揮出左拳打在她的喉嚨上。隨後,他擠出最後的力氣彎下腰,撿起了一柄他剛剛擋落在地的神人遺物。

他的血液繼續流失。

他接受了世界終結之時就是這樣的風景。

遍體鱗傷筋疲力盡的仁,全身都充滿了苦楚。但在極限狀態下,他依然能夠相信世界。他已經懂得了相信。

「我把它們全都帶來給你了!」

試圖排除仁的存在繼續拯救『過去』的《增幅器》向他掀起神人遺物的海浪。彷彿掘碎空氣的轟鳴,使得終焉的荒野爲之震顫。

〈——所有的人類啊,《我》,愛着你們。〉

他軀幹一分爲二的妹妹,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應。

雨並非來自高空,而是在半空中突然湧現。然後就如同只是路過絆她們的世界一般,既沒有落地也沒有留下積水便消失了。

在《魔炎》的紅蓮漩渦中,它如此說道。

乘着暴風的劍貫穿了仁的腹部。

仁彷彿聽見了在『過去』摸爬滾打的人們喊出『不要小瞧我們』的聲音。

梅潔爾的種種依然殘留在他的心頭,沒有完全賭進這場單純的較量。這股痛楚就是他與世界的聯繫,也是仁作爲一個並非《增幅器》這種東西的人內心發出的咆哮。

他再次向前踏進。

有一柄劍沒有完全躲過,刺穿了他的盆骨上方,削開皮肉傷到內臟的這一擊,給他的下腹帶來了令他幾乎一瞬間失去意識的高熱和緊迫感。

面對從右方襲來的劍雨,仁沒有靠氣勢硬拼,只是設法閃躲會刺中要害的幾劍。

屁股一着地,他便連保持坐着都辦不到,只能仰面躺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是嗎。」

神話和奇蹟,都是因人類才能存在,現在它們的歷史已經結束了。走到生命盡頭之後,留給他們的命運,最多也就是成爲野狗的食糧。

仁的公寓附近的居民也從避難所返回,看到了這場燦爛的大雨。按理來說不該認知到奇蹟的魔法消除者們都大聲驚呼。

戰鬥的方法已經刻入了他的身體本能。

他躺在地上,看着頭上一碧如洗的藍天。他已經無法再使力,難受得不堪忍耐,就算改變身體的朝向也沒辦法緩解。

仁不知道舞花是不是還活着,拖動從頭到腳只能感覺到劇痛的身體,走向她慘不忍睹的上半身。

他被打退幾步,又多出來的一道極深傷口令他腳下踉蹌。他吐着血,再次將快要折斷的黑刃指向面前的偉大之物。

身爲再演法則翻譯者的《增幅器》,與此同時也在高速結成複雜的手勢不斷拯救『過去』的歷史。

巨浪靠近後,他明白了那是如同正好將龍捲風橫放的氣流漩渦,其中捲入了大量神人遺物。在漩渦內部碰撞破碎的遺物噴出金黃光芒。高度超過五米的死亡之牆伴着令人精神失常的駭人巨響迫近而來,他根本沒有跨越的辦法。

側腹、腿,都被劈開了深深的傷口,還有短劍刺中了他的後背。

仁猛然睜開眼,從正面發起衝鋒。

「舞花,你還聽得見我說話嗎?」

擁有令人類數量達到最大的性質的完美秩序,在他這個最後的人類死去之後便會徹底破滅。

魔法使與神對峙並與其戰鬥。而凡人站在神的面前,大概就是祈禱的一種形式。

天空一成不變地高遠無垠,白雲在其中淡淡流淌。

這裏只剩下了仁一個人。

他徹底沒了力氣,由於刺中腹部的劍,血管每脈動一次內臟就像是要裂開一樣,令他煩躁不已。

軀幹基本被一分爲二的妹妹,倒在了荒野之上。

因此,仁在巨大的事物面前覺得自己渺小,也跟看到巨石崩落或是大瀑布這類自然現象時的感慨是一樣的。

「你已經不需要再救人了,這個世界不是地獄。」

劇痛帶來的魔法消除,皮膚觸碰到的一切苦楚,一點點將魔法史終點的絕技吞噬殆盡。

他想要將在苦痛中感受到的信心傳達給其他的某個人,某個像過去的他一樣無法相信任何東西的人,告訴那個人:這個世界不是地獄。想要拯救別人時,自己也會得到援助之手。在這個就算打倒最後的『敵人』之後也只能走向消亡的世界,他自己想要對某個人說『我愛你』。即使獨自一人留在這個世界上,人也不是孤獨的。

她在疼痛之中,只是如同凝望着犯下大罪的孩子一般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世界,愛着你們人類。〉

在沒有奇蹟的世界出生長大的仁,舉起手中的劍,本能地閉上眼向神祈禱。

舞花沒有放過失去武器的仁茫然的一瞬間,跟同一位老師學過戰鬥技巧的妹妹擒住了他的右手。

仁如今只是就算沒有希望也不會受挫、就算沒有未來也不會彎折、就算沒有正義也不會變鈍的一柄劍,由受到奇蹟束縛的絆和期望解放的同胞鍛造而成的弒神之《劍》。他心懷許多迷茫,並不純粹,但利劍就是要混入不同成分加以複雜的技法才能出世。

長着妹妹的面孔的《增幅器》,儘管受了致命傷,也沒有把仁叫作『惡鬼』。

沒有奇蹟。但哪怕僅僅是暫時也能夠克服恐懼。

但他是身爲勝利者的一個人。

彷彿全身的硬物都在漸漸融化。隨着水分的流失,頭、腹部、後背,到處都在疼。仁確信自己要死了。

野生動物們本來遠遠望着奇蹟破碎散出的金黃殘渣。現在那些沒有表情的眼瞳,都死死盯上了只剩下最後兩人還要選擇互相廝殺的兩個人類。

聲音的浪潮馬上就要將他吞沒。全身的皮膚都在噼啪作響,令他的神經愈發緊繃。

沒有奇蹟。但能夠看到夢想。

此時此刻,舞花仍在送出再演魔術。哪怕是在此等緊要關頭,還是爲人類不斷送去魔法。

儘管如此——

沒有奇蹟。但能夠改變,能夠變強。

他們的距離,已經逼入了十米之內。

這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從坐着的視線高度望去,他忽然覺得世界真是廣闊。自己的渺小令他感到十分舒適。

變成《增幅器》後失去了表情的舞花,眼中剎那間閃過怒火。妹妹的兩手同時以掌底猛拍劈入她胸廓的《劍》的根部,伴着一聲脆響,黑刃最終還是破碎了。連仁手中的劍柄也一同化作金黃光芒消失不見。

這不是一名魔法使的死,而是爲了拯救世人被迫誕生、受到束縛的神職責的終結。

「——神啊。」

他口吐鮮血,全身噴出血霧,砸下手中的兵刃。閃光的一擊劈開了內部捲動着神人遺物的空氣高牆。

他打心底裏覺得必須要說出這句話。

沒有奇蹟。但擁有毫無根據的希望。

這番話並不含有任何虛假。《增幅器》不存在會背棄自然法則引導的意志,此種狀態的舞花愛人類,就如同石子會在重力作用下落在地面上一樣,是不可動搖的自然現象。

沒有奇蹟。但即使踉踉蹌蹌也能繼續向前。

僅僅走上一步,腹腔中沉積的血液就狠狠壓迫臟器,疼得他想要蹲下。

走過短短的三步,他便達到了極限。舞花失去血色的臉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詳,她的前胸沒有任何呼吸的跡象。

然而,就在他本該失去平衡朝側邊摔倒的一剎那,他藉助衝擊使身體搖晃的勢頭,如同迴旋一般踏出一步,潛入了超越者的懷中。

聞到血腥味聚集而來的一羣野狗,看到他便一溜煙跑了。

仁作爲一個既無法捨棄一切也無法變得純粹、心中盡是煩惱的凡夫俗子,站在神的面前。

儘管如此,世界還是公平得近乎殘酷。他們雖然承受着接連不斷的不滿和苦難,卻有權利按照自身的意志留下足跡。

沒有奇蹟。但能夠咬牙忍耐。

變回《增幅器》的舞花還沒找回平衡,仁便順着抬起身體的勢頭從右向斜上方劈入她的身體。鋒銳的刀刃從右側腹撕開妹妹的血肉斬斷脊柱從左胸貫出。

他意識到自己將要被摔出去,而他刺着三柄劍的身體如果砸在地面上,那就必定會造成致命傷。

「謝謝。」

「我有不甘,也有憤怒,還有和我心意相通的人。所以——」

「把這玩意兒拔出來會死吧。」

然而,本該利用重心移動使他失去平衡的舞花,腳卻像被固定了一樣停止了動作。

「哈、哈、這已經沒救了吧。」

但是如果不拔,他都沒法讓筋疲力盡的身體坐下來。

〈——《我》愛你們。〉

〈——我愛你。〉

他和《增幅器》的距離只剩下一步、一劍。然而又有殘留的劍穿過他被剜掉左眼造成的視覺死角砍中了他的身軀。

倉本絆很驚訝魔法消除者居然能認知到這場雨。雨的真面目,是在『人類歷史的盡頭』遭到破壞的神人遺物的碎片湧至了這個時代。

雨點即使受到魔法消除被《魔炎》包圍也沒有燒盡,彷彿無窮無盡地傾注而下。

絆伸出手掌,接住搖曳着飄落的金黃雪片。

——腦內閃過了比這裏更加豐饒的世界的幻影。

她透過這些碎片,『看到』了本該在今天之後也持續下去的再演世界的景象。那些碎片,是每個人都能得到拯救、但如果被分配到不幸就永無翻身之日的世界留下的遺物。

過於龐大的金黃之雨,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歇。

注意到它並非有害之物的人們停下腳步,用手接住碎片,紛紛發出感慨之聲。

「那些人也能看到『未來』啊。」

絆在這場雨開始時,便知道世界已經又一次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前往《門》的另一側、被送到最遠未來的武原仁,成功破壞了《增幅器》。『未來』施加於她身體上的再演干涉一下子放鬆了。

人們沐浴着溫柔的光芒,看到富足的未來中的自己便流連忘返。他們能夠看到奇蹟,是因爲魔法消除這種地獄特有魔法還不穩定。這個世界不再是再演世界,但也沒有變回原來那個《地獄》。

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居民——魔法使與《惡鬼》共存、現實與魔法締結婚姻的新時代將要開始。

過去只是個普通男人的武原仁,完成了以一個人類的身份對峙世界的『英雄』職責。

絆身爲再演魔導師,她能感覺到這場金黃之雨落在了地球的各個地方,全世界的每個人現在都和絆一樣駐足凝望。

絆默默佇立在家主再也無法回來的公寓之前。

梅潔爾似乎不想看到飛舞無數金色碎片的天空,一直低垂着頭。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張着口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就是少女一直與仁相牽的手。

「——嗚啊、啊啊……」

絆最一開始甚至都搞不清楚這聲悲痛的呻吟是出自誰的口中。

梅潔爾的腳像是粘在了地面上一動不動,就在原地哭了出來。

但是,今天一天的騷亂,已經將各種各樣的祕密都徹底摧毀了。

她失去了仁之後仍要繼續向前,這也就意味着,他的願望實現了,那個可憐的孩子已經不存在於此處。絆心想,可能就是這副決不畏懼未來的身姿捕獲了仁的心。

京香和發小心中懷有的願望,不知不覺間已經實現了。她不由得眼角一熱。

「我是十崎京香。隸屬於掌管魔法使相關的治安問題的政府機關。」

不論她如何真摯地伸出那隻手,回握她幼小的手的『他』也已經不在了。

仁肯定也想親自見證梅潔爾漸漸成長的過程。和每天都在一點點變化的她一起生活,讓他也發生了改變。而將他從安寧的地方奪走的,就是會漸漸變成『最後的魔法使』的今後的自己。

「爲了至今爲止的社會,原本的世界不應該再回來。要不然,對於哪怕只是一瞬間看到希望的人們來說就太不公平了。」

彷彿只有梅潔爾的眼淚,成了支付給武原仁的報酬。

絆感覺,他彷彿正在守護着全身心都在哭泣的梅潔爾的後背。於是絆也低下頭去,隱藏自己止不住的眼淚。

警官誤以爲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渾身都繃緊了。

自尊心無比強烈的少女傷心欲絕的號泣,有如針對世界的痛擊。

梅潔爾流淌出了純粹的淚水。而絆,在心底裏把這場雨當作了作爲一個大人揹負起責任的人生正式開始的分界點。

「不,沒有問題。請不要顧慮聽我講。」

京香的工作,今後會成爲能夠堂堂正正向別人介紹的工作。

爲了那些只有在梅潔爾和仁之間才能互通的心意,少女高聲大哭。

當雨點變弱時,絆終於開始思考今後的事。她最先想到的,就是今天的晚飯該怎麼辦。

她大哭着不斷呼喚。

她突然覺得,仁估計正在想辦法聯絡她,好討論這場奇蹟之雨以及今後的事。手機被拿走這件事再次讓她後悔萬分。發小如果真的有重要的事,應該會給她發短信。京香的手機是警察發放的供給品,想必正在受到竊聽。她已經放棄找回手機,想着乾脆去找警方調出竊聽數據算了。

絆不知道梅潔爾在真的哭出來的時候竟然會如此激烈,她被深深吸引,忘記了其他的一切,只是凝望着這幅光景。

然後,武原仁接受了她純粹的愛戀,接着便永遠離去了。

當初,她被奪走了除尊嚴和魔法以外的全部,墮入奇蹟滅絕之地,於是與一個男人相遇了。

當不得不與魔法一同前行的重擔,由全體居民揹負起來的時候,世界對於任何人來說就都不再是《地獄》。

隨後,淚眼帶笑的少女,指着絆的臉說道:

試圖懷着尊嚴活下去的少女,永遠失去了支撐她、引導她、鼓舞她的手。那隻在艱難時給予她勇氣,不安時絕不會背叛她的特別的手,梅潔爾一生也無法再度與之相會了。

於是,在美好夢幻的環繞中,她們將要跨過人生的一個季節。

金黃之雨依然沒有停歇。

「抱歉。如果以您的身份有什麼不方便,那就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

全世界觀看着這場奇蹟的人裏,基本沒有幾個知道在耀眼的驟雨幕後是一個人的生命。

她曾經考慮過,要讓魔導師公館專門分擔社會中警察無法應對的過激問題。然而即使這種工作真的有必要存在,今後她們的組織和她們的戰鬥本身也將沒必要再隱藏。對於日本社會而言,魔法使已經不再是忌憚世人眼目的神話殘餘,而是『異世界移民』這樣的切實社會問題。

彷彿不是大腦,而是她的身體本身在讓她哭泣。

「您看到這些東西,好像一點也不動搖。我只聽說您是與警察有協作關係的人士,能請問一下,您到底是什麼人嗎?」

如同向全世界大喊,她與他在心靈深處都緊密相連。

懷着痛楚成爲了一個大人的魔女,像是終於允許了自己的眼淚一樣,牽動仍佈滿淚痕的臉頰嫣然一笑。

在這繁忙的關頭接到命令要護送京香的警官向她開口問道。受到魔法現象衝擊、不安地握緊了方向盤的他,提出了很合理的疑問。

「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擾一下?」

十崎家的和樂之景在她腦海中復甦,就像是被梅潔爾的眼淚同化,她也再也無法抑制自己噴湧的激情。

絆喃喃自語。

車窗外,明明發生了那麼大規模的戰鬥,卻還是早早地開始恢復日常生活。

然而,當她不安地低頭看向少女瘦小的身體時,應該最爲痛苦的梅潔爾卻還給她了一個強有力的眼神。

那是永遠失去寶貴的東西再也取不回來的孩子無法整理的感情的集中迸發。

「我覺得,他其實一直都是愛我的。」

這位耿直的警官提出的問題,京香很猶豫該怎麼回答。魔導師公館這一機構的存在本身都並未公開。

十崎京香在前往警察廳的車中,看到了這場金黃之雨。

不論是絆,還是看不下去的住在附近的人,都沒辦法爲少女做任何事。但是,金黃之雨的景象實在是太有童話氛圍,讓絆回想起了覺得世界比現在更加美好的幼年時代。於是,因爲各自不同的理由,不同的人流下了無法共享的淚水。

武原仁是鴉木梅潔爾不可分割的半身。她被永遠奪走了無可替代的事物。

這場雨只打溼了她一個人。洗刷着全身的碎片像在折磨她一般不斷向她傳遞未來的記憶。她不由自主嘆出的氣化作了白霧,提醒了她接下來冬天的寒冷還會越來越激烈。

失去了自己的半身,現在的她一時間變回了『一個普通的孩子』。

本來只是抽泣的聲音,就像是要對她們無可奈何的這個蠻橫世界發泄情緒一般,漸漸變得越來越大。

「現在我痛痛快快哭過,感覺就能原諒老師的各種各樣不好的地方了。他這麼對我,已經不止喜歡,可以稱得上是愛了吧?」

閃耀的碎片下落時穿過了行駛中的汽車的車頂和擋風玻璃,連變回魔法消除者的京香也看得見。在她看來是一種非常荒謬的魔法現象。

「啊啊,好冷啊。」

「你這是什麼表情嘛,絆。……我可還沒失去老師呢。等我繼續學習變得更強、把魔法使的責任全部完成之後,我一定會去救他的。」

她如今緊緊將右手抱在胸前,是因爲握住它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此時此刻,鴉木梅潔爾不是史上最年少的刻印魔導師,也不是爲《憎惡女王》伊利斯承擔罪責的家人,她放下了一切負擔,成了只是拼命想要得到愛護的孩子。

金色的雨連綿不絕。

「就像魔法一樣。」

至今爲止不論在多麼難過的時候都一直強忍眼淚的小魔女,第一次在別人的面前暴露出哭泣的模樣。

拯救了被迫面對過於殘酷的命運的梅潔爾的不是魔法,而是某個男人的夢。是他尋找投奔之處的情愛,以及希望能誠實待人的願望。

但絆還是有些聽不懂梅潔爾說的話。早熟的少女飽含自信向絆解釋道:

「老師就是那種人,察覺不到自己的真心。如果這還不算是愛,我是沒法想象更厲害的了。你看,老師這個人,從剛見到我的時候開始,就想讓我做原原本本的自己,爲我拼得連一切都能放棄。我心裏也是一樣的,所以我能明白這種感覺是什麼。」

她抬頭仰望高遠的天空,想象被送到人類史最後一頁的仁孤獨的戰鬥。光之雨時而如細雨一般柔和,時而如風暴來臨一般暴雨傾盆。說明仁的戰鬥嚴酷而激烈,無法用一般的手段解決。

「是這樣的嗎?」

那個男人是個無法徹底成爲惡人的僞善者,只是一遍遍投身於戰鬥。遇見她之後,便把想要成爲英雄人物、還有潛藏在內心深處想要拯救別人的願望全部寄託在了她的身上。

魔法消除已經復活,魔法使的暴動漸漸平息,魔法恐怖分子佔領的警察廳也獲得瞭解放。可以推測,『未來』的干涉者應該是暫時遭受了重大挫折。

從絆的眼角到臉頰,不經意間劃過了一道溫熱。

盡情地流過了淚的梅潔爾仍紅着眼睛,彷彿看到了明亮光芒一般露出笑容。

然後又突然想到,今後該怎麼對待梅潔爾纔好。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之後,與魔法使的關係絕對不可能再藏在水面之下管理。因此,現代日本社會無法理解的刻印魔導師這種系統,也會逐漸廢除。關於還活着的刻印魔導師的今後、包括梅潔爾在內,她必須和仁好好談一次——如果他還活着的話。

「老師!老師!」

因此,坐在從附近的警察局連司機一起借來的警車中,京香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今後。

「啊啊、真是哭了個痛快。」

京香將身體靠在坐墊上,瞪視穿過車頂降下的雨滴。

儘管如此,《神》的『救贖』依然是對現今社會不滿的人們的福音。根據報道,《魔炎》的燈火併沒有在部分非洲地區以及其他貧困地域亮起。正因爲人們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世界將步入新的階段——魔法使和人類混居的時代。

她無比珍惜地抱緊自己的右手,不顧旁人的視線,絞出了全部聲音。

情深意重的少女儘管流乾了眼淚,還是將那隻手抱在胸前,好似在品味殘留的情感。

絆的身體,孤獨地承受着金黃之雨的洗刷。只有身爲再演大系魔法使的她與這場雨完全協調。她的睫毛、頭髮、衣服上,都積起了金色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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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正在閱讀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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