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背叛的天平

第二章 M夢的終結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5.1萬 字

第二天早晨,仁一醒來就聞到了清新的空氣、以及煎培根的香味。

一瞬間,他誤以爲與往日相同的一天又開始了,但緊接着他就察覺到房間比原來的公寓要小,並且空蕩蕩的,並非是他們的小小城堡。最重要的是,沒有喜歡把私人物品堆在房間裏的梅潔爾的氣息。

「……唉,梅潔爾現在怎麼樣了啊……等安穩下來之後一定得聯絡她……」

他呆呆地想着小魔女,那個三人一起生活的房間現在只剩了梅潔爾一個,讓人擔心得不得了。

「真對不起啊,我不是小梅。」

絆似乎有些難堪地向他問好。因爲沒有換洗的衣服,她還穿着昨天的校服,不過戰鬥中沾上的土已經仔細拍乾淨了。

仁把睡覺時當作被子用的外套重新披在身上,也向絆道了早安。她正在往矮腳桌上擺培根煎蛋。

不管到了哪裏,只有絆好像沒有任何變化,這使得他產生了還能重複過去生活的錯覺,但實際上他們的日常已經徹底毀壞了。

絆打開了屋裏的電視。這臺電視舊得像是從垃圾場裏撿回來的,不僅畫質很差,色彩也偏紅。老舊的顯像管屏幕上映着早間新聞。

〈昨日,就在這條閒靜的住宅街,突然發生了爆炸與火災。另外,據目擊者稱,事發前後有許多疑似是外國人的男女——〉

一名中年播音員介紹着他們熟悉的住宅街。畫面中還拍到了燃燒着的摩托車殘骸,正是仁被安潔洛塔擊敗的那個十字路口。

因爲噪點太嚴重,仁看不清畫面中的字幕,只好調整了一下室內天線。昨天和神聖騎士團的戰鬥已經上了新聞,報導中似乎認爲這與夏天的國城田事件有關。

「要出門的話得買點衣服纔行,現在這身破破爛爛的太可疑了。」

仁摸了摸口袋,確認到錢包還在。其中只有五千日元的現金,不過還有銀行卡,算是一針強心劑。

雖然絆依然很不安,但在電視上看到熟悉的地方讓她有些興奮。

「總之,暫且要省着點花錢了呀。」

仁很擔心梅潔爾,京香姐和老東家《公館》也讓他惦念。對仁而言,魔導師公館中有太多東西無法捨棄,而他知道現在那裏也陷入了真正的窮途末路。

「對了,艾蕾諾爾去哪了?早飯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沒問題嗎?」

「呃……她去打工了。貌似是在附近的肉店裏,負責做可樂餅之類的油炸食品。」

「那個艾蕾諾爾,做可樂餅——?」

「啊、我去淘米。」

正用抹布擦着洗碗池的絆,突然朝他問道:

「你天天都是用這副腔調喫可樂餅嗎?」

「……我知道這樣很可恥!但是,我沒辦法變成小梅那樣……真是受夠了……」

「但是那個地方,除非是再演大系魔法使、或者有《鑰匙》,否則是不可能自由進出的啊。」

絆好像徹底失去了氣力,身體完全一動不動。仁看到她經常刷洗碗筷的手指已經有了勞損的痕跡,不禁心中一驚。比他小七歲的絆現在無依無靠心懷不安,他卻從沒想過要爲她帶去勇氣。對仁而言,慈雄的事是刺在他心頭的芒刺。可是絆關心的問題是仁到底喜不喜歡她。

仁他們至少是有常識的人,不至於在工作了一天才回來的家主面前吵架。

「對不起,小絆。我……好像有點累了。」

絆一直在打掃房間。仁則是通過電視節目蒐集情報。他無法判斷接下來是應該離開東京,還是繼續潛藏在這個大都市裏。如果走出門外被發現了就是血本無歸,不能收集第一手情報實在是非常不便。

還在《公館》時,情報收集工作都是由十崎京香這類不參與戰鬥的工作人員負責,因此仁一直以來都是平時休息調整狀態、等別人做好分析準備充分之後再去戰鬥。已經脫離組織的他,無法再享受一羣人各司其職齊心協力帶來的好處了。

「……你聽我說,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有什麼事需要我做的話,請儘管吩咐。我感覺,今天要我拿出多少溫柔都沒問題。」

如同全部看穿了仁心中所想,絆牢牢地凝視他的眼睛。

仁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聽到絆說的話還是大驚失色。《幻影城》是爲了改變歷史而設立的舞臺裝置,巴比倫事件的中心就是絆和這座神人遺物。事件之後,倉本慈雄的屍體沒有被發現,是因爲屍體還留在《幻影城》中。如果逃進《幻影城》,絆就將面對父親肚腹大開的遺骸。

「神啊。凡不忘感恩者,皆有衆人相助。」

艾蕾諾爾藍色的眼瞳如星星般閃爍。

「武原先生你不用知道。」

仁實在沒事可做,便往茶壺裏加滿熱水。茶葉已經徹底泡開,不剩多少香氣了。

他完全沒有頭緒,到底該說什麼、怎麼說。疲憊和未來的不確定性,正是『個人』被捲入戰鬥時最糟糕的陷阱。看着無比巨大的敵人,就會不由得做出和平時不一樣的舉動自取滅亡。

因爲被說中了心思,仁只能保持沉默。一想到還是小學生的梅潔爾此時此刻有可能正在與敵人以死相搏,胸中就分外沉重。

這個房間裏沒有茶盤,因此絆直接把茶壺端了過來。隨後將兩個茶杯裏的熱水倒掉,放在了桌上。

不過,屋中糟糕透頂的緊張狀態,被一道明亮的聲音和驟然射入的黃金色陽光擊碎。

艾蕾諾爾打工結束回到了家中,她手裏拎着的塑料袋中溢出了油炸食品的香氣。

「我真的是、太沒用了……不是小絆的錯。是我太年輕,太無能。」

「《幻影城》太危險了。小絆你聽到的說法,沒人能保證就是對的。而且本來就是因爲有那種東西,小絆纔會被那幫傢伙盯上。」

也就是說,堆在桌上的可樂餅和炸肉排就是今晚的配菜了。

目前仁手中的武器只剩下一把匕首,除此之外什麼都沒了。正如絆所說,藉助艾蕾諾爾的力量逃跑是唯一可行的戰略。面對着默默打掃房間的女孩背影,仁需要努力擠出平時用不到的勇氣纔敢對她說話。

絆轉過頭去,如同在拒絕仁的視線。

他開始覺得倉本慈雄是個了不起的男人。絆的養父孤身一人對巨大的敵人設下騙局,設法活了十幾年。他在一邊養育絆一邊等待時心中到底有着何等的執念,仁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意識恍惚。

於是白天就這麼過去,來到了傍晚。

她都沒想過把可樂餅裝進盤子再喫,從這份粗獷中,可以窺見歌姬平日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快要將他們壓垮的,是未來。不知道正確的道路在何處,也沒有組織給予自己理由和方針,連一個暫時的答案都想不出來。就好比在他們眼前擺着一套背面朝上的撲克牌,在沒有任何線索的前提下,如果不一次抽到紅桃A兩人就會死,那該怎麼辦?賭上兩個人的性命能抽的牌卻只有一張,那自然會引發爭吵。

「但是,一定要劃清界限。再這樣一直託她照顧讓她保護我們的話,艾蕾諾爾自己的立場也會惡化。下一次搞不好就會死啊。」

「明明我說的話你根本不聽,你說的話我就非聽不可嗎?這也太不公平了。」

仁和絆的關係和從前不一樣了。至今爲止,他們的價值觀一直存在分歧。但是今天,雙方都無法做出讓步。

絆的眼瞳如深夜天空一般深邃。仁默默喝了一口沒有放糖的紅茶。

「武原先生爲什麼總是要把事情往壞的方向想呢?」

「你不用擔心我,我因爲絆得到了很多東西。」

「對了!我們逃去《幻影城》好了,那是神人給再演魔導師做的東西吧。去了那裏,就沒人能找到我們。」

「不對!我說那些話,不是因爲我不想和小絆在一起!」

「……但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我得告訴你。」

事到如今,再止步不前,就是不負責任。他不但沒有爲絆帶去勇氣,反而一直害她擔心。

「不賺錢的話,連飯都沒得喫哦。」

紅茶已經徹底冷了。

「任何時候都有人在守望自己,這種感覺難道不是很棒嗎?」

「小絆,發生什麼事了嗎?」

溫柔的時間隨着紅茶的熱氣緩緩流淌。仁知道這種平穩和舒適都只是一時的幻象,薄薄一層表皮下疼痛的血肉已經無法再隱藏。仁之所以一直在注視絆,是因爲他害怕自己殺了她父親的事會不會暴露。

仁和歌姬的關係並沒有好到能讓她無償拼上性命幫助自己的地步,當然不能就這樣一直賴在別人家裏不走。絆聞言瞪大眼睛,好像無法理解仁爲什麼要這麼說一樣凝視着他。

她轉過頭來看到他的表情,臉上便暈開緋紅,哧哧笑了。

的確。

「把這件事說出來武原先生心裏就痛快了嗎?」

——如果仁也拋棄她,絆就會真的變成孤身一人。他絕不希望變成這樣。

白飯加培根蛋的早餐,不到十分鐘就喫完了。人只要滿足旺盛的食慾,就會稍微產生一點幸福感。

仁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他不敢在這種雙方都像是帶着刺的狀態下告訴絆她父親的事,然而他也非常清楚再這樣下去這個祕密總有一天會完全摧毀他和絆之間的信賴關係。他明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做法,可是答案卻在腦中反覆繞圈,無法抵達終點。

所以仁和絆無法選出那張決定命運的牌。正確答案這種一廂情願的東西今後永遠不可能出現在他們眼前,身爲組織中人只要打倒敵人事件就能告一段落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只要絆還是再演魔導師且改變歷史的道具《幻影城》還存在,敵人就會不斷湧現。《幻影城》是神人遺物,不會遭到破壞,就算因魔法消除失去了魔法也能過一段時間後重新恢復。因此這就相當於,只要她還是倉本絆,就一輩子也無法從戰鬥中逃離。

像新婚妻子一般勤勞積極的她想要的是安定和安心。可是仁保護不了她的女性心理,只能保護她的人身安全。因此兩人的對話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仁對絆的確稍微有一些動情,然而,其根源是他心中的罪惡感。絆說她喜歡他,但喜歡的起點是對這種視線的誤解。絆想要在這裏創造和昨天之前一樣的生活,然而他們是在艾蕾諾爾的住處暫居,隨時都可能給她帶來危險。以這種身份還要追求『普通』,實在是過於厚顏無恥了。

仁愣愣地注視絆的背影,肚子裏湧出讓人渾身發癢的熱量。絆邀請了他一起逃亡。仁一想到她昨晚的樣子,就不由得在意起她高中校服下的豐胸潤臀,實在是無可救藥了。

「我們有那麼經常對視嗎?」

她將仔細悶泡的紅茶注入茶杯,香氣一下子充滿了整個房間。仁回想起遇見絆以來的四個月時間,他還是想不通,爲什麼她會喜歡上自己。

艾蕾諾爾·納剛似乎被肉店同事當成了外國偷渡客。店長也是個心軟的底層百姓,允許沒錢的她把賣剩下的炸物帶回家。今天聽說艾蕾諾爾的朋友來了,伴手禮的量格外大。

若是趕走神聖騎士團重新回到仁的公寓裏生活,就能讓絆安心。問題是以仁的力量根本打不贏安潔洛塔。

「這種時候難道不是應該大家齊心協力才更好嗎!」

「我只是在說我想和武原先生在一起而已,爲什麼你要那麼兇?」

「如此營養豐富的道路,必然是正確的道路。」

「你沒有注意到嗎?很多時候我一回頭,就看見武原先生在看我。……然後不知爲什麼,就覺得這樣能讓人安下心來。」

「你看,你又這樣兇巴巴地吼我!」

竈臺上的水壺燒開了,噴出白色的蒸汽。絆邁着輕快的步子走了過去,將茶壺中溫壺的熱水倒進茶杯,迅速取了三勺茶葉加進去,提起剛燒開的水壺重新注水。雖然是日本茶的茶具,用的卻是紅茶的泡法。

「我會聽的,不管你說什麼我真的都會聽的,拜託你給我一點時間吧!」

那座巨大的魔法遺物,被拴在了這個世界的外側。所以巴比倫事件中,《染血公主》潔爾貝奴·羅素才迫使絆這個再演大系魔法使打開通往那裏的大門。而《鑰匙》目前在《公館》的手中。但是,這並不代表神聖騎士團就沒有前往那裏的手段。比如梅潔爾的圓環魔術,就能一下子移動到熟悉的地方。

「我回來了!還帶來了神的恩惠!」

他知道這種接連的打擊對於精神已經非常緊繃的絆而言過於殘忍。聽到他的話,被慈雄當作女兒養大的女高中生朝他放聲叫道:

絆趴下來擦洗竈臺邊的地板,裙襬在膝蓋窩處前後晃動。

「我覺得艾蕾諾爾小姐應該不會那麼見外。」

絆慌忙站起身來。

「原來我和絆吵起架來是這種感覺……不,也不能算是吵架。不過,我們還真是頭一次這樣……」

隨後藍眼歌姬從竈臺處取來了豬排醬。

「接下來要怎麼辦?」

「那我們就趕快蒸點米飯開動吧。」

期間仁和絆幾乎沒說過話,這大半天都是尷尬地度過。

「不可以嗎?大家在一起不是更安心嗎?」

「逃進《幻影城》對於再演魔導師而言風險太大了,聖騎士應該也能猜得到。」

絆沒有再跟仁爭論戰術。

「說不定這就是對方設下的陷阱,要讓我和小絆逃到那裏。只要湊齊《幻影城》和再演魔導師,就能和巴比倫事件一樣開始再演。」

「感謝神意,爲我前行的道路帶來豐富的蛋白質。」

絆的養父是一個自私任性而又情深意重的人,被他養大的絆,偶爾也會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絆的聲音像哭號一樣在房間中迴響。這樣只是在感情用事地互相宣泄自己的想法而已,已經徹底陷入了泥潭。

他想完成倉本慈雄沒能做到的事。眼前的桌子很小,他輕易地握住了坐在對面的絆的手,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掌中微顫。

房間裏的空氣好似稀釋的泥漿。絆像是要擠出淚水一樣緊緊按住眼皮。

絆有些激動。想要聚集更多的人是羣居動物的本能,想法本身非常正常,因爲絆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梅潔爾那樣哪怕孤身一人也要選擇堅守尊嚴的修羅之路、或是像艾蕾諾爾那樣踏入求道者的荒野。當初剛剛開始投身戰鬥時的仁,也一樣欠缺覺悟。

「你覺得我是一日三餐都喫可樂餅的可樂餅怪人吧。我也是會自己下廚的。證據就是,喫太多油炸的東西會燒心,所以我在冰箱裏準備了捲心菜。……我可是會好好洗乾淨再撕下來喫的!《沉默》,你爲何要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我會保護好小絆。」

「關鍵問題是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麻煩艾蕾諾爾。」

「你這麼不想逃,是因爲小梅嗎?」

「先定下該怎麼逃跑的方針吧,否則這裏萬一受到襲擊的話就沒法應對。弱小的一方要與規模龐大的敵人周旋的話,一旦停下移動就完了。」

艾蕾諾爾喝了一口他泡的紅茶,再次對着可樂餅雙手合十。

描繪出絆圓潤臀肉的短裙曲線和她微微搖晃的前胸又闖入了仁的視野。在這種情況下都能盯着這些部位看,仁只覺得恐怕沒有人比自己更差勁了。

「小絆,這次的對手是聖騎士。很多過去和艾蕾諾爾關係良好的人,說不定都會成爲敵人出現。我實在沒有臉讓她在這種情況下也要去戰鬥。」

仁承受着對方充滿依戀的視線,她的體重彷彿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肩上。她的堅強和韌性,也同樣包含在『普通』女孩子的範疇內。爲什麼倉本慈雄能夠忍心將她當作野心的祭品呢,一想到這裏,仁就咬緊了牙關。

「最一開始,我只是覺得,我必須得有個像以前一樣的家才能好好活下去。但是武原先生和爸爸是不一樣的。……後來我意識到,在家裏的時候,爸爸是不會這樣和我對視的,然後就……哎呀、我也搞不懂我在說什麼了……」

仁已經不能再隱瞞倉本慈雄的事了。如果仁死了,絆就永遠無法從當事人口中聽到事情的真相。倉本慈雄爲了改變歷史利用了絆。他想要拯救三千年前在真正的巴別塔舉行的召喚儀式中死去的女騎士,爲此打開了神人遺物《幻影城》的大門,將絆捲入了魔法儀式之中。仁捂住縮成一團陣陣發痛的胃,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說纔好。

艾蕾諾爾是個硬把手撕捲心菜說成下廚的人。

身爲聖職者的艾蕾諾爾向着三十多塊炸物堆成的小山祈禱。

「我們已經被艾蕾諾爾救了一次,欠了她的人情。人情這種東西,如果不想着還,只知道一個勁索取,人只會越來越墮落。」

「至少拿刀切呀。切個捲心菜這種活連我都會好嗎。」

「喫進肚子裏就沒區別了。」

連仁的鼻子都從素面朝天的艾蕾諾爾身上嗅到了廢人的氣息——戰鬥和信仰方面除外。看來昨天別人送她喫的,也是因爲擔心她的這種飲食習慣。

「難得有機會,我就做幾道菜吧。冰箱裏的番茄汁和蔬菜可以用嗎?」

絆的動作中不含一絲活力,但還是如同遵循本能一般開始做飯。艾蕾諾爾催促仁也來做飯前祈禱。

「感謝神意。神教導我們要待人親切。」

「就算是你也該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神吧。」

不過畢竟寄人籬下,仁看在道義的份上也搭起了手指。從竈臺處傳來了用平底鍋炒洋蔥的香味和刺得耳膜發癢的滋滋聲。

「即便沒有神明、遭到奇蹟遺棄,你們依然沒有放棄祈禱。不求回報,堅定不移。所以太古的神音魔導師才從你們身上看到了真正的信仰。」

如果沒有神,祈禱就是沒有意義的嗎?這個問題仁無法回答。他自己也被逼到了想要求神拜佛的絕境,幾乎要被這種連個解決問題的線索都找不到的狀況徹底壓垮。

「……啊,不知倉本慈雄有沒有向神祈禱過。」

大概是因爲不信神卻做了不合身份的祈禱,他一不小心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從竈臺走來的絆,將仁的那份碗筷拍在桌上,力道比往常粗暴得多。

「我看你就是喫定了我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會好好給你做飯是吧。還有,不要隨便沒禮貌地叫我爸爸的名字。」

隨後,連絆自己好像都被自己說的話傷害到了似的,視線遊移不定。仁聽了就更是覺得彷彿有根刺一下子紮在了心臟正中,再深個兩釐米就要當場斃命,在恐懼的驅使下眼皮眨個不停。

看到他們的樣子,艾蕾諾爾站了起來,身上的紅色運動服和金髮莫名的搭調。

「我明白了。這樣吧,爲了感謝你幫忙做飯,我來爲你展示一個奇蹟。」

於是這位聖職者拉開一道泛黃的櫥櫃門,從中取出了一個用報紙包着的包裹,和一盒餐巾紙差不多大。她打開包裹,在一堆銼刀和金屬零件裏挑挑揀揀。

「那是什麼?」

曾經和仁廝殺過的艾蕾諾爾答道:

實在是太沒有意義了,他不由得長嘆一口氣,隨後他衝上腦門的熱血突然回湧。

絆去關掉了燃氣竈,仁拉上了老舊的窗簾。艾蕾諾爾要在這個滿是普通人的公寓中使用魔法,完全不顧如果魔法被觀測到引發魔炎就會招來追蹤者。

「不用留武原仁和淺利凱茲的性命。」

絆與魔法的最初邂逅,那個被她誤以爲是『媽媽』的人,仁也曾見過。

「——你被跟蹤了。」

仁心裏清楚這種野狗互咬一樣的情景肯定不是葛蘭想看到的,凱茲當然也知道,但他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無可奈何。不管他們多麼努力,都無法成爲英雄。

「凱茲,你給我躲角落裏去!!小絆也別動。」

在這種局面下特意襲擊他們的,只可能是機械化聖騎士師團。

艾蕾諾爾吹響神音樂器,發出細微的聲音。一股明朗的心情在仁的胸中倏然漾開,這的確是魔法。在爲出征的聖騎士送行時,留在後方的騎士就會吹響這種『製造明朗心情的神音』。

「咻噗……」

被《魔導師剋星》奪去魔法變回普通榻榻米的障壁紛紛倒下,揚起伴着大量灰塵的腥風。但這屬於對方粗心大意,因爲任務簡單而掉以輕心。五名襲擊者沒有事先商量好,一起去清除障礙物,這使得在幾秒之間,騎士們打亂了位置,使原本的陣型失去了意義。

每呼吸一次就能聞到血腥味,臉上濺有血液的溫熱。血滴落地的聲音,如同踏上赴死旅途的啓程足音。滴答、滴答,有人在慢慢步向死亡。動脈血咕嘟咕嘟的腳步則分外急切。

身處白暗之中,仁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懷念。

由於身陷戰鬥,仁的頭腦和身體好像終於重新嵌合在了一起。

仁如同雜技演員,手一撐便越過一張正在倒下的榻榻米,蜷縮身體向目標地點翻滾。房間中充斥着榻榻米造成的響動,掩蓋了他的蹤跡。

仁聽到窗邊也傳來了動靜,出聲警告:

仁也明白,現在是把倉本慈雄的事說清楚的絕佳機會。然而他實在是沒法告訴絆,連她的母親都是神音製造的幻象。因爲眼前的她,正如同陷入情網一般面染紅暈。

接着,因爲徹頭徹尾的誤會成了家務能手的絆站了起來,吸了吸鼻子,用手腕擋住了眼睛。現在的她大概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臉。

恐懼與黑暗,就是仁的故鄉。高中時代他的訓練場,就是戰前在東京地下建造的漆黑地下迷宮。過去軟弱無力的他曾經許多次在那裏差點喪命。

仁知道,神音魔術師會把直接影響人精神的神音樂器製成沒有裝飾的箱型。

一道似乎屬於女性的輕巧腳步聲朝仁的身體左側發起兇猛突進,透過白霧,能看到劍身上纏有證明《魔導師剋星》正在發動的橙炎。仁只憑步法和身體旋轉,躲過了這記瞄準他非慣用手方向的刁鑽攻擊。

「凱茲,不想死就把榻榻米用相似弦連上!」

「——包圍!在動的敵人只有《沉默》一個!」

看着凱茲這副樣子,就給人感覺好像《公館》時代的自己也仗着後盾耀武揚威一樣,讓仁萬分羞恥。仁被公館解僱,淺利凱茲成功就職,即便立場和狀況都發生了改變,他們只要一碰見,還是會被相似大系的《魔力》弦連上。此時魔法銀弦也連着兩個男人的胸口,告訴他們『你們很相似』。

「他不可能看得見!保持進攻不要停,他不會再這麼走運了!」

「你們平時總是依賴魔法,從沒有隻憑刀劍決勝負,所以纔會產生誤解,劍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砍中的。」

這次反應的遲緩到底會有多麼致命,仁也無法判斷。他只能抓住身旁絆的手臂將她抱在身邊。

凱茲對於懷斯曼而言只是個甩給神聖騎士團也不可惜的棄子罷了,何時被自己人背叛也不奇怪。仁震驚於自己居然沒有早早意識到這一點。

是煙霧彈。從罐中猛烈噴出了白色的煙幕。

「再演魔女,離開這個男人,和我聯手如何?」

仁將凱茲拖到屋裏,一把將他推進起居廳。

追兵的聲音在他閉上眼簾的黑暗世界裏迴響。

仁重新將房門鎖好,把菜刀放回去。他不想讓絆看到自己拿着刀亂晃的模樣。

「噢噢噢噢噢噢!」

「你不用把公司的名字翻來覆去說那麼多遍。」

「有事的話就趕緊辦完快點走人。看到你這張臉,就覺得連我也要跟着倒黴。」

如果朝他揍上去,只會讓自己掉價,所以仁將握緊了的拳頭砸在了自己的手掌上。回過神時,他已經在腦中把同樣是懷斯曼員工的王子護豪森和凱茲放在一起比較,於是他決定把自己斬殺王子護的事蹟當作侮辱凱茲的材料。在這一點上,仁和凱茲確實很相似。

隨後仁清楚地看到,一個如同咖啡罐的東西從門縫中飛了進來,彈在牆壁上,滾過竈臺,停在了他們所處的十平米房間。

這位爲錢出賣了親哥哥的弟弟朝仁怒吼。

身處絕境的仁無法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他好不容易纔緩過來,朝眼前的人開口:

外面的人好像有房門鑰匙,門上簡易的旋轉鎖發出輕響,就這麼解開了。對方似乎有些心虛,只把房門打開了一半。仁立即從門縫中伸過手去,抓住入侵者的胸口將他拖進玄關。左手捂住對方的嘴巴,右手正要捅穿對方心臟時,他停下了手。

「這個世界的確沒有神,但是卻有魔法使,對不對?」

就算進了房間裏面,凱茲好像也沒打算脫掉那件外套。

倉本慈雄也帶着類似這個口琴的神音樂器。被仁刺穿腹部的慈雄臨死前奏響了他的樂器,其中宿有的魔法讓仁的胸中也浮現出了男人的戀心和一名女性騎士的幻象。

「這魔法安全嗎?」

仁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說明纔好,可是如果保持沉默,戰慄的槽牙會磨得吱吱作響,所以他只能趕在衝動化作行動之前用話語來宣泄。

一名有着結實下顎的騎士吐出大量鮮血。衝進他毫無防備的懷中的同時,仁的匕首從男人的喉嚨捅到了延髓。騎士如同見到幽靈一般身體驟然緊繃,但此時他已當場死亡。

「再靠近一點。這東西的音量很微弱,所以魔法的影響範圍很小。」

仁把從肚子裏爆出來的話嚥了回去。作爲天天被魔法使折騰的《公館》前職員,這個笑話實在是讓他笑不出來。

他繼續擠出全身的力氣,將這張榻榻米完全掀開。房間裏的榻榻米形狀全部『相似』,因此,被凱茲用相似弦連起來的六張榻榻米全部同時立了起來,形成了巨大的障礙物。

「小絆你躲在後面不要出來。」

她從一堆零件中找出了一個小小的口琴。用薄鐵片扭成的這東西,看上去就像一個歪斜的火柴盒,不僅醜陋,表面上還留着銼刀的劃痕。但它無疑是神音魔導師爲使用魔法而製作的神音樂器。

因爲得到了「請相信我」的回應,仁和絆都將臉貼近了艾蕾諾爾。

摔倒在榻榻米上的凱茲不健康的皮膚激動得染成了紅黑色,他忿忿地說:

臉頰凹陷一身窮酸的三十歲男人,朝絆投去尖銳的視線。

「小絆你是對的,小絆你沒有錯。如果說有什麼不正常,那不正常的就是我們這些大人。」

「好了,拉上窗簾,靠過來吧。這可是相當高級的魔法哦。」

「我在小時候,見過魔法。爸爸跟我講過,媽媽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死了,連張照片都沒有留下。……但是那一晚爸爸吹響了笛子,那天的月亮泛着藍光非常漂亮,我見到了媽媽。」

他們在近距離看到彼此的臉。感受到皮膚微微散發出的體溫,仁不由自主窺探她深藍的眼瞳,忘記了呼吸。絆之前說她和仁經常對視,這代表他們兩人一直都很關注彼此。

騎士們沒想到會與失去視野的仁陷入苦戰,似乎有些混亂。

「你對梅潔爾也說過這種話吧。身爲葛蘭的雙胞胎弟弟,能不能不要老是想着讓別人幫你頂在前面?連我看着都覺得害臊。」

艾蕾諾爾帶回來的可樂餅,最後和番茄醬一起燉成了一鍋雜燴。歌姬因餐桌變得豐富而大爲感動,這也是絆引發的小小變化。

「你這樣的惡鬼,不準提起葛蘭·阿薩雷!」

「……怎麼又是你。」

那就是對於絆而言『魔法』的最初印象。

「你還有臉說這種話嗎!不就是有班上了嗎有什麼好得意的,你這副樣子只能讓人一眼看出來你就是靠着葛蘭的名號騙口飯喫罷了。」

艾蕾諾爾有些得意地將這樂器展示給仁和絆看。

「你就這麼粗暴地對待我嗎?我可是從《公館》手中得到了情報,纔來到這裏的!艾蕾諾爾把住所告訴了好幾個地下都市的魔法使,你想知道我是怎麼從《公館》手中知道這些機密的嗎?現在的我可是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的《公館》方面負責人!」

「我要從你這兒把我遭受的損失討回來。首先是你從我手裏搶走的摩托車。然後還有因爲你的錯我只能走到車站,多花的時間也要你賠!」

趁着身體交錯而過,仁朝聖騎士的眼球位置捅出左手拇指,卻撞上了某種像是護目鏡的物體。考慮到現在的狀況,想必是某種透視煙霧的設備。

絆被暴力的氣氛嚇得臉色蒼白,但還是鼓起勇氣去拉上了窗簾免得屋內的情況被外面看見。本以爲她會慌慌張張坐立不安,結果她卻端坐下來往茶壺裏加茶葉。

煙霧的濃度已經高得彷彿增大了氣壓,視野完全封閉。如此一來,就能抑制仁的魔法消除和絆的再演魔術。

「我心目中理想的人就是媽媽。雖然媽媽的事我一點都記不得了,但我覺得她肯定特別擅長做飯還有各種家務活。要不然,那麼手巧的爸爸怎麼可能一點家務都不會做呢。」

「場地就這麼小,這時候應該分工纔對。兩個人對付榻榻米,剩下三個來包圍我。連這種程度的戰術都想不到,你們五個裏面誰是領頭的?五個都是上級聖騎士嗎?」

「所謂高級經理,按照日本公司的標準差不多相當於部長吧?部長大人怎麼成天到晚親自跑腿,您這綜合情報部到底是個什麼部門呀?」

仁的鼻子也在愈發濃厚的死亡氣息中漸漸取回了過去的敏銳。

艾蕾諾爾的房間已經徹底被白煙填滿,視野只剩五釐米遠,再往外只有一片純白。從玄關處射出超過十根疾風之槍,貫穿白霧朝他們襲來。榻榻米防護牆擋住了魔彈的暴風,在凱茲讓所有榻榻米與『完好無損的榻榻米』保持相似的期間,即便是大炮轟擊也不可能對榻榻米造成任何損傷。

即使沒有形成話語,粗重的氣息,動物般的呻吟,都在仁的耳邊悄然訴說。其中含有騎士們對生的執着,亦有苦痛引發內臟痙攣的氣息。有憤怒,也有刺痛仁皮膚的恐懼。

仁拖動只要一活動就會抽痛的身體,將匕首刺進榻榻米之間的縫隙,用堅固的刀刃當作撬棍,抬起了一張榻榻米的一角。

「爸爸非常擅長製作樂器。武原先生你見過嗎?我頭腦不聰明運動也不太行,能讓我引以爲傲的就是爸爸的樂器了。」

仁大步踏前,試圖追擊頸動脈,卻被對方翻滾躲過。襲擊者的本領在聖騎士中亦屬高水準。

「是陷阱,不要跳窗!!把這五個人在這裏收拾掉!」

仁只要聽到凱茲自以爲是的腔調,就覺得胃酸逆流到了喉嚨。眼前這個男人不斷逃避重要的戰鬥,如果仁接受絆的邀請逃離苦難,將來有一天就會變成凱茲這副樣子。一想到這裏,仁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所以,當房門被敲響時,絆自然地用眼神向他求助,被人信賴的自豪感頓時油然而生。

「小絆,不用給這傢伙上茶。」

「看來你被我叫成無業遊民是相當不甘心啊,這纔是你的本性!」

在這個瞬間,仁沒有後盾孤立無援。一旦他死了,就沒人再保護絆,她只會成爲犧牲品丟掉性命。敵人的氣息讓他的後背不由自主地繃緊,在恐懼和兇暴的衝動驅使下,他覺得自己好像一隻保護幼子的母貓。

凱茲即便是得到了英雄葛蘭的魔法天分也依然如故。可能正是因爲他當初沒能跨越弒兄的禁忌界線,現在才依然是個窩囊廢。如果真是如此,仁覺得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先整平戰場!把那些榻榻米毀掉!用《魔導師剋星》砍斷相似弦,一個都不要剩!」

敵人的步法輕盈,動作靈敏。仁在飛舞的殺氣之中,不知不覺間閉上了眼。在凱茲的相似魔術控制下保持靜止的六張榻榻米,將艾蕾諾爾的房間分成了幾塊,構建出一個小型迷宮。牆壁能防止衝入室內的五名騎士對仁形成包圍。若沒有障礙物,聖騎士的制式長劍憑藉更遠的攻擊距離有着壓倒性優勢。然而在現在這種手臂都伸展不開的狀況,反倒是仁的匕首更能改變戰局。

仁從玄關旁的水池處拿了一把菜刀,屏住呼吸探聽屋外的動靜。老舊公寓的木製房門很薄,大口徑手槍子彈可以輕易貫穿。

巴比倫再演的三千年前,神聖騎士團爲了尋求《製造神之門的神音》舉行了大規模的魔法儀式。在這真正的巴比倫之日,只有一人生還。那個男人愛上了同行的女騎士,沒有奏響《神之門》,卻將自己的愛意化作了神音。那段一直束縛着倉本慈雄、並讓絆誤以爲是母親的幻象,就是如此而來。

有鞋聲停在了仁的眼前,彷彿正在蓄勢的剎那停頓之後,劍風切開了白煙。風鳴聲在仁臉頰前五釐米處,撞到了剛纔擋下魔彈的榻榻米護牆。仁發動魔法消除,一揮匕首劃過了騎士的手臂內側,刀刃撕開防禦魔術和防彈裝備切斷了動脈,一道鮮血直噴天花板。

腳步聲和人的氣息闖進了屋內。一、二、三、四、五,一共五個人,身上重型武裝發出的聲響在白暗之中朝他們迫近。

謊言和誤會的種子最終綻放出美麗的花朵,這無疑是一場小小的奇蹟。

在魔彈先制攻擊之後,敵方的壓制部隊發起了突擊。

夜晚平靜地過去,迎來安穩的清晨。逃亡生活進入了第三天。

他們將昨晚沒喫完的可樂餅做成了可樂餅三明治當作早餐。絆和仁之間仍有淡淡的隔閡,不過從話語中的細節來看,這只是對於未來存在迷茫,並沒有動搖到信賴關係。

絆的眼中綻放出生機,同時又好像在害怕一樣繃緊了臉頰。她咬緊牙關,如同在抑制泉湧而出的情緒,露出似哭又似笑的表情。

同樣的構圖似乎在這場逃亡剛開始時也發生過一次。如同不願放開喜歡的毛絨玩具的小孩子一般依然穿着那身破舊黑大衣的灰眼喪家犬舉起雙手,淺利凱茲又出現了。

在惡鬼的極近距離,魔法使的絕大部分魔法都會被封印。聖騎士方面的作戰計劃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先用煙霧彈奪去視野再派五名高手突擊。如果被逼到絕路的他們跳窗逃跑,那也在對方的算計之內。在屋外埋伏的兵力,纔是這次進攻的主力。仁他們此時此刻正彷徨於生死的邊界線上。

仁在無視野的狀態與敵人零距離交錯,五柄長劍和一把匕首描出不同半徑的圓弧,其軌跡在仁的腦海中形成鮮豔繪畫的印象。匕首在空中描繪流暢的圖線,腥紅的顏料隨即爲之上色。

「我在調查工坊時見過。小絆的爸爸的確是個很厲害的人。」

「你們——害怕我嗎?」

他只是在故弄玄虛罷了。

每一節身體都在發出哀鳴。大概是精神壓力的緣故,連過去在地下道切開的眼球也傳來一陣劇痛。不過,眼前的敵人並非如安潔洛塔那般遙不可及,將之擊敗就能打開局面,這讓他奇妙地覺得自己的戰鬥有了價值。

然而,襲擊者們如同要踏過同伴的屍體一般,毅然決然地朝前踏出腳步。敵人是身體和精神都已徹底磨練完畢的精銳。

「閉嘴吧,鏖殺戰鬼。——《公館》該死的殺人機器。」

「不好意思,我早就被《公館》解僱了。」

一想到現在的表情被人看見,他就覺得尷尬。

艾蕾諾爾的房間已經溢滿了煙霧彈化學反應生成的白煙,並非魔法產物的白煙飄出屋外,一定會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說不定已經有人叫了消防車。因此,雖然很對不起家主,不過眼下應該只要維持膠着拖延時間就能得救。

可是,注意到時間問題的並不只有仁。

一瞬間,一道猛烈的衝擊從窗外轟入屋內。實在是過於突然,也正因爲此,偷襲極其成功。仁被爆風震得撞上牆壁後才終於明白,敵人是把神音樂器當作榴彈從窗外射了進來。

土塊和碎木板如雨點般落下,房間中一下子明亮了起來。白煙被一擊轟散,能夠看得清周圍的景象了。仁費盡力氣,才從散着榻榻米殘骸的地板上爬起身來。

「不是吧。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嗎。」

艾蕾諾爾的公寓壯觀地毀了個一乾二淨,反倒讓人痛快了不少,從室內就能望見秋天高掛的藍天。

仁的頭如同被鋼鏈勒住一般劇痛無比,爆壓造成的強烈荷載讓他的脖子受了損傷。絆趴倒在地,她的姿勢使得蓋着裙子的渾圓屁股對準了仁。不知是不是本能地使用了再演魔術,爆風如同完全避開了她一樣,不論是亮白的大腿還是衣服,全部連一粒沙子都沒沾到。凱茲一邊拍打已經被塵土蓋成了白色的大衣一邊站了起來。

「……廢物。說着什麼讓我躲到角落裏去的大話,結果就是這副狼狽相嗎?」

「你說我?你還好意思罵我?」

仁勉強驅使濺滿鮮血的身體撲倒在地板上,一道如同要削下他頭顱的銳利斬擊從他頭頂掠過。陽光穿過崩塌的公寓屋頂射在長劍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敵人迫不及待地追擊,對準失去身體重心的仁橫掃而來。他拼死用匕首格擋,身體被不亞於剛纔爆炸的衝擊按照字面意思震飛。仁將近八十公斤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來不及調整姿勢便重重撞在了牆壁上。

將他如玩具一般擊飛的是一名體格偏瘦的男性騎士。男子被切開動脈的右臂還在大量出血,只憑一條左臂便將仁打飛。

「……看來局勢逆轉了……你殺了我那麼多同胞……這麼結束算便宜你了。」

溝呂木如同將腦內整理儲藏的信息提取出來一樣,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他伸出左手摸了摸口袋,煙已經抽完了,於是仁向凱茲問道:

但是,京香的經驗促使她開始全面思考,該怎麼應對最糟糕的狀況。

仁確認四名上級聖騎士的容貌。站在沙塵另一側的騎士中,的確有兩人曾在資料裏見過。

「武原先生……」

就算殺死這四個人活下來,神聖騎士團這個『社會』也只會送來下一批人,戰鬥不會有盡頭。個人面對社會,絕不可能有絲毫勝算。

「《協會》一直在躲避倉本絆。神聖騎士團之前也基本將她放置不管。與其說她重要度不高,更自然的假設應該是,對於魔法使而言與她接觸過於危險。就好比我們一般人除非有必要否則絕不會靠近核燃料一樣。聖騎士這次是因爲回收《賢者之石》需要利用再演魔導師,纔開始設法與她接觸,這種假設的確說得通。」

一想到騎士們的裝備必然花了不少錢,仁就火氣上湧。《公館》在聯絡時用的還是普通的手機。

「還特地自我介紹?我還以爲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不喜歡這種老掉牙的做派。」

在艾蕾諾爾崩塌的房間中,仁被四名上級聖騎士包圍,就算突破包圍網,公寓外還等着更多的騎士。

「也就是說,因爲隨時都能奪回去,他們把《公館》當成了危險物品保管所?」

她戴着一張覆蓋了雙眼的面具,左眼位置裂開了一道縫。看來仁之前試圖用拇指挖掉眼球的目標,就是這位尼科爾。

既然對方全員都是部隊長官,能力一定也出類拔萃。逼到仁面前的留克雖然粗野,但本質上也是個徹頭徹尾的聖騎士。

京香無法習慣室內和至今爲止完全不同的亮度,揉了揉眼皮。和正式的會議室不同,這裏有窗戶。

「貝雷諾·涅羅。沒想到你居然會走上前線,我看你是真的不想要命了吧。」

《公館》這一組織脆弱的外牆不知何時會再次遭到擊碎,讓她們暴露在寒風之下。

「三年不見了。那個時候我還只是個普通騎士,你恐怕不會記得我的長相。」

「狙擊手遭人怨恨是家常便飯,別人的仇恨我早就聽膩了。」

然而,有一個更加嚴峻的事實讓她沉下了臉色。

一道冰冷的聲響使得仁回頭望去,只見房門打開,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悠然而充滿自信地走了進來。年紀將近四十歲,如同一名透着清潔感的精英人士,僅憑觀察就能推測出他的天賦英智和出衆體能。沒有佩戴甲冑和防彈裝備,只穿了一身做工優良的西服。仁知道這第五名騎士的名字。

現實是一片不毛荒野。

絆抬起身來,她栗色的頭髮,也和校服一樣連一粒塵土都沒沾上。在一羣滿身泥血的人中間,只有她一人的外表一如往常。

安潔洛塔應該無法讓足足五千名騎士長時間保持隱蔽逗留在此處。時間已經非常緊迫,聖騎士們卻依然滿不在乎地追趕倉本絆。

第三名騎士骨骼突出,正是一開始被仁切開半個右臂的男人。

這個眼神冷漠的男人,是《公館》抹殺名單最頂端的人物之一。三年前的那場慘烈戰鬥,十崎京香的父母去世,《魔術師》王子護豪森逃亡,神和瑞希的母親、上一代《魔獸師》被迫隱退。仁無法相信,佈置了那次進攻的男人,現在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公館本館仍處於十月中旬的溫暖之中,與正要被社會碾碎的武原仁完全割離。組織這種東西,也是從嚴酷的現實中保護人的防壁。

「再演大系有那麼特殊嗎?我以爲溝呂木先生是那種不會把『不明白』的事放着不管的人。」

重複進行着不合人之常情實驗的魔法學者,被警察的腳步聲吵得有些煩躁。

和再演魔導師一樣,在原本的世界受到極刑的罪人刻印魔導師也是如此。魔法使們一向都把《地獄》當作棄置危險品的垃圾場。

面對着理所當然的劣勢,仁想象不到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就在此時,喇叭中傳出響亮的警報聲,這也是和警察協作後迅速帶來的變化之一。

門外響起了慌亂的腳步聲,看來公寓裏的其他居民正在避難。屋外有人在將會消除魔法的居民驅離此處,唯獨忽視了仁他們所在的房間。

「尼科爾·塞芬。未知神音試驗部隊主任技術官。」

他的全身燃着彷彿隨時能將身軀燒盡的猛烈魔炎,這個看上去體重比仁輕二十公斤的男子展現出的剛猛力量,是由於用魔法強化了肉體。

仁必須站起身來。按照理性計算,這不是一個划算的選擇。他早就得出了正確答案,若想要活下去,還是丟下絆落荒而逃的成功率更高。

「……行吧。那能不能表現得大方一點,給我根菸?」

「溝呂木先生。近十年來,神聖騎士團可曾如此不擇手段地在住宅街動武?」

仁用左手接住對方扔來的紅色紙盒。靈巧地只取出一根,湊到燒焦了地板還在冒煙的煙霧彈邊上,利用高溫點燃了香菸。

「哥提耶·瑪基奧。負責一支強化試驗中隊。」

一名留着野性長髮的男人兇狠地瞪着仁。從此人的表情來看,明顯是帶着私人恩怨。

第四人是一個四肢瘦得感覺都無法上戰場的女性騎士。膚色帶有病人特有的蒼白,浮現出幾條明顯的靜脈。

魔導師公館對懷斯曼的淺利凱茲提出委託,讓他將一份筆記送給前專任官武原仁,上面記有代表『以最快速度聯絡公館』的暗號。即便沒有署名,發小也應該能通過筆跡認出是京香寫的。她們今早才查清艾蕾諾爾的住所。她此時還不知道,神和瑞希爲了保護絆沒有將自己的情報報告給她。

第二人是一位頭髮留得和女性一樣長的清秀美男子。仁的匕首在他全身留下的傷口還在淌血。

還活着的四名聖騎士都沒有因爆炸受傷,他們使用了防禦魔術。身穿極具特色裝備的騎士們,全員的耳朵上都掛着小型通信器。

「你試着思考一下吧。把『將人類的動作當作索引引發奇蹟的魔法』,和『魔法就是自然法則的扭曲』這一原則對照,發現有多麼不對勁了嗎?假如擁有這種法則的魔法世界中出現的『魔法使』不是人類的話,它又會成爲怎樣的魔法使?假設如果有鯨魚魔法使,鯨魚的骨骼和人類完全不同,能夠做出的動作也完全不同。然而索引型魔法的《索引》,是從世界中提取本質、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東西。在這個前提下,鯨魚魔法使除非得到一套人類的骨骼,否則就不可能利用倉本絆使用的再演魔術《索引》。再演大系,很可能是一種只有『擁有靈長類骨骼的生物』才能使用的魔法。可惜,它太害怕魔法消除,不方便做實驗。」

「淺利凱茲雖然無能,可派給他的工作只是送一封信而已。」

「那麼,安潔洛塔究竟是爲何不惜如此大費周章也要追捕倉本絆?如果刺激到警察,只會對她們奪取《賢者之石》的首要目標造成妨礙纔對啊。」

這可能是他最後的一根菸了,他用力一口吸了滿懷。從昨天開始的一系列戰鬥,與過去相比發生了太多變化。然而最終導致仁失敗的並非是機械裝備,而是聖騎士以組織的力量攻來、他卻只有自己一個人。

「別咬牙切齒的了。我們也只有上級聖騎士纔會配備通信器。」

「你們這個世界的人,都認爲魔法使在白天人口密集的地方就沒有力量。不過只要有足夠的資金和組織能力,不管是掩人耳目還是直接把人趕走都很容易。」

「三年前的作戰中,我小隊的隊長就是被你狙擊而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聲巨響,天空被遮住了。一道帷幕般的東西落了下來,堵住了牆壁和屋頂的空洞。質感有點像保護火災現場的巨大防水布。有人從屋頂上用它覆蓋了整間公寓。

「我不是那個意思。直到發現聖騎士出動了超過兩千人爲止,我也一直認爲倉本絆是次要目標。……我是想說,打個比方,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神聖騎士團目前並不知道《賢者之石》的下落,或者沒有得到它的手段——」

「氛圍真是大變樣了啊。」

「有沒有可能,發現《賢者之石》的手段和再演魔導師有關?又或者說,再演魔導師正是指出寶藏位置的羅盤?」

〈由艾蕾諾爾·納剛的公寓附近來電,周邊居民發現了爆炸。〉

這個被外界認定擊敗了英雄的男人撇開了視線。

京香從魔法學者的說明中,只能感受到一種異常,背後隱藏着極爲不祥的陰影。

「用通信器和外邊聯絡是吧……可惡,所謂的機械化還真方便。」

最終還是要靠殺人才能阻止事態繼續發展。《公館》與警察取得職務層面的合作,就意味着要讓警察負擔殺人的重責。正因爲此,京香在徹底將警察拽入無可逃避的境地之前,不希望引起他們的畏懼和警戒。

「從未有過。」

「製造密室的手段不錯啊。……外面那些也全都是你們乾的嗎。也對,普通人看到穿着制服的人一般就會配合。」

「這種異常狀況,可以認爲計劃已經失敗了吧。」

「放我回去!我可沒聽說會有四個隊長!」

今天一早,警察就以極高的速度開始設營紮寨。二樓的幹部辦公室實質上已經被接管,作爲處理各種臨時事務的地方。十崎京香所在的臨時會議室也是其中之一。

「這纔是聖騎士。一個個單獨拎出來就會裝好人,湊在一起立馬就變成一堆滿口瘋話的人渣。要不是這樣,我還懶得收拾你們。」

仁受夠了對方朝自己投來的憤怒和憎恨,不由得咬緊了牙關。之前在煙霧中簡單地劃分爲『敵人』的對手,一旦記住了長相就好像變成了和他一樣的『人』。

這就是京香描繪的《公館》未來圖景。

他只能整理呼吸,等待時間限制到來。他告訴自己警察一定會來,好讓自己能堅持下去。

凱茲手忙腳亂的樣子讓人實在看不下去。

「有足足五千人的話,就算要探索《賢者之石》,也能輕鬆分出兵力來對付我們啊。」

本館的走廊中充滿了腳步聲和活力,因爲公安警察正在搜查本館的魔導師區域。由於聖騎士在大白天的市區中引發戰鬥,導致警察對魔法使的不信任全面爆發,其中亦有對之前核彈恐襲事件中異世界人完全不配合調查懷有記恨的因素。恐怖分子國城田留下的核彈,有一部分結構是這個世界中不存在的技術的產物。日本作爲曾經遭到核爆的國家,在覈彈問題上自然會極度敏感。

「我是留克·哈萊因。機械化聖騎士師團、超聲波神音試驗中隊隊長。」

名叫留克的男子猙獰地抬起嘴角,露出狼一般的犬牙。

「你是在批評我判斷失誤了嗎。你想說,實際上聖騎士的首要目標是再演魔導師、我提出《賢者之石》是一個錯誤?」

在仁的常識中,白天的住宅街就是不會受到魔法使威脅的場所的代名詞,然而現在這個房間,轉眼就成了鬧市中的一處死角。

她不禁感到後悔,可能讓警察幫忙更加切實可行。不過,京香想和仁取得聯絡,是爲了委託他刺殺安潔洛塔,這違反了法律,也背離警察的天職。

京香雖然希望自己冷靜地做出判斷,但並不想變成不講倫理的怪物。因此她很感謝再演大系難以做實驗的特性。溝呂木這樣的人很可能會把絆的四肢切斷、強行矯正成近似鯨魚骨骼的樣子。

「很合理的選擇。」

「不曉得。關於再演大系,我們瞭解的實在是太少了。我甚至都想不明白,說到底,操縱魔法使的魔法,真的會是從自然法則的扭曲中誕生的東西嗎?」

艾蕾諾爾的房間從周圍居民的視線中隔離出來,恢復了密室狀態。

「《公館》的前專任官,就別說這種蠢話了。我們都出動了五千人,這麼大的規模,當然得遵守相應的道理來戰鬥。」

在政治爭端中科學家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因此溝呂木對此無甚興趣。

日本社會目前與神聖騎士團處於實質上的戰爭狀態。身處衝突核心的政府機構《公館》的大本營,正處於奇妙的緊張氣氛之中。

「奧斯卡·達爾西……高速試驗中隊隊長……前任隊長就是死在你手中。」

第一個朝仁逼近的騎士按照古老禮節舉起長劍,還特地用日語報上了姓名。

「簡直成了一座把幽暗全部掃清的『普通洋館』。《公館》變成這樣,是不是十崎事務官一直期望的呢?」

然而他已經沒有閒暇再去看她校服腰部到胸的褶皺,因爲襲擊他們的騎士釋放出了將要採取行動的氣息。

短髮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把玩着一塊水晶薄板,朝她問道。他的身邊擺着一個紙箱,裏面滿滿塞着在京香看來和垃圾沒什麼區別的東西,他卻一個一個地親手測試。這些都是在搜查中從魔導師區域強行『借』來的異世界物品。

「既然只憑《公館》無法應對神聖騎士團和《協會》的變化,自然只能藉助其他力量。如果傳統的做法無法與他人協調,那就應該改變《公館》的體制。」

「凱茲,你身爲魔法使的尊嚴總不會允許你戰鬥的時候被趕進角落裏一直躲着吧?作爲就職紀念,能不能幫個忙把這些傢伙擋上三十秒?」

《公館》不可靠的計劃,引來了偏愛安潔洛塔的溝呂木的嘲諷。

「這是你的傑作嗎?」

高遠的晴空彷彿在透過破了個大洞的屋頂觀察他們。住宅街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於是在昨天,警察終於向《公館》提出了對魔導師區域的搜查要求。事務官十崎京香已經對幹部們做好思想工作讓他們同意。藉着搜查的名目,就能讓警察把針對聖騎士暴動的警備總部設置於公館本館。至少在目前這個時點,只要警察在本館內,與美軍有着深切合作的神聖騎士團也會出於政治考慮顧及日本社會的治安。眼下這種狀態已經不能再拘泥小節了。

貝雷諾刻薄的嘴脣擰出一個微笑,他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一副眼鏡戴上。

「社會能夠製造夜晚的黑暗。『社會』到底已經制造了多麼龐大的黑暗,你應該再清楚不過纔對——《沉默》。」

這個聰穎的男人環視塑料布遮蔽下的昏暗,如同在欣賞自己的作品一般露出自豪的表情。他爲了讓仁——恐怕還包括絆——聽懂,故意用日語說:

「今後,凡是我們期望的地點,都會化作適合使用魔法的幽暗之地。」

仁只要再堅持五分鐘等警察到來,就還有生還的希望。現在驅趕圍觀羣衆的是聖騎士,但他們靠的終究是演技,等真正的警察到來還是隻能撤退。一股莫名的笑意湧上他的喉頭。

「五分鐘……我還能撐五分鐘嗎?不可能吧。」

聖騎士們只需要解決掉傷痕累累的仁,然後帶着絆使用魔法轉移,根本不需要五分鐘。

「你若是想賭我們看漏警察的行蹤,那我只能勸你死心。」

貝雷諾如同挑釁一般敲了敲左耳。參謀的耳朵上,也掛着和四名上級聖騎士一樣的小型通信器。他們依靠通信和屋外同伴取得配合,剛纔的爆炸就完全沒有傷到自己人。

——位於塑料布之外的人的氣息突然消失了。

屋內的某個騎士,立起了防止室內聲音漏出去的不可視隔音牆。不知是何時使用的魔法,仁從未見過這樣的神音魔術。

「不用安潔洛塔親自出動,都能擺出這麼大的陣仗。神聖騎士團的人材還真是多得令人羨慕啊。」

「你喜歡嗎?這是新時代的神音魔術。」

率領超聲波神音試驗部隊的狼一般的男人——留克朝仁呲出牙齒。

「我有個熟人,他要是知道會很開心的。這就是《鯨魚的魔法》吧。……人類能感覺到的刺激是有極限的。神音的頻率如果超出了人類的聽力音域,魔法消除者就無法聽見。……聽不見,就相當於魔法的聲音沒有傳遞到,也就無法沿着聲音追溯消除魔法。」

仁曾經從《公館》的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那裏聽說過。像神音大系這樣通過世界的《索引》引發奇蹟的索引型魔法的世界,在人體無法自然感覺到的刺激中應該也分佈着魔法。『哪怕是對於人類以外的生物——比如鯨魚魔法使而言,只要自然法則不變,世界的索引也就不會改變』。因此,在索引型魔法世界中,人類的器官感覺不到的聲音、比如達到超聲波頻率的聲音中,也存在魔法。

留克甩動他天然卷的紅髮,朝着身邊的東西用力拳打腳踢。

「沒錯。能聽到超聲波之後,魔法使的世界就會擴大。就像這樣!就像這樣!」

完全感覺不到的魔彈擊中了仁的臉,緊接着又是第二下。受傷的脖子受到衝擊,劇痛使得仁一時無法呼吸。如果沒有發動魔法消除的話,恐怕就會是足以擊碎頭蓋骨的衝擊。仁意識到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裏,自己根本無處可逃。

「該死的,這幫機械化魔導師……用魔法強化了感覺器官嗎。」

仁的腦中閃過足足二、三十個更加合理的理由。這個凱茲想要利用絆。而一旦跟懷斯曼扯上關係,絆只會被賣掉換錢。

「再演之女,你連馬克百分之一的才華和霸氣都沒有。三年前我就忠告過他,繼續帶着這樣一個小姑娘,只會白白送死。」

神明吹起的無源之風揚起她的長髮,『她』悠然唱道:

仁不想讓絆繼續聽下去,大聲喝止。

聖騎士們將倉本慈雄叫做馬克·費爾傑。絆也對這個名字做出了反應。

絆瞪大了雙眼。她震驚的表情很快就被重逢的溫暖淚水沖垮,似乎忘記了這裏是個天花板塌陷的房間,忘記了她們正命懸一線。對着面露溫柔微笑的『她』,絆帶着嗚咽輕聲呼喚:

貝雷諾的眼瞳,甚至沒有聚焦在絆身上。他透明的視線在空中彷徨,彷彿在追尋未知的幻影。

剛在懷斯曼求得一官半職的凱茲如同在尋找逃跑路線一樣東張西望。

「貝雷諾閣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貝雷諾閣下!!」

「但是!媽媽她……」

參謀貝雷諾也吸入了飛揚的塵土,優雅地咳嗽了幾聲。

仁過去的工作就是戰鬥並取敵性命,因此他對眼前的危機做出了本能反應。

『她』死在了三千年前的《巴比倫之塔》。可是,製造《聖靈騎士》的儀式,最終也會讓騎士自身死亡。同一個人,不可能死兩次。

「不!我憑什麼……要做這種事……我的命……我的命可沒這麼便宜!我憑什麼!憑什麼!」

她是《聖靈騎士》。與《黃金右手》米海爾一樣,是通過神音召喚而來的、神音大系歷史上的英雄之一。

仁重新握緊了早已熟悉得如同身體一部分的匕首。然而理性告訴他,如果要和絆放在天平兩端比較,他根本沒有情理去救這個男人。他開始衡量到底應不應該爲了凱茲冒險。如果是爲了梅潔爾或絆,他自然會賭上性命,但凱茲就算在眼前被殺他也毫不在乎。

「小絆!所有人、都快跑!!」

滿身燒傷的歌姬出現在了仁和聖騎士中間。彷彿在叱責他因慾望與嫉恨而墮落,艾蕾諾爾毅然決然地傳送到了熟悉的自家正中央。從打工地點直接使用魔法移動過來的歌姬,在出現的同時撒出了無數魔彈。

「……凱茲,不想死的話就幫我治療。」

同時,這個十字弩女、尼科爾扣動了扳機。弩矢深深刺穿了仁的左手手掌,他在間不容髮之際抬起手,擋住了瞄準他腹部貫空而來的投射物。

然而,貝雷諾卻好像連這副童話般的光景都預測到了一樣,沒有任何動搖。

「……不。小絆……有權利獲得幸福……」

——可是,仁自己也爲了讓絆留在自己身邊騙了她好幾個月。他也曾想過,或許絆留在他身邊只是因爲沒有其他地方可去而已。

「……這絕對不可能。如果這是真的『她』,那就說明巴比倫的歷史已經改變了。如果歷史改變相當於否定了現在的世界,難道不會受到魔法消除影響嗎。」

仁發動魔法消除,伸出手想要抓住《極星追尋者》。哪怕成爲首當其衝的肉盾,至少也要降低魔法強度或是干擾對魔法的控制。

這名長髮男子,如同在祭壇前切開祭品喉嚨的祭司一般嚴肅宣告:

「等一下!三年前是什麼意思!你這麼說我也聽不懂啊!」

「連在這種地方都和他一模一樣嗎!我看你們兩個好像關係相當不錯啊!!」

艾蕾諾爾頂着爆風將絆壓倒在地,高聲叫道:

——『她』就是那位三千年前在《巴比倫之塔》的魔法儀式中死去的女性騎士。巴比倫之日中唯一活下來的,就是愛上了她的那位騎士。他將因犯下錯誤而誕生的《對『她』的愛意的神音》遺留在了樂器中。後來,倉本慈雄得到了這愛的神音樂器,被三千年前的愛情束縛了心智,爲了拯救『她』而策劃了《巴比倫再演》。

「這就是與你扯上關係的人的下場,再演之女。」

貝雷諾的聖靈騎士《極星追尋者》,就是應該已經死在了《巴比倫之塔》的『她』。眼前荒誕無稽的事實,讓他幾乎發瘋。

然而,魔法的完成比仁預想的快得多。

「這場過於漫長的美夢,就用你一直追求的東西讓它終結,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因此仁在早已安排好的絕望面前嘶聲大喊:

「別說了!」

爲了防備大型魔術,仁發動魔法消除,用手背拍打牆壁。藍色的塑料紙發出低沉的鈍響,將公寓化作密室的透明遮音魔法遭到破壞。一瞬間,他能夠感覺到塑料紙外側至少有二十人的氣息。圍觀羣衆已經聚集過來了。

而這就是他們命運終結的一刻。

「動手是什麼意思!喂!動什麼手!?離我遠點混賬東西!」

強化試驗部隊的哥提耶僅用右手抓住了凱茲的肩膀,光是這一個動作,凱茲就如同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那臂力明顯不是肉身的人類所能擁有的。

仁承受着魔彈的轟擊,在腦中分析剛纔滿是煙霧的時候和現在有什麼不同。不同在於仁的腳步停止了,因爲移動緩慢,纔會成爲容易瞄準的靶子。

爲了不讓絆再被別人騙,有可能從他手中搶走絆的男人都該消失纔好——在心中湧現的這種感情,已經超出了保護欲的範疇,透着令人作嘔的腥臭。

仁吸了一大口土砂無法呼吸,漸漸衰弱的心也悄然冷了下來。他不知不覺中對這個繼承了最強魔法才能的男人產生了期待,希望他能做點什麼打開局面。然而卻忘記了,所謂才能也可以用來逃入狹隘的世界。

仁死死咬住牙,阻止自己發出一道從腹底迸至喉頭的慘叫。透過塑料布射入的陽光,淡淡地爲昏暗的房間映上幾分青藍。

仁注意到貝雷諾的右手中握着一個類似手電筒的東西。那無疑是神音樂器,但構造極其複雜,如同在圓筒一端掛了超過三十個八音盒的複合體,透着異樣的氣息。樂器應該正在奏響,但仁卻完全聽不見聲音。神音大系中有一種高級技法稱作消音魔術,能夠遮蔽自身發出的聲音。仁想起來,在巴比倫再演中,倉本慈雄也曾試圖使用消音魔術演奏神音樂器。

接着,室內迸發出劇烈的爆壓和魔炎的狂風。《極星追尋者》的大魔術,對於半塌公寓的支撐柱和牆壁而言太過激烈。沒能被魔法消除抵消掉的魔法壓力,從公寓內側將巨大的塑料紙猛然吹開。

「魔法使就不要用這些魔法之外的手段耍小聰明瞭好不好。」

而仁現在無法用力踏地,這一點也已經暴露給了其他騎士。

仁也沒想過要去救他,腳都沒動一下。淺利凱茲也是個人,死了就無法復生,失去生命也就意味着失去一切可能性。然而他想到這個男人對絆發出的邀請,『再演魔女,離開這個男人,和我聯手如何』,雙腳便徹底僵硬。

貝雷諾是若有神意指引連孩子都能殺的神聖騎士團參謀,面對三十歲軟弱男人的求饒會做出何等反應,當然不言自明。

「我建議使用非魔法武器。」

他們呆在原地白白浪費了的十秒時間,聖騎士們不可能放過。不知何時空氣遮音牆已經重新建立,又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了。貝雷諾召喚《聖靈騎士》的合理理由之一就是,警察馬上要來了。他要趕在時間限制之前,用大魔術將艾蕾諾爾和仁一同擊潰。

「饒——命啊!我不想死!饒我一命吧!!」

如同被捲入了看不見的爆炸,身穿防彈裝備的聖騎士們被猛然震開,彈飛的身體撞到了隔絕房間與外部的空氣牆上。

「《沉默》……你恐怕沒有資格對他失望,難道不正是你殺死了凱茲的哥哥嗎?如此幼稚的他,不可能幹得出弒兄的事。」

仁的身體已經壓榨到了極限,冷汗止不住地噴湧。

「死在這裏是你活該!別殺我!!我、我也是這傢伙的受害者!」

淺利凱茲看仁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怪物。凱茲的相似魔術能通過與健康人類的肉體建立『相似』關係來治療負傷者。仁曾見過這個男人的哥哥葛蘭一瞬間修復了自己脫落的腳。

仁試圖向絆辯解。

身體急速回旋揚起耀眼金髮的她,把劍刺在地板上才強行止住了旋轉。騎士們被追擊而來的魔彈擊中面部,後腦勺重重砸在了牆壁上。隨後,因慣性翩然翻飛的白色制服和圍裙,優雅地順着重力落下裙裾。

「因爲你毫無才智,這男人才會死。再演魔導師,你就親眼看看,每當你懷有骯髒的慾望時,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吧。」

仁覺得眼前的艾蕾諾爾看上去是那麼的出色帥氣,如同出自淤泥的白蓮,她的樸素和純淨令人目眩。她就像毫不迷茫、只要覺得一件事是正確的就會立即採取行動的正義英雄。因此仁看着艾蕾諾爾,把自己和她一比較就感到痛苦且難堪。他心中遵守人情世故的那一部分在感謝對方拯救了自己,可他心中可悲的部分卻在嘶吼,求求你不要這麼完美。

「你會爲神明的計劃奠基,拯救這個世界和魔法世界,帶着自豪去死吧。」

「……哈、……哈……」

「艾蕾諾爾·納剛。很好,你也是相關人員,就特別讓你看看馬克真正追求的東西吧。」

兩眼覆蓋着面具的女人從後背上取下一把小型十字弩瞄準了仁。

這聲嚎叫彷彿擊垮了仁腳下的地面,讓他頭暈目眩。

「不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仁沒有動彈。淺利凱茲馬上就要被殺了。

「——媽媽?」

本來與這場戰鬥並不相干的絆突然聽到這句話,一時間愣住了。

「——你們無法理解馬克也無法理解我。你們在那場巴比倫中只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馬克不是你的父親。他是神音魔導師,而你是再演魔導師,與他不同。這其中的意義,你應該早就注意到了。」

「那場再演……尼可萊……你給我的這條命……」

響應貝雷諾的魔術,一名面帶憂愁的天使出現在了空中。

「……一切都是……報應嗎。」

「艾蕾諾爾!絆就拜託你了!」

歌姬顫抖不止。說不定,由於最後活下來的是她,再演儀式已經改變了歷史。

仁也見過與『她』完全一模一樣的身影。負了致命傷的倉本慈雄,在生命的最後吹響了那個神音樂器。

仁無法相信眼前的現實,因爲他認識眼前的『她』。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徹底剝奪了他的思考能力,武原仁曾在巴比倫再演的最後,看到過她的幻象。

彷彿一陣清風拂過,澄澈的聲音劃開了空氣。

「《聖靈騎士》每被召喚出來都會失去上次的記憶,她現在什麼都不記得,只會全力攻擊!」

凱茲拼命掙扎,哭天搶地大聲求饒。

「馬克、指的是爸爸嗎!你認識我爸爸嗎?」

「貝雷諾。這人太聒噪了,先從他開始動手。」

「貝雷諾·涅羅!你要把這個世界的生活毀到何種地步才肯罷休!」

《極星追尋者》並未持有神音樂器,也就是說她是和艾蕾諾爾一樣的神音歌手。他回想起開始詠唱的時間,從耗時來判斷無疑是大魔術。他不清楚自己聽不見詠唱聲音是因爲對方使用了消音魔術,還是正在踉蹌着站起的四名上級聖騎士做了手腳。

徹底陷入混亂的仁甚至不明白,爲什麼自己說謊還要編個看似說得通的邏輯。

「我同情你的遭遇。然而,若是放過你,可能會被再演魔導師利用。」

仁終於在粗重的咳喘和野獸般鼻息的間隙中擠出了一句話。意識朦朧,幾乎要摔倒在地。他需要氧氣,心臟的跳動快得好像隨時都會驟停。

絆小時候聽父親吹響過那個樂器,她無比喜歡那時在腦中浮現的『她』的幻影,誤以爲那是她的『媽媽』。在父女單親家庭長大的她將『媽媽』與自身的理想重合,成爲了現在這樣家務全能的人。

〈吾爲《極星追尋者》——吾爲連結永恆的歌謠——吾爲拋卻迷惘的祈願——〉

貝雷諾想要在絆面前殺死仁,從而擊潰她的精神。仁拼着最後一口氣再次確認狀況。他的身體光是站着就已經非常艱難。凱茲一心想要逃命。絆坐在地上腿軟了站不起來。對方四名上級聖騎士中,一人的右臂被切開一半屬於重傷,剩下的全員輕傷。除此之外還有毫髮無損的貝雷諾·涅羅、以及公寓外冒充成這個世界的人驅趕圍觀羣衆的衆多聖騎士。小小的十平米房間裏塞了八個人,拜之所賜根本沒有能躲的地方。

以高密度空氣構成的半透明鎧甲點綴着繁星般的白銀光輝,眼睛和臉頰過於柔和的曲線在這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年齡尚輕的她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剛找到工作的凱茲被希望點燃了激情,可惜他真的一點察言觀色的本事都沒有。

「先別管那個女人了!告訴我能不能放我走!」

心慌意亂的凱茲褪去了傲慢,暴露出內心的小人物本質。他抓起地上的沙土和木片,朝手上正在流血的仁扔來。

哥提耶舉起握着出鞘長劍的手,對準了目標。劍尖指向的,正是凱茲的心臟。

「沒錯。就算離開了《公館》,你做過的事也不會一筆勾銷。你不可能把一切的罪過都推給組織,自己置身事外。你至今爲止持續犯下罪行,從未悔過,失去一切也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事實就是『她』作爲《聖靈騎士》出現在了這裏。他忽然注意到了此處的另一個矛盾。歷史上的《巴比倫之日》,活下來的騎士是一位男性。而利用絆進行的《巴比倫再演》,唯一的生還者是身在此處面色慘白的艾蕾諾爾。

貝雷諾如同面對污物一般俯視着絆說道:

越是嚴酷的問題,就越是無法迴避,只會反反覆覆不得不面對。問題本身也會逐漸變化,因此對答案的修改也只會帶來更多的矛盾。

「小絆,你沒事吧?」

仁努力讓精疲力盡的身心重新振作。他朝絆開口詢問狀況,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絆在一條陰暗的走廊裏,抱着膝蓋坐在撒滿混凝土碎片的地面上。

參謀貝雷諾·涅羅的聖靈騎士釋放的大魔術擊塌了整座公寓。他們能夠活下來,得感謝仁和圍觀羣衆的魔法消除減輕了魔法威力。隨後,不知是誰使用了傳送魔術,將仁和絆移動到了這座無人的大樓。

「這裏,我之前來過一次。梅潔爾的小學就在這附近。」

這棟樓已經廢棄,其中沒有任何人活動的痕跡。七月的葛蘭事件中,梅潔爾就是在這裏對淺利凱茲挑起了戰鬥。當時這裏就已經開始拆除,到處都是剝落的混凝土。然而經過了三個月,工程完全沒有進展。主要是因爲暑假的核彈恐怖襲擊事件引發了種種流言,致使《公館》附近的土地價格大幅下跌。

「你要是還能走得動的話,保險起見,我們還是離開這裏爲好。神聖騎士團有精度很高的大範圍探知魔術,要是他們追到這裏就麻煩了。」

探知魔術發動時,在魔法消除者周圍會形成半徑三十米的球形不可探知缺口。在附近有當地居民和行人的情況下,魔法轉移本身應該是不會被探知到的。但是畢竟沒有確切的證據,仁還是想要儘早混入人羣之中隱蔽身份。

「像這樣裝裝男子漢,討厭的事就都不用做了是吧?」

絆對他的不信任暴露無遺。

「小絆,我——」

仁的掩飾剛開口就被輕易擊碎。

「武原先生怎麼會認識我媽媽?這不對勁吧?」

聖靈騎士《極星追尋者》展現出了絆的『媽媽』的模樣,這就證明了她一直以來相信的『家人』實際上非常荒唐。而仁認識她小時候見過的『媽媽』這一點,在她看來就更是豈有此理。

「小絆——我————」

「不要再騙我了!爸爸的真正名字是馬克對吧?我也是乘卡車逃跑的時候才第一次聽到。……但是,爲什麼連一堆莫名其妙的人也全都知道?武原先生也瞞着不說!!怎麼只有我這個家裏人什麼都不清楚!」

絆好像回到了幼兒時期一樣,把臉埋在了環抱着的雙膝之間。仁也是今天才知道貝雷諾·涅羅和倉本慈雄早就相識。的確,他們年齡相近,都是將近四十歲。

昏暗廢樓的出口外,是一條被上午陽光照亮的街道。仁想要早點逃離這條好像隨時都會崩塌的走廊。

「一對自己不利就不說話了嗎!」

聽到對方兇狠的怒斥,一直以來都在撒謊的仁,清楚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錯失了時機。接下來對雙方而言都會是一種折磨。

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讓雙手捂臉的她停止哭泣。思考方法,本身就是一種傲慢,因爲武原仁不是受害人而是加害者。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8 背叛的天平 第二章 M夢的終結插圖(1)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8 背叛的天平 · 第二章 M夢的終結 · 第1張插圖

「每當我回到家的時候,看到有小絆在,就覺得好開心。」

回想起來,過去的回憶是那麼的耀眼。她意識到自己變得留戀過去,這也讓她感到生氣。

「關鍵就是那場巴比倫事件中、我們打敗聖騎士和潔爾貝奴之後發生的事。再演魔術結束之後,我一個人留在了《幻影城》裏對吧。就在那之後,小絆的爸爸來到了《幻影城》。那場再演的勝利者不止潔爾貝奴,小絆的爸爸也通過再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魔法。」

「……我不需要!你不懂我現在到底是什麼心情嗎?……你腦子是不是已經不正常了?」

如果他現在抱住絆的身體告訴她『我喜歡你』,大概她也會對他還以擁抱。

除此之外,不管說什麼好像都很厚顏無恥。

「我就不該喜歡上你的……真是夠了,這樣真的好累……」

武原仁無法再回去當老師,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六年級一班失去了仁。私立御陵甲小學已經認定武原仁無故曠工。由於無法取得聯絡,他負責的一切課程都暫由班主任祖師堂老師代理,教室的運轉沒有受到影響。

這是他內心的『惡』。

過去鍛鍊仁的老師——王子護豪森,在他和絆同齡、還是高中生的時候曾經對他說過。所謂優秀的專家,就是不斷研究自己要如何做才能夠最高效地完成工作、並能做好自我管理的人。如今的仁真的變弱了。弱到明明身處敵人的追捕之中,還在這裏演愛情肥皂劇。

「有奇怪的人出現的時候,也比其他老師衝得快。」

收拾完中午的配餐盒,寒川紀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戴着銀框眼鏡的班長,一臉擔心地詢問梅潔爾:

他有好幾次在想要坦白的時候,被絆自身打斷。

「你明明一開始就告訴我就好了!你明明隨時都能開口!」

「和小絆還有梅潔爾一起像家人一樣一起喫晚飯,讓我非常開心。」

梅潔爾重新系好緞帶,長嘆了一口氣。

仁只能用道歉來填補這不自然的空白。絆也避而不提其實她自己也沒有嘗試過要尋找真相。

仁還是覺得,如果今天也錯過,就再也沒機會告訴她了。

仁的嘴巴打顫,眼皮熱得發燙,他忍不住閉上雙眼。慈雄和絆之間恐怕沒有血緣關係,養父養育她只是爲了把她當作實現自己戀心的道具,這些話他都不可能說得出口。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是,絆在身邊的感覺真的很舒適,他想要讓她對自己露出笑容。這就是仁的『惡』。

「我——有小絆陪在身邊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絆抽泣的聲音已經近似於哀鳴。

一切謊言全部土崩瓦解的實感,在他與絆之間形成了一道透明薄牆。仁一心保護的和睦團圓、絆構築的溫暖餐桌,都從根基開始無聲垮塌。

「……對不起。」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要說的了嗎?」

自從那次家訪以來,也不知寒川是不是釋然了,光是從背後對她惡作劇已經沒法動搖她的心神。今天也是,想要用緞帶綁住她作爲懲罰,結果反倒是寒川像是順從了一樣主動伸出雙手。

「對不起。」

當初在地下迷宮中,王子護豪森曾經問過仁「你不能退讓的最後底線到底在哪」。仁的『底線』,就位於他們如同這座廢樓般傷痕累累的關係的根底裏。

「他好像經常在中午突然離校,不知道去了哪裏。」

承受絆的責難,才更能讓他逃離『惡』,做一個正確的人。

「求你了不要再這樣了!」

午休時間的小學校園,操場上總會聚集大量的孩子,想跑步都沒法跑得痛快。今天附近的公寓發生爆炸樓房倒塌引起了騷動,因此操場被禁止使用。相應的,教室和走廊裏就人滿爲患了。

「武原老師認識很多怪人呢。之前的家訪也是,連那種人都認識。」

「……小絆的爸爸倉本慈雄,是六月巴比倫事件的核心人物。真正引發那起事件的,不是《染血公主》潔爾貝奴,而是小絆的爸爸。」

仁真的很後悔沒能更早下定決心。他們的生活早已有了足夠的重量,能夠與倉本慈雄死亡帶來的沉重現實感相拮抗。他們早已察覺到兩人之間過於不穩定的空白。絆失去了父親,死在仁的手中。然而父親被殺的女兒,卻心慈手軟到試圖用愛的告白來填補與兇手之間橫亙的沉默。

他們之間的信賴關係就如同包圍着他們的廢墟一般支離破碎。是激情和留戀束縛着他們,絆的怒火和仁的罪惡感彼此糾纏到了密不可分、甚至透着一絲淫靡的地步。所以他遭到絆的責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要騙我了!爸爸有什麼必要改變歷史嗎……」

「你騙我。因爲、爸爸他——」

「老師應該是珍惜你。……大概,我是這麼覺得的。」

「……小絆的爸爸想要改變歷史。」

組織和社會的障壁早已不存在,只有人殺死他人留下的無底深淵。

「老師總是這樣,重要的事情一丁點都不跟我說。我可絕對不要把回憶放進寶石箱看一輩子。」

仁自以爲成功保護了自己珍視的東西,然而一切都建立在謊言的基礎上。他『珍視的東西』——絆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仁以顫抖的聲音回答她。絆抬起頭,她溫柔的下垂眼現在嚴厲而可怖,可其中的淚水卻止不住從眼角滾落,滑過她染紅的臉頰。

「理由就是那個以《極星追尋者》的模樣出現的遠古女騎士。倉本慈雄愛上了『她』,因此不惜用任何手段也要親手拯救『她』的性命。」

「……懦夫。」

「搞不好武原老師真的被捲進去了。」

仁在這四個月的生活中,從未聽絆說過父親的一句不好。她一定很喜歡自己的父親。

他擺着笨拙的手勢,乾燥無比的胸腔好似要從內部破裂。

仁深吸一口暗淡的空氣,彷彿這就是此生最後一次呼吸。

隨着說的越來越多,雖然事實依然沉重,但話語的重量似乎變輕了。仁覺得她應該不僅僅是想要知道真相而已,因爲絆可以通過再演魔術直接探視『過去』發生的事,她完全能夠親眼確認真相。絆只是想得到一個她能接受的理由,解釋仁爲何要瞞着她。

「鴉木同學,武原先生沒被捲入到奇怪的事情裏面吧?」

「你還打算繼續殺人殺到什麼時候?都已經退出了魔導師公館,你剛纔還是又殺了人對吧。我爸爸也是,就像那樣被你殺掉的吧!」

「因爲我想讓小絆留在我身邊。」

而梅潔爾自然無法和仁的曠工撇清關係。

他是個二十四歲的成年人,而絆還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他不能哭出來,但即便仁能忍得住,絆的眼淚就不是那麼容易止得住的了。

「——所以,我殺了小絆的爸爸。」

絆如同他們剛見面時一樣、用面對怪物的眼神看着仁。他們初遇之時,仁破壞了慈雄用魔法制造的替身,因此遭到絆的誤解、以爲他殺了自己的父親。他已經記不清在那之後到底是如何和她構築起現在的關係,因爲,她主動靠近,使得兩人關係升溫實在過於迅速。

「突然說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問的是,『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武原先生,就是個卑鄙無恥的懦夫!」

「殺人犯!爲什麼你能這麼輕巧地說出自己殺了人?剛認識武原先生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爲什麼你能和小梅、能和刻印魔導師保持那樣的關係?」

雖然說出了口,但仁對自己的話並沒有深切的感受。慈雄的死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他感受到的重量,和今天才清楚父親死亡真相的絆相比是有偏差的。仁的口中滲滿了苦澀。絆似乎是憤怒到了極致,反倒喪失了表情。臉上除了嘴脣開合,其他部分都繃緊不動。

《公館》時期的仁,在組織和他自身的道德間隙中尋找自己所處的位置。現在即便脫離組織成了單獨的個人,他還是無法同『惡』斷絕關係。

「不論如何,我都希望小絆能獲得幸福。」

他沒有自信能夠斷言自己都是爲了絆好。他之前想要對淺利凱茲見死不救,那個時候在他腦中閃過的念頭,是醜陋的執着和慾望,不論用什麼冠冕堂皇的藉口都無法解釋。仁只是一個覺得艾蕾諾爾的無私戰鬥脫離現實的凡人,他不是歌姬那樣的人,而是和凱茲同類。

寒川在梅潔爾耳邊悄悄出聲,近得眼鏡都碰到了她的臉。高傲的少女咬緊牙關,幾乎磨出了響。寒川實在是太過一本正經,不擅長察言觀色。

武原仁雖然年輕又愛操勞,但一旦有類似淺利凱茲的可疑人物出現總是率先擋在最前。非常喜歡爭論誰比較厲害的小學男生,意外地對他頗爲高看。

「不是的。我在開口之前的確想過要逃避事實。但是和你想的不一樣。其實我也沒有餘力在心裏打什麼小算盤,我現在也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了。只是如果我不說出事實,我們就沒法再繼續前進。」

身體只覺得冰冷刺骨,因爲仁與絆之間,已經沒有能夠共享的話語。

「真的。」

「因爲我是個懦夫,所以一直在隱瞞。我只是、我——」

鴉木梅潔爾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聲回答。運動會的時候明明那麼開心,爲什麼一到調休日事情就變成了這副模樣,一想到這裏,她就忍不住來氣。

身處陰暗的走廊中,透過廢樓的中庭天棚射下的陽光顯得遙不可及。他低聲喃喃道:

「……不。即便做不了家人,我們也不是什麼關係都不是。」

然而,如果他成了用這種方法矇混過關的男人,當處於更艱難的狀況時恐怕就會拋棄絆。仁不相信自己的道德觀。他已經不是專任官,不再處於『組織的目的』和『個人的良心』的夾縫之間,可他還是對淺利凱茲見死不救。

梅潔爾與仁並非普通的教師與學生的關係,這一點已經暴露給了寒川。這都是由於那場《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冒充寒川母親的家訪。之所以沒在學校裏傳揚開來,是因爲不想再觸及這件事的寒川一直對此絕口不提。

他不敢相信絆還會對他說話,但他的確聽到了她細微的聲音。絆說過她喜歡仁,然而兩人的感情卻不自然地沒有深層次的交流,因爲雙方都一直在逃避與彼此的接觸。

他覺得自己如同利用了慈雄的死,奪走了她心中空出來的位置。

「爲什麼要問我?老師的事情,我就非得全都知道不可嗎?」

「是。我找不到不用讓任何人死的答案。所以我不論如何都要保護小絆。」

「……爲什麼現在就願意告訴我了?」

「鴉木,武原老師去哪裏了?」

把所有必須要說的事都說出口之後才發現,武原仁這個男人本質上真是膚淺得難以置信。仁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好像化作了白灰。

至今爲止積累的衆多事物都變成了薄薄的一張紙,腳下的地面彷彿搖搖欲墜。

然而,孩子們已經明確感受到了異常的氣氛。從運動會的善後處理日、也就是前天開始,就聯絡不上武原仁。空閒的老師上午去他家中拜訪,卻無人在家。從昨天開始就有人在附近目擊到怪異的人羣和爆炸,有傳言稱他的曠工可能也與之相關。

直到昨天爲止還覺得理所當然的一切,都如廢墟般迅速垮塌。他們已經無法回到那個過去生活的家,仁也無法再回到六年一班的教室。最重要的是人際關係的損壞,溫暖的餐桌已經不復存在。連結他們的是隱瞞慈雄死亡真相的謊言,一旦在這一點上遭到絆的拒絕,一切就都結束了。

「是好多怪人自己要往這邊湊罷了。真是個讓人頭疼的老師。」

「我們是沒法成爲家人的。我們什麼關係都不是。」

「因爲我覺得已經無法再保持沉默了。」

「換句話說,就是已經瞞不住了所以纔開口是吧。」

「所以——」

在他們之間降下了漫長的沉默。

「爲什麼你之前一直不告訴我!」

男生們來找她問話,是因爲曾是專任官的仁突然消失的時候,身爲刻印魔導師的梅潔爾一般也會早退。

還在《公館》的時候,這些都是機密事項,他沒有權利向絆透露情報。然而自他脫離組織以來,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珍惜的方法也不能他一個人說了算呀?男人真是自說自話。」

上午第四節課的時候,在窗外住宅街方向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這意味着小學附近發生了戰鬥。小魔女因自己無法趕過去而倍感煩躁。

手機可以打電話是因爲與附近一定範圍內的基站保持通信。因此,當使用魔法從通信基站範圍內傳送至範圍外的時候,就會被基站觀測到移動從而引發魔法消除。所以,魔法轉移時要關掉手機電源是魔法使的常識。然而現在的梅潔爾如果關掉電源,一旦《魔獸師》神和瑞希打電話過來就會暴露。

「變膽小的感覺真討厭。」

梅潔爾的性命,是仁不惜退出《公館》才救下來的。她不希望自己到頭來因爲違反命令被處決,這種死法也太無聊了。可是,她驕傲的心還是刺痛不已。

「總感覺老師和絆兩人相處的時候,比跟我一起時氣氛更好。我在喫醋嗎……」

沒有梅潔爾參與,事態也在繼續發展,她難以忍耐這種疏遠感。機械化聖騎士師團規模龐大,不可能通過戰鬥取勝。因此對於仁而言,就這樣和絆一起亡命天涯纔是最合理的解決辦法。而這樣的話她就會被獨自拋下。

就在此時,梅潔爾連衣裙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小魔女的心臟怦然一跳。她接聽電話,結果是專任官神和瑞希打來的,給了她行動的名義。

〈……去找……絆……用魔法……轉移了……但是、絆……手機的……基站……沒有變。〉

神和家把刻印魔導師當作道具使用,因此除了傳達命令以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話。把她斷斷續續的命令翻譯一下就是:絆進行了極短距離的魔法轉移,因此讓梅潔爾去找到她。

「但是,基站沒有變,也有可能只是她在逃跑時弄丟了手機啊。」

電話另一端的《魔獸師》沉默了。神和瑞希作爲獵人是一等一的,然而邏輯思考能力卻差勁到高中快要留級。

〈可是、……可是……就是那個……聖騎士也……還沒……找到……絆……〉

瑞希可能是放棄了思考,直接掛斷了電話。梅潔爾完成刻印魔導師職責的方式,也和仁當專任官的時候不同了。

轉移地點距離被襲擊的艾蕾諾爾家很近。而且,手機還有信號,說明並不是在地下的武藏野迷宮。魔法轉移的目標,一般會選在沒有人活動的地方。梅潔爾再次向教室的窗外望去。

「這麼方便的地方,在這附近也就只有三個候選吧。」

可是,梅潔爾明明已經有了行動的由頭和方針,但她還是動不起來。

她知道理由。每晚監視艾蕾諾爾的房間時,她都能看到他們開心喫晚飯的樣子。其樂融融的餐桌,不需要梅潔爾也能繼續快樂下去。她的老師就算沒有她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這種疏遠感,就是和專任官還是仁的時候相比,變化最大的地方。

「我想到了一件非常『壞』的事,『壞』得搞不好會被老師痛打一頓。……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興奮得不得了,感覺都要不正常了。」

絆忍不住朝踏足進來的少女大聲喝止道:

「還真敢說呢。老師的確很不像話,不過絆更加無賴。」

「再演大系是面向『過去』的魔法。你明明隨時都能用魔法窺探『過去』,可是都有生命危險了,卻還是試都不試一下自己的魔法。所以我就明白了,肯定是『過去』裏有非常重要的東西,會破壞掉你美夢一般的每一天。你明明意識到了,還那麼安心地和我們一起喫飯。現在你又要全部裝作不知道,所以我才說你不要臉!」

梅潔爾的臉頰染成櫻紅,麥芽糖色的眼眸溼潤動人。

「最關鍵的是,脫光了的我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所謂戀愛就是這麼一回事呀!」

激情無法抑制地迸發而出,小魔女如同踹椅子一般站起身來,渾身充滿了莫名的力量,緊緊抓住寒川紀子的肩膀,手指都陷了進去。

「老師,我現在非常開心。因爲,在我看來,能夠得到自己真心想要的東西的戰鬥,就是世界上最有意義的戰鬥。」

仁和絆之間的關係,受害者和加害者十分明確。然而隨着梅潔爾的出現,這種單純的構圖完全崩潰了,因爲絆和小魔女彼此都不是加害者也非受害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哪怕是我,該生氣的時候也是會生氣的哦。」

「若要說老師懦弱,你不敢正視輕易就能看到的『過去』,也一樣懦弱!你又有什麼臉拿這個去責備老師?」

「老師絕對是跟我在一起比較幸福。因爲現在老師的表情明明這麼痛苦,絆卻根本沒法好好享受。」

被趕出事態中心的小魔女,靠着自己的雙腿趕到了這裏。

「老師不要插嘴。聽好了,絆。……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一直示弱,就一直會有人保護你?你明明一天到晚裝着一副姐姐的樣子,卻比我這個小學生還幼稚。」

隨着少女步步逼近,圍繞在仁和絆身邊的沉重陰影都有所放晴。

光憑目測無法判斷樓梯和緊急出口的所在位置,但可以確定的是這種構造一旦堵住大門就會被輕易包圍。

「纔沒有上癮!只是感覺,大家應該更加坦誠一點。這難道不是好話嗎?」

然而對方是最喜歡看人哭的施虐狂。

失去父親的絆,用和朋友說悄悄話一般的親密聲調說:

「連小梅……都知道啊。」

鴉木梅潔爾出現了。

就在此時,梅潔爾身心的齒輪緊緊嵌合在了一起。

「……鴉木同學,你眼神好嚇人啊?」

「……小絆,不管怎樣,我們先離開這棟樓好不好?繼續留在這裏,總會被聖騎士發現的。」

然而天生驕傲清高的少女,對同性也絲毫不留情面。

「鴉木同學應該是那種、就是、不考慮後……不對、行事很堅決的人。所以感覺有點不像平時的你……是不是應該更加、脫光了使勁往前衝呢……」

仁很瞭解這棟廢樓附近的地理環境。這裏距離御陵甲小學很近,周圍卻沒有多少人煙。比起艾蕾諾爾位於住宅街的公寓更容易發動襲擊。

「你可別不要臉地搞錯了。我不是從老師那裏知道,而是看着絆的樣子察覺到的。」

梅潔爾的手指發出青白雷電,擊中一旁的混凝土牆壁。圓環魔導師擅使的人工閃電,只要配合電阻操縱,就能落在任何地方。

哭幹了眼淚之後,絆就一直靠在外飾脫落的混凝土牆壁上。她突然開口說:

「梅潔爾……停一下!你說什麼呢?」

絆和梅潔爾之間,一直有時會發生這樣緊張的視線碰撞。

絆拿出姐姐的樣子主動道歉。小魔女邁着大步闖進陰暗的走廊,絲毫不畏懼曾經在這裏敗給淺利凱茲的痛苦回憶。

「可我不像小梅你那麼厲害呀!」

當看到那位自信十足的人物時,他們都因心虛而動彈不得。

緊接着,小魔女的腳下浮起了魔法陣。梅潔爾使用的圓環大系,發展於一個振動、旋轉等週期運動不穩定的世界。她們能夠將電子觀測爲《魔力》並加以操縱。製造強電流和高電壓都是手到擒來。

他們之間共享的溫柔謊言,也變成了一片廢墟。絆上一次這麼生氣,還是在突入《幻影城》之前。他們脫離祕密的圍護,頭一次發生如此難以抑制的爭執。

「瞞着你他殺了你爸爸對吧?」

「鴉木同學,總感覺你今天好怪。」

「老師,我來抓你嘍。」

她心裏異常痛快。小魔女有應當完成的義務,但她想做的事『不只是義務』,這又有什麼不對呢?薄薄一件衣服之下,就是她赤裸的自身。

她滿臉通紅地反駁。

她想要做的事屬於『惡』,然而,這種貫穿全身的『惡』的形態,讓梅潔爾無可自抑地心生喜愛。

陰暗的走廊中出現了青白閃光。梅潔爾從空氣中收集電能,衝擊氣體分子使其發光。

「你現在對脫光這麼上癮嗎?」

仁半張着口怎麼也閉不上。絆如同遭到背叛一般,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小妹妹?絆從來都沒覺得我和你是對等的嗎?既然如此,你倒是拿出點姐姐的樣子來呀?我看到明明有能力卻不作爲的魔法使就來氣。」

然而,純粹的小施虐狂毫不留情地痛擊絆的弱點。

「……是嗎?」

「但我就是可以從絆手中搶走老師。我和老師已經不是監督和被監督的關係了哦?與其放任老師往各種地方探頭探腦,還不如讓我給他套上項圈好好管教,這樣京香她們才高興吧。」

「包括我也是,爲了救這個女人差點就送了命。她這樣真是太小看那時爲她戰鬥過的人了。」

「梅潔爾,你說過頭了。」

她抑制不住躍動的心,輕盈地迴旋身體,長長的連衣裙如羽毛般飄然浮空。

「…………我該不會說了『脫光』吧?」

「這種事,在這個世界是這麼叫的吧?就是那個……下克上!」

「沒錯!你說得很好!我要獎勵你,就這樣把你脫光倒吊到窗戶上去!」

仁就像地面上的車輛無法參與戰鬥機空戰一樣,對少女們的衝突無能爲力。她們隨心所欲地在泥潭中搏殺,內心一直被同一個問題不斷折磨的仁夾在中間不知如何是好。

「梅潔爾,你學校那邊怎麼辦?一個人獨自行動的話神和就聯絡不到你了吧?」

孩子氣的小惡魔,毫不掩飾自己體內湧出的喜悅,微笑着宣佈:

「我看絆應該已經不需要老師了吧?那我就拿走了。」

他的手錶在剛纔的戰鬥中完全損壞,指針已經停轉。手機也早就丟失,現在連確認時間的方法都沒有。

「不管是使勁衝還是怎樣,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得到手纔像話。……我到底在瞎想什麼呀?真是,不知不覺間就這麼軟弱無能了。」

「不要擅自闖進我和武原先生的問題裏面來,這和小梅沒有關係。」

六年一班的班長突然驚叫一聲,表情僵住了。

她身穿與落葉之色和諧交融的暖色連衣裙,厚實的秋裝外套可愛地藏住了她身體的纖細曲線。唯一露出大片肌膚的健康雙腿,和細膩的質感不同,透着活潑好動的氣息。

「小梅……對不起。事情都這個樣子了,還是沒有聯絡你……」

然而毫不愧疚的梅潔爾捂住平滑的腹部說:

不論以何種形式,仁都一定要保護她。他再次確認大樓的結構。這裏是一棟佈滿鐵製房門的十層高級公寓樓,中間有一塊上下貫通的中庭,透過頂部的天棚能夠看到天空。中庭外側是一圈環形走廊,更外側就是居住用的房間。他們目前位於正方形建築的角落、一條從大門徑直延伸至中庭的狹窄走廊中。

「絆,好好看看腳下。想要殺你的是誰,想要救你的又是誰?」

伊利斯·阿琉夏的故事在這個世界顯得過於荒誕無稽,連身爲女兒的梅潔爾都不覺得會有人信。然而,一本正經的班長的寬額頭上,卻冒出了冷汗。

「我在說,老師和我到底誰在上誰在下,現在還沒決定呢。既然立場平等,那隻要使出全力把你按倒,好好調教到讓你懂得什麼叫快樂不就行了嗎?」

絆無言以對。

於是仁只好連對不起也不說,只能保持沉默。沉默雖然嚴酷,但能讓人理解。仁隱瞞真相的做法的確不好,一切都漸漸向最糟糕的結果墜落,這也是理所應當的報應。

因精神潔癖拼上性命生存下來的少女,說出的話既純粹又殘酷。

「……刻印魔導師?沒錯。我就是刻印魔導師。說不定明天就會死掉,也沒法和老師一起逃。」

「小梅,你要是說得太過分,就算是對小妹妹我也是會發火的。」

距離之前把整座學校推進混沌坩堝的學生會選舉才過了不到一個月。因此教室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絆的眼中再次湧出了淚水。的確,絆可能無視了自己身上的問題。但仁本就不指望失去父親的高中生少女能爲他分擔責任。

「別說了梅潔爾,你的那種生存方式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的。」

「絆真是自作主張。與其現在道歉,還不如這兩天給我打電話。」

嗜虐的魔女抑制不住發自內心的喜悅面露微笑。

接着,從廢樓的入口處,終於傳來了追捕他們的腳步聲。

「因爲小梅你什麼都不知道呀。武原先生爲了保護他的美夢一直瞞着——」

隨即,絆如同被自己說的話燙傷一樣捂住了嘴。

梅潔爾因仁的苦楚而興奮,露出太陽般的微笑。

小魔女已經沒有服從仁的義務,她能夠隨心所欲地行動。

仁想要抗議被當作物品,然而絆比他開口還快。

她也不可能說得出『原諒你』這種話。因爲仁沒有嘗試找過藉口,根本沒有給她臺階下。

「我現在無所不能!母親大人當初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情呢?我好喜歡這個世界!喜歡上別人,肯定就是這種感覺!這個世界、還有這個學校!我都喜歡得想要把它弄得慘不忍睹!」

對於絆而言,倉本慈雄究竟死於誰手重要得足以左右人生。然而這對梅潔爾來說只是她作爲刻印魔導師處理的事件之一。

「一般都會?這理由可真爛。因爲『一般都會』,你就要把你爸爸的事情全部歸咎於老師嗎?因爲『一般都會』,你就抱着一起生活一起喫飯的美夢不願放手?犯下『一般都會』犯下的過錯然後繼續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這就叫厚顏無恥!!」

對於武原仁而言,在半毀的廢樓中和絆一起度過的時間,是一種懲罰。

「可是,人碰到這麼過分的事,一般都會這樣的呀!」

在仁坦白自己殺死了慈雄之前,他們如家人般圍坐在餐桌旁。然而就如同魔法遭到觀測就會被燒盡,他們之間的冰冷現實已經暴露無遺。

「你真的明白自己做了『壞』事嗎?從剛纔開始就只會說對不起。」

身體內側有熾熱的粘液噴湧而出,皮膚和肌肉燙得似要融解。她小小的身體,現在完全處於熱量的驅使之下。

「小絆,你恨我沒關係,但是再不移動的話就糟了。」

「鴉木同學的媽媽到底用什麼心情幹過什麼!?」

「可是,小梅是魔導師公館的……」

「……就是每天飛在天上,用胳膊往城市射光線、屠殺騎士團之類。的確是喜歡得想要弄得慘不忍睹呢。」

「噫、」

絆被近距離的爆裂聲嚇得縮起身子。空氣急速受熱爆裂引發的雷鳴,震動了整條走廊的空氣,卻沒有引發魔法消除。梅潔爾展開了堅固的障壁,讓聲響沒有傳到建築物之外被附近居民聽到。

「小絆!往裏面的中庭跑!」

可絆只是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看着仁,她們之間冒牌『家人』關係的崩潰,超出了絆能夠應對的極限。

小魔女的長髮、裙襬,全都毫無防備地被爆風掀起。如果仁發動魔法消除,將聲音封鎖在廢樓內部的魔法就會被破壞,而這也意味着盛大的魔炎將吸引聖騎士的注意。

「梅潔爾!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仁的大叫,換來了一塊急速飛來的混凝土碎片。梅潔爾用魔法爲滿地散佈的各種東西施加強電流使其帶有磁性,再彈射出去。瓦礫如暴雨般擊打牆壁和地面,發出無數撞擊聲。

仁用胳膊護住頭和脖子,撲倒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等聲響平息下來抬起身時,碎渣和粉塵完全遮蔽了視線。

仁拼命朝通道深處的中庭奔去。這種狀況下如果空氣中的粉塵被加熱,他會被活活燒熟。

「小絆你就待在這裏!梅潔爾盯上的是我,離她遠點就不會被捲進去。發生什麼狀況的話就大聲喊叫!」

仁的本能告訴他梅潔爾一定是認真的。用一個失誤就會出人命的魔法攻擊一直圍在同一張餐桌旁的仁和絆,就是她用來表達自己態度的信息。

走廊另一頭的寬廣中庭,是一個邊長大約十五米的正方形。在這片抬頭便能看到藍天的空間,梅潔爾已經提前抵達,浮在距離地面五米的空中。

「老師你要偏袒絆是吧。又沒有人命令老師保護絆,而且絆也做了不少不講理的事。」

「問題不在這裏!就算我袒護你、你也不會滿意收手吧!先別管理由,現在我們必須幫助小絆纔行,她可是正有生命危險啊!」

仁和絆兩人獨處的時候就好像走進了死衚衕,只能承受內心的苛責。而仁是加害者絆是受害者的構圖,一旦加入能夠譴責雙方的梅潔爾的視角,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問題。即便如此他也不願順從形勢選擇輕鬆的『正確』答案。

「你如果想讓我當你的跟屁蟲和你一起攻擊小絆,這種蠢事我絕對不可能同意。」

還是小學生的魔女隱藏在長髮之下的眼角一瞬間閃過女人的嫵媚。

「老師今天可真有男子氣概呀。那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答我呢?」

仰望着飄浮在天棚之下的少女,他覺得少女身上的平衡已經完全崩潰。她純真得近乎殘酷,時而又會展現出令人心動的豔麗之色。讓梅潔爾取得與內心不相稱的成熟的罪魁禍首,無疑就是仁自己。

「喂,老師,你要一直欠我的欠到什麼時候?」

凱茲的事依然在扯動他的肋骨讓他喘不過氣。如果他還想繼續做這個哪怕是冒牌的老師,就不應該簡單地將人劃成三六九等有選擇地捨棄。

讓小惡魔的行動如此過激的,正是仁自己。他在曖昧不清的謊言上構築安樂,他也認爲自己總有一天會受到審判,只是沒有想到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讓我受痛的老師,不要一副比我還痛的表情呀。想要教訓我,就要教訓得開心一點嘛。」

「梅潔爾,停手吧。做這種事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仁抓住了一根金屬欄杆,上面也設置了地雷魔法。劇痛使得他忍不住呻吟出聲。

仁握緊手中的石塊。對他而言殺死梅潔爾這種水平的魔法使很簡單——只要對手不是鴉木梅潔爾的話。

高傲的少女如同環抱珍貴的東西一般捂住平坦的胸膛。

仁從自己說給她聽的話中窺視到了熟悉的黑暗。他就是按照這個邏輯,殺死了無數如倉本慈雄這般的魔法使。如果他要遵循當初作爲組織中人持續選擇的答案,就意味着他要如她所願徹底打倒眼前的少女。

仁又將身體拖上一級臺階。

梅潔爾僅憑她自己的意願留在仁身邊,這意味着在他面臨的殘酷問題上,梅潔爾也並非『無罪』。絆也是同樣。

「要更加享受一點呀。我來告訴老師,這世上沒有不會改變的東西。讓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成長了多少。」

「梅潔爾,夠了。不準動。」

身爲大人的他,反倒盡是在哭訴。仁很清楚,沒想明白怎麼處理對手就投入戰鬥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他殺不了梅潔爾,而梅潔爾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東西。光是這點區別,就註定了他會輸。

「住手吧!我不想和你戰鬥!」

「老師,多瞭解我一點吧。……好好看着痛苦會如何改變我……好好確認清楚,我在如何承受老師給我的痛苦。」

〈要是早點做這種老師到處逃我在後面追的練習,我肯定能比現在更厲害。畢竟人只有做自己喜歡的事才能做得好嘛。〉

「老師,怎麼會『夠了』呢。……只要這裏有我在,也有老師在,就不會結束。」

〈沒用的,老師。〉

「老師要是覺得我在幹壞事,就認真抵抗吧。要不然就沒法劃清楚到底誰擁有主導權。」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8 背叛的天平 第二章 M夢的終結插圖(2)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8 背叛的天平 · 第二章 M夢的終結 · 第2張插圖

「老師你不用再說話了。我剛纔就講過了,我不要再等待答案。下定決心直接搶過來,才更像是我的手段!」

「梅潔爾……這場戰鬥,是對我的懲罰嗎。」

仁抵達了牆壁已經千瘡百孔的二樓。就如同在向他挑釁一般,梅潔爾進一步提高了浮空位置。

〈真是個廢柴老師呀。不過,我還是好喜歡你。〉

樓梯上方的梅潔爾如同因激情而陷入恍惚,朝着仁踏出一步,明明惡鬼的接觸範圍就是魔法使的死地,她還是走下了一級臺階。

「你沒必要牽扯進那種戰鬥,你不需要成爲『我們這邊』的人……」

仁不由得大爲讚歎。梅潔爾將自身的聲音轉化爲電子信號,讓紙如同揚聲器一般振動發聲。

「但是我想這麼做啊。……讓老師受傷,我也很擔心啊。但是,在老師的身體上刻下我造成的傷痕又讓我好高興。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還是好激動。」

「冷靜一點吧。我不會變卦的。要保護小絆,並不意味着就要拋棄你啊!」

即便離開了魔導師公館,武原仁這名個體也沒有逃脫一直以來拖拽他的濃郁黑暗。

「梅潔爾……我到底該怎麼辦。」

仁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喉嚨中只能迸出嚎叫。他衝進公寓一樓的走廊。電梯自然不可能還在運轉,但一定還有樓梯。他找到位置,側眼觀察着充滿日光的中庭,奔過滿地都是垃圾和污泥的走廊,混凝土樓梯就在正方形角落的深處。

「你哭出來也沒關係的。難受的時候就說點喪氣話,也沒有人會責怪你。你沒必要像這樣一定要逼自己站起來,真的沒必要啊……」

失去控制的飛行魔法使得小魔女從空中墜落,肩膀狠狠刮過牆面。

「老師,你喜歡被我傷害嗎?哪怕這麼被我傷害,你也是喜歡我的吧?」

「老師就是個半吊子!如果沒有人下命令,就真的一點都厲害不起來。老師需要一個主人。」

她就站在通往七樓的樓梯臺階最上一階,孩子氣的臉龐滿溢着興奮,紅得比化了妝還要醒目。

仁使出全力朝個子矮小的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梅潔爾。」

梅潔爾的聲音從落在地上的一張廣告單裏傳了出來,那張薄紙在自己發出振動。

〈嚇到了嗎,老師?〉

純真的魔女在空中嘆了口氣。

仁轉身離開走廊,在中庭的通風天井處尋找梅潔爾的身影。厚布料的少女風連衣裙,就在他頭頂往上三米的地方飄動。

仁的心臟如同被狠狠扭動,眼球內側彷彿被眼淚融化,他快要發瘋了。

在仁搖擺不定尋找答案的時候,梅潔爾已經成長到了他無法理解的地步。

她太過幼小太過笨拙,似乎以爲把對方緊緊束縛住就是愛。無法好好表達自己樸拙感情的梅潔爾,對仁而言也是想要保護的對象。

她朝他開口——從樓梯下方。

「梅潔爾,我——」

他也討厭總是違背道義欠下人情債的自己。面對梅潔爾明確表達出的『喜歡』的心意,他從夏天開始拖延到了現在都沒有回答。

〈別在奇怪的地方喫醋呀,老師。〉

「用魔法構成的電路製造自動陷阱嗎,小手段還真不少。」

「……真的很對不起。」

他如同要逼近七樓的少女一般踏上了一級臺階,她沒有逃。

〈老師你不知道嗎?讓一個人成長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他面前『吊上一塊香噴噴的餌』哦?〉

所以他才一直往上爬。但梅潔爾總是繞在他的前頭。

接着,浮在五層樓高度的梅潔爾,一瞬間增加到了四人。

少女悲傷的表情中也帶着一絲惡作劇的意味。帶着各自的美夢湊在一起的三人生活,一旦失去一個支點,意義就會徹底反轉。

小魔女輕輕坐上用魔力製造的磁力索。

「專任官的錄用條件,就是不會輸給刻印魔導師。」

「……老師。我會只當老師一個人的主人……我會心裏只想着老師,只要老師回過頭,永遠都能看見我。老師做了好事我就摸摸頭,也可以躺在我腿上睡覺,哪怕想舔我的指頭我也允許。」

然而仁的目的是製造視野死角。他在憑藉兩條腿爬樓梯的時候,梅潔爾無法完全掌握他的所有行爲。她沒有察覺到,仁一邊跑一邊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玻璃球大小容易隱藏的混凝土碎片。

他一步兩級地攀登臺階。飛舞在空中的小魔女從中庭一側如機關槍般朝他掃射瓦礫子彈。圓環魔導師的典型戰鬥模式就是不容分說地用極大火力碾壓制勝。

四樓、五樓、六樓。仁一口氣疾奔而上。

「這就是你這兩個月一直祕密訓練的東西吧,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已經這麼厲害了。」

「你這是什麼表情呀,老師……即便如此,『這個世界不是地獄』也不會變哦?」

離開《公館》之後第一次被捲入真正的戰鬥,結果就變成了此等慘狀,這全都是仁不對。不論是梅潔爾還是絆,其實都沒有客觀理由與離開《公館》的他繼續在一起。仁和她們之間全憑個人感情維持關係,然而他卻完全沒有實現她們的願望。

「老師就只會說這種話。不過,把問題延後開心度過眼前生活的人,也包括我自己。所以,我決定要痛快一點。……誰叫老師你不被好好管束着就總是捲進戰鬥裏面去,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啊。我真是不配做老師。」

仁手中的廣告單再次振動發出聲音。

然而,因爲就在眼前,仁這次沒有看漏。梅潔爾的表情在擊中仁的一瞬間害怕得扭曲了。在地下都市的時候她以爲自己殺了王子護豪森,恐怕是留下了心理陰影。

「這是神和教你的嗎?」

「停手吧,你的戰鬥方法太危險了。你明白不明白?剛纔,如果你發動着《破滅化身》,搞不好現在已經死了。」

仁完全無法想象戰鬥會如何發展,他沒打算和梅潔爾搏命,但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阻止她。

梅潔爾像在忍耐着什麼一樣緊抿嘴脣,眉頭緊皺。她撇開視線,彷彿在躲避自身心中溢出的某種東西。現在的梅潔爾不是刻印魔導師也不是他在學校裏的學生,她赤裸的心,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回答的聲音,就在他身邊響起。

無法呼吸。

仁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是第一次親手讓梅潔爾受傷。

異世界人的魔法中,有以各自不同的自然扭曲形式記述『施術者自身』的高等技術《化身》。梅潔爾的圓環大系的《化身》稱作《破滅化身》。讓施術者自身的存在進行拓撲變換,從而製造複數的施術者本人。

梅潔爾試圖用磁力彈開身體逃跑。這種魔法不會發出聲音,就算被破壞,魔炎也不會溢到建築之外,因此仁發動了魔法消除。

任何戰鬥都有作古之時。仁被通過《破滅化身》分裂成兩個的梅潔爾夾在中間,認識到人際關係纔是真正的迷宮。他想讓年幼的刻印魔導師過上普通孩子的生活的戰鬥,也因她的成長業已『作古』。

就在仁迷茫的一瞬間,人工閃電便擊中了他的後背。傷得不輕的梅潔爾用《破滅化身》在樓下製造分身擊中了他。現在她只要因爲運動將傷口擴大哪怕一點點就會灰飛煙滅,可她還是激情迸發地大喊:

看到她如同因高溫而融化的視線,仁忘記了呼吸。離開給予他理由和方針的組織之後,連人際關係都不再安全。

這棟公寓一共十層,既然這麼多魔法發出的響聲都被完美封住沒有遭到魔法消除,聲音障壁的位置肯定在屋頂下方而不是上方,不然就太危險了。也就是說只要登上十樓,就能對梅潔爾佔據高度優勢。魔法消除者在通過肉體直接接觸目標的情況下幾乎可以完全封印魔法,不管怎樣,先要抓住她,要不然什麼都無從談起。

仁覺得自己如同走在腥臭的黃泉之底,緊張得無法呼吸。這同時也是奪走了絆心靈的寬裕、迫使梅潔爾向他挑戰的東西。他的戰鬥,早已不單單屬於他一個人。

她的哧哧笑聲透過薄紙傳出,如同在爲空氣撓癢。仁把廣告單從地面上拿起來之後,聲音信號的導線並沒有切斷,也就是說信號是通過電磁波傳送的,而且梅潔爾正在觀測仁的狀態。

「這不是懲罰,而是教訓。」

圓環魔術的可怕之處並不僅僅在於兇猛的火力,能夠自由操縱電阻,就能在任意地點用魔法構成電路。梅潔爾看穿了只能通過樓梯往上爬的仁下一步會踏足的地方,便設置了只要接觸就會激發魔法的陷阱。

梅潔爾的戰鬥方式有一個根本性的弱點。本來,圓環魔導師在遠距離射擊和近身戰鬥時會採用完全不同的戰術。而她明明以射擊爲主,卻靠得太近。梅潔爾一直距離仁不到五米,在這個範圍內,他只需要一發瓦礫就能停止少女的動作。

一直在仁的背後推動他的責任感和保護欲如今在他胸中緊緊纏繞。樓梯上方的少女因自立心、自尊、以及激情的壓力而渾身顫抖。他們不是專任官和刻印魔導師,卻像一隻蛻殼失敗而死的蟬一樣無法分離。

「所以、我要把老師……搶過來。我想要的未來,要由我親手抓住!」

仁揉了揉因電流而麻痹的小腿。不知是不是電流刺激到了內臟,他渾身冷汗狂流。

增加到四人的梅潔爾輕彈手指,同時,被磁力射出的巨大瓦礫,擊碎了隔開公寓走廊和中庭的四面牆壁。

《破滅化身》雖然強大,但有一個弱點,就是增加數量的梅潔爾必須全員維持完全一樣的狀態。在《化身》發動時,哪怕只是負了一道擦傷,梅潔爾都會死。

他不知道要怎麼對付她纔好。少女只是在將自己扭曲的身心毫不在乎地全部朝他宣泄過來。

「老師……我聽得見。聽得見老師的腳步聲……我在這裏喲,來抓我呀。」

然而梅潔爾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之後,愛憐地觸碰撞傷的肩膀上留下的熱流。

看來小惡魔的尾巴已經長得和女惡魔一般粗大結實了。

仁將目標定爲傳來聲音的三樓,繼續沿着昏暗的樓梯向上攀爬。他的腳突然踩到了什麼東西,同時一道衝擊從足弓貫通至大腿,仁失去平衡倒在牆壁上。梅潔爾在地面上設置了通着高壓電流的魔法地雷。

僅僅兩個月前,仁還是組織的士兵,要不要戰鬥完全基於命令的有無。然而接下來他將遭到梅潔爾這個他絕對不可能痛下殺手的對手攻擊,仁必須要憑藉心中的意志、理性和道德來做出判斷。

仁撿起了那張振動的廣告單。他過去所知的梅潔爾不懂防禦只會傾瀉火力,而今天見到的她,展現出了完全在另一層面的獨創性。與仁分開後,小魔女有了急速的成長。

瓦礫如雨點朝仁傾盆而下。如果發動魔法消除,仁就能讓小魔女落地,但兇猛的魔炎會從大樓中噴出,暴露出他們的所在之地。

她呼喚着在這個世界的『未來』,仁一瞬間被她的氣勢徹底鎮住。

「梅潔爾——!」

「老師,和我『們』打一個賭吧。」

他回過頭,只見樓下的梅潔爾凝視着他的後背。《破滅化身》製造的分身,全員都是『本體』。因此這個朝仁的後背擊出雷電的梅潔爾,也是真正的梅潔爾。

她與樓梯上的梅潔爾截然相反,聲音冰冷徹骨。

「老師,你現在就去抱住樓梯上面的我,然後使用魔法消除。」

奇蹟遭到魔法消除破壞後,就只有一個梅潔爾還能繼續存在。此時存在的多個《破滅化身》全員都是真正的梅潔爾,因此誰留下來完全是隨機選擇。

樓下的梅潔爾自然也是真的梅潔爾,明明多一道擦傷就會死,她還是咬緊了嘴脣。

「……去吧,老師,抱住我,燒掉我……如果留下來的是老師抱着的我,這次我就原諒你。」

如此說罷,樓下的梅潔爾顯得黯然神傷。

「這樣沒問題嗎?不僅是上面的那個,你也有想說的話吧?」

「爲什麼你要這樣、說這種好像在取悅我的話?如果留下來的是這邊的我,我就要讓老師痛不欲生。」

仁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面對着他背影的梅潔爾垂下了視線。

「這種事沒什麼道理可講。我喜歡的人,背對着我,要去抱不是我的女人。喜歡上別人真是隻會讓人難過,明明樓梯上的也是我……」

「……是啊,沒什麼道理可講。被捲進戰鬥的小學老師和學生,光靠道理是搞不清楚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彼此的啊。」

樓下的梅潔爾轉開了頭,用手勢催促他快去抱住樓梯上的自己。仁所能做的,也只有依照她說的辦。《破滅化身》各自擁有獨立的意志,因此如果在迷茫的時候使用《破滅化身》,化身之中就會出現不同意見。表情截然相反的兩個梅潔爾,也都不知道答案。

樓梯上的梅潔爾連皮膚都閃着驕傲的光芒,緊張得抑制不住全身的顫抖,等待仁慢慢走到她的身旁。

「老師……」

她的小手緊緊抓住了仁的前胸,彷彿在說自己不願消失,身體的溫暖和重量朝他依偎而來。

他想要對她說點什麼,撫上她纖細的肩膀。她很緊張。汗津津的身體悄然靠近抱住了他。中庭灑下的陽光將少女裸露的肩頭和脖頸映得熠熠動人。抬頭望着他的少女臉龐,在光線的照耀下發出寶石般的亮澤。

「我……不想消失……」

仁閉上雙眼,發動了魔法消除。

絆凝視自己張開的雙手喃喃自語。

「老師!老師!!老師、我——」

倉本絆親眼看到大量的瓦礫崩落在中庭處。

「咕、咳、咳、哈……」

灌輸給她魔法使用方法的『未來的絆』,大概就是走過了類似的道路。而那個絆最終卻讓八月十四日的絆使用魔法,破壞了她自己所在的『未來』。

仁舉起胳膊作勢要擲出手中握着的混凝土塊,然而這對展開着《化身》受到擦傷就會死的她而言連牽制都算不上。

再演大系的《書》【世界】響應絆的魔法,以猛烈的勢頭開始檢索『過去』。要否定眼前的現實,需要在『過去』施加決定性的變化,使得這個『現在』無法成立。而絆已經知道其中的步驟。

「太蠢了,居然喫自己的醋。真是沒想到那個我會那麼坦誠,她的心情到底是怎樣的呢。」

〈我從前天開始就一直在打仁的手機,可就是打不通呀。真是頭疼。要是仁在的話,我有一件真的很嚴重的事情要找他幫忙,拜託你換他接好不好?〉

魔法告訴她,只要對『過去』施加僅僅一個改動,現在的絆品嚐到的苦楚就會發生變化。

絆在『過去』的記錄中尋找。

〈小絆、怎麼了?仁在你旁邊吧,能不能換他接電話?〉

絆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漲痛讓她幾乎暈倒。仁的手機被她藏了起來,只因爲她想和仁待在一起。

「可是,老師不使用魔法消除,就是不想讓魔炎被聖騎士發現吧!把自己搞得全身是傷,還不都是爲了絆!要是老師不在了,我不管欺負誰也開心不起來呀!」

她的話語如同出鞘刀鋒,這是十崎京香僅對武原仁展示過的嚴苛態度。

「……有了。」

下一道衝擊,貫穿了仁的側腹。

驚怒萬分的仁純粹依靠本能抬起左臂,第二顆混凝土塊瞄準了他的側頭部,被他抬起的胳膊擋下。衝擊使得仁側身摔倒在地。

「……改變,作用的地點附近不能有發動魔法消除的人類。如果《書》產生破損,就無法進行細微的操縱。改變,絕對無法操縱意志和感情。越是離得近的『過去』,對改變的抵抗就越小。改變唯一絕對無法實現的就是直接取消之前做過的改變,能做到的只有製造讓之前的改變不會發生的環境和趨勢。……與我的『現在』關聯密切的人會因抵抗較強而難以操縱。要使用改變的話,就要找個不熟悉的人……」

〈倉本絆。這起事件的核心是你,本來在判斷出這一點的時候,就該殺了你爲它拉下帷幕。我們之所以儘可能把希望賭在其他的可能性上,是因爲你在六月之前都作爲普通的日本人生活,是《公館》應該保護的一般民衆。〉

最近的候選時點,是大約兩個月前、八月十四日的地下都市。

她明明剛剛還爲了父親的死亡責備仁,現在卻又覺得和他在某個地方一起生活的未來也很不錯。她覺得自己十分可惡,就如同在玷污『未來的絆』的心願。

於是,在混凝土碎塊堆積而成的小山上,一道《門》打開了。

突然,校服裙子口袋裏有什麼東西開始微微震動。精疲力盡的絆把它取出來,是她的手機。她已經不想再思考,直接按下了接聽按鈕。

〈——但是,我們不能讓神聖騎士團改變歷史。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會爲了保護這個國家的安全殺了你來結束這一切。〉

梅潔爾抱住了他的身體。他這時才發現,眼中有兩個她,是因爲他的大腦被震出了問題。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坐倒在了走廊上。她想要向人求救,但武原仁已經不在了。如果梅潔爾追着仁走掉時,她也跟在後面,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如果她按照他要求的那樣早點離開這棟大樓,他的末路就不會是這座瓦礫山。

「武原先生!」

夏天的地下核戰爭中,『未來的絆』前來與她接觸。那時,她的記憶中就被烙印下了魔法的使用方法。絆反覆閱讀與《書》連接着的魔法講義,並將它讀了出來。

再演魔術觀測『過去』並帶來影響。絆能夠讓一個技術更差的醫生提前爲仁治療,這樣八月十四日的絆就不會注意到仁已經身受重傷。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8 背叛的天平 第二章 M夢的終結插圖(3)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8 背叛的天平 · 第二章 M夢的終結 · 第3張插圖

「老師,真不可思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目前,位於魔導師公館的《鑰匙》發生了反應,在你那邊應該出現了《幻影城》。目前《鑰匙》中有兩個光點,我們判斷這代表有兩個人進入了《幻影城》內。當下的局面,身爲專家的我們比你更適合採取行動。〉

是十崎京香的聲音。絆發出一聲短促的哀號。

懷中只剩下了溼氣,他觸碰着的梅潔爾消失了。由於是《破滅化身》製造的分身,因魔法消除而消失的梅潔爾已經相當於從未存在過。

這時,絆覺得她好像變成了非人怪物,喉頭湧上一股吐意。

「我懂了……爲了引誘我……到走廊……是吧。」

接着,當她看到伴着轟鳴聲一同落下、即將堆積在瓦礫上的那個東西時,她只覺得腦中一片茫然。那是武原仁正從七樓墜落的軀體。

從一開始,她就在樓梯上方的走廊設置了陷阱。只是樓梯上方的梅潔爾途中改變了想法。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仁只希望能有五秒鐘的喘息時間,他手腳並用攀上樓梯,連滾帶爬地衝進走廊。

〈小絆。終於打通了。〉

保護他的小魔女身體因疼痛而弓成了蝦形。長髮凌亂紛飛,揚起的裙襬好似巨大鮮花凌空綻放。少女張開櫻脣,無聲地宣泄苦楚。

「我不要。媽媽……救救我。大家都好讓人不舒服。我不要這種魔法,能不能扔掉啊……」

同時,仁的後背上迸發了猛烈的衝擊,電流讓他的背肌急劇收縮。腰部不由自主地扭動,使得他失去了平衡。他想要轉過身,卻橫着摔倒,滾下了四級臺階,才四肢撐地穩住了重心。

絆的再演魔術,讓她能夠將世界當作一本《書》進行觀測。《書》就是把人類的動作當作文字不斷記載積累而成的龐大『過去』。而通過《名爲人類的文字》,再演大系的魔法可以藉助所有魔法使的感官,掌握被觀測過的全部世界與全部過去。

破滅之時,少女和他都傷痕累累,沉溺於痛苦之海彼此相擁。她沒有意識的小手仍抓着仁的襯衫,彷彿那就是世界中唯一的依靠。

眼前的事實讓她全身冰涼,她想要讓過去重來。

在他的視野中,從樓梯下方跑上來的梅潔爾變成了兩個人。他以爲是梅潔爾用《破滅化身》增加了人數,打算一口氣幹掉他。他的眼球不住地搖晃,視野根本穩定不下來。

隨後,她如同在確認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一樣,又朝仁發起攻擊。趴在樓梯上的仁手上突然傳來劇痛,可能是被灌注了魔法電流。

絆如同被京香冰冷的聲音扇了一耳光,繃緊了脖子。

他的側腹被一塊拳頭大的混凝土碎塊狠狠擊中。仁弓着上半身,把頭抵在隔開中庭和走廊的牆壁上,內臟受到的衝擊使得他全身湧出冷汗。和之前在樓梯上用魔法描繪電路製造的地雷一樣,梅潔爾就算自己不使用魔法,也能製造出自動射擊瓦礫子彈的結構體。

「可是——」

過去打開通往《巴比倫再演》的大門時,《染血公主》潔爾貝奴僞裝了她的父親倉本慈雄的死。而今天,倉本絆真心祈願,想要否定眼前上演的悲劇。

「沒事的。你就做你自己就好……我永遠不會變心的。」

那是一扇高度超過三米、巨大的金屬製雙開門。

身爲魔法使的她能在空中飛行,因此當牆壁和走廊迸射出的碎片將要擊中仁的時候,她彷彿在空中跳出華爾茲舞步,交換了兩人的位置。

仁深吸了一口滿是塵土的空氣。使用魔法消除前,樓梯的上下兩側,兩個梅潔爾將仁夾在中間。樓下的梅潔爾所處的位置能夠相對安全地瞄準仁的後背,然而,一開始梅潔爾不惜面對危險也要繞在仁面前又是爲了什麼?

據說是由過去傳說中的《神人》賜予再演大系的最大神人遺物、號稱能夠改變過去的《幻影城》的入口。絆的腦海中憶起父親被潔爾貝奴刺中後的山中光景,那時的她不知道自己會被強迫做什麼事、害怕得不能自已。

梅潔爾帶着鼻音說道:

一切都已不再沉重。

絆被激烈揚起的煙塵嗆得連連咳嗽,但還是抬頭向頭頂望去。瓦礫墜落的衝擊被附近居民觀測到而產生的魔炎直衝天際。白煙如沸騰的雲霧將她包圍,視野一片朦朧,透過飛舞的粉塵,隱約能夠看到太陽略顯暗淡的黃金光芒。

「但是,武原先生是因爲我的錯……」

隨後,不會使用魔法的仁和失去意識的梅潔爾,兩人一起從空中墜落。

〈我明白了。武原仁那邊由我們來安排,你就待在原地,絕對不要動。〉

那個最喜歡看到仁痛苦的少女,此時充滿擔憂的臉上沾滿了淚。高傲的少女哭了。他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非常慘不忍睹。

她打開仁的手機,有十幾封未讀短信。十崎京香發的短信、梅潔爾發的短信、擔心仁的朋友們發的短信。如果不是絆因爲自己的慾望藏起了他的手機,他本該有更多的選擇,也就不會落得埋在瓦礫山裏的下場。這就是絆的『惡』。

手機中傳來的十崎京香的聲音,聽上去比她還憔悴。

世界一瞬間彷彿寂靜無聲。可能陷阱的目的就是如此,七層的走廊幾乎全部崩塌。小魔女的身體被衝擊震開,仁完全失去了落腳之處,全力伸出胳膊抓住了她的手。

「對啊,如果讓狩獵魔導師的軍醫克萊門斯先生注意到孩子不見了,他就會回到那裏。這樣武原先生的眼睛很快就能治好,但克萊門斯先生的技術不夠好,武原先生的視力無法再使用狙擊槍。……武原先生癌變的右臂,就只能動手術切除了。……這樣啊,他住院的時候,我去照顧他,就會關係變好……然後,出院的時候就會跟我約好不再做危險的事……知道在入院期間小梅死掉,他就願意和我一起逃亡了……」

絆有太多的事必須要坦白,然而,她明知道隱瞞不說是壞事,但還是開不了口。

東京地下核戰爭中的八月十四日,絆治好了武原仁在與《魔術師》王子護豪森戰鬥時失去的雙眼。當時的她利用了一旁的協調官貝爾尼奇。

武原仁痛苦地放聲嚎叫。即便是被逼到這個地步,他還是無法傷害鴉木梅潔爾。

她不自覺地吸起了鼻子,不知何時她已經哭了出來。她想要伸手擦眼睛,但手上滿是沙子,肯定只會擦得滿臉泥,於是只好作罷。

——《幻影城》的大門矗立在她面前,彷彿在催促她使用自己。

而這一瞬間的想法,就是關鍵的鑰匙。

〈如果你進入幻影城,就會變成和巴比倫事件一樣的格局。《幻影城》和再演魔導師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的話,神聖騎士團就有可能在那裏達成他們的目的。〉

仁望着高懸於遙不可及之處的藍天,伴隨崩落的走廊殘骸向中庭墜落。

「……沒事的……只有這一次……我只用這一次……」

然而一剎那過後,卻只見梅潔爾的黑色長髮漫天飛舞,她尚未成熟的身體凌空壓來,覆蓋住了仁的臉。

絆知道這扇門究竟是什麼。

絆也不知道『可是』之後該說什麼。在衝動化爲行動之前,變成事務性口吻的京香就堵住了她的嘴巴。

「……對不起……武原先生……我沒法聯絡到……」

不論受到了怎樣的痛擊,他還是本能地要救她。面對傾盆的碎片暴雨,他不由得緊緊將她抱入懷中,保護她吹彈可破的肌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只是想聽到其他人的聲音,她不想孤身一人待在這座廢墟中。

絆從裙子口袋裏取出一枚玩具戒指。那是十崎京香小時候從發小武原仁那裏收到的禮物。絆沒有丟掉也沒有還回去,一直放在口袋裏,現在看來簡直難以置信。

然而,對他們發動的攻擊並沒有就此停止。

「……真噁心。這種魔法,我再也不要用了……要是更簡單的魔法就好了,像是能飛在天上的魔法……那該有多棒。這種噁心透頂的我已經受夠了。」

——他們的腳下轟然爆炸。

用《破滅化身》分出的兩個梅潔爾擁有各自獨立的意識。因此,如果消失的梅潔爾獨自設下了陷阱,另一個梅潔爾也不會知情。

梅潔爾臉色發青衝上樓梯。

最後一瞬間,她好像不再是仁所知的梅潔爾,眼中飽含安詳。不是高傲的刻印魔導師也不是嗜虐的魔女,如同只是一位被人愛護的少女般露出微笑。

絆的胸口絞痛,心臟跳得幾乎要破裂。

「……啊……啊……啊……」

「老師!不要……」

倉本絆的頭腦不算聰明,但她還是注意到了十崎京香一直在用如同陌生人般的『你』稱呼她。電話另一端的人,已經不是那個如『家人』一般讓她借住的家主了。

「……所以……十崎小姐你們才一直……瞞着我爸爸的事對吧!你們讓我借住,實際上就是在監視我對不對!」

〈你不是普通的高中生。而是魔法世界獨一無二、使用《專門操縱魔法使的魔法》的魔導師。〉

仿若從美好的夢境中漸漸甦醒。

「你們爲什麼一定要這麼對我!難道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你是否有意識到你的性命能夠延續到現在,完全是因爲有人在保護你?被監視又有什麼好不滿?你以爲自己是什麼公主、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別人就要無償拼上性命保護你嗎?〉

絆說不出話,只能擠出陣陣嗚咽。京香和仁不同,不會對她道歉。

〈……我們所有人都犯下了罪過,所有人都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錯誤導致失敗。但也正因爲此,不能無所作爲地等待毀滅到來。相信我們,現在應該還有挽回事態的餘地。〉

她不知道京香早已將她視爲棄子,因此電話中的聲音讓她重新振作了起來。她也沒注意到,京香最後說的話雖然順耳,但並沒有任何確切的保證。

不論什麼地方都讓人感到不適,哪裏都找不到安寧之所。因此她無比懷念僅僅幾天之前大家圍坐在一起的滿是謊言的餐桌。今天一直在哭的她眼瞼裏滲出的液體漸漸變熱。

「……我要把它取回來。我纔不要就這樣結束。」

十崎京香掛斷了電話。這場對話中她雖然沒說假話但也沒說多少真話,這讓她心裏很是煎熬。

「仁,你倒是告訴人家你和魔導師公館的關係現在很僵呀,就是因爲你非要逞強,小絆才這麼簡單就被騙。」

公館本館目前一片慌亂。大約三十分鐘前,在上野公園有爆炸物被引爆,導致兩人死亡,十餘人受傷。這起事件使得警察進入了自夏天國城田事件以來最嚴密的警戒態勢。包括清水健太郎的警察廳警備部這種和《公館》密切交流的部門,也轉變方針將重心放在了事件上。因爲警方擔心爆炸可能是激進派分子的攻擊。

正在佈置聖騎士暴動對策總部的警察們停下了手頭的工作,開始陸續返回原先崗位。警察的工作是保護治安,而且對於他們而言,激進派分子是比魔法使和神聖騎士團更加簡明易懂的敵人。

防禦神聖騎士團的最大盾牌還在建設途中就瓦解了。這是正好發生在最糟糕的時機、讓警察不得不中招的完美佯攻。

事務官十崎京香漸漸做好了迎接最糟糕結果的覺悟。

「對於魔法使而言,這座公館本館是恐懼和力量的象徵。然而對於日本政府來說,只是一座隨時都可以在暗地裏重建的非公開機構設施罷了。看來魔法使們已經注意到了雙方態度的差距。」

《公館》和日本的魔法使政策,在戰後的足足六十年間都停滯不前。然而在此期間,神聖騎士團成立了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國城田事件和懷斯曼的誕生,也是魔法使們在基礎技術和組織結構方面緊跟時代的標誌。

京香環視這間位於二樓、幾小時前剛剛設立的臨時會議室。雖然想讓做決定的地方多一點日照,但她們的工作本身依然昏暗無光。

少女近乎於無禮的直言不諱,貝雷諾聽了卻顯得頗有興致。

「是不是狩獵魔導師中隊——那些地下居民呢。」

琉琉也聽說過這位曾經備受矚目的男人的名字。他是一名樂器師,曾經與艾蕾諾爾一樣位列《聽聞神聲之人》,受人期待擔負起一個世代。聖騎士目前使用的神音樂器中,有好幾種就是天才樂器師馬克在逃亡前創造的。

「即便是再演魔女,也無法完全避免時間悖論。連魔法消除都要對抗追溯阻力,對『過去』施加干涉的力量必然也有其極限。再演大系的極限便是,對與施術者『現在』的存在狀態有因果關聯的人物發起干涉時,會受到強力的抵抗。就如同普通的魔法受到魔法消除時一樣,受到抵抗的再演魔術精度會大大降低。」

她無數次在腦海中自責,在錯誤的時機放棄了武原仁這張牌。京香幾乎將牙咬出了血,纔將這一沉沒成本排除出決策框架。

嫉惡如仇的少女,認爲總是伴隨着艾蕾諾爾的墮落一同出現的再演大系是卑鄙無恥的『敵人』。

京香回憶起在這三天的戰鬥中犧牲的人員名單。剛剛來到地面上生活的他們之中,已經有超過十人戰死了。

「再演魔術是有耐受性的。只是他們通過再演干涉封鎖了這一信息,導致大多數人不知道罷了。」

「再演魔導師最強大的時候,就是藉助他人力量的時候,因此他們本該儘可能讓大量的同夥隨侍左右纔對。然而,神話中英雄超越極限的活躍表現的原型——《光榮的毀滅》這一再演魔術卻違反了這種猜測。神話中的英雄總是孤獨的。因爲操縱身邊熟悉人物的再演魔術,其可靠性低到不足以託付性命。」

琉琉併攏雙腿以端正的姿勢回答:

「《賢者之石》自身,應該也在等待下落至《幻影城》的那一刻。」

「是的。在地下鐵道懷斯曼運走核彈時見過一次面,還有一次是在地下空洞戰鬥時。基本相當於擦肩而過,沒有說過話。」

一直支撐着舊時代魔導師公館的劍客無聲地拉近佩刀,隨後爲了奔赴戰場起身離席。京香的胸中突然湧現出一股事關生死、如同這就是最後一次機會的預感。她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武原仁說不定會隨着絆來到公館。

《協會》的最重要設施《門扉》,據說與本館的魔導師區域有道路相連。如果聖騎士佔據了《門扉》,《協會》在這個世界的勢力將受到毀滅性打擊。

如果倉本絆會落入神聖騎士團之手,那就應該提前殺死她。然而她不能命令神和瑞希殺死摯友,她無法再冒可能招致專任官叛變的風險。

對《幻影城》的進攻,將由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尤蒂娜親率一千名騎士實行。

狹窄但聚集了不少人的指揮所中空氣一瞬間凍結了。琉琉想要前往艾蕾諾爾有可能出現的前線,就只能設法參加進攻部隊。她已經聽說艾蕾諾爾受到了絕罰。然而正因爲此,她除了繼續上前線以外,已經想不到其他自己能做的事。

「你是說在我身上感受不到信仰嗎。……這倒也沒錯,近十年來,我都是閉一下眼睛就算祈禱過了,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思考戰爭。」

貝雷諾大概是爲了防止再演干涉,拔出掛在腰間的《魔導師剋星》將其啓動。琉琉突然察覺到一件讓她毛骨悚然的事,指揮所的所有操作員,不知爲何都沒有面對着她們。

「那麼樞機主教家的千金、梅路路家尊貴的繼承人閣下、信仰虔誠的琉琉大人,究竟找在下有何要事呢?」

神聖騎士團在距離現在四分鐘前觀測到再演魔導師召喚了《幻影城》,被拴在這個世界之外的《幻影城》打開了《門》。神聖騎士團在附近捕捉到了這一魔法遺物,目前正在牽引其座標。機械化聖騎士師團接下來將直闖《幻影城》,這是類似跳幫戰的海盜戰法。

「——我們只需要去抓住能抓住的可能性。」

琉琉差點激動地大喊褻瀆,但又突然反應過來,這是貝雷諾在自嘲。這位絕不披盔戴甲的參謀,這些年來就是如此忙碌地往返於各個戰場。

《鬼火》的宣告,使得照亮房間的日光變成了刀刃的寒芒。

即便到了這種時候,魔法學者溝呂木還是從容不迫。

溝呂木趁着敲鍵盤的空隙低聲說:

京香一直在思考,公館本館如果陷落,受益最大的勢力是誰。《協會》已經和日本政府切斷了交流,這起佯攻也很有可能是他們的背叛行爲。

師團參謀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這次的爆炸事件應該不是神聖騎士團的手段。他們之前一直都處於壓倒性優勢,這種無差別將一般民衆捲入的誘餌,不符合他們的行事風格。」

「很好。我允許你參加隊伍。」

陽光靜靜地透過窗戶注入室內。一直保持沉默的《鬼火》東鄉永光開口了。

京香急躁地用食指敲擊桌面。

「恕我直言,眼下即將實行作戰,此處卻毫無信仰的氣息。這難道不是因爲我們在美軍基地停留了太久嗎?」

「《協會》的一衆黨徒已不見蹤影,本館魔導師區域人去樓空。若是本館淪陷,那幫人便會如雪崩般湧入《門扉》的所在之處。」

「再演之女啊——不過,若是落入那幫人手中,他們長年的夙願可就要實現了。」

「無聊但是很有效,我們的防禦已經被扒光了。有必要的話,敵人只要持續製造炸彈騷動,就能一直讓警察無暇顧及公館。國城田事件中已經證明了,受過訓練的魔法使可以突破警察的包圍網。」

她們又回到了用不到五百人的戰力抵擋五千名聖騎士的絕望狀況,公館本館的命運已如同風中殘燭

「監視沒有漏洞,我可以確定不是他們乾的。淺利凱茲也是懷斯曼的人,在艾蕾諾爾的房間爆炸時同樣受到了聖騎士的襲擊。懷斯曼會不會拿他當誘餌,實際上真正的部隊已經在暗地裏有所動作?」

溝呂木敲打筆記本電腦鍵盤,調出過去收集到的觀測值,隨後手指抵着額頭似乎在整理思考。他把魔法使引發的慘劇視作極有魅力的實證研究數據。

貝雷諾·涅羅露出溫和的微笑。

「明白。若委託外人就是你所說的新做法,那便也是時代洪流的一部分罷。」

琉琉沒想到居然會這麼簡單,因爲貝雷諾雖然信仰淡薄,但他一手組建的隊伍規矩十分嚴格。師團參謀重新戴上眼鏡,如同有強迫症一般調整位置。

貝雷諾靜靜注視着琉琉。她配合這段無言的時間保持沉默,過了一會兒,才總算意識到這段時間意味着什麼。這是在測試知道了再演魔術存在耐受性的琉琉,會不會遭到來自未來的魔法攻擊。

琉琉並沒有切實感受到自己來到了貝雷諾所說的『這邊』。但她產生了預感,她與絆有過接觸這一點,在未來會逐漸造成某種改變。她也實際見證了,貝雷諾爲了獲得他所說的耐受性,不惜以身犯險也要在艾蕾諾爾的房間與絆接觸。

「我們必將得到《賢者之石》,然後是帶來救贖的神人遺物。這個世界必將迎來神的降臨,一切戰鬥都將得到回報。」

「不論如何,行我當行之事。——僅此而已。」

「我覺得這倒像是懷斯曼的做法。考慮到時機實在太巧,應該懷疑內部是否有奸細。」

放棄向神祈禱的參謀俯視信仰虔誠的少女,隨後如同避開她的視線一般從琉琉身邊穿過,離開了指揮所。

「我會委託《無雙劍》賽拉·巴勒德作爲必要時的保險。像她這樣重視道義的人不會允許《協會》的仇敵達成夙願。」

她感到那個應當傾瀉怒火的『惡』就在眼前。不論是巴比倫的時候還是葛蘭事件還是國城田事件,再演魔導師總是在事態的中心附近。操縱他人的奇蹟,像武原仁這種人就算想用也沒有能力,但再演魔導師不同。她懷疑艾蕾諾爾的事說不定也與之相關。戰慄和興奮,讓琉琉年輕的身體在冷與熱之間搖擺不定。

京香因爲顧慮到士氣沒有說出口。如果神聖騎士團認真進攻,公館拼上全部戰力也不可能抵擋得住。倒不如說,戰鬥結果完全取決於警察能夠以多快的速度回應緊急求援。

「封鎖,指的是擁有相關知識的魔法使會遭到來自未來的狙擊被抹消嗎?」

神聖騎士團連結着祈願之輪的鏈條,必將不日抵達救贖之所在。

「十崎啊,我們該如何出擊?」

貝雷諾·涅羅在指揮所內喝着咖啡聽取各類事務的報告。他注意到琉琉出現,便以參謀的架勢響亮地說道:

「《魔獸師》的最大優勢是輕快的機動性、防禦力和耐久力,弱點在於害怕魔法消除。若是在《幻影城》,信號傳輸不到,便不必擔心《魔導師剋星》的威脅。」

「你在夏天,與再演魔導師有過數次接觸吧。」

「溝呂木先生,《賢者之石》出現在《幻影城》的假設,有可能是真的嗎?」

「抱歉,我不懂幽默。坦率地講,我希望您能允許我參加《幻影城》方面的進攻部隊。」

他離開走廊的背影充滿自信,但也格外寂寥,同時又極爲嚴厲。她也不清楚,這到底反映了怎樣的心境。不過,她能夠確信,由這份苦悶製成的階梯將會通往何處。

「他很特別。世界上的一切,他都想要用神音記載,他就如同神描繪世界所用的畫筆。也正因爲此,他被再演大系、還有《幻影城》奪去了心神。」

「家父也對他非常惋惜。家父曾說,若馬克·費爾傑還在,在機械化樂器蓬勃興旺的同時,傳統樂器也能展現出絢爛的發展吧。」

「我只是打個比方……假如應當斬殺的對象在此現身,您會如何做?」

實行作戰的時間漸漸迫近。琉琉確信今天會有某些事發生決定性的改變。

「按照現在的局面,取決於使用方法,倉本絆也有可能成爲一張王牌。先去把這張牌收回來吧。已經到了如此關頭,哪怕不顧形象也要尋找生路。」

「你若有什麼想法,就說來聽聽吧。」

她高揚的情緒在說話的聲調中顯露無遺。而貝雷諾與琉琉這樣的血氣方剛無緣。

參謀貝雷諾·涅羅制定的作戰開始時間,是在發佈命令僅僅三十分鐘後。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直接找他談判,爲的就是讓自己也被選入進攻部隊。

到做出決斷的時候了。事態每一刻都在向着破滅滑落,再等下去勝算只可能是零。

「參謀閣下,您對再演大系很瞭解啊。」

專任官的支柱、泰斗《鬼火》東鄉質問她的覺悟。

魔法學者明明已經是溫水裏的青蛙,卻還是興高采烈地揚起嘴角。

「看來你也是『這邊』的人。」

神聖騎士團在其一萬年的戰爭史中,與各式各樣的魔法戰鬥過。再演大系亦可位列最難以對付的敵人之一。然而,琉琉從未聽說過耐受性這種東西的存在。

將神意翻譯爲作戰方案的師團參謀,如今卻如同活在往事中的老人一般眼神彷徨。窺見貝雷諾的心傷之後,琉琉對奪走馬克的倉本絆的輕蔑又加深了一層。

「《魔術師》王子護豪森做了多餘的事。再演魔導師正在漸漸變強,超出了我們的預想。我們需要對再演干涉擁有耐受性的騎士,越多越好。」

「我們要奪取《賢者之石》。這一任務將交由《魔獸師》神和瑞希處理。其他人請專注於公館本館的警備工作。不管從中作梗的是哪方勢力,他們無疑還會對本館出手。」

京香特意選擇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步棋。正因爲狀況急劇惡化且摸不清狀況,纔要設法抓住明確的勝機。溝呂木如同方案已經最終敲定一般流暢地回應:

「魔法使不用魔法卻用炸彈,真是無聊。」

京香堅持定下了決死之地。於是,迎來落日的魔導師公館,也確定了最後的方針。

「那當然有啊!這取決於《賢者之石》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由《賢者之石》製造的神人遺物擁有就算受到消除也能恢復魔法的性質,關於這一點有許多種解釋。其中有一種理論認爲,遺物中存在某種終端,連接着位於這個世界的『時間系統外側』的某物。而《幻影城》至少在『位於這個世界外側』這一點上是一樣的。」

「我也只是在轉述朋友教我的知識罷了。過去,《慈悲劍》馬克·費爾傑曾與我共事。」

京香的腦中對神聖騎士團的一系列行動產生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安潔洛塔可能是想要逼迫倉本絆打開通往《幻影城》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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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正在閱讀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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