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816 字
魔導師公館事務官十崎京香,眼下正處於僞裝成大型貨車的司令部中。她身旁的摺疊椅上,坐着因燒傷的疼痛呲牙咧嘴的清水健太郎。
持槍的機械化聖騎士看守着她們背後的門,這間司令部並不屬於警察。
她們撤退時乘上的汽車遭到圍堵,只有她們兩人被帶到了這裏。
東京內的魔法勢力並不是只有《協會》,其宿敵神聖騎士團,也在這裏駐紮了整個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大量兵力。
「聖騎士開始裝備槍械了,實在令人驚訝。還有,我可沒想到你們膽子大到敢綁架警察干部。」
京香的譏諷沒有讓司令室的主人作出任何反應。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尤蒂娜如同貫穿世界中心的基軸一般挺直腰背站在她們面前。京香還是頭一次和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師團長直接對話。
安潔洛塔的聲音比京香柔和。
「這並非是綁架,請理解爲是防止兩位遭到《協會》魔導師襲擊的『保護』。」
留着黑色長髮的聖騎士將軍,身居高位的同時,美得令人喫驚,又是最強聖騎士之一。不過,正因爲對方與京香同歲,所以她能夠以與身份相符的基準嚴格評判安潔洛塔。
「您是在輕視日本警察嗎?還是說,這是您的年少輕狂?」
「實際上,危險的確存在。我們騎士團,也接到了位於前線的參謀貝雷諾·涅羅戰死的報告。各位撤退之後,展覽中心似乎依然在持續戰鬥。」
安潔洛塔守在國際展覽中心附近的理由十分明顯。對於神聖騎士團而言,《公館》與《聯盟》及其他中立勢力聯手,會讓形勢更加複雜,因此她們的目的就是來圍捕從襲擊中逃脫的參會者。
「很符合不請自來忠於神意的騎士作風,真可謂是光榮就義了。招待我們到這裏,是否也是他的主意?」
京香借用她認知中的『神聖騎士團作風』哀悼了一句。參謀貝雷諾是三年前聖騎士入侵的計劃者,在《公館》的暗殺名單中處於最頂端。
安潔洛塔失去了左膀右臂,但那副彷彿世界繞着自己轉的態度還是沒有絲毫動搖。
「很榮幸您能夠理解。這確是神意。」
看來聖騎士的信仰對人的試煉十分嚴酷。
隨後,聖騎士將軍結束了死亡的話題,就好像僅僅是完成了預定流程之一。
「此次『招待』與日本魔法使政務相關的兩位前來,乃是有一事相商——」
聽到安潔洛塔的提議,讓她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他回想起來,上次喫咖喱,正是變小的舞花被帶過來的那一天。今天老老實實待在家裏看家的舞花,打開了電視機。
電視畫面中的王子護眼中並沒有笑意,這個在魔導師公館當了一百年專任官的男人,揮着脫下的帽子,表現得格外親切。
魔法使和這個世界之間的一切悲劇,都好像顛覆成了喜劇。
每當王子護在畫面中滿臉笑容地作出說明,氣溫就彷彿降低了一度。
他覺得,如果走上這條路,那就是笑話死亡、笑話犧牲、笑話祈願、笑話罪孽、笑話努力、笑話智慧、笑話信念、笑話妥協、笑話苦痛、笑話勞動、笑話獻身、笑話刻苦、然後落入笑話整個世界的無底黑暗。
茲事體大,責任已經不是她能承擔得起的了。目前,北太平洋的霸權問題,在美國與中國之間醞釀着微妙的緊張局勢。假如這個自稱亞特蘭蒂斯與中國締結軍事同盟,就會嚴重動搖美國在該地區的霸權。日本是個不通過海洋進口物資就無法維持基本生計的海洋國家,必須避免海運航路變得不穩定。
京香用手指按住猛烈作痛的太陽穴。清水見狀向她問道:
〈我是亞特蘭蒂斯人。哎呀,島突然沉了我們也很喫驚,但靠着集中大家的友情力量,還是成功浮上來了。〉
藍天之下,亞特蘭蒂斯的土地就如同機場跑道或是航母甲板,一眼望去都是廣闊的平坦地面。在遠處有一塊像小山一樣隆起的區域。
「老大,這玩意兒,我可以笑嗎?」
隨後,新聞節目講到了今天的另一條大新聞、國際展覽中心的爆炸事件,畫面上映着京香她們撤退後的東展區鳥瞰影像。播送新聞的人並不知道,這兩起事件有着同一個根本原因——魔法使。
妹妹的笑不像是跨越了苦痛,更像是無可奈何別無選擇。如果這個世上只存在苦痛,那麼就沒有人會去責備別人沉溺於悲劇。然而現實是,不論他們有多麼悽慘痛苦,也只會被別人、還有『總有一天』未來的自己,當作喜劇付之一笑。
她喝了一口端上來的咖啡。
畫面左上角顯示着時間,她確認了好幾遍,這無疑是日本國內的緊急特別報道。
仁在妹妹的身旁坐下。舞花就像高中時唯一一次回到這個家的那天一樣笑了。
只有對魔法的解釋算是正確的。看樣子他打算靠『亞特蘭蒂斯』把魔法也堅持下去。
他們若不將層層積累的過去付之一笑,或許就無法再繼續前進。但正因爲他們殺死了許多敵人活到了現在,他不想忘記對過去的敬意。
「神聖騎士團希望與魔導師公館攜手合作,爲了讓這份關係鞏固無憂,能否將再演魔導師交給我方?」
〈亞特蘭蒂斯人想要和地面上的各位交朋友,請大家把我們當作一個剛轉校過來、稍微有點時髦的轉校生,親切地對待我們吧。〉
「不,我們還是別把這個當笑話了。」
「神聖騎士團是想把王子護豪森的腦袋砸碎吧,這種心情我能理解。不過,這與貴團是否適合成爲合作伙伴是兩碼事。」
王子護滿面堆笑地向鏡頭揮手。
當初,在《鬼火》東鄉永光的家宅,每當戰鬥中出現死者就會召開宴席。現在他們的經濟狀況實在無法準備太豪華的東西,所以便是咖喱。
畫面中映着一座浮在外海上的巨大島嶼。女播音員讀出新聞稿,說這是在幾小時前突然出現在太平洋上的島嶼。按照常識考慮這根本不可能。這座島似乎是主動接觸了媒體機構,京香也不知道該如何判斷。
「「哎哎?」」
〈對着自然法則的微妙扭曲,把友情力量發出去,就會誕生不可思議的奇蹟。但是被人看見就不靈光了,友情可是要好好保密的東西呀。〉
屏幕上顯示着電視新聞。
又是倉本絆,說實話她已經感到厭煩了。而且,這種異常到讓警察協助綁架市民的魔法使做派,反而讓她放下心來。
她不知這是開的什麼玩笑,混亂得眼角幾乎要溢出淚來。
悲劇中一旦混入一個傻子,就一下子變成了荒誕式喜劇。這就是把神話和世界全都當作笑談的『魔術師』王子護畢生所求的萬衆矚目華麗舞臺。
「這地方,是我的家。」
〈不可以戰鬥喲。戰鬥創造不了任何東西。〉
但是這個亞特蘭蒂斯有可能將太平洋局勢拖入混沌——不、王子護一定會這麼做。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畫面上給出了看上去只可能是王子護的中年男子特寫。
日本人記者將麥克風伸到王子護面前,看來這座號稱是亞特蘭蒂斯的島就浮在離日本極近的公海上。
「現在的狀況恐怕不適合談論過往仇恨。」
所以,當仁在電視上看到『亞特蘭蒂斯』的時候,他正在向魔導師公館打電話。他沒法回到現場把《黑鯨》馬蘭基什的屍體帶回來,只能拜託公館回收。
〈亞特蘭蒂斯文化源遠流長。〉
答案非常明顯毫無爭議,因此身旁的清水點頭同意。
播音員以極爲興奮的尖銳語調念出稿件:
梅潔爾歪着頭又補充道:「不過如果是十三年前也顯得太舊了吧。」
倉本絆身上蓋着一條毛毯,躺在起居室的角落裏。絆現在還沒恢復意識。由於疲勞和精神打擊,在知道瑞希沒有了生命危險之後,她繃緊的精神之絲便斷掉,整個人癱倒了過去。電視中,王子護正恬不知恥地向地球人類發出信息。
蒐羅了各種必要物品之後,仁的房間已經亂得慘不忍睹。
✝
這就是魔術師畢生所求的大舞臺。
仁很想問她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是什麼狀況。不過一想到如果聊到途中絆醒了過來,就覺得還是應該慎重一點、不要把話題擴大比較好。
不過,安潔洛塔讓部下拿來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將屏幕面向她們放在了摺疊桌上。
不管怎麼看都是王子護豪森。
一片如同機場跑道的平地上,聚集了好幾百人。其中有人穿着魔法世界的民俗服飾,有人穿着長袍,還有人全裸。正是京香十分熟悉的魔法使的樣子。
梅潔爾從瘋狂的起居室中取出圍裙走向竈臺。
「《公館》是法治國家政府機關的一部分,請不要把我們與魔法使集團混爲一談。我們沒有理由協作,而且實質上攻陷公館本館的正是神聖騎士團。」
「我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魔術師》王子護豪森,以前是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
「是啊。當初還發生過這種事呢。」
但是,魔法使和這個世界的居民之間,實在是流了太多的血,積累了太多的屍骸。
「那個時候的我真是像個傻子一樣。」
「這應該是阿琉夏家的浮游城。嗯,紋章也在,這就是我家。原來流落到這個世界來了啊。是不是在《神》死掉的時候,和《九位》一起被彈過來的呢。」
〈各位觀衆,現在我們的記者得到了許可,拜訪這座突然出現在太平洋公海上的島嶼,這將是全世界首批訪問者,本臺將進行實況轉播。接下來——〉
「啊哈哈,那時我回到這裏來了。」
京香她們在暗中死斗的根源,就是這個世界的居民與異世界人在文化與倫理上的差異。然而,在位於公海的這座島上,王子護他們要成爲這個世界的民族之一、亞特蘭蒂斯人,如此一來他們做的事就成了亞特蘭蒂斯文化。如果他們被承認爲一個國家,亞特蘭蒂斯文化就會成爲地球文化的一部分。
「你當時覺得難受嗎?」
仁不知道當一塊存在大量無國籍居民的陸地浮現於公海時,到底該如何處理。但他知道不可能就這麼順利告一段落,這種事王子護當然不可能不明白。
隨後,當她看到鏡頭給了一個身穿白色西裝戴着眼罩的可疑男人特寫時,便將口中的液體噴了出來。
他們兄妹兩人,已經和高中時截然不同了。
仁低頭觀察她的睡姿。直到和魔法使扯上關係爲止都只是個普通女高中生的絆,手上的血污已經變成了黑痂。她再過不久就會醒來,然後聽到王子護的諷刺。她一直都想讓仁放棄戰鬥,但自己卻又不得不參與戰鬥。
〈您說用友情力量讓島浮了上來,可是友情力量到底是什麼呢?〉
「真頑強,這就已經有食慾了啊。」
京香懷疑自己的眼睛,摘下眼鏡隔着眼皮按壓眼球,隨後重新戴上眼鏡。
安潔洛塔是神聖騎士團最高軍事長官之一。
舞花小小的身體靠在牆上,打開了繪本。
梅潔爾完成治療工作,剛一回到起居室就如此宣佈。
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欺詐。但是,全世界各國都與魔法使在暗地裏有來往,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鬧劇,各國政府絕不可能毫無意見就此承認。
面對接二連三的極端變故,仁和《鬼火衆》都已無力回應,疲累的嘴角浮出無奈的笑。他確切無誤地從王子護站着的這座『亞特蘭蒂斯』上,嗅到了不久之後就會化作熾烈戰場的氣味。
仁回到公寓之後,在起居室的電視裏看到了這場轉播。
「您應該知道懷斯曼的商品列表裏有核彈。這個成爲貴國鄰國的『亞特蘭蒂斯』,可是擁有核武器的哦。」
起居室的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了小魔女身上。梅潔爾以可愛的動作將臉湊到電視機前,隨後指向了畫面中雕刻在地面上的紋章——撕裂環形枝條的烏鴉。
在被集中於國際展覽中心的大量記者抓住之前,他就和《鬼火衆》一起通過魔法轉移撤退了。他們最起碼也需要迅速給傷員施加生命維持魔法。
重傷的人在梅潔爾平時睡的七平米房間接受魔法治療。神和瑞希躺在用幾張垃圾袋拼接起來做成的墊子上,混沌因子《魔獸師》的自我治癒能力十分驚人,應該只需要兩個小時就能回覆行動能力。《無雙劍》賽拉也保下了性命。
他們斷定自己是亞特蘭蒂斯人,主張自己『本來就存在於這個世界』。王子護他們找了個『這是亞特蘭蒂斯人的習俗』的理由,打算把魔法使與這個世界衝突的風俗文化全部貫徹到底。
〈我們亞特蘭蒂斯人,想和地面上的各位做朋友。〉
《笑臉郎》虎坂井雷伊指着『亞特蘭蒂斯市民、豪森·O·吉莫利先生』的字幕說:【譯註:王子護讀作oujimori,和O·吉莫利發音相同】
有數以萬計的魔法世界,卻只有一個世界遭到奇蹟遺棄。這裏是《地獄》——與驟然變色的命運發生衝突,真實的自我遭到質問的地方。
梅潔爾呢喃道:
「這一問題本來應該由清水副局長回答,雖有僭越,但此事關乎魔法使情勢,可否由我代爲發言?」
電視機中,王子護豪森正在教別人《亞特蘭蒂斯式的問好》。畢業於一流大學的女播音員,就這樣看在亞特蘭蒂斯陸地的份上相信了王子護的胡說八道,被指使擺出了一個像是在搞笑的姿勢。
和美軍有協作關係的神聖騎士團也與日本結盟的劇本,如今在京香眼裏也帶上了現實感。
「今晚喫咖喱。」
「那是你的熟人嗎?」
事情太過荒唐,起居室裏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纔好。
〈全世界的各位大家好,這裏是《亞特蘭蒂斯》,歡迎來到復興的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