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1- 神之鎖

「神啊，我唯獨不願成爲沉重的枷鎖。擔負了未來的我們心中的願望，會束縛住現實中來臨的未來。我深知這是一種自私，但我還是無法忍受這種結局。」

一名黑甲騎士瞪眼注視着告解祭壇，他正在坦白人生罪孽的嘴脣略顯僵硬。他所處的教堂宏大壯麗，鋪着紅毯的典禮大道兩側各有二十排席位，每一排都有近乎百列座椅。

面對巨大的管風琴獻上祈禱的騎士突然轉過身，因爲大門在他的身後打開了。

一名身穿閃亮黃金鎧甲的金髮男子踏着大步走進了教堂。

「猶格！猶格啊，你難道打算獨自一人前往最後一刻嗎。」

這位黃金騎士，《黃金右手》米海爾如一頭雄獅般在教堂中昂首闊步。

《黑騎士》猶格抬起右手製止這名穿過教堂大門朝內部大步走來的男子。

「我馬上就會被封存爲第三《聖靈騎士》，而你要肩負起在那之後的神聖騎士團。光榮的引導之手《黃金右手》啊，忘記我的存在吧。如何置身於教主和信徒之間纔是你該擔心的事。」

米海爾無視這句話靠近猶格。以靜謐爲尊的教堂中設置的塵埃狀小型魔法構造體消除了他的鎧甲發出的聲響。

「《聖靈騎士》儀式，會奪走被封存的騎士的性命。當初一同尋求《極點》、獲得十五條完全索引歸來的同伴即將赴死，能否請你至少不要吝嗇，給我一次告別的機會。」

他們是被稱爲《初始十五騎士》的神音大系英雄。爲了追求索引型魔術的極致——《極點》，有百人一同踏上旅途，最後只有十五名倖存者各自帶着一種強大無比的魔法歸來。正是這些魔法讓剛剛起步的神聖騎士團得以掌握神音大系的權力。

「我們當初尋求《極點》，真的是爲了未來嗎？」

「你這個人就是太過多疑了。」

「是因爲有來自『未來』的啓示之『聲』引導，我們才能到達《極點》。放眼整個《協會》，『啓示者』的魔法或許纔是最強的魔法秩序。如果由那種魔法令《神》降臨，或許確實能夠支配一切。然而，難道我們真的應該相信一羣試圖從『未來』改寫過去的人，是拯救世人之《神》親派的使者嗎？」

猶格輕挑嘴脣，擺出一個笑容。但他的眼神依然透着銳利。

「莫要忘記，我們並不瞭解『未來』。知曉『未來』是什麼光景的，只有那些自稱是《神》的使者的『聲音』而已。」

米海爾對他露出苦笑。

「如此疑心重重的《聖靈騎士》，後世的騎士若想召喚閣下，恐怕需要相當高的覺悟。你身爲英雄，要引導力量與睿智的朝聖之路，卻總是發表不虔誠的言論，這樣恐怕會被後人當作異端。」

「米海爾，數千年之後，我們或許真的會成爲歷史中的偉大朝聖者。但是，我們又有哪裏偉大了？我們去尋求《極點》，只不過是因爲神音魔術無法超越壽命實現不死。我們只是因爲想要永遠活下去纔出發探索，事實就是如此，不會改變。」

神音大系是《協會》最高意志《三十六宮》之一，並且佔據了白宮二位的高位。然而，儘管高度發達，由於自然法則的性質，還是有無法實現的奇蹟。猶格他們是受到了貪婪和嫉妒的驅使，才完成了探索之行。

前線基地內的簡易教堂，簡樸得根本無法與剛纔傳遞過來的記憶中的大教堂相比。從攻陷公館本館的那個勝利的日子開始算起，她有足足一個多月沒能回到這個世界。在那之後的形勢風雲突變，使得她歸來後仍被禁止參加戰鬥。

琉琉的身旁，有一個與她極爲相似的半透明人像。那是神音大系高位魔導師會使用的複製自身的技術——《波影化身》。

這個世界上存在人與神的鬥爭，唯有等同於自然法則本身的神纔會是正確的——神音大系對比人與自然秩序，得出了自然絕對正確的結論。某種意義上講，這也相當於是在維護《協會》目前『魔法使即是與神和世界對峙之人』的魔法使世界觀最古老的一種樣式。

＊

上級聖騎士琉琉·梅露露緊咬嘴脣，緩緩抬起眼簾。

〈神意，宿於生命。〉

〈是小姑娘你說來不及訓練了想要耍手段偷懶，既然如此就該做好覺悟承擔相應的風險。〉

「神啊、神啊……請保護我不受疑心的腐蝕。」

「以我的力量，還沒有資格和《聖靈騎士》締結契約。但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在與倉本絆的戰鬥中損失了大量前線指揮官，目前我應該算得上是寶貴的戰力。」

將過去的英雄與天才的《波影化身【魔法複製品】》作爲《聖靈騎士》保存下來，不只是考慮到戰鬥能力，更是希望他們能成爲理想的教師。爲歷史增光添彩的巨匠偉人們受勳成爲《聖靈騎士》，就能向召喚他們的騎士傳道授業。琉琉她們就是以這種方式繼承魔法、以及魔法背後的文化史和技術史。

「我不會忘記。神音世界希望看到的，就是《聖靈騎士》的祕術。最高位魔導師們明知儀式的最後被封爲騎士的人不得不死，卻還是尋求了活祭。」

「我應該只拜託您傳給我魔法而已。」

琉琉感到一股寒意湧上心頭，呆然佇立在原地。似乎越是將心寄託於神，就越是必須承受孤獨的重壓。

《黑騎士》看到她焦躁動搖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果，神意是宿於生命、引導正義之物，那麼或許、我們獻上劍刃的對象不一定非得是正義，也可以是『生命』……」

她剛纔看到的記憶，正是發生在神聖騎士團初創期的對話。

她和聖靈騎士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猶格打破了在幫助完騎士後大多會自行解體的《聖靈騎士》慣例，逃脫《幻影城》之後也依然在她身邊保持活動。

她意識到神聖騎士團的時鐘已經停擺了太久，彷彿當神音大系首次得到永恆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以祈願的名義產生了扭曲。

她實在是太過焦躁，以至於會遷怒於支撐騎士團初創期的偉人。

「我等祈願交承，罪責相繼，終得窺見神意，故爲甘願獻身、誓守無上聖諭之騎士。」

「——爲什麼是『正義』？」

「您的意思是，既然騎士團夙願圓滿，我就不該再爲珍視的故人而惋惜？」

〈小姑娘你這口氣，簡直像是把我當成惡人了啊。〉

這一段則是聖騎士同僚彼此確認，與同伴一起奔赴死地的旅程本身即是向神的祈禱。據說正是在騎士團初創期、包括《黑騎士》在內的初始十五騎士出發前往探索《極點》時，首次吟誦了這一段聖句。

〈我覺得這句的意思很明確啊，難道在這個時代出現了其他的解釋嗎？〉

自從帶着《黑騎士》猶格歸來以後，她在團內的立場就非常微妙。因爲貴爲《初始十五騎士》的猶格，以自身意願選擇了與琉琉同行。

「永恆的引導之手啊，您是否對教我魔法這件事感到不滿？」

琉琉在崩塌的《幻影城》中抓住的神音樂器，讓這名《黑騎士》化作了實體。那正是一切的源頭——巴比倫再演的策劃者倉本慈雄屍體手中握着的樂器。

「那些『啓示者』會將活人當作祭品。不願表露真身、只憑引導的『聲音』無限向他人要求犧牲的東西，真的會是『神聖之物』嗎？」

〈由絕對不會滅亡的老師向『未來』傳遞文化與技術，這是一件好事。所謂的傳遞文化，不就是要把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歷史教給對方嗎？〉

琉琉好歹是學過歷史的。在《初始十五騎士》的時代，騎士團的黎明時期，神音大系世界中還存在反騎士團派。超過一萬年前，他們由《極點》帶回來的《聖靈騎士》祕術，便是騎士團掃清反對派的契機。在那之後騎士團構築了堅不可摧的團結意志，進而成功從《協會》獨立。

「讓倉本慈雄——馬克·費爾傑的靈魂腐化的，也是您吧。」

「神意，引導正義。」

《神》已經降臨，神聖騎士團今後將開展拯救《應許之地》的事業。同樣也是普通人的她們要揹負的責任極其沉重。

明明神意已經達成，卻還斬不斷心中的迷茫，實屬無能。她與心目中的同伴生離死別、與艾蕾諾爾分道揚鑣，她們戰鬥的基礎建立在無可挽回的犧牲之上。然而歷史的起點、初始十五騎士卻教唆她要懷疑，這就如同在說『你們的戰鬥是錯誤的』，否定了她們至今爲止的奮鬥和犧牲。

「話雖如此。可我還是無法相信蠱惑後世騎士的人物會受勳《聖靈騎士》。」

她是一名聖騎士，選擇了高舉神意大旗實現正義的人生。曾經，她有一位真心尊敬的人。

〈就是因爲這個，我才滑落到了No.0003。要不是當時那個年代組織還沒有這麼頑固不化，我恐怕根本不會被選上。我可是專門爲了把『騎士團很可疑』這個事實傳達給『未來』，才放棄了這條命。〉

「您不願回答我嗎？」

這是神聖騎士團世代相傳的啓程聖句，聖騎士習慣在踏上漫長旅途前吟誦這段聖句。她將劍與《黑騎士》的長槍交疊在一起，接上了後半段：

眼前的《聖靈騎士》恐怕沒有阻止倉本慈雄策劃巴比倫再演事件，但他說出的話卻讓她無法置若罔聞。

她的腦海中掠過艾蕾諾爾墮落後的樣子，心頭湧上一陣悔恨。

「一人之命，即是獻於正義之一刃。亦即正因衆人結爲『我等』，故神意在我等路途前方。」

她的《化身》表面如同一直有水滴落入水面一般不停波動。《聖靈騎士》就是將這種《波影化身》通過儀式變成除本人以外的人也能召喚的狀態，兩者屬於同一類存在，所以能夠用魔法讓兩者發生共振。通過這種方式，聖靈騎士可以將知識和技術傳遞給《波影化身》，從而間接將《黑騎士》的魔法移植到琉琉身上。

由於琉琉中斷了魔法傳授，她和《黑騎士》之間空出了微妙的距離感。就像是要填補這片情緒的空缺，聖靈騎士朝她遞出了槍尖。

聖靈騎士的軀體一般都由壓縮空氣構成。這名化作魔法生物的古代英雄像是閒得無聊一樣旋轉手中的長槍。《黑騎士》猶格本身是一名強大的魔法使，不是還不到十六歲又經驗匱乏的她能對付得了的。

她握拳按住痛苦得彷彿絞成一團的胸膛，從內心深處翻出祈禱聖句——正是因爲人會犯下錯誤，所以必須要遵從神意。

〈『未來』的騎士啊。長年累月的繁多祈禱，難道不會成爲肩頭沉重的枷鎖嗎？〉

〈我等皆爲凡愚，不解神意，唯有敬獻虔祈，是爲跋涉苦海、尋求至高意志之旅人。〉

「是您救了我，讓我得以從魔法設施的崩潰中生還，還有如今對我的指導，我都是心懷感激的。但是——」

在這個《應許之地》，琉琉她們的祖先遇見了儘管被奇蹟拋棄依然不斷祈禱的原住民，從他們虔誠的姿態中看到了神意。啓程聖句，同時也是講述神聖騎士團歷史的歌謠。她不免心生動搖，或許可以相信，只要能吟誦同樣的祈禱，就可以跨越時代和立場共享同一片根基。

琉琉緊閉雙脣，教堂恢復了寂靜，連物件的聲響都悉數消失。

〈拯救世人的《神》都降臨了。神意已經實現，卻還不滿意，這難道不是貪心不足嗎？〉

「因爲您的蠱惑，因果流轉，間接致使有人錯失了神之正道。那個人比任何人都溫柔善良，在神意麪前透明無瑕，她本該擔負起神聖騎士團的下一代。」

〈我是懷疑的騎士。……哪怕那些『聲音』的策謀扭曲了『未來』，只要是最初期的《聖靈騎士》，就能一直佔據分歧發生之前的歷史原點。小姑娘，我身在此處，就是要在歷史開始演進時，將你們拉回思考並煩惱的懷疑中。〉

琉琉還只是一名力量遠遠不足的騎士，爲了獲得與一線魔法使戰鬥的能力，她向身爲《聖靈騎士》的《黑騎士》猶格請求傳授魔法。

神音世界作爲高度發達的魔法文明，物質豐盈，教堂莊嚴雄偉。然而她的英雄們臉上卻刻着深深的苦澀。

〈年輕騎士就該自己品味迷茫。接連不斷回答問題，我們也是會累的。〉

受到《初始十五騎士》的承認，是成爲聖騎士將軍的基本條件。聖騎士將軍是神聖騎士團的精神體現者，因此要求必須與騎士團的始祖、也就是《初始十五騎士》懷有同樣的志向。琉琉在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中的直屬長官、聖騎士將軍《至高之人》安潔洛塔，也是得到了《黃金右手》米海爾的推薦纔能有現今的地位。

琉琉的肩頭承擔着未來，她們神聖騎士團有不容逃避的責任，要讓這個世界脫胎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