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再演世界」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3.1萬 字
再演大系從『未來』施加的干涉正不斷持續。
沒有人親眼看見《神》的降臨,但每個魔法使都感受到了降臨造成的影響。
淺利凱茲也是受害者之一。自從再演大系的世界來臨,他的身邊就火藥味不斷,總是有來自相似世界的刺客、或是《協會》的魔法使出現,想要挑戰在世人眼中擊殺了兄長英雄葛蘭的他來贏取名聲。
就算他想要躲起來等待熱度消退,可他的藏身之處總是馬上就被發現。拜之所賜,現在他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過的是自從流浪漢時期以後就再未經歷過的艱苦露宿生活。
凱茲躲在陰暗的下水道里,在地面上用石塊畫下週圍的地形圖。他使用的相似大系魔法,是在『相似的事物』之間提取魔力。他使地面上的地形圖與周圍的空間『相似』,這樣一旦有人進入這片空間,他就能通過觀察地形圖得知。
「凱茲大人明明是非常厲害的魔法使,卻很擅長這些小伎倆呢。」
一名短裙女僕裝扮的少年抬頭望着他,其存在有如黑暗中的一道光芒。凱茲是在一度回到故鄉相似世界時撿到了這個名叫琉華·艾拉德·瑪那的少年。琉華是相似世界過去的最高位魔導師《不死王》斯賽拉米斯的幾百個孩子之一,也是斯賽拉米斯的殘黨向他派出的捨身刺客。
「這種手段只能起個心理安慰罷了。」
凱茲反而是十分厭煩不得不做這些瑣碎的佈置。這些都是他在得到兄長的魔法才華前,在與塵埃渣滓無異的生活中培養出來的技術。
「凱茲大人是很厲害的,越是像現在這樣被逼到絕境就越是光芒四射。」
一隻蟑螂從他的腳邊倏地一下溜過。以十二月的寒冷,昆蟲的動作也應該相對遲鈍一些纔對。不過已經有使用火焰的魔法使追他追到了地下,這附近的氣溫也比正常狀況更高。
「先喫飯。」
凱茲從穿了將近二十年的大衣口袋裏取出一塊餅乾,在左手前方設置了一道黑色板狀魔法牆。這是一道複製牆,一塊餅乾穿過一次就會複製成兩塊。
轉眼間一塊餅乾就變成了一大把的份量,凱茲將這些餅乾塞到琉華手裏。
「太厲害了,凱茲大人!簡直就像神一樣。」
兩手都捧滿了餅乾的琉華靈巧地用嘴巴銜起一塊喫了起來。凱茲一把抓了大約五塊塞進了自己的口袋。他沒有帶飲用水,但不論如何下水道的水實在是沒法喝。
凱茲自己也想不明白爲什麼要帶上這個少年,他甚至無法判斷他的人生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是不是再演魔術從『未來』誘導的結果。凱茲隸屬的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告訴他,由於他和倉本絆有較爲密切的關聯,他對再演大系魔法擁有較強的抵抗力。而『未來』的再演魔導師對於有抵抗力的魔法使,則會操縱其身邊的人進行間接誘導。也就是說,雖然凱茲自己沒有被操縱,但琉華有可能正在被利用。
「凱茲大人,嘴巴里好乾。」
琉華喫得臉頰圓鼓鼓的,女僕裝上掉了一堆餅乾渣。
「我纔不會變成『那種人』……」
他本來額上就多有白髮,最近這幾天似乎忙得沒時間回家,整張臉難掩疲態。此人已經年逾五十五,在即將從警察干部位置上退休的年紀,不巧捲入了這變革的驚濤駭浪。
對於三十五歲的凱茲而言,人生已經沒有了重頭再來的餘地。而且他本來就沒有好好開始過自己的人生,實在是不想還沒什麼經歷就白白糟蹋掉這條命。
琉華也知道這個名字。《雷神》克雷彭斯是圓環大系的超高位魔導師,無疑是這個《地獄》中最強的魔法使之一。
「老師,你走進來的時候怎麼一副特別堅決的表情?」
地形圖上的人形碎石徑直向凱茲他們的所在之處靠近過來。自從被再演大系盯上之後,躲就從來沒有成功過,他沒有任何辦法能躲過來自『未來』的監視。
明明是光天化日之下,世界卻到處都是爆炸的轟鳴和地震般的搖動。東京都中心政府中樞機關所在的官廳街上,中央合同廳舍二號館緊鎖的每一扇窗戶都在嘎吱作響。
小魔女貼在仁的身邊輕聲說道。儘管在這緊張的關鍵時刻,少女還是講究地洗過了澡,身上透出一股肥皂的香氣。
「魔法消除已經停止的自衛隊員無法單獨對抗魔法使。還有,千萬不要將坦克之類的兵器交給消除已經停止的隊員駕駛,如果已經發生這種狀況就馬上遠離,一定要馬上!」
「『她』已經在審訊室裏面了。」
「魔導師公館出了一大筆錢,從《協會》招來了魔法醫生,沒花多久時間就幫我治好了。老師你纔是,胳膊不是骨折了嘛?」
「別!你要是殺了我、懷斯曼會——」
凱茲突然渾身一抖,因爲他想起了一個與他多次連起相似弦的男人——魔導師公館的武原仁。和凱茲自身類似、被世間的各類重壓消耗折磨的仁,自從遇見一個小學女生後社會地位就不停向下淪落。
京香的視線微微從他身上挪開。自從《神》降臨以來,她就爲了保護舊秩序不斷與步步逼近的新世界這種凡人無可奈何的敵人戰鬥。她本來就承擔着與職務不相當的重荷,如今她身上的工作已經不是一個人能揹負得了的了。
「等、等一下!我可以解除操縱你的魔法!」
少女歪着頭一臉疑惑,長長的黑髮上繫着的緞帶隨之一同搖擺。鴉木梅潔爾是一位因爲各種各樣的緣由正與仁同居一處的魔法使,有着麥芽糖色眼瞳的她意志頑強,同時又帶着妖精般的機靈可愛。
面積不小的辦公區域中的熒光燈,有兩根掉下來摔碎了。仁感受到了明確的生命危險。
凱茲身爲相似魔導師的魔法感官感知到了《雷神》的身體中溢出的魔法。『未來』爲了突破再演耐受性而向《雷神》傾注了大量再演魔術,所有這些魔術都屬於同一類魔法,因此這些再演干涉本身表現出了『相似之物』的性質。
「怎麼了?」
「若你要說自己有活下去的價值,就證明給我看,英雄的弟弟!」
「本人於閣下並無夙怨,只是這幫再演大系的人物,似乎爲了支配這個時代,哪怕靠蠻力硬來也想要些好用的棋子。」
過去,從異世界來訪的魔法使們把這個世界稱爲奇蹟滅絕的《地獄》,將仁他們這些感覺到魔法就會將之破壞的當地居民侮蔑爲《惡鬼》。地球的科學文明,是在依靠魔法消除趕走魔法的前提下發展而成的。
京香是《公館》的事務官,也是比仁大一歲的發小。另外,爲他提供了那張餐桌的也是她。以之爲契機,許多無可替代的東西才聚集到了仁的身邊。
他推開房門,眼前便是牆面全是清水混凝土的單調監控室。左側牆面上嵌着一大塊單向透視玻璃,從這裏能夠看到隔壁審訊室的場景。除此之外,房間裏就只有三把簡樸的椅子,以及一張擺着錄像器材和筆記本的桌子。
下水道開始震動,一位光是逼近過來就使得地下構造難以支撐的魔法使已經就在他們附近。
對仁而言,最後的決戰恐怕就要開始了。
按照妹妹舞花的說法,再演大系就是拯救這個世界人類的自然法則。因此它不會造成『沒有意義的殺戮』,最起碼得是有資格成爲更美好世界犧牲品的人,纔會被再演大系盯上。
仁坦誠地道謝。
接下來的審訊,目標是一位在昨晚的戰鬥中『捕捉』的魔法使。與監控室只有一道玻璃之隔的審訊室中,有一位身穿騎士甲冑,全身半透明的女性。她是人稱《聖靈騎士》的魔法生靈。對於策劃了《神》之降臨的神音大系魔法騎士團神聖騎士團而言,即使遭到破壞只要重新召喚就能復活的《聖靈騎士》組成的軍團就是他們的王牌。
少女騎士輕輕低頭向『她』致意。過去曾被讚譽爲神聖騎士團年輕一代最強的英才,言行舉止亦謙謹有禮。
這位奇異的騎士主動向審訊者開口道:
把體重全部倚靠在混凝土牆壁上的京香像是要給自己鼓勁一樣高舉雙臂舒展身體,短短一瞬間毫無防備的肢體動作,彷彿讓她又變回了那個仁過去仰慕的鄰家大姐姐。仁意識到自己的視線不自覺地被將襯衫頂出優美曲線的前胸吸引,慌忙挪開眼睛。他的發小見狀,露出了一副惡作劇般的表情。
武原仁身在魔導師公館在警察廳租借的辦公室中,默默注視舊文明步向崩潰的實時過程。
凱茲嚼着餅乾,恨恨地瞪向滿是污垢的地面。他當初以罪人的身份墮入這個世界,在最底層匍匐掙扎才活到現在。如果結局就是現在這樣,那就是說他這半輩子繞了一大圈,最後卻又回到了這個與他十分相配的地底。
擋在凱茲面前的騎士如此宣佈。
「懷斯曼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才管我?」
放鬆的對話帶上了一絲奇妙的溫度。
✝
「武原。訊問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我們希望你也能在場。」
仁面前的金屬門另一側,就是專門用來監視審訊室的房間。由於這次的審訊對象是受到魔法消除就會消滅的『由魔法構成的人』,因此京香無法參加這次重要的對話。
聽到曾是《公館》戰鬥人員專任官的仁這麼說,他們稍稍鬆了一口氣。
仁想要給一直都對他伸出援手的京香帶去勇氣。
從黑暗中朝這邊走來的魔法使彷彿披着由光製成的外套,身穿銀黑鎧甲的騎士釋放出的光芒甚至將排水渠裏的污水都映得閃閃發亮。
克雷彭斯附近的一切可燃物全都開始燃燒,甚至連浮在污水上的垃圾都一瞬間乾燥、點燃、隨後化作灰燼。
過去一直受到魔法消除壓制的異世界人從昨晚開始在東京各地引發了暴動,到現在魔法使暴徒的總人數推測已經超過了一萬人。但相對於規模而言,暴動造成的死者異常之少,背後顯然有再演大系的誘導。
魔導師公館一直以來都會不經審判,在暗地裏處理不遵守這個世界規則、行跡惡劣的魔法使。
「感謝您願意收容我們。」
就在仁的周圍,正有大量政府各部門的工作人員向魔導師公館職員提出疑問。因爲警察和自衛隊都已動員起來維持治安,但收效甚微。對於政府而言,和魔法使相關的案件充滿了陌生之處,只靠一點點口頭建議只會搞得手忙腳亂。
「這段時日裏,我殺的淨是一些弱小無趣的魔法使。閣下至少不是單純的陰溝老鼠,這也算是我最起碼的安慰吧。」
然而他鼓起全身勇氣的提議都沒能讓《雷神》動一動眉毛。
「凱茲大人……他真是《雷神》克雷彭斯的話——」
〈你應該有很多事想要問我。無妨,那就開口問吧,荒野上的巡禮者。〉
熒光燈和文件掉落在地的聲音讓《公館》的一般工作人員嚇得不敢出聲,他們還沒有忘記三個月前公館本館燒燬時的慘烈現場。
大樓本身突然猛烈搖晃。
凱茲面對這個明顯強於自己的魔導師雙腿顫抖不已。再演大系爲了排除會妨礙自己的人,從『未來』使用高強度的再演魔術控制了這個時代的超高位魔導師。
「叫我《雷神》克雷彭斯。」
「快跑。」
他的僱主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也徹底受到了『未來』魔法干涉的束縛,高層管理人員遭到支配,懷斯曼的血液——資金流停止了運轉。如今,除了少數有能力拒絕魔法干涉的個例,所有人類都已處於操縱的影響之下,這就是隨着《神》的降臨最終到來的再演大系世界。
「站起來,裝不進衣服裏的食物就扔掉。」
「老師,我們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這是工作,能有什麼辦法。啊對了,這次我沒法進去,之後記得跟我彙報。」
「武原先生,能不能請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盯着前上司瞧?」
來自『未來』的魔法干涉之絲提起克雷彭斯的右臂拔出劍來。圓環世界最強的騎士如同在測試凱茲一般凝聚起視線。
和《公館》一同創建了應對魔法使犯罪新體制的清水以令仁頗感意外的隨意口吻回答道:
敢一個人追過來的魔法使,都不會好惹。對凱茲而言,躲、逃、跪,是他最爲熟練的三大生存法門。不遭遇敵人就不會被攻擊,能逃掉就沒必要牽扯進危險的戰鬥,下跪求饒則是最後的王牌。
他們透過單向玻璃看到的昏暗審訊室中站着的《聖靈騎士》個體名爲《極星追尋者》,正在逐漸掌控整個世界的再演魔術唯獨對她完全無效,身上充滿了謎團。
「在這種都不知道能信任誰的時候,就更是不能拋棄熟悉的人脈。」
仁用力擰了擰左肩讓她放心。魔法使醫生可以完成現代醫學拍馬難及的高難度醫療,仁的骨折這種小傷只花了一個小時就完全恢復如初。
「小梅已經在監控室裏等你了。審問我就交給小絆和艾蕾諾爾啦——」
重新有了活力的辦公室中,出現了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干部——警察廳警備局副局長清水健太郎。
「好像還真是。不過,這麼看來,真的很多東西都『改變了』呢。」
「你肚子上的傷口治好了嗎?」
「再演大系肯定也快要不行了。只要他們逼近極限,就一定會出現鬆懈,我們就能抓住機會找到打開局面的辦法。」
一名將染成紅銅色的頭髮用髮簪束起來的美女背靠入口旁邊的牆壁朝他說道。這位是負責統率所有專任官的事務官、《公館》實質上的戰鬥指揮者十崎京香。
他臉上冒出的冷汗淌到了脖子。
「這對其他人應該會很有吸引力。但是,從『未來』改寫這個時代的那些人,似乎是打算將這個時代裏會損害到他們利益的人趕盡殺絕。被選爲殺手的我,身上施加的魔法基本不會中斷,即使暫時獲得解放,也會馬上被重新安上枷鎖。」
京香摘下眼鏡掛在襯衫的胸前口袋上。她長長嘆出一口氣,經過精心化妝的臉上少了一分緊張感。她的經驗也讓她清楚,如果不抓住能放鬆的機會好好放鬆,精神一定會在某些地方緊張得徹底繃斷。
這次談話或許會重要得足以左右人類的命運,他在進去之前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臉沒有變紅。
突然一道熱風撲面而來。
就在他剛好填飽肚子的時候,地面上畫着的地形圖出現了變化。碎石集中起來,組成了一個高度相當於小指第一關節的人體形狀。這說明已經有人侵入了地形圖描繪的範圍之內。
仁向他當初還在魔導師公館工作時的同事們開口安慰道:
「京香姐你也辛苦了。」
昨晚在美軍基地的戰鬥之後,仁沒有回到暫住的公寓。現在這座合同廳舍已經成了他唯一能夠確保安全地與同伴匯合的地方。
他們昨晚受到了神聖騎士團這一魔法使集團的襲擊,少女毛線裙裝下的光滑腹部被對方的魔彈射穿開出了一個大洞。現在梅潔爾能健康地對他說話,在他看來就已經如同是一個奇蹟。在六年級小學生中個子都不算高的她將小手擱在肚子上,彷彿在進行不可言說的挑逗。
東京正處於巨大的混亂之中。
仁壓低聲音不讓隔壁審訊室聽見,向她問道:
當初在白日的東京根本不可能正常發動魔法,然而現在窗外的景象已經與神話無異了。
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將褪色金髮修至齊肩長度的十六、七歲少女。艾蕾諾爾·納剛,這名神音魔導師過去以敵人的立場與他們相遇,經過坎坷的命運,如今已經成了和他們共同戰鬥的夥伴。
下一瞬間,等離子爆炸將下水道完全吞沒。
小魔女自然地握住了仁的手。他感到一種彷彿呼吸與她協調一致的奇妙安心感混着溫暖的氣息裹住了自己的全身。
凱茲又喚出複製牆,開始複製泥糊糊的餅乾人偶。
已經有一名小學女生等在了大約只有七平米大小的監控室裏。
受到再演魔術操控的《雷神》身上的光芒迅速膨脹,幾乎要填滿整個下水道。熱氣烘得凱茲無法呼吸,他只得用大衣衣袖遮擋住臉。
凱茲這段時間裏一直都是如這般將刺客從再演干涉下解放,然後低頭求對方饒命。
「這裏還有一些魔法消除者。不用擔心魔法攻擊。」
因此,當再演大系的《神》降臨、魔法復活的如今,過去的秩序就將崩潰。這個世界漸漸失去魔法消除能力,也就會變得無法阻止異世界人。
因此,哪怕是到了在警察廳租用地盤的如今,《公館》依然擁有獨自的審訊室和拘留設施。由於審問對象大多是魔法使,公館的審訊室構造很有特色。室內會不留死角安裝大量攝像機,有可能用魔法逃離的目標會受到魔法消除者隔着攝像機的束縛。而另一方面,當有必須嚴格避免受到魔法消除的參考證人時,筆錄和錄像則會全部由審訊室和與審訊室隔着一道單向透視玻璃的監控室中的非魔法消除人員完成。
警察干部縱然也是爲了活下去,但終歸是站在官僚的立場上採取行動。不過仁還是感受到了同樣經歷過絕境的男人之間奇妙的聯繫。
「給我點餅乾,拿來造點人偶。」
凌亂地散佈着各類文件的桌面上,有大約十臺電話接連響個不停。被相關人士簡稱爲《公館》的魔導師公館,是掌管這個國家魔法使問題的非公開政府機構。過去主要負責與魔法使相關的治安維持,以及與名叫《協會》的魔法使集團間的外交活動。
「說起來,感覺還挺奇妙的。當初《巴比倫事件》的核心人物,現在基本上都集中在這裏了。」
凱茲從琉華手裏抓過一把剩下的餅乾,用兩手揉碎,沾了一點下水道里的污水。惡臭渾濁的污水和烤點心混在一起,迅速化作人類的外形。相似魔術在《相似的事物》之間建立關聯引發奇蹟,比如人偶就可以用來和魔法使交換位置實現位置移動,人形的物體對凱茲他們而言是極爲重要的魔法道具。
圓環大系魔法的火力和已知魔法世界的大部分其他類別魔法都不在一個層面。
「感謝您的協助。」
《極星追尋者》回應了一個柔和的微笑。在狹小室內面對面的『她』和艾蕾諾爾,在某些方面散發着相似的氣質。
〈年輕的騎士啊。所謂《聖靈騎士》,就是每當被重新召喚就會失去先前召喚記憶的異邦之人。但即使如此我也能明白,如今這種狀況顯然是非同尋常的機緣。〉
的確是奇特的機緣。仁他們昨晚在戰鬥中破壞掉了『她』的身軀,然後當《公館》用事先得到手的神音樂器重新將『她』召喚出來時,『她』的態度卻變得非常配合。艾蕾諾爾似乎也無法完全相信不久之前的敵人。
「請告訴我們您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能操縱一切魔法使的再演魔術唯獨對您沒有效果?」
身披舊時代騎士裝束的『她』,曾經好幾次利用這項特性將仁他們逼入困境。
「根據我們所知的歷史,您應該在三千年前徹底失敗的真正《巴比倫》中就已經死了。而《聖靈騎士》的儀式最後也會奪走人的性命,一個人不可能死兩次。關鍵是,《聖靈騎士》應該都是由其所處時代的英雄和大魔導師受勳,但我對您的瞭解卻僅限於是《巴比倫》的殉教者之一。」
聽到艾蕾諾爾的質問,『她』交握雙手閉上眼睛。這如同在自省的舉止,讓仁意識到身體曲線被鎧甲遮住的『她』應該只有二十歲出頭而已。
「——《極星追尋者》,您到底是什麼人?」
波浪捲髮透出光澤、神色中帶有清潔感的『她』,以和艾蕾諾爾頗爲相似的清澈聲線,如同歌唱般開口述說道:
〈在我生活的歷史上,你所說的『真正的《巴比倫》』是以成功告終的。我的確生活在這個時代三千年前的『過去』,但並不是這個時間流的『過去』。〉
「這是什麼意思?」
對方絲毫沒有掩飾,輕易揭露了祕密。
〈再演魔術對在這個時間流中受到召喚的我無效,是因爲我不是這個時間流上的人。只要再演魔女們還是隻能對『過去』投射魔法這一點不變,她們要如何才能捕捉到在三千年前就已分離出去、與這個時間流的『現在』並不相連的歷史呢?〉
審訊室和監控室的時間彷彿停止了。嚴肅認真的艾蕾諾爾以沙啞的聲音替其他人表達了感想。
「……不可能。我在騎士團從未聽說過還有這種事,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從不同的歷史中召喚來的《聖靈騎士》。」
按照『她』的說法,除了仁他們所處的歷史——包括魔法世界和地球歷史在內——以外,還存在另一個不同的時間流。倉本絆說過,她當初用再演魔術改變歷史的時候,可能就是破壞了一個類似這樣的其他未來。但是目前,衆多再演魔導師拼上自己所處的『未來』的存在,不斷干涉『過去』創造出新的歷史分支。這說明,『分支出去遠離這個世界的時間流』或許並沒有遭到破壞,只是在這個世界的視角看起來像是如此,實際上還在某個地方正常運轉。
〈你們覺得很不可思議?荒野的巡禮者啊,這難道不是魔法的基礎嗎?神音大系使用聲音從世界中引出《根源有》——用這個世界的概念說就是《索引》。所以想要引發火苗,就奏響代表《火苗的索引》的神音。先有《火的索引》這種自然法則,然後才能存在火,世界是按照這種順序成立的。世界從誕生開始就存在《索引》,然後才能存在『物』。按照索引型魔法的原理,自然就是這樣一種秩序。〉
秉持自己的信念脫離神聖騎士團的艾蕾諾爾面色蒼白地接着說道:
「但是,《聖靈騎士》是把喚出『代表施術者自身的神音』的《化身》魔法,變成不管是誰都能召喚的東西——」
「我們至今爲止已經與《你》發生過許多次衝突。如果你現在願意協助我們是因爲你生活在另一個不同的歷史,那麼爲什麼在這之前你要與我們爲敵呢。」
〈沒有本體,卻單獨創造出本質上是一種鏡像的《波影化身》,這件事本身就存在矛盾。所以實際上召喚《聖靈騎士》需要『本體』的碎片,在受勳儀式上纔要奪走騎士本人的性命。《聖靈騎士》本質上是一種經過簡化的《喚出代表此人的唯一個體的索引》。和《火苗的索引》類似,世界上從一開始就存在代表那個人的神音,接着那個『唯一的個體』才能在世界上存在。即使再演魔術改變歷史,讓時間流發生分支,不同世界上的索引依然是相同的。〉
「不要看我,我不想和你們扯上關係。」
這次則是艾蕾諾爾向召喚自另一個時間流的《聖靈騎士》發問。
栗色的長髮垂過胸口、碧藍的眼瞳光彩煥發的她,身材也很完美,完全就是理想的兔女郎——如果不考慮她是用這副打扮大搖大擺走進了大白天的公共電車這一點。
「搞什麼鬼……?」
仁拿起監控室這邊的牆壁上掛着的話筒,審訊室中通過音響傳出了他的聲音。
《極星追尋者》聞言似乎有些羞澀,吞吞吐吐地答道:
「我的宗派,巫女服只需要大致上是白色的就行。」
隨後,『她』的嘴角綻出了純真的笑意。
有着深夜天空般的藏青眼瞳的倉本絆正是一位再演魔導師。她稍稍俯下帶着柔和眼角的雙眸,緊張得無法安放的手指擺弄起了栗色的髮梢。
絆終於知曉了過去一直相信是『普通』的事物所代表的真相,一瞬間展露出了經過淬鍊的堅定眼神。
神音大系中存在名爲《波影化身》的魔法,能以魔法的形式喚出《代表自身的索引》。而將本來只有施術者本人能夠召喚的《波影化身》轉變爲任何人都能召喚的狀態後,就成爲了《聖靈騎士》。一直以來很多人都是如此相信。
她肯定想要放聲大哭,但實際上還是牢牢挺着身子站在原地。
身穿白色兔女郎套裝的魔法使如同在炫耀由高跟鞋和漁網襪全副武裝完畢的下半身一般,踏着大步朝紀子走來,盯着彎腰畏縮的她開口說道:
〈在歷史改變造成的一切時間流上,《聖靈騎士》都是共通的。《聖靈騎士》的索引,屬於神音大系的自然法則。即使再演大系讓時間發生分支,神音大系的自然法則也不該隨之發生變動,否則就太不正常了。〉
當她面向《極星追尋者》提出問題的時候,肩頭的髮梢一瞬間抖了抖。
「『最後的魔法使』,如果你的神真的是《拯救世人之神》,那又怎麼能容許如此的傲慢?再演之神也該拯救你纔對,若非如此又算是什麼神呢。」
《極星追尋者》當初曾一擊摧毀艾蕾諾爾居住的小公寓,但攻擊卻沒有殺死任何人。《幻影城》中再演之神降臨的那一次,『她』也是絆的威脅之一,但『她』雖然擊穿了專任官神和瑞希的軀幹,卻沒有直接傷害絆。
正好電車到站,暫時停了下來。紀子打開手機上的攝像頭,對着遠處小小的天馬拍照。
名爲『普通』的地基已經燒作灰燼,一切都將從這片荒野上開始。
〈《聖靈騎士》這種東西如果不被召喚就和死人沒有區別,所以我們不會表露內心的想法。以前的《我》雖然遵從了這個時間流上的神聖騎士團的命令,但大概也是在等待機會。如果不是非常緊急的情況,我應該是會盡力避免對你們造成傷亡的。〉
紀子連忙躲開對方的眼睛,這個青天白日下的兔女郎巫女,兩手夾住紀子的臉,強行把她的視線掰了過去。
絆對給了她類似母親的回憶的《聖靈騎士》沒有口出怨言,只是默默壓制心底颳起的風暴。她已經足夠強大,懂得如何忍受無處宣泄的痛苦。
這間車廂也是,明明是大冬天,卻有三個半裸的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魔法使。他們正在喫炸雞店已經開始售賣的聖誕節套餐,雖然違反了電車乘坐規則,但沒有人去提醒他們。紀子並不是爲了裝模作樣,只是她真的不喜歡這種打破規則的行爲。
連妝容都很完美的她,不知爲何迅速幫忙扶正了紀子的銀框眼鏡。
可能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話觸碰到了絆內心的痛苦,『她』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低下頭。
倉本慈雄是絆的養父,也是死在仁手下的魔法犯罪者。
仁雖然不在那個房間,但艾蕾諾爾連同他的那一份心意一起,緊緊抱住了絆。
「那個、不好意思……」
不論是深無止境的惡意,還是絕望之底的希望,一切都以近乎於殘酷的方式密切相關。
「這不是能拍出來嘛。」
〈小絆,你感覺怎麼樣?能繼續嗎?〉
艾蕾諾爾啞口無言。
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而言,絆的問題中包含的詛咒太過沉重。絆從小一直以爲養父用魔法展現出的『她』就是自己的母親。
《極星追尋者》以如同婉轉風鈴的澄澈聲音繼續吟唱道:
塞在裙子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同班同學天瑞岬發來的短信。
「安裝它需要什麼條件?我沒聽說過有向『未來』時間移動的辦法,效果這麼誇張的大型魔術,肯定需要某些條件。」
〈安裝增幅器要犧牲一名活着的再演魔導師,所需的大型魔術預計的使用者是全世界唯一的魔法使——唯一魔導師。因此,在如今有兩名再演魔導師存在的情況下,如果另一名再演魔導師倉本絆拒絕,魔法就無法成立。我想,這個時間流上『未來』的魔導師應該已經預計到這一點,肯定施加了不少干涉,讓倉本絆具有理性無法抑制的想要擺脫再演大系的衝動。〉
仁提到的這個再演魔導師就是他的妹妹武原舞花。
「請不要在電車裏喫這種東西。」
「——認識一個名叫倉本慈雄的人嗎?」
在得知內情之後,她過去的行動似乎就帶上了另一層含義。
「那麼,名叫馬克·費爾傑的人物呢?」
〈你怎麼哭了呢。〉
自從進入十二月以來,她周圍的環境就一個勁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她已經無法想象明年會變成什麼樣的一年了,她也不知道私立中學的入學考試會如何,對母親懷上孩子自己將要變成姐姐這件事更是毫無心理準備。
〈房間裏的這面鏡子,果然是能從另一面看到這一面的吧。從這個房間還有各種器材來看,《應許之地》的人們也達到了非常高的技術水平。〉
房間內發出一聲悶響。絆握緊拳頭錘打了自己的大腿,她的膝蓋似乎在不停地顫抖。按照《極星追尋者》的說法,絆對再演魔術發自內心的厭惡也是『未來』魔導師計劃的一部分。她無言以對,只能垂下頭去。
〈我剛纔看到了好厲害的東西,但是照片上拍不出來。班長也試一試吧。〉
〈我未曾見過這個叫『倉本』的人。〉
「正在協助神聖騎士團的再演魔導師告訴我,說她要去安置一個能讓再演法則穩定下來的增幅器。你知道該怎麼阻止她嗎?」
機械化聖騎士師團長官《至高之人》安潔洛塔總是將『她』帶在自己或親信的身邊。本來,免疫騎士團最大敵人倉本絆的再演魔術的『她』應該是最適合擔任刺客的人選,安潔洛塔可能是爲了不給絆知道真相的機會,刻意將這個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歷史的《聖靈騎士》置於嚴密的監視之下。
『她』隔着話筒給出的回答,可能屬於神聖騎士團的常識,卻是仁頭一次聽說的事。
仁的心頭湧上了苦澀的記憶。這個監控室和單向玻璃另一側的審訊室裏的所有人,全部都與已經成爲《神之降臨》事先佈局一部分的《巴比倫再演》有關。還有正在房門外的十崎京香,當時,在她的指揮下,武原仁和以刻印魔導師身份墮入這個世界的梅潔爾一起衝入了魔法遺物《幻影城》。那時他想要救剛剛認識不久的倉本絆,與艾蕾諾爾·納剛爲敵。而事件的幕後主使倉本慈雄的目的,則是要利用絆,推翻這位《極星追尋者》在真正的《巴比倫》死去的歷史。
「你可曾見過一位名叫倉本慈雄的人物?這個人是否抵達了代表你所在歷史的《書》,在真正的《巴比倫》出現救了你的命?」
「這個人說的話是真的。這個世界經歷過的任何一段歷史中的任何人,應該都會作爲《文字》出現在我的《書》裏,但我找不到這個人的《文字》。即使管理着《代表世界的書》,對《另一本書》中的登場角色還是無能爲力。」
〈荒野的巡禮者,你剛纔是問我『到底是什麼人』?現在,你也差不多該明白了吧。〉
所以,『她』在這個世界的歷史上三千年前就在真正的《巴比倫》死了。但她還是作爲《聖靈騎士》出現了在了這個世界,她是來自不同時間流——來自不同歷史的拜訪者。
「我沒哭。」
〈你是說《增幅器》沒錯吧。這是與《神之門》成對的魔法裝置,爲了穩定再演法則安裝在『已經沒有任何人存在的未來』。在我的時代,《降臨》計劃的最終階段也是要安裝它。〉
童話般的光景反而讓紀子悶悶不樂,她熟悉的那個世界好像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眼前的『她』自然流露出的笑容,披露了絆的養父得償所願後的歷史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兩個人的幸福,對絆而言卻稱得上是殘酷,在『一直誤以爲是母親的人』面前,絆只能咬緊牙關拼命忍耐。
「……沒事。……反正現在不管怎麼說,這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錯的是那些人,我們只要找到舞花小姐阻止她就行。」
因爲這個緣故,她才能無視再演魔導師向自己所處的時間流的『過去』投射的再演魔術。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倉本絆和『未來的再演魔導師』手中這一版本的《書》中記載的人物。
就在她感受到危險的那一刻,到達下一站的電車打開了車廂門。正要朝紀子逼近過來的幾個男人,被一羣突然湧進車廂、數量達到十幾人的魔法使撞倒在了地上。
「太近了。兔子耳朵都刮到我眼鏡了,好疼。」
和魔法使打過幾次交道的經驗讓紀子修煉得極爲敏感的變態雷達全力發出了危險信號。
她在新聞上看到了魔法使的示威遊行,但她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遠。她不想連自己都隨着世界發生某種變化。
✝
既然連『她』都知道,就說明這件事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經計劃完畢,並經過了充分的驗證。無法指望對方自己走向失敗。
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她』向音響投去了謹慎的視線。
「我一直在逃避,覺得只要逃下去,最後就能回到原來的生活。但是,那種東西本來就不存在。」
彷彿從童話中跑出來的純白天馬,完整地保存爲了圖片文件。
在這種狀況下,寒川紀子還是一如既往地來到了學校。
絆似乎有些頭疼地只用嘴巴擠出了一點微笑。在被捲入這場爭端之前都只是作爲一個普通女孩子過着普通生活的她,帶着痛苦的神色扭動脖子,緊握成拳的右手如同要按住心臟一般死死抵在兩胸之間。
難以忍受的苦楚扭曲了絆的表情。馬克·費爾傑是倉本慈雄的本名,活在三千年前的《極星追尋者》認識絆的養父只可能有一個理由。『她』變成聖靈騎士的那個『過去』,就是倉本慈雄成功犧牲了絆達成《巴比倫再演》完成願望的歷史分支。
而且,她很擔心朋友鴉木梅潔爾有沒有好好來上學。御陵甲小學還沒有停學,但今天實際到校的學生不到一半,大家畢竟還是很害怕魔法使。
紀子朝他們開口說道。
「你——」
〈我是活在神聖騎士團與再演大系徹底斷絕關係的時間流上的神音魔導師。〉
「什麼意思嘛你這莫名奇妙的堅定眼神!我可是不會被說服的,我纔不會接受這麼蠢的理由!」
然後,今天的課上午就宣佈結束了。現在,紀子正乘坐電車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空蕩蕩的電車車廂內,低頭讀着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窗外澄澈的冬日天空中飛着幾匹天馬,超現實的風景讓她怎麼也冷靜不下來。
〈非常抱歉,我應該斟酌一下用詞。〉
「我之前拜訪這個世界的時候,光是穿着泳衣走在街上就會被逮捕,看來現在總算是到了一個好時代了啊。」
最後走上電車的,是一名身穿白色兔女郎套裝的魔女,可能是考慮到聖誕季,還披了一件聖誕老人風格的紅色外套。
不論是那幾個男人還是紀子,全都驚得說不出話來。這羣身穿長袍的魔法使,簡直像在搬家一樣,把各種各樣的大量行李帶上了電車——包括花瓶、餐具、日用品、用途不明的青蛙圖案游泳圈、將近十個小冰箱、甚至還有擱在推車上的大型傢俱。
〈我生活的歷史上,神聖騎士團以《巴比倫》爲契機,與『啓示者』們拉開了距離。之前的《我》應該是被這個時間流的神聖騎士團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受到了監視。〉
紀子想要在周圍尋找能幫得上自己的人,結果只能找到那幾個早已逃到車廂外的半裸男人。
倉本慈雄眼中的幸福《歷史》裏,沒有絆的容身之地。不止如此,他連絆心中認爲是家人象徵的姓氏『倉本』都拋棄了。
「你是在懷疑我爲什麼要打扮成這樣吧。」
一直低下頭聽兩名神音魔導師對話的她,終於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抬起頭來。
半裸的皮膚上刻着精緻刺青的男人們一齊朝她轉過頭來。
「小姑娘,你運氣太差了。那幫傢伙是天盟大系的戰鬥旅團。」
〈……這個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於是絆最終還是成爲了《神》降臨的導火索。她聽到這些話,眼神無比空洞,仁也能理解她心中的厭惡感,但即便如此,還是必須把一些事情都確認清楚。
仁和梅潔爾之所以要在監控室中待命,本來是爲了提防《極星追尋者》。假如對方翻臉發難,仁可以在這個房間用魔法消除能力輕易破壞《聖靈騎士》。他是現存已知的唯一能自行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的《惡鬼》。可能就是由於這個原因,儘管神降臨之後世界秩序向再演法則靠近,卻唯獨他的魔法消除反而變強了。
面對《神》的降臨和新世界的到來,他們只有無能爲力地承受洪流的沖刷。但仁同時也認爲,這種狀況或許就是人類真正接受考驗的時刻。
她被強加在身的職責中沒有任何希望。『未來』的再演魔導師視她如齒輪掌控她的命運,連人生的起跑線都是別人設定好的,如今她身上擁有的只有自己無法承擔的沉重責任。
「可以了,艾蕾諾爾小姐。接下來交給我吧。」
仁開始感到好奇,在可以算是古人的『她』看來,如今的世界是怎樣的一副光景。真不知她是在這個世界看到了什麼才願意協助他們,甚至不惜與神聖騎士團對立。
「你不用害怕,我是一名巫女。」
審訊室內的另一個人開口了。在室內的角落裏,用來寫筆錄的桌子前,還坐着一位身穿高中學生校服的少女。
艾蕾諾爾照顧她的情緒,將手擱在了絆顫抖的後背上。
車門偏偏就在這時閉上,電車再次發動。
車廂中只剩下了紀子和這個所謂的天盟大系戰鬥旅團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已經逃得無影無蹤。
「哎?」
「我是天盟大系的巫女,瑪蒂爾達·克里斯托利察,前來這個世界尋找愛的存在。」

「愛?」
這個兔女郎裝扮的女流氓兩手緊緊握住紀子的手,她的體溫的確傳來了全身心的真情實意。但這個電車車廂,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間活動密室,內部只有紀子、一羣如同搬家一樣帶着一堆行李的魔法使和這個假兔女郎。
紀子緊緊閉起雙眼,祈禱這只是一場噩夢。
「變態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夠多了。變態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夠多了。變態光是虐待狂和全裸就夠多了——」
她猛然睜開眼睛。
瑪蒂爾達一臉擔憂地從飽滿的胸前山谷中抽出一條毛巾。
「你出了好多汗。真可憐,是精神錯亂了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覺間,紀子已經重新坐在了座位上,旁邊坐着的女流氓正在給她擦汗,附近有十幾名身穿白色神官服的魔法使將她團團包圍。
一名白髮長鬚、頗有威嚴的老者來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正是這羣魔法使的代表。
「異世界的幼童,你不清楚事情經過,自然會感到混亂。」
紀子想要逃避現實,想象了一下這個老者打扮成聖誕老人的樣子。她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一個童話般的設定:這羣人其實是聖誕老人,像搬家一樣的大批行李是準備的聖誕禮物,自己是因爲一直都是一個乖孩子才能見到聖誕老人——但是她失敗了。
「我們是從魔法世界之一、天盟大系世界來到這裏的神官旅團。正如那位巫女所說,我們正在尋找愛的旅程之中。」
恐懼使她全身滲出汗液。她無路可逃,即使電車到了下一站,也不會有人敢踏進這個堆滿了傢俱和各類道具甚至還有雙輪推車的車廂。
「我們必須拯救我們捲入戰爭中的故鄉,但要停止紛爭,就必須把目前正在這個世界的《控制愛的魔法構造體》帶回去。卑鄙的《協會》以此爲條件,我們這些身負使命的大神殿學徒也不得不綁上了他們的戰車。」
「我不懂啊!就算你跟我解釋我也完全不懂什麼《協會》啊!」
仁爲了讓總是缺乏自信的絆鼓起精神,向她保證「絕對會的」。
「小絆你感覺怎麼樣?承受得住嗎?」
「真的可以嗎?」
他們的首領是個傻子,卻總能找到絕望又有捨命價值的戰鬥。如果他是部隊指揮官,這種嗅覺會很讓人頭疼,但作爲暴力集團的頭領,這便是一種非常不錯的才能。
窗外響起了馬的嘶鳴聲。可能是覺得會跑的車輛很稀奇,一匹天馬正隨着電車一起奔馳。小妖精們成羣結隊地跳着舞,描繪出一道螺旋升上藍天。彷彿這個世界正在對市川獻上祝福。
「也不用非得去死,活着當上英雄不也挺不錯的嗎。」
身穿兔女郎套裝的女流氓搶走了紀子放在腿上的雙肩書包,擅自在裏面翻找起來。
「老師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再一個人去戰鬥了。」
「我們去救班長吧。如果只是因爲懷疑就畏畏縮縮,將珍貴的東西棄而不顧,人是沒辦法繼續戰鬥下去的。」
接到聯絡後,《鬼火衆》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小魔女像是要隱藏手機畫面不讓他看見一樣迅速離開了。
隨後,倉本絆正好從審訊室中走了出來,和他碰上了面。《公館》要和警察高層共享情報,需要整理出筆錄文件來,絆剛纔一直在向十崎京香描述與《極星追尋者》的對話內容。仁之前也接受了同樣的詢問。
「但是呀,事情『妙』就妙在這裏了。咱們的大哥是個好懂的傻子真是太棒了,是吧?」
一名興奮得唾沫橫流的《鬼火衆》嘴裏不停唸叨着死。這些人並不是自暴自棄,只是他們徹頭徹尾活在由當下這個瞬間組成的世界裏,對鮮血帶來的愉悅感沒有任何抵抗力。
「餵我說虎坂井!你也樂起來呀!這難道還不值得你多樂一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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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班長髮來的。」
「你不是隻要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行了嗎?你有什麼好不滿的?那些過去只能被你拋棄的東西接下來都會得到拯救!」
即使虛張聲勢,也只能向前看了。《極星追尋者》提供的情報雖然讓他們一下子看清了狀況,但並不足以打開困難的局面。
「和讓《神》降臨的再演大系作對,也就是說這次的敵人包括神聖騎士團、再演大系、甚至還有《神》啊!這下總歸能讓我死一死了吧!能死了吧!」
「i……市川【ichikawa】?」
梅潔爾臉頰又紅又燙,終於連眼睛也漲紅,盈起了淚花。紀子畢竟是小魔女在學校最好的朋友。
虎坂井雷伊當初被《公館》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收爲手下,隨後漸漸熟悉了這個世界的環境,憑自己的本領在《鬼火》的下屬集團《鬼火衆》裏爬到了頭名的位置。今天他要以現場監督的身份看管好同伴,所以姑且算是比較小心謹慎。
「寒川能用手機聯繫到你,說明瑪蒂爾達大概不知道手機是什麼東西。也有可能,是『未來』的再演魔術在刻意誘導。」
他們相信武原仁這個男人,如果他說要去救一個孩子,那麼虎坂井他們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她應該很討厭我吧。但是,我並不討厭她。」
「兄弟們,你們想去救人嗎!」
「是啊,一定會沒事的。」
率領神官旅團的老人向糾纏在一起的兩人十分客氣地開口道:
明明就在城市之中,他們幾個人卻拔出身上帶着的武器彼此確認。可能是每個人都做好了一去不回的覺悟,他們完全不在乎旁人的視線,把蠢相暴露得一乾二淨。
她過去熟知的『普通』,早已徹底燃盡化作了飛灰。
「我以聖女的名義認同你,就由你來指引我們前往『市川』吧。」
「你做什麼呀!難道你覺得是魔法使就可以爲所欲爲嗎?」
「梅潔爾!梅潔爾!你在不在!!」
至於其他身穿運動服的《鬼火衆》,一個個都握緊拳頭振臂高呼,招來了路過行人厭惡的視線。他們雖是刻印魔導師,但如今在這個世界同時也是御陵甲小學的校務員和保安。虎坂井自己則是高中三年級學生,身上穿着校服,這麼一羣人聚在小學校門前實在是非常引人注目。
這場紛爭的開端就是銷聲匿跡六十年的再演魔導師重現天日,絆已經將這次戰鬥視作了屬於自己的戰鬥。
對《極星追尋者》的訊問結束之後,仁正要返回《公館》的辦公室整理報告,梅潔爾突然從連衣裙口袋裏取出了手機,似乎是收到了一條短信。
在絆的眼中,她們兩人的因緣可能並不值得留意。但命運受到天翻地覆改變的受害者絕對無法忘記對再演魔導師的仇恨。
「老師你不用擔心,我稍微花點時間跟她聯繫一下。」
刻印魔導師,是已知魔法世界中最大的魔法使集團《協會》的一種極刑。罪人由神前審判降下刑罰,被驅逐出故鄉魔法世界流放至這個號稱《地獄》的世界,必須打敗《協會》的一百個敵人才能獲得寬恕,實質上就是死刑犯。
梅潔爾沒有離開,只是安靜地坐在辦公室裏的一張滑輪椅上等待。
「都說了,你們笑得太過頭了。」
梅潔爾像是要隱藏擔心朋友的表情一樣,假裝正在專心操作手機。
在關係到她家人的話題上,仁也只能含混其詞。絆擠出一個很難算是笑容的僵硬表情回答道:
小學班級裏的班長寒川紀子,是梅潔爾在學校關係最好的朋友。
仁擱在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取出一看,是他正在照顧的魔法使集團《鬼火衆》發來的消息。仁之前安排他們去梅潔爾的小學負責安保工作。
琉琉被帶進了審訊室。她沒有被魔法消除燒燬身體的風險,因此審問由十崎京香負責。牆壁的隔音性能很完美,金屬門內側不管發生什麼,辦公室這一邊也完全聽不見。
被警察們架着帶到審訊室來的聖騎士琉琉·梅路路把一頭白金色的軟發甩得凌亂不堪,死死瞪着絆高聲大喊。
「是學校同學嗎?」
仁隨口一問,卻見梅潔爾好像很擔憂地皺起了眉頭。
「哎,從《救世之神》手裏搶油水,的確是爽到暴斃。」
即使受到瘋狂規則的衝擊,她也不願就這麼忍氣吞聲,或許是受到了不懂放棄爲何物的朋友梅潔爾的影響。她幾乎是自暴自棄地想要搶回自己的書包,卻不小心一把抓住了瑪蒂爾達裹在兔女郎裝內的胸部。
小魔女稚嫩的臉蛋露出緊繃的表情,從中隱約能窺見將來的美貌。
仁過去沒有說出重要的事,結果導致失去了她的信任。
仁一見到這行字,便急忙尋找梅潔爾的蹤跡。剛纔小魔女說她接到了寒川紀子的短信。
「各位,你們有點高興過頭了。」
「這下頭疼了。我要是還沒進步,豈不是要被拋下來了。」
絆可能正是因爲自己受到了傷害,所以纔要握緊拳頭爲他鼓舞勇氣。
紀子又怕又怒,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白,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同伴們甚至興奮得跳起了舞來。
仁還記得這名魔法使。暑假時,一位自稱叫這個名字的巫女闖入了仁的公寓。她是天盟大系魔法的使用者,這一魔法大系慣常結成名叫『戰鬥旅團』的集團,擅長團體戰鬥。
由於魔法使引發的暴動,學校的課程上午就全部停了,全校學生都已經離校。一夥男人在空蕩蕩的小學校門前聚在一起大鬧,搞不好會有人報警。
「Merry Xmas!」
他嚇得寒毛直豎,梅潔爾過去就曾經冒失地自己一個人先採取行動。
肯定接下來絆也會受到考驗,但他已經無法再輕巧說出『我會保護你』這種話。他過去想要在絆面前像個可靠的成年人一樣做好自己的工作,卻慘遭失敗,最後還親自把槍交到了她手裏。
仁握住她溫暖的手,心中思緒萬千。他從沒有想到絆的握力會讓他感到如此安心,她已經不再是隻會被捲入災難必須受人保護的受害者了。
他們的身份擔保人武原仁,向《鬼火衆》全員發送了短信。
所以,他希望自己的第一步能是一件『好事』。
「用不着指引,就這麼繼續乘坐總武線不就能到了嗎……」
拿出覺悟來的絆實在是無比耀眼,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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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去讓他們瞧瞧,能救人的不是隻有神。」
他們沒酒杯可碰,就一個個互相碰拳。現在離聖誕節還有兩個星期,他們並不是在提前過節,只是單純想找機會大喊在《協會》圈魔法世界中被視爲是最粗俗侮蔑語的英語罷了。
她順着鋪設好的軌道,乘坐電車前往本來沒有必要去的遠方。就好比不管當事人是否願意,命運都會帶人前往人生的下一站。
「讓並非《惡鬼》的幼童承擔重責,我們也很心痛,但還是希望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請問在這附近可有名字以『i』開頭以『wa』結尾的土地?那片土地將授予我們強大的力量。」
《鬼火衆》頭名虎坂井雷伊發來的短信簡潔明瞭。
再演之《神》爲了人類的救贖會將少數人視爲犧牲品踐踏他們的生命,正因爲此,她想要從《神》手中搶回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剛纔我一直在和那孩子聯絡,她好像是坐在電車上就被魔法使帶走了。對方自稱叫『瑪蒂爾達』。我想,搞不好,難道是『那人』……」
或許這就是《笑臉郎》虎坂井雷伊理想中的『從奇蹟的束縛中得到解放的世界』的一種呈現形式。這名少年就是想看到這樣的光景,才加入無法適應魔法世界的地獄禮讚派恐怖分子,主動選擇墮入這個《地獄》。
虎坂井的老大武原仁,在眼下這個被再演魔導師盯上的狀況,選擇去救一個小學生。如今稱得上是最強魔法消除者的仁,不管爲自己的本領開出多高的價格都會有人買單,然而他卻自己跳入了一分錢也得不到的戰鬥。實在是個讓人無比爽快的白癡。
虎坂井發出號令。
接着,他們就留在了因魔法使暴力事件和各種協助請求忙成一鍋粥的《公館》辦公室內。
虎坂井他們沒有選擇和接納他們的《鬼火》東鄉永光一同赴死,而是選擇了和武原仁一起生存下去。最初他們還有九個人,經歷過數次激烈的戰鬥之後,已經只剩下四人還活着了。
「一起贏下這一局吧。哎呀,肯定會贏的。」
舞花想必正在用再演魔術監視他們的動向,這句話也是在說給她聽。
瑪蒂爾達把毛巾塞回快要撐破的雙胸谷間,到了這種時候卻擺出了一副假正經的表情。
因爲《降臨》和隨之而來的大量魔法使湧入,這個世界的『普通』正在面臨崩潰的危機。一般人對於這些突然現身的魔法使自然不可能不懷有根深蒂固的懷疑,因此在這個世界的居民看來,這次暴動是『預料之中』的,他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發生這樣的衝突。
她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向仁伸出了帶有燙傷痕跡的右手。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不久之前還一無是處,如果不好好下定決心向前進,就只會一遍又一遍重複過去的失敗。」
〈寒川紀子被魔法使帶走了。學校現在很慌。〉
她已經承受了太多太多。但也有人對她嗤之以鼻。
辦公室角落裏擺着電視機,其中正在播放魔法使暴動的新聞。人們的心態已經麻痹,感受不到普通城市漸漸變爲異界帶來的不協調感。仁所知的舊世界已死,新世界正如緊逼而來的驚濤駭浪。讓《神》降臨的『未來』再演魔導師,在目前這個瞬間也確實正在一點點改變世界。
他將現狀說出口來方便整理。如果這是舞花發出的挑戰書,是再演大系大規模計劃的一部分,他們就不得不考慮要不要拋棄寒川紀子。現在對《公館》而言,還保留着強大魔法消除能力的仁也是一張不該輕易動用的王牌。
神官團中一陣喧譁,大神官用力點了點頭。
看這副樣子,如果沒有手銬和捆在腰上的繩子,琉琉肯定就大鬧起來了。昨晚被抓爲俘虜的她一直懷抱着一個八音盒樂器死不鬆手,有人要動手搶她就威脅要把樂器毀掉。這已經是第三次審問了,從這個比絆還小一歲的少女騎士口中套出情報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
《鬼火衆》的倖存者之一、《玻璃手》洛倫佐興奮過度大叫了起來。
「四個音節啊,非常理想。」
「武原先生,我們一起加油吧。」
「「「No!No!No!」」」
他們畢竟本來是一羣死刑犯,殺氣騰騰的兇惡面孔實在是不能讓小學生們看見。
「那你們想不想從《神》手裏搶點油水過來啊!!」
「「「Yes!Yes!Yes!」」」
兇暴的喜悅將一夥人的臉燒成通紅。
「只是一幫罪人的我們,能有機會參與賭上世界的戰鬥,真是跟做夢一樣。老大真是讓我們看到了一場好夢啊。」
今天已經足夠充實,就這麼死掉又有何妨。虎坂井發自內心高聲大笑。
在他們的頭頂,冬日陽光一如往常普照而下。
✝
而另一邊,十崎京香逃入了昏暗的地下隧道。
「終於連我也被送進地下了啊……」
她在僅僅十五分鐘前還沒有想到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她不得不逃入地下,是因爲中央合同廳舍二號館突然發生爆炸,樓房半毀。那是一場沒有引發火焰的空氣爆炸。
沒有出現人員死亡,全要感謝再演魔導師倉本絆提前察覺到了神音魔導師的接近。當將近一百名魔導師組成的突擊隊衝入已被炸得慘不忍睹的正面入口時,負責魔法使事務的工作人員已經有一大半完成了疏散。
合同廳舍二號館內還入駐了總務省和國土交通省的一部分,是容納重要國家機關辦公的大型建築物,僅憑百人的兵力不可能徹底佔領,因此襲擊方將絕大部分人力都派往了警察廳。這些人隱藏了魔法使集團的特徵,手持槍支,身穿這個世界的衣物。但在絆的面前,光靠外表工夫無法掩蓋魔法使的真實身份。
「職員都到齊了嗎?」
京香的聲音在漏水的狹窄隧道里幽幽迴盪。
東京地下有戰前挖掘的隧道羣,霞關的官廳街一直都在維護這條緊急情況的逃脫路線。穿過隧道,經過今年夏天國城田義一核彈恐怖襲擊事件時使用過的地下迷宮,就能撤退到安全的場所。現在這裏有魔導師公館職員三十二人和身穿制服的警官十七人,一羣人只能憑藉手電筒的不可靠光源照亮四周。
一旦有五十個人聚集在一起,儘管是冬天,這麼多人散發出的潮溼熱氣還是帶來了少許溫暖。保護社會秩序的她們如今像是魔法犯罪者一樣在地下徘徊,即便是有再演魔導師從中作梗,還是頗讓人感到諷刺。
醫務官織田笑美理在周圍轉了一圈,隨後撥開人羣跑了過來。她的白大褂上已經沾滿了塵土。
「我倒是不想用數字來概括啦——不過傷員一共只有十一個輕傷,和本館燒燬的那次相比已經好得多了。真的。」
他們肯定希望這場暴動靠魔法使自身的自淨能力收場,讓這件事成爲展示『魔法使中也有好人和壞人』這種簡單事實的典型案例。爲了消除恐懼,首先要讓人們適度地輕視魔法使。
仁踩下油門讓摩托車進一步加速。如果他剛纔消除的魔法炮擊是擄走寒川紀子的瑪蒂爾達一行人射出的,她們接下來就會被滅口。『未來』的再演魔導師會把佔領警察廳、造成治安混亂等一系列罪名,都推到正適合扮演犯人角色的瑪蒂爾達她們身上。再演大系爲了順暢推動社會這一巨大構造,對行使必要之惡不會有任何猶豫。
「想誘導我也沒用。就像十崎小姐說的,『只要好好確認自己的心意再行動,就不會給再演大系太多操控自己的機會』。你們要怎麼才能保證,你們不是受到了『未來』再演魔導師的操縱來教唆我?」
京香確認全部到場人員後,便作爲《公館》實質上的戰鬥指揮官發出了冷酷無情的命令。
「梅潔爾,我要破壞魔法了。」
但搜查工作並不順利。警察的無線電情報網錯綜複雜。在仁他們出發後不久,甚至還接到了警察廳遭到魔法恐怖分子入侵的通報。
絆能夠與許多個『她自己』保持交流。她在讓《神》降臨之前,因爲想要破壞自己身處的時間流,結果抵達了『世界的盡頭』。在那裏,聚集了許多個失去了各自時間流中的容身之處的『絆』。
「老師,把魔法消除停一下。其他地方說不定也在放這個廣播。」
魔導師公館雖然是政府祕密機構,但職員中大多數都只是普通的公務員,並沒有接受過在被追殺的情況下成組織行軍的訓練。
重新加速起來的摩托車,在毫無衝突跡象的大街上飛馳而過。
「有戰鬥人員同行的小組,在戰鬥期間,請尋找安全的地點躲藏起來。一旦有戰鬥人員喪失戰鬥能力或是投降,就請立即全部投降。」
頭頂上還在搖晃。對警察廳的攻擊,實際是故意做得引人注目,好讓它成爲這次暴動的象徵。爲了給世人帶來舊秩序已經崩潰的印象,刻意將目標選爲了警察。
魔法使肯定還牢牢處於控制之下。因爲,如果沒有魔法消除就可以輕易讓地表城鎮化爲焦土的高位魔導師中,還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這麼做。
〈不過,我們是安全的,這一點你不用擔心。你也從《極星追尋者》那裏聽到原理了吧?『我們』,實際上就是存在於和你所在的歷史不同的其他時間流上的『你自己』。我們並不是你的那本《書》中的登場人物,不管我們看起來有多近,位於你的『未來』的再演魔導師,也絕對不可能觸及我們所在的位置。〉
〈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可能就是你還不需要知道。我們每個人都相當於是在黑暗中摸索,忍受着恐懼一點點前進。只是,你和我們不同的地方在於,你還是選擇了戰鬥。明明真的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麼,你還是選擇向前走。〉
梅潔爾如同調整無線電頻率一般,捕捉到了電視或廣播的電波信號,將聲音用揚聲器播放了出來。
頭頂劇烈搖晃,微小的混凝土碎片混着塵土在隧道中灑落。
「炮擊魔術消除了嗎?」
她們的眼前是一片暗淡無光的迷宮,怎麼逃也找不到具體的目的地。但儘管如此,如果停下腳步,那一切就都會就此結束。
「老師,太厲害了,這附近的魔法全都燒起來了!周圍就是一片《魔炎》的大海……」
〈各位,聽得見我的聲音嗎?這個世界的諸位,如果聽得見我說話,就請相信我們魔法使吧。這次魔法使暴動,只是我們中的一小部分人所爲,沒有參加暴動的人,都是希望與諸位和平共存的。〉
隨後京香灑出了劇毒。
隧道內昏暗無光,但沒有照明如今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妨礙。再演魔導師將世界看作一本由人類這種《文字》記述而成的《書》,她可以觀測到附近的一切魔法使,然後操縱會使用感官強化魔法的魔法使給她施加魔法。
〈你絕對會後悔的。〉
「真安靜啊。這附近感覺就像沒有發生暴動一樣。」
武原仁此時正乘着借來的摩托車,沿十四號國道向東行進。他們追蹤寒川紀子的手機信號,查出了她所處的位置。根據她的移動路線,已經足以推測出具體的狀況。
「我說你,難道希望我被抓起來嗎?」
〈這些警察,連老師這種人都不抓起來,我一直覺得他們根本就沒在幹活。原來不是啊。〉
所以,現在絆只能孤身一人走在地下迷宮中。
但以倉本絆的實力,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用魔法逃脫。京香之所以還是要帶上這麼多人一起逃,是爲了通過共同抵抗和相關人員建立共犯意識,而且如果不做抵抗被聖騎士當作附帶品抓捕,實在是太傷士氣。從另一角度來講,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面對追兵其實沒有必要拼死抵抗。
京香默默目送緊急分成數個小組的職員們開始移動。這場魔法使暴動只在一小部分地區特別激烈,並沒有擴張到更大的範圍。因此,實際損失可能比電視上報道的更少。一切都處於再演大系的掌控之下。
由於琉琉·梅路路趁亂脫逃,本來和絆一起行動的艾蕾諾爾,目前正在追捕這個過去在同一個聖騎士小隊的同伴。至於《極星追尋者》則利用了自己不會被再演魔術探查到的特性,以遊擊策略支援其他《公館》職員。
「那我又能怎麼辦呢?他就是那樣的人,我除了放他去以外根本沒辦法啊。」
「接下來,請各位分成六組,各組分頭行動,在地下移動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一旦到達地面,就向附近的警察局求助。神聖騎士團的襲擊並不是直接盯上了我們。」
〈選擇的時候就要來了。我們很期待你的表現。〉
現在這種狀況下,用魔法轉移移動位置太過危險,說不定就會像昨晚那樣遭到干涉然後傳送到不知什麼地方去。而舞花一方卻可以利用『未來』的情報和魔法支援。
〈差點被抓起來然後一起逃亡到亞特蘭蒂斯感覺也挺美的。〉
溝呂木似乎頗爲遺憾。當然,他不是可惜頭頂上的大樓,他只是想收集武原仁昨晚突然由於所謂『對上頻段』而獲得強化的魔法消除的數據。
〈十崎小姐,在你的時間流上果然也很聰明啊。嗯,讓每個人反覆質問自身意志和自由的意義,的確能形成針對再演大系的信息戰。如果以你爲起點,將這種思考方式向更多人散播開去,你的時間流上的戰鬥就會更加有利。〉
「我們還活着,是因爲再演魔導師根本沒往我們身上分配多少力量。如果他們有這個意圖,不論是《聖靈騎士》還是高位魔導師,都可以派到地下來追殺我們,需要多少兵力都足夠。」
「不不不、真不好意思,我們這邊都是事務員,恐怕沒能力去『試』什麼東西啊?」
「雖然現在路上沒什麼車,可是他們坐的是電車啊。而且還比我們早出發了好久!」
聲音直接在絆的腦中響起。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根據警察的無線電報告,寒川紀子目前的所在地附近已經發射出了數道魔法炮擊,擊中了皇居附近。爲此,警方已經開始盤查可疑人員和目擊證人,搜索魔法恐怖分子的蹤跡。
〈魔法使犯下的錯誤,會由我們魔法使自己收拾。《神》就是人類的『理想半身』,我們絕不會做出讓這個世界變成地獄的行徑。〉
『未來』再演魔導師的主要目的,其實是要消解整個社會對魔法使的不信任。大家早就認爲魔法使會引發暴動,那麼在可控的範圍內實現這一點,反倒能讓這個世界的居民宣泄出不滿情緒。
仁讓一直保持停止的魔法消除恢復到發動狀態。
「我來到這個世界,瞭解魔法消除之後,說實話,我是覺得『沒有故事裏講得那麼誇張』。大型魔法沒法徹底消除,而且也有不少鑽空子的辦法。但是,現在老師的消除『不一樣』,真的能燒淨一切奇蹟。」
「梅潔爾,我們要加快速度了!再磨蹭下去寒川搞不好會受到牽連。」
她知道會有這一次的攻擊,但她還是沒有阻止仁。
「他已經被聖騎士盯上了,要是留在這裏只會送死。」
一名短髮男人按着手機靠近了過來。魔導師公館的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在運動員般的結實身體上披了一件學者的白大褂。他剛纔一直在分析再演大系的魔法法則,這對京香最後的作戰計劃至關重要。
對方襲擊警察廳的真正目標是倉本絆、《極星追尋者》、以及前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所以才刻意在還有魔法消除者存在的時間點靠數量壓制衝入廳舍大樓,希望能將一般人當作實質上的人質限制目標的活動。
坐在摩托車後座上的梅潔爾緊緊抱着仁,越過頭盔朝仁發出含混不清的喊叫。仁大聲回應她:
✝
這些人終究還是爲了完成職責,嚴肅地走出了自己的一步。每個人都在戰鬥。或許正因爲是人類,所以一有機會就會選擇戰鬥。
其實絆也有所預感,馬上一切就都要結束了。
小魔女的手一下子繃緊。
織田笑美理脫掉了白大褂疊起來拿在手裏。和作爲變態科學家臭名遠揚的溝呂木一起行動似乎讓她非常慌張。
一瞬間,魔法從世界中徹底消失。
一聽到可以投降,剛剛逃出來的職員們的緊張氣氛頓時散去了不少。僅存的魔法消除依然足以在大範圍探查魔術網中造成缺口,不至於馬上暴露她們的所在位置。但對方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裏。
仁『對上頻段』之後得到顯著強化的魔法消除,已經讓梅潔爾都覺得害怕了。
仁沒有上高速。經過昨晚以後,他已經害怕開上高速路了。他十分懷疑魔法使們可能會爲了殺死他而將整座高架橋一起摧毀。
「老師,你真厲害啊。那些炮擊火力還蠻猛的呢。」
這個世界爲了實現居民尋求的『救贖』,誕生了許多被稱爲混沌因子的魔法。再演大系目前雖然佔據了優勢,但還沒有獲得完全勝利。比如文化節白雪公主話劇的時候,魔法消除一時間完全停止,而已經喪失的魔法《破壞》卻暫時復甦。正因爲混沌因子就是如此的不穩定,現在幾乎已經完全消失的魔法消除也有可能恢復原樣。
不論是誰,在一生中都一定會面臨重要的選擇。因爲自己給出的答案而沒能走到絆今天這一步的『其他絆們』,正在守望着她的所作所爲。
暴動的作用已經結束,馬上就會在神聖騎士團的自導自演下受到鎮壓。他們打算藉助這一功績,搶佔警察——關鍵是還有魔導師公館的職責。即使魔法使暴動停歇,警察和自衛隊一旦動員起來就無法輕易撤走,兩者的大體量勢必會影響到一般市民的生活。而且日本政府也沒有一個判斷暴動是否真的已經結束的標準,最終只會加強民衆心中『軍隊和警察對人們的生活造成了壓迫』的印象。
京香和《公館》職員們撤退到地下時,倉本絆是最後一個進入隧道的。
摩托車前方的天空上突然飛過十團凝聚起來的火球,猶如撕裂藍天的流星雨。看樣子轟擊的目標地點是市中心。
借來的交通機動隊頭盔上附帶的無線通信器中傳出了聲音,是梅潔爾使用擅於驅使電磁的圓環魔術直接震動了揚聲器。
「哎呀。廳舍大樓好像又捱了一下子。」
魔法學者好像真的很遺憾地扭了扭頭,隨後跟在了一支由警察帶領的小組後面。
〈不對勁啊,剛纔在警察的大樓裏的時候還更有緊張感呢。爲什麼明明離敵人更近了,卻反而這麼平靜?〉
仁變得無法觀測到奇蹟,但與此同時,他本應觀測到的一切奇蹟,都碎作了他自己現在看不見的《魔炎》光芒。
「如果有現在的武原君,這種程度的炮擊魔術應該隨隨便便就能消除掉吧。」
「接下來說明各組應當採取的行動,請務必小心遵守。首先,當被聖騎士抓到時,要注意,面對高位魔導師我們不管如何戰鬥也連爭取時間都做不到,所以請一定馬上投降。但是,對方不會殺死俘虜,所以即使投降,一切情報都要繼續保密。」
絆握着狙擊槍在黑暗中彷徨。她一想到自己正孤身一人,就感到無比不安。
「『未來』的再演魔導師想讓這個世界的人選擇新世界。警察不管怎麼說好歹也在維持治安,和他們明目張膽發生衝突可能會給人們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雖然《神》的降臨讓再演法則變強了,但其他過去交疊在一起的『救贖』,還沒有被完全排除呢。」
「沒問題的!天盟大系的戰鬥旅團爲了使用魔法會帶上一大堆行李,一旦下了電車,他們就幾乎沒有移動能力了!」
就在這個時候,警察的無線電傳出了雜音。隨後,響起了一個他已經十分熟悉的聲音。
「要是乾脆能用消除把《神》給抹消掉,那事情倒是好辦了。」
他們越過新中川上的一座橋,通過警察的盤查,進入車流量較大的國道。他不斷髮動魔法消除,避免行動受到魔法偵測。與此同時,魔法消除應該也解除掉了他通過的地區附近的再演干涉。
活在抵達另一個歷史的平行世界裏、還只是小學生年齡的『絆』,向她傳授了不少魔法知識。
照這樣下去,瑪蒂爾達的戰鬥旅團會受到猛烈的攻擊,以作爲鎮壓魔法暴動的象徵。而另一方面,對於『未來』的陰謀者而言,寒川紀子被瑪蒂爾達擄走這件事與計劃毫無關係,甚至可以說是會讓形勢更加複雜的意外之禍。
如果她一個人進入地下戰壕,可能會引來大規模魔術或是不擇手段的殲滅攻擊。所以要讓京香她們一般人先進入地下,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拿她們當作了擋箭牌。
他們已經聽過了《極星追尋者》的話,非常清楚舞花她們並沒有佔據絕對的優勢。舞花也在全力戰鬥,所以纔不斷對他們發起挑戰。
「武原君又去救什麼人了吧。」
小魔女把頭靠了過來,對她來說有些太大的頭盔頂上了仁的後背。魔法使害怕這個世界的居民、將其稱作《惡鬼》,就是因爲畏懼這種力量。
京香不會放棄,但她的確能感覺到局勢正越來越緊促。《極星追尋者》提供的情報給了她們反擊的切入口,但要實際採取行動,最起碼也得查明武原舞花現在的位置。
「那可真是浪費機會了。如果能和《聖靈騎士》面對面,我有很多事想趕在被抓住之前試一試。」
「《那個人》應該會說什麼,你們其實早就知道了吧?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你們一直都不告訴我?事到如今卻裝作親切,這讓我要怎麼相信你們?」
〈放走武原先生真的好嗎?他最後肯定還是會來的。要是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那他就更不可能去殺自己的妹妹了。那個人,肯定是覺得這場戰鬥不需要他也行。〉
仁也受到了盤查。他出示警察廳爲與魔導師公館協作而準備的身份證明,借來的白色摩托車也增加了可信度,最終他在一羣制服警官的目送下順暢地通過了關卡。
由於聖誕節臨近,街道上到處都是顯眼的節日裝飾和彩燈,附近似乎也沒有發生一般人和魔法使的衝突。身爲神話原型的魔法使們也頗爲好奇地觀賞着聖誕節裝飾,看上去就好像徹底融入了街頭的風景。只有巡邏的警察保持着警戒。
「另外,當各位遇見除我們和敵人以外的任何人時,請向他們傳達兩件事。第一:『不論魔法使如何否定,人類只要認真明確自己的意志再採取行動,就有可能擺脫魔法的支配。』第二:『請繼續儘可能將這一點告知更多的人。』對方不論是這個世界的人還是魔法使都無所謂。」
絆笑着送走了武原仁。聽《極星追尋者》說了這麼多以後,她已經不打算再因爲養父的事對他報以怨言了。可能就是因爲她自己其實灰心喪氣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纔想搭上仁的勇氣。她感覺如果待在一個能爲了別人而努力的人身邊,自己也會被帶着一起變強。
「爲了獲得支持,開始用這種溫和手段搞輿論造勢了啊。他們是想讓魔法消除徹底消失嗎。」
她只要放開思維想象一下這道毒藥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就不免感到戰慄。這是陷入絕望境地的魔導師公館有能力實施的最後一次作戰,也是復仇的一擊。
「即使在這種狀況,那傢伙估計也還是覺得會有一個美好結局吧。」
梅潔爾顫抖的身體死死貼住仁的後背,聲音都變得尖細了。身爲魔法使的她能夠看到《魔炎》的風暴。
少女摟在仁腰間的手突然繃緊。他立即傾斜身體,還沒等她發出尖叫,就讓摩托車轉過了一個急彎。
「老師你躲開!」
聽到梅潔爾大喊的同時,瀝青道路上閃過一道火光。五秒之後,槍聲才傳進了他的耳朵。
「梅潔爾!是狙擊嗎!?《魔炎》從哪裏冒出來的?」
仁大叫着調整身體重心,將摩托車擰回直線行駛。由於急轉彎車身傾斜導致都快貼到眼前的路面隨之遠離,眼前只剩下了撲面而來的強風。
「那邊的河岸上的高樓房頂!現在可能移動到北邊的那個大樓上面了!!」
「那不是在河的另一邊嗎,到這裏恐怕得有一千兩百多米吧。水平不錯,是誰?是之前那個女孩嗎?」
在如此的超長距離、並且是在容易視線受阻的市中心區域、擊中騎着摩托車快速行駛的目標,有這等本領的射手並不多。其中離他們最近的,就是當初在東京核彈恐怖襲擊事件中射傷了梅潔爾的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狙擊手安納斯塔夏·特巴塔。
仁從視野寬闊的大道上向左拐入小巖區的一條小路,然後馬上就後悔了。道路太過狹窄,視野太差。而且,接下來他們如果還想渡過江戶川進入寒川紀子所在的市川市,就只能穿過市川橋。從河東岸的和洋女子大學和高級公寓羣看過來,市川橋根本是一覽無餘,踏上橋去就等同於讓對方射殺自己。
「對了,『那個女孩』又是誰?老師,你又認識了哪個我不知道的怪女人?」
「別說得好像我認識的就一定是怪女人!」
摩托車降低速度,在住宅街內穿行。突然,一邊後視鏡碎了。
「和剛纔的射擊比起來位置好像沒變?看來還是停止消除,接下來就靠你的魔法比較好。」
仁停止魔法消除,同時找了個掩體停下摩托車。他的感覺重新捕獲到了周圍的魔法。
「接下來怎麼辦,老師?」
「狀況很糟。既然不能通過狙擊手把守的橋,靠摩托車不管從北邊還是南邊都要繞很遠的路。」
隔開東京都和千葉縣的江戶川河面較寬,能跨河的橋數量並不多,很適合伏擊。讓梅潔爾帶着他飛過沒有任何掩體的河面上空也同樣非常危險,肯定會被射中。他們現在的位置時時刻刻都暴露在『未來』的再演觀測之下。
要拖住他們的腳步,持有狙擊槍的狙擊手比強大的魔導師更能勝任。而且,敵方肯定也有負責轉移位置的魔法使。能靠魔法轉移自由改變射擊地點的狙擊手,在戰鬥中會佔盡地形優勢。
大概是因爲會妨礙到使用魔法,小魔女脫掉了頭盔。仁關掉摩托車發動機向後座一回頭,就見到少女的黑色長髮揉成了亂糟糟的一團。
「不糾結細節的大哥最棒了。」
圓環大系的特徵就是已知魔法中最高級別的火力和脆弱的防禦力。但這可能還是她頭一次自己承認這一弱點,固執倔強自尊心過剩的她也變得成熟了。
「明白了,我也來幫忙。」
〈還真是讓人傷心的互相理解呀。對了,解救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家人之後,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先說清楚,和京香小姐她們已經聯繫不上了。〉
虎坂井一時間無言以對。
「真聒噪。」
「我很擔心寒川,不能在這種地方被拖住腳步。快點收拾掉吧。」
「老師,在有這麼多人的地方拿着那東西沒問題嗎?」
仁自己就是在覈彈恐怖襲擊事件裏因爲梅潔爾被抓作人質脫離了魔導師公館。當初差點射死梅潔爾的安納斯塔夏,現在又處在了和過去的他一樣的立場上。雖然都是再演大系的安排,但他還是覺得造化弄人。
「地下都市的那些魔法使,不是都被魔導師公館收編了嗎?」
「這種心絞痛的感覺雖然討厭,但莫名地能讓人安心啊。」
「她肯定知道。連小絆都找不到的地方,舞花也沒法監視啊。那傢伙雖然和聖騎士站在一邊,但其實並沒有好好配合。」
《玻璃手》在四面八方設置的透明牆壁折射陽光,分出了無數道七色光線。
「洛倫佐,用玻璃做個雪橇。只要能讓三個人坐進去還能擋住側邊射來的子彈,形狀隨便什麼樣都行。梅潔爾用魔法讓它飛起來,保險起見,記得維持住一定高度,萬一有魔法消除的話不要受到太大影響。」
《玻璃手》是一位能將自身的『印象』當作魔力施展奇蹟的完全大系魔導師。他尤其擅於製造玻璃,能以極高的速度創造出玻璃製品。在變成刻印魔導師之前,他是一位擅長瞬間製造玻璃小刀用於暗殺的魔法使刺客。
「這樣沒問題嗎,老師?我可防不了子彈。」
至今爲止都未曾拋頭露面的《鬼火衆》頭名,在電話裏十分少見地抱怨了起來。
「你興奮過頭了。還有,看你這麼一副淫蕩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了你的興致。不過你喊的『是』可不是英語。」【譯註:把『是』替換成『yes』,再結合一下歐美產的不可描述小片,就能理解這句話是在說什麼了。】
〈老大,我們這邊已經全準備好了。〉
洛倫佐剃短的金髮上掛着許多玻璃墜飾,走起路來步伐多餘,像在跳舞。
「既然對方採取消極行動,我們就可以趁機做好主動出擊的準備。」
他說完就掛斷電話,停止了魔法消除。
仁的左手在空中寫下文字。東北方向六百米,高度差三十米。敵人已經在河面另一側佔據了射擊位置,只要他們從公寓中走出試圖渡河就會受到攻擊。江戶川另一側的市川方向高層公寓林立,如同一片要塞羣。但要去救寒川,就必須想辦法渡河到東側。
仁也學習十崎京香的做法,隨口扯了幾句道理硬是把任務推給對方。
這個活潑的壯漢吐出舌頭遞過來一個大型四方行李箱。由於他的言行太過直接粗俗,曾經被梅潔爾二話不說打過耳光。
「梅潔爾,壓低身體!對方的子彈沒法一擊射穿洛倫佐的玻璃牆。」
隨後,她似乎是因爲自己說的話而害羞了,滿臉漲得通紅,爲了遮掩情緒又抓住他的兩隻手,一口咬了下去。
這幢公寓樓的緊急樓梯設置在室外,而安納斯塔夏現在正在瞄準這個方向,因此他們只能乘坐電梯。而一旦被關進密室裏,對方就必然會趁機縮短距離。仁突然有些擔心梅潔爾,低頭朝她看去,結果正好和少女對上了視線。
三人開始移動,手裏還提着武器,只能祈禱不要撞上公寓裏的居民。
Code-B是《公館》的暗號,代表刻印魔導師總動員。在這個世界與《協會》的漫長交流歷史中,有一部分來到這個世界的刻印魔導師在這裏紮下根來過着普通的生活,Code-B是會連這些已經遠離戰鬥的人也動員起來的決戰指令。
隨後,電梯抵達最上層,居民們一無所知的戰爭悄悄拉開帷幕。走廊上有緊急出口的標誌,要通往屋頂只能走這段樓梯。
呼叫聲只響了一次,對方就接了電話。
回想起來,在這八個月裏,梅潔爾已經負過了三次瀕死重傷。他牽住少女的手,不知道該向她傳達什麼,只能用力握住她緊張得發涼的小手。
仁如同身處幻想中的世界,各個方向都朝他投來繽紛的光彩。他在光芒中握緊了狙擊槍,對他而言,三百米是不需要用瞄準鏡瞄準也能射中的距離。
小魔女在明白了對方到底是誰的那一瞬間,身體猛地一抖。畢竟曾經射傷過她的人現在就在附近,她覺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隨後仁打開通往戰場的大門。洛倫佐立即展開一道透明玻璃牆,幾乎與此同時,玻璃牆上出現了一道裂紋。大約一秒後,槍聲在澄澈的天空下響起。
「老師?」
「槍是組裝好的——有人做過維護了?」
梅潔爾把兩條裹着緊身襪的腿用力一蹬,從後座上跳了下來。仁也離開摩托車,打開儲物箱取出裝着《劍》的手提箱。
仁的手指畫出了一個大大的圓。
「舞花準備了一個魔法消除沒有用的對手來拖住我。她能猜到我接下來會怎麼做,既然如此,那就先陪她玩一陣。」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被逮捕的場景,隨後突然意識到,少女在戶籍上的名字是梅潔爾·鴉木·武原。武原這一部分,是在流亡到亞特蘭蒂斯的時候她擅自加上去的。
「這不是有『未來』的再演干涉嗎。這種時候,我認識的梅潔爾不會擔心我,反倒是應該想方設法讓我難堪纔對啊。」
「老師你以爲自己在對誰說話?我怎麼可能會逃避戰鬥?我要永遠和老師在一起。」
「畢竟是與擅長情報戰的再演魔導師爲敵,這也沒辦法。《公館》現在喪失了大量的戰鬥人員,沒有能力再保護地下都市的居民。可能是家人被扣作人質了吧。」
仁拉動槍栓給子彈上膛。他的計劃很簡單。敵方的狙擊手身邊還跟着負責移動位置的魔法使,而他們又不能依賴魔法轉移,那麼就很難進入《劍》能起到作用的距離。而如果使用狙擊槍的話,既然對方能用子彈射擊他們,也就同樣處於他的射程範圍之內。
他的妹妹當初就是想要自己一個人戰鬥到最後結果殉職,到現在也和聖騎士之間沒有建立信任關係,昨晚還向他透露情報。
「我真開心啊。雖然也很怕,但和老師在一起就是很開心。」
「是!是!是!」
所以仁只是回了她一句『別大意』。人們的心意和信任形成的細小絲線,正在阻止再演世界的迫近。但也正因爲是出於心意,立場容易發生動搖。目前雖然隸屬於《公館》卻向仁他們發起攻擊的安納斯塔夏就是實例之一。
「————不對,我的人生難道早就走進死衚衕了?」
明明是十二月寒冬,洛倫佐卻從脖子到胸口都沾滿了汗。
〈老大,那人質的位置是在——哦、倉本小姐知道的對吧。〉
仁把一隻手擱在她的頭上。少女似乎是不想被手提箱的重量壓彎腰,不停地改變姿勢。
他們衝上金屬樓梯,來到只有一座圓形蓄水塔的冷清屋頂。梅潔爾燒燬了鐵柵欄上掛着的金屬鎖。
除了想要教訓人的時候基本算是待人和善的梅潔爾,是真心很討厭他。
隨後,仁爲了避免通過手機發出的命令受到魔法竊聽,發動了魔法消除。
「正在阻擋我們的狙擊手,是前狩獵魔導師中隊成員安納斯塔夏·特巴塔。派出一個能防禦步槍子彈的魔法使就足夠了。把《玻璃手》帶到我這邊來。虎坂井帶上其他人,去解救地下都市的人質。……動用Code-B。批不批准之後再說,現在要不擇手段。」
電話中沒有回應,但仁的手指自己在空中寫下了文字。〈我·正·在·看〉。絆的再演魔術操縱了他的手。
他們移動到了一幢公寓樓的入口處,這裏的位置不用擔心受到狙擊。仁確認梅潔爾跑到自己身邊以後,就取出了手機。
「老師,怎麼辦?就算我們不動,『未來』的魔法使也能誘導其他魔法使把我們趕出去吧?」
雖然是伏擊,但除了安納斯塔夏以外並沒有安排其他戰鬥人員,就說明對於舞花而言這場戰鬥並沒有多麼重要。『未來』魔導師的干涉能力也不是無限的,對方行動的中心肯定還是要讓舞花在某個地方安裝《增幅器》。
小魔女麥芽糖色的眼瞳頓時融解爲兩汪充滿嗜虐之色的湖水。
仁抱着狙擊槍奔跑,先行一步的洛倫佐製造出的玻璃牆刺眼地反射着上午的陽光。不知是受到了哪裏的魔法消除影響,玻璃牆表面冒出了一層《魔炎》。但洛倫佐製造玻璃的精度足夠高,已經生成的玻璃牆和自然產物沒有區別,所以不會被魔法消除破壞。
「放心吧。站上談判場後,就是敢露臉的就能贏。再演大系那幫人只會自己藏起來鼓動其他人,正常人是不會相信他們的。你聽好了,這個新秩序依然在隱藏自己是操縱人類的魔法使這一點。神聖騎士團相信的《神》,是神音大系的『神意』。也就是說,在現在這個時代,其實根本沒有人相信再演大系。」
「比我想象的還要順利呢。接下來肯定還會一直順利下去的。」
「光靠我們兩個很難,所以我要讓別人幫忙。這是舞花做的安排,我看她搞不好是覺得我壓根沒有任何進步。」
梅潔爾帶着徹底的信任回頭朝仁說道:
對方沒有能擋住子彈的護盾,但他們這邊有。
看着梅潔爾迅速長大的樣子,仁不能讓自己獨自留在過去。他的戰鬥開始於一個孤獨的地方,但現在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小麪包車闖入了他們潛藏的公寓停車場,擅自停在了空着的車位上。汽車一熄火,車門打開,《鬼火衆》之一、《玻璃手》洛倫佐從車中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手裏拿着槍被人發現的話,人家肯定會覺得老師綁架了我。在監獄裏過聖誕節肯定很棒吧,老師。」
「是你乾的吧,絆?太沒品位了。這種時候應該裝作沒看見纔對。」
仁在爭取來的寬裕時間中,思考了一下眼下這個戰場在絆和舞花兩名再演魔導師的戰爭中到底有什麼意義。
洛倫佐這人一旦不管他就會自己跳起舞來,每句話末尾都要用手指一下別人這點特別煩人。
「不用擔心,我知道自己不適合參與槍戰。」
「小絆,靠再演大系的《書》能查清楚狙擊手的身份嗎?如果對方是核彈恐怖襲擊事件時的那個安納斯塔夏·特巴塔,就給我發個信號。」
〈別啊別啊老大,這是專任官的工作吧。我可不是這塊料呀。〉
安納斯塔夏是曾經射中兩公里之外目標的頂級狙擊手。但只要清楚對方的位置,就可以判斷出不處於對方射界的安全地點,制定對抗策略也很容易。
強風吹拂。少女可愛的鞋子踩在只是稍加打磨過的骯髒混凝土屋面上,身體顯得格外輕盈。
這附近雖然是大白天的住宅街,但卻非常怪異地沒有任何行人。在公寓的停車場入口,即使小魔女和仁兩個人緊緊貼靠在一起,也沒有人盤問他們。
他的妹妹舞花正在擔任相當於觀測手的角色,所以敵方的狙擊手時時刻刻都能掌握他們的位置。除非仁停下腳步躲起來,否則就總會有被射中的時候。
雖然是大白天,街上卻幾乎沒有升起《魔炎》。按照《公館》的推測,今天早上的時候,一萬人中大概只有一人還保有魔法消除能力,現在看來恐怕又進一步減少了。時間的流逝,站在舞花的那一邊。
「我打開門的同時,你就造一面玻璃牆。大小能擋住我們三個人就足夠了,強度一定要能最少擋住三發7.62mm彈集中在半徑五釐米內的連續射擊。然後你就不斷製造同樣的牆遮擋安納斯塔夏的視野。我們在這些玻璃牆之間移動,跑到射擊位置。」
「大哥,派對是怎麼個計劃?」
他們用玻璃牆造出了移動要塞,對方只要頭腦正常就肯定會這麼做。而狙擊手做出了常識範圍內的選擇,就說明對方並沒有徹底成爲再演大系的棋子。
「絆說那傢伙移動位置了,退到了橋北側一百米左右。這人好像打算要躲在老師射不中的地方專門給我們添亂啊。」
「你們能聯繫上小絆嗎?」
仁打開擱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行李箱,其中收納着一把狙擊步槍。他撿起一盒子彈,取出一發推入彈匣。
圓環大系的認知投影魔法陣浮現了出來。梅潔爾能如此從容,也是因爲她還沒有殺過人,沒有被戰場束縛住心靈。
「你不會有事的。」
梅潔爾用高溫切斷多餘的玻璃牆,製造雪橇的材料。和『未來』再演魔導師必須用魔法干涉棋子去做各種事不一樣,仁他們是自己主動參加戰鬥。依據自身的想法自發出手相助,就能將絆的負擔降到最低。
要對抗再演魔導師,只能靠另一個再演魔導師。
身在戰場的正中,少女卻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其中不含有絲毫對未來的疑慮,顯得光彩攝人。
〈但願如此吧。〉
「救完人之後,虎坂井,就由你負責和地下都市那幫人談判,把他們拉回我們這邊來。」
梅潔爾幫他拎起了裝着《劍》的手提箱,對她而言似乎有些太沉了。
仁的手不受控制地自己動了,躲開了梅潔爾的一口白牙。絆的再演魔術從遠方操控了他的手。
「小絆,提示我一下安納斯塔夏在哪。」
「跑上這座樓的屋頂,然後單純地互射,能用的只有槍和子彈。洛倫佐,你負責在我旁邊製造盾牌。」
仁的手自行在空中寫出文字。是絆發來的信息。
「老大,給你的禮物。」
《鬼火衆》和舞花還有絆接觸過太多次,再演魔術已經很難起效。以他們的能力,並不值得專門投入精力單獨操縱,所以再演大系就沒有管他們。『未來』的再演魔導師同樣已經處於氣力不繼的狀態。仁讓虎坂井雷伊去解救地下都市的居民,也是爲了讓『未來』再演魔導師的干涉能力進一步飽和。
電話另一頭是《笑臉郎》虎坂井雷伊。從知道要追趕電車的時候,仁就已經安排《鬼火衆》隨時待命了。
「你們不是去打倒敵人的,是要挺起胸來,去贏得那些人的信任。」
絆圓圓的可愛字跡讓仁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他確實真心希望能一直這麼順利走下去。
然而,過於寧靜的住宅街中,平日裏用來提醒注意光化學煙霧和通知選舉的街頭喇叭,突然發出了特大音量的警報聲。
那是這個國家勉強維持着的舊秩序最終崩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