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7萬 字
會議將暫停一個小時。
梅潔爾的陳述改變了會場的氣氛,所有人都需要一定時間整理思考,決定接下來要如何做。
如果她的話是正確的,圓環世界的時間凍結解除了還不到一年,《九位》坐上《三十六宮》之位必然是在那之後,因此大部分參會者都和仁一樣,是頭一次聽說這些事。
甚至從所處立場上來講應該手握大量情報的《聯盟》導師艾麗瑟,隨着梅潔爾陳述的推進表情也愈發凝重。
因此當主持人清水提出要暫停會議時,沒有任何人反對。
會議時間表裏本來就安排了休息時間,警察也準備了讓參會者在會議暫停期間商議和交換意見的場所。
在大得遠未坐滿的會場旁,安排了一片大小約有會場一半的休息場。其中安設了幾百塊高約兩米的隔板,再拉上隔簾,形成了超過一百個大大小小的隔間。這次會議邀請了許多彼此之間處於政治敵對關係的勢力,這種佈置也是爲了不讓這些人發生不必要的見面和摩擦。
仁讓梅潔爾在一間聽得到外面嘈雜聲的七平米隔間中休息。
「你喉嚨幹不幹?今天設施內的商店都休業,但還可以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
「不用了。我雖然是很想休息,不過更想和老師在一起。」
少女的感情比平時更加坦誠直接,毫不避諱的親密感讓仁不禁屏住了呼吸。魔法使們希望陰暗的環境,因此會場中並沒有強烈的天花板照明。在只有一盞檯燈的隔間中,梅潔爾柔滑的臉頰上浮現的汗滴,在淡淡的光線下泛着朦朧的光澤。
「是嗎。……謝謝你願意說出來,明明都是些難過的事。」
「別謝謝我呀,其實我應該早點說出來纔對。」
少女的緊張緩解下來,滿是破綻的表情肯定比她自己以爲的更加鬆懈。她懶散的眼神讓仁看了都覺得害臊,後背忍不住開始發癢。
「你之前不是跟十崎事務官大致說過一點嗎,那就足夠了。既然這次把話好好說完,我們還能像這樣相處,那今天就是最好的時機。」
本來把身體疊在摺椅上的梅潔爾像貓一樣伸直了腰,少女的側身顯出了幾乎浮現纖細肋骨輪廓的優美曲線。
「老師,我覺得我們的距離好像縮短了。」
一對上視線,少女便縮緊肩膀,柔軟的臉頰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名少女說出的《弒神》事實,給大多數參會者帶去了強烈衝擊。在聽過這件事和艾麗瑟對再演大系的責難後,大約一半的參會者都感到無比困惑。剩下的人裏面,一半充滿好奇心,還有一半顯然不想與之扯上關係。像淺利凱茲這種人,已經是一副露骨的想要回去的表情。如今,這個國家將要成爲某種事件的爆發中心。
《笑臉郎》虎坂井雷伊用手撥開隔簾,從通道中望了進來。
身爲最高位魔導師的艾麗瑟也因『恐懼』而躊躇不定。讓清水和十崎京香這樣的《惡鬼》進入會場,也是針對再演魔導師的安全裝置。即使如此,將艾麗瑟引導至此處的還是『恐懼』。
越是整理羅列出會議現狀,清水的眼神就越是嚴肅,嘴脣也僵硬地抿緊。
「什麼都沒忙。我也該回去繼續工作了。」
《公館》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不喜歡參與政治話題,不過他的意見值得信賴。
作爲科學家顯然已經跨入異端分子範疇的溝呂木斷言道:
總是貼近於再演魔導師身旁的混沌因子,在這一世代,也依然保護着被詛咒的魔法使。
京香站在自己所處的立場上,只能應和道:「沒錯。」而與她的小心留意相反,男性方面一下子陷入了微妙的氣氛。
仁覺得大家一起去也很不錯,他也想帶上舞花一起去什麼地方好好玩一玩,他甚至還幻想、如果邀請絆一起去的話會怎麼樣。
魔法學者溝呂木對外交事務沒有興趣,只是好像很失望地皺起了眉。
她事前就有所預想,不過到了現在,她已經能夠確定這場會議將遭到襲擊。她想趕在被打斷之前,給參會者留下『問題關鍵在於《九位》和核彈』的印象。
眼前出現了一張工整過度的臉,魔導師公館的《魔獸師》神和瑞希察覺到了她的接近。
「因爲最基礎的理論存在缺陷,所以無法繼續前進是嗎?」
這是仁他們這個小組織開創以來首個受人矚目的舞臺,僱主艾麗瑟並沒有給出明確的要求,但是如果不能展現出可靠之處就會被拋棄。沒有後盾的小規模集團只會陷入惡性循環,總有一天要麼被敵人碾碎要麼被當作棄子。
但是,絲帶突然解開了。
「艾麗瑟特意親身來到這裏,本身就是一種外交信息。《聯盟》首腦獨自來到這個國家,說明她無疑十分重視與日本的協商。」
由於照明不夠充足,這幅景象就好像是夜晚的祭典。紮根於《地獄》各地的魔法使在附近隨意走動,在通道中原地攀談,魔法使們並不像日本政府想象的那樣喜歡密室。不過,只有艾麗瑟瞪着的這張白布隔簾前,是一處魔法使不會靠近的空白地帶。
聽到虎坂井的抱怨,仁馬上教訓道:
呈現出少女外形的『它』,抓住了飄在空中的純白絲帶【魔力】,於是便掌握了倉本絆呼吸的空氣。
「當然了。核戰爭的舞臺在遠東的島國,對於駐紮在歐洲的《聯盟》自然是最安全的。」
「也是,這樣可能比讓你待在這裏還安全一點。」
「這是一種思維的極限。當聽說要殺死《神》時,古勒菲拉和其他超高位魔導師,全部都馬上反對。如果是研究者的思維,反對與否,應該仔細討論研究過後再下決定。他們在決定阻止伊利斯之前,並沒有模擬過失去《神》的世界會變成如何,這一點都不科學。」
✝
「魔法使通過讓《神》居於頂點,來貫徹力量的正義性。如果這就是他們思維的基礎,那他們雖然可以與《神》對峙,卻無法將之超越。也就是說,在魔法使的思維模型裏,根本不存在對超越《神》之後的願景。古勒菲拉她們無法容忍伊利斯,就是因爲這個人超出了她們的思維框架。」
使用了整個東區第三展廳、邊長約九十米的四方形休息場,人員密度並不高。仁能夠聽到腳步聲和陌生的魔法世界語言從隔間外面傳來。如果外面有與敵方串通的內應,休息時間就是適合暗殺的時機,在大廳內的一百多個隔間,全部都是簡易的密室。
她不知道該怎麼打發多餘的時間,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就是勝負關鍵。
「這些魔法勢力,就算在小空間裏也要帶自己的護衛,我們也沒法盯着。這幫人嘴上說是爲了警備,卻完全不配合我們,真是難搞啊。」
「想都不要想。人類常識不適用的超高位魔導師就是災難,如果伊利斯倒向敵人那邊,她根本不會考慮策略直接就會引爆核彈。」
京香握緊拳頭抵住額頭,她意識到自己給參會者的思考時間太多了。
她面對剪不斷的因緣鎖鏈,不禁嘆道:
「目前還沒有充足的情報,無法判斷艾麗瑟·邦施坦因的目的。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她就是想讓東京成爲戰場。」
「魔法使之所以要來這個世界,可能就是因爲不需要思考,只要做實驗就能得出正確答案。他們在這裏得出的實驗結果不會受到《神》的束縛,超高位魔導師也可以想象《神》之上的景象。圓環世界就因爲這種原因,用戰爭葬送了一位跨越古典世界觀的天才,真是愚蠢至極。我真希望不是她的女兒,而是她本人能出席這場會議。」
今天的這場會議並不屬於警察廳的職責範圍,如果不是和魔法使有關,這種事務本來應該委託給內閣和外務省。清水抬頭向京香尋求專業意見:
十崎京香對伊利斯的評價非常明確。
實際上,絆肯定也在這廣闊大廳中的某個隔間裏。他不禁想到,遭到艾麗瑟的非難之後,她現在又有多麼不安呢。
「即使按照魔法使方面的要求精簡了人數,機動隊還是投入了多達五百人的警力負責守備。國際展覽中心和東京灣的觀光景點也很近。根據至今爲止的案例,我覺得應該不會在這種大白天實施襲擊。」
「但是,我之前也彙報過,淺利凱茲的動向很不對勁……」
「您是指鴉木梅潔爾說的圓環世界的事嗎?」
「神和專任官剛纔是不是和倉本絆在一起?」
「護衛之間要是發生私鬥可就是大事了,提起精神來,這次任務對我們非常重要。」
公安幹部清水健太郎一進入休息場就一直在喝水,看來主持會議造成了相當大的精神負擔,他喫了幾片藥,好像才總算鎮定了下來。
在會議中的任務已經完成的梅潔爾一副無所畏懼的積極態度,表情彷彿在閃閃發光。
「老大,……那個、您和大姐頭正在忙嗎?」
京香往紙杯裏倒滿咖啡。既然如此,她自己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聞着咖啡的香氣放鬆心神的同時,她開始後悔沒有帶點甜食過來。
艾麗瑟是在提醒京香和其他魔法使,要小心再演大系和倉本絆。
「目前應該可以認爲,貝爾尼奇協調官他們《協會》少數派的立場不會動搖吧?」
京香想起了在壽司店談話時,艾麗瑟在自己眼前向仁提出委託的樣子。
「反正會議上也沒有需要我的地方了。」
溝呂木的話估計會很長。京香又確認了一次手錶,距離會議再度開始還有三十多分鐘。
知道了她揹負刻印的理由之後,把梅潔爾單獨留下會讓他心感不安。
「這讓我不免認爲,可能存在一種統合各個魔法世界的法則。既然成功殺死了《神》,《螺旋化身》就是能夠破壞法則本身的魔法。然而『遭到破壞後的圓環法則』,卻無法在圓環法則的範圍內記述,你不覺得這很矛盾嗎。……圓環法則崩潰之後,身在外界的《九位》還是使用了魔法,不然她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建立核設施。也就是說,這代表了還有一種更大的法則,來彌補『魔法法則遭到破壞的狀況』。」
「艾麗瑟·邦施坦因提出的論點也很有意思,不過《弒神》的確另當別論。按照十崎事務官會感興趣的說法講,這呈現了魔法使的極限。」
對於十崎京香率領的《公館》而言,最大的敵人就是時間。
「她的言論都實在是太正經了。有傳言稱艾麗瑟已經瘋了,但她說的話都是合乎道理的。……簡直就好像動機和目的本身、從不正常的人格上單獨割離出來、在向我們說話一樣。」
清水擦了擦擠出幾道皺紋的額頭上冒出的汗。
「肯定。少數派不把《九位》趕下臺就沒有未來。他們應該是打算摧毀《九位》的核計劃,然後針對核問題追究責任,首先削弱《九位》在《協會》內部的勢力。在他們眼裏《九位》就是這麼強大,如果不將之孤立,就無法憑藉實力打敗。」
在會議的關鍵點她能感受到艾麗瑟施加的壓力,但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顯著的個性。不過考慮到她見證了《聯盟》獨立戰爭和歐洲近代史的經驗和戰績,這種人物倒不如說倫理觀超脫常人才更符合情理。
梅潔爾氣勢十足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京香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派神和瑞希去扣押淺利凱茲,不過思考過後又認爲這是一招壞棋。如果真的動手,就代表着日本和懷斯曼的決裂。如果凱茲並不知道多少正確情報,那就實在是丟人現眼了。
溝呂木一旦開口,就不會再留意她的反應。
「政治話題結束了吧。既然有時間,就考慮一下魔法的問題好了。」
鴉木梅潔爾的陳述改變了整個會場的氣氛,但只是作戰指揮官的京香並不正確瞭解,那些話到底代表了怎樣的意義。
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在《公館》的聯絡員淺利凱茲參加會議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不過膽小的凱茲能夠平靜地輕視周圍的其他魔法使,這讓她非常在意。要麼是他從懷斯曼手中得到了會場中將會發生什麼事的情報、知道自己沒有危險,要麼就是對方故意安排希望她這麼認爲。
京香覺得這並不重要,不過她沒有說出口。
「她說是那樣說,但來到這裏也是事實。溝呂木先生也是那種只能把女人說的話聽懂一部分的人嗎?」
「對於艾麗瑟·邦施坦因這一《聯盟》魔法使,我們到底能信任到什麼程度?」
「別自作主張。不是,難道你們都計劃好了嗎?」
《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此時正位於一處被當作通道使用的空間,她的面前是一個由布簾劃出的隔間。
「不過,如果是真傢伙,說實話,我可以逃……吧?」
《鬼火衆》也會輪流過來探望梅潔爾的狀況,但不會久待。現在這個時間段纔是安保人員的緊要關頭,由於參會者能在休息區域內自由活動,安保和監視所需的工作量都成倍增加。
「這就足夠了,講來聽聽。」
清水帶着結婚二十年的從容,好像事不關己一般評論道:
「如果梅潔爾的母親還活着的話,事情大概就簡單了吧。」
「真希望這次能確認《唯一魔導師》到底有沒有現身……」
「不錯嘛。會議結束之後,大姐頭和老大也和我們一起去看海嗎?」
「清水先生,我覺得還是應該把休息時間縮短到三十分鐘,現在還來得及嗎?」
「稍微冷靜一點,十崎事務官。武原他們也在負責安保,如果我們浮躁不安,反倒會壞事。」
「如果真是那樣,她就不會在會議中刻意和我們唱反調。」
伊利斯在明知會出現數億規模受害者的前提下,還沒有事先警告就破壞了《神》。若要讓京香來評價,這種精神狀態已經無法稱之爲是人類。
喝着速溶咖啡的溝呂木提議道。
「你們《魔獸師》,到底要陪着這段受詛咒的旅途走到何時?」
「老師,這裏旁邊就是大海吧。等工作結束了,就犒勞一下大家,一起去海邊玩吧。」
✝
這對她而言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但不論如何,她必須確認《聯盟》正在面臨的麻煩是否與倉本絆有關。
「艾麗瑟以私人經費僱傭前專任官武原仁爲安保人員,我認爲也是在向我們傳達信息。特地僱傭了按照往日品性很有可能歸屬於我方麾下的前《公館》職員,這種行爲某種意義上可以算是對本次會議的資金援助。不過,僅憑現狀還無法判斷她是否會變爲敵人。因此我只能根據在《公館》的經驗,提出我自己個人的看法。」
圓環大系如果不清除真相的告發者,就無法維持《神》支撐下的秩序,因此他們必須流放梅潔爾。的確,這種現狀如實反映了魔法社會的扭曲。不過京香眼下正在直面的,是《九位》爲了取回喪失的社會權威而大量生產出來的核彈。溝呂木指出的問題,是一項長期課題,無法期待它迅速發揮效果。
混沌大系的魔法使,能從物與物的關聯中發現魔力。世界上的一切都彼此相關,因此艾麗瑟的世界充滿了在她看來就如同細膩蕾絲編織成的絲帶一般的魔力。
仁開始思索自己戰鬥的目的,如果這裏真的遭到襲擊,他必須選擇到底要保護什麼。
「女人的心裏,時常同時運轉着兩種情緒。」
京香她們的工作,就是爲了保護國家、在有必要的情況下殺死這些超人。
「……你……不準……靠近……絆。」
這場會議有一個明確的目的,那就是爲了封鎖《協會》手中的核彈而創立合作體制。她無論如何一定要避免與《協會》在東京開展核戰。然而目前會議陷入了混亂,難以推測接下來的發展。艾麗瑟提出的再演大系陰謀論成了重要的問題。
「像艾麗瑟這樣長壽的魔法使,爲了維持人格的一貫性,大多數情況下需要擁有極其強烈的個性。而相比之下,她的表情和舉止雖然有些不自然,但言行都『太普通』了。」
「小心一點,考慮到襲擊的可能性,我們這邊估計混着內應。」
「也就是說性質雖然異常,但只要目的還一致就有可能協作是吧。不對,這已經非常嚴重了,我們一般人要如何去揣摩活了超過五百年的超人的心思?」
就在此時,一股猛烈的衝擊,撼動了這處巨大廳堂高懸的天花板。
她們一夥人聚集在爲主辦方安排的特別大型隔間裏。
「我也去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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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對轟響做出反應的,是離開廣闊的休息空間、爲了上廁所來到長廊的人們。
地面劇烈抖動。即便是在地震多發的東京,這種程度的搖晃也明顯屬於異常狀況。
空氣中的聲波,在長廊的寬闊空間內製造了複雜的迴音,像是源頭不明的嚎叫。與此同時,遭到破壞的魔法以光的形式放射出的《魔炎》湧進了大廳內,這說明聲音的源頭是用魔法制造出來的某種東西。
「長廊裏的人馬上進入休息場!」
仁大聲發出警告。魔炎從白日下明亮的長廊衝入昏暗的展廳內,一瞬間將周圍映成了金黃色。
「各個勢力請集結在各自的護衛對象身邊,專心防禦。就算發現敵人,也不要攻擊,只進行防禦!否則會造成誤傷!!」
參會者中有不少人都在這個對魔法使而言過於殘酷的世界生存了很多年,行動極爲迅速。
雖然展覽中心的設備完善,但由於魔法使方面的要求,只使用了最低限度的一部分。這種純粹就是大的空間,警察極難做好守備工作。而且根本問題是,警察都是會破壞魔法的《惡鬼》,不能爲了保護魔法使就靠近他們。
仁從腰間拔出安保人員配備的無線對講機吼道:
「發生襲擊!有魔法使出現,目前不清楚規模!展廳內觀測到魔炎,敵對勢力已闖入設施內!」
無線對講機連通着警察在展廳外側停車場裏停駐的指揮車,警察方面的負責人通過對講機以含混不清的聲音發出指示:
〈讓希望我方保護的人員通過大門。指揮車所在的A-1門附近有機動隊待命,通過A-1門後由機動隊丸山班、鹽田班引導至撤退用巴士。不要求我方保護的人,讓他們使用A-4至A-5門退場。〉
「武原,明白。」
警察方面對於保護這些與往常不同的異世界人非常緊張,不過《公館》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不會有高位魔導師放棄魔法而去依靠警察。而且如果是《九位》手下的人發動襲擊,敵人很有可能是圓環魔導師。很不幸,圓環大系對魔法消除的抗性很強。
他又接到了後續通報。
〈十崎事務官、清水副局長、已在神和專任官護送下向東六廳方面開始移動。〉
當遭到襲擊時,爲了不破壞參會者們的防禦魔術,京香她們要迅速離場。
「武原,正於第三廳內警戒。爲了避免對講機觀測導致的魔法消除,將轉移至警備態勢。此後除緊急情況外的聯絡,均不向總部、而向總部隨行的狩獵魔導師通報。」
〈司令部,明白。〉
他剛一切斷對講機,魔法使們製造的魔法光源就將附近微微照亮了一分。
是機動隊。察覺到襲擊時,他們爲了防禦把長廊方向的金屬門鎖死了,因此警察只知道展廳內響起了槍聲。
對於魔法使而言,這就是一種只適合當小偷的『平凡魔法』。不過由於『能夠交給《沉默》武原仁平時不方便攜帶的槍械』這一點,在《地獄》就能成爲毀滅性的力量。
由於魔法使們不喜歡亮光,展廳內暗得連子彈到底有多少效果都難以看清。如果身爲《惡鬼》的機動隊進入場地,參會者的防禦魔術就會被破壞。考慮到刀劍盔甲的裝備差距,再加上騎士有超過一百人的大量人數,一旦陷入沒有魔法的混戰只會招致最糟糕的結果。
《金庫室【treasure·box】》佩恩羅茲把皮膚上從頭頂縫到腹部的拉鍊一口氣拉開,在男人的皮膚張力扯動下,縫隙微微張開,露出了其中的『裂口』。仁毫不猶豫將右臂伸了進去,他的手在本來應該是內臟所在的位置感受到了一片空洞。
「快點。死的人越多,這次會議給人的印象就越差。」
「不過,如果內部有敵人就麻煩了。」
戰鬥經驗豐富的《鬼火衆》率先採取了行動。《黑鯨》馬蘭基什向一名燈飾鎧甲騎士舉起手掌。
四處響起怒吼,一時間雷火交加,許多人向燈飾甲冑的騎士們發起反擊。騎士們可能是用磁力讓身體懸浮,如同腳底裝着車輪一樣開始高速在地面上滑行。昏暗之中,黃與白、紅與藍的亮點拖曳出鮮豔的殘影。電磁騎士的佩劍燒得赤熱,所過之處捲起了細微的塵埃。
問題就在於,內部『的確存在』敵人。就比如仁的僱主艾麗瑟,他就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意圖。
「梅潔爾,你能聯絡到小絆嗎?」
展廳建築物外圍是機動隊形成的魔法消除牆,再往裏還有建築物本身的牆壁,結合這兩者,如果從外部有魔法攻擊建築物,炮擊魔術就會被魔法消除破壞,在白天的環境下有極強的防禦力。而在這第三展廳的休息場內部,則由各人以防禦魔術自衛。這裏已經形成了針對魔法攻擊的三層防壁,堅固堪比要塞。
小魔女緊張得提高了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
對講機中突然迸出一聲像是爆炸的雜音,通訊立即中斷。仁的視野一瞬間被《魔炎》淹沒,隨後對講機的液晶屏幕上顯示的頻率也消失了。
一道細語乘着風傳到了他的耳中,這是《鬼火衆》不用無線電而用魔法傳遞信息的手段。
仁爲了指出容易攻擊的目標,沒有發動魔法消除,只是繼續射擊。停下腳步進入守勢的電磁騎士,逐漸被參會者的高威力魔法擊退。衝鋒槍的射擊如同曳光彈,緊隨其後的就是致命的魔法連射將目標轟殺。戰場開始進入高效率的清掃階段。
梅潔爾在腳底製造磁場讓身體微微懸浮,與她採用同樣方式高速移動的騎士還不到六十人。
仁的腦中一直在空轉的齒輪終於嵌合在了一起。如果要整頓環境,正需要他們的幫忙。
一名《鬼火衆》、渾身佈滿了精緻五色刺青的《黑鯨【tattoo·whale】》馬蘭基什,朝仁揮舞粗壯的手臂。
一說出口,仁渾身的血液便被對自己的憤怒瞬間燒至沸騰。
仁產生了不妙的預感。剛好卡在了會議過半的休息時間,敵人就發動了襲擊。這有可能是看到了會議中明確下來的只有針鋒相對,於是才決定實行。如果是有參會人員放棄了看不到明朗未來的協商引來了襲擊者,那這個結果從政治角度上講可以說是非常失敗。若冷酷地評判,這次會議的確從一開始就有些雜亂無章。
仁開始擔心毫無音訊的絆到底在做什麼,寬廣的展廳內已經到處都是嘈雜聲,卻看不到她的身影也聽不到她的聲音。
梅潔爾拽着仁的手,告訴看不見《魔力》的他真實情況。
地面上燃燒的火焰吸入了馬蘭基什的右臂之中,化作炎鞭擊出。《黑鯨》將全身的五色刺青當作魔法道具,縮短宣名魔術的複雜程序。
不過,在布簾和隔板都已變成可燃物燃燒起來的展廳內,他已經可以分得清敵我雙方。三百六十三名參會者與護衛之中,僅他能看見的範圍內,倒在地上的犧牲者就有二十二人。《再歸迷宮》封住魔法轉移前有不少人逃走,如今剩下的還有一百人左右。不過即使是一百對一百五十,這裏還有艾蕾諾爾·納剛在。神和瑞希陪着《公館》和警察的主要人員離開了展廳。倉本絆身邊應該還有《無雙劍》賽拉,看樣子好像已經逃離了此處。《協會》反主流派的協調官貝爾尼奇及其護衛《逆天》尤利婭尚在。《鬼火衆》在此處也有五個人。最關鍵的是,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一定也在某個地方觀察狀況。會議其他的出席者和護衛,也都是聲名遠揚的高位魔導師。
隨後各處便響起了尖叫和慘嚎。
膛焰閃爍的昏暗中,梅潔爾還是抓着仁的上衣,少女幼小的臉龐在火光下因恐懼格外僵硬。
仁意識到最初在長廊上確認到魔炎這件事很不對勁。由於發現了魔炎,襲擊者無法再出其不意發起攻擊,衆人得以有序退避至展廳中。簡直就像是敵人故意誘導他們這麼做一樣。
仁一邊向身穿顯眼鎧甲的電磁騎士團射擊,一邊大聲對門外吼道:
吸收了仁發出指示的聲音後,一隻看上去就像半透明鬼怪頭顱的小小『精靈』飛走了。
不會自己使用轉移魔術的仁無法感覺到這種轉移封印,也就無法把它破壞掉。混沌還在繼續加速,長廊方向傳來了猛烈的敲擊金屬門的聲響。
參會者的人數,僅在仁的視野範圍內都有明顯的減少。有不少人放棄了會議,用魔法轉移迅速撤離。
「梅潔爾,用什麼辦法都行。把現狀告訴《鬼火衆》、或者機動隊和狩獵魔導師也好,總之用魔法向外面傳話。」
「不對。如果動作這麼慢,爲什麼要故意讓我們看到最初的攻擊?」
仁拽住小魔女的手拼命狂奔。如果敵人熟悉集團戰術,最先盯上的應該就是身爲戰鬥指揮官的他。
照亮隔間內側的弱光檯燈如同一盞盞燈籠,現在依然零零星星亮着。魔法光源多少增加了一些,但展廳內整體的昏暗依然沒有改變。
「這可不行。」
仁大叫着抱住梅潔爾的身體向側邊撲倒,一羣剛剛還可以確定不存在於此地的魔法使現身在了昏暗之中。
「見鬼了。爲什麼明明是圓環魔導師,卻沒幾個人倒下?」
仁身邊的梅潔爾好像稍微有點羨慕。
展廳內冒出了壯觀的橙色魔炎,魔法使們的防禦魔術被毀,其中一人被電磁騎士的魔法穿胸而過當場死亡。
一名喉嚨被割開的魔法使仰面倒在地上,可能是暗殺的受害者。
仁剛纔還站着的位置旁邊的隔簾已經着了火,在沒有任何火源的地方,將近十道隔簾一齊開始燃燒。
「……可是——」
「大哥,往外面的引導工作已經開始了,但是果然魔法使裏面沒有要求保護的人啊。」
仁把這個只是打個電話的簡單工作拜託給梅潔爾,並不是因爲他害怕和絆說話。
警察明知內部已經成了生死戰場,還是想要參與進來。
仁非常熟悉的『魔法使的戰場』又來到了他的身邊。
「休息場,武原,請求向司令部轉達!敵人可能已通過圓環大系轉移魔術侵入展廳內!!此後將——」
「將『絕對有』與加算完畢的赤紋,附加於已定義概念『炎蛇』……出擊!」
仁還沒來得及從混凝土地面上爬起來,戰場就已經徹底陷入混亂。敵人是《九位》和圓環大系,圓環大系的位置移動魔術能跳躍至『熟悉的場所』,東京國際展覽中心經常使用於各種公開活動,只要事先多次來到這個地方熟悉環境,就能一瞬間移動到防線的內側。
「長廊方向的大門現在不要打開!撤退只通過從外側看不到內部的門進行。敵人已經用魔法直接闖入了內部,參會者正在各自應戰!」
仁的手指在其中摸索到了金屬的觸感,把它拽出來,便出現了一把微型衝鋒槍,選擇它是爲了儘量避免子彈對建築表面造成損傷。《金庫室》佩恩羅茲是能在皮膚內側製造『裂口』、在其中保管各類物品的魔導師。
「現在先不用。預定的安排就是先讓魔法使在這個密閉環境集中,張開防禦魔術。我們世界的機動隊正圍在建築外面保護這裏。」
原來並沒有他想的那麼可怕。不過,另一層面上的恐懼又讓他的手心冒出了汗。《九位》是個俗人,不過這也意味着她在魔法之外的其他方面比一般的高位魔導師更加有能力。
「喂!有槍聲傳出來、怎麼回事!!裏面是什麼狀況!」
《黑鯨》的炎鞭無法完全打倒魔法騎士,不過這讓在場的高位魔導師注意到了敵方並沒有能力作出致命反擊,因此紛紛加入戰場合力追擊。
圓環魔導師的防禦本該較爲貧弱纔對,然而總數將近一百五十人的燈飾甲冑騎士和暗殺者幾乎沒有損失。他不禁懷疑敵方莫非全員都是高位魔導師,若真是這樣敵方勢力也太誇張了。
艾蕾諾爾放出的魔彈輕易打倒一個個騎士。只有擁有一流實力的人,才能在《逆天》尤利婭的一擊之下留得一條命。協調官貝爾尼奇的精靈魔術賦予空氣團虛擬人格,抵擋敵方的攻擊。
《九位》佈置了動搖他們常識的計策,而仁完全上鉤了。
仁明明身在室內,卻感覺像是突然淋了一頭的雨水,不由得用左手抹了抹額頭。燃燒的隔板和布簾冒出的煙,引發了天花板上的防火灑水器。
仁的外套被緊緊揪住。握着手機的梅潔爾表情僵硬地搖了搖頭,看來手機信號也斷了。
「大哥,您辛苦了。請用這把槍吧。」
幾秒過後,視力恢復的仁同時看到了希望和恐怖。
「我可以讓他當我的書包,把他帶到學校去嗎?」
有幾十名魔法使從隔間中探出頭,仁不顧自己可能被認作敵人遭到攻擊的風險,立即大叫道:
仁向着天花板死死按下扳機,高速射出的子彈和尖銳的槍聲,伴着膛焰撕碎了展廳中的昏暗。
「不要!相信裏面魔法使的能力。比起這個,我想確認一下天花板照明的狀況。」
「有煙冒出來了,需要叫消防隊嗎?」
「這是、用來干擾通信的無限制《魔力》炮擊!我們世界的戰爭裏、經常會這麼做。……就像這樣,一開始就引發《魔力【電子】》風暴,把敵人的通信機器全部搞壞……讓他們無法聯絡。」
「把光源弄得更亮一點!不想死的話就把隔間全部掃平確保視野!!攻擊已經開始了!」
仁一邊裝填彈夾、檢查槍械,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梅潔爾的樂觀讓他覺得自己得到了拯救。
原本昏暗的展廳突然亮堂起來,人的身體無法立即適應,沒有用魔法強化肉體的人全部一瞬間失去了視覺能力。
那是超過一百名身披燈飾甲冑、全副武裝的魔法騎士突擊隊,在魔法光源下顯得明亮眩目。襲擊者方面將第二波戰力投入了戰場。
〈老大,我正在從東一廳方面巡視外圍,沒有觀測到魔炎。〉
沒有注意到這麼簡單的手段,讓他十分惱火。襲擊者方面就是要誘使仁他們進入展廳內,自己把自己鎖起來。如果內部已經潛入了一定人數的敵人,敵方就能夠肆意刺殺參會者。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是與《化身》技術相關的高等魔法,即便如此,若放眼整個圓環世界,會使用的人還是要多少有多少。
圓環世界內部在僅僅不到一年前才解除時間凍結,而在那之前處於戰爭狀態。這種技術是爲了針對伊利斯帶去的《地獄》電子設備,因此當然對仁他們也有致命的效果。
感覺到最初的搖晃大約是在三分鐘之前,到現在爲止都還一切順利,簡直不像是實戰更像是訓練。正因爲此,仁才感到十分焦躁,就好像只有敵人的時鐘正在穩步推進,而他的指針一直在致命地空轉。
佩恩羅茲幫他從『裂口』裏掏出了備用彈夾,接着又抽出了神人遺物《劍》。
「我很樂意幫大姐頭的忙啊。」
他環視整個戰場,試圖按他所知的規則重新整理狀況。在混戰之中,生死只能寄希望於個人的執念,至少在有能力將戰局穩定下來之前就是這樣。
仁一邊奔跑一邊用衝鋒槍射擊。會議的參會者們現在都分散在各處保護自己,就算認定不會有流彈誤傷,開槍也幾乎只能起到牽制的作用。
「是激光嗎!?到底怎麼回事,通信也斷了。」
「要來了!不、第一波攻擊已經來了!!我們是被引誘到展廳裏的!」
「是《再歸迷宮》,沒法用魔法出去了。」
過於容易的攻守轉換,反而讓他感到不安。在《鬼火》東鄉和《魔術師》王子護的灌輸下,仁深知這種時候就要懷疑是否有詐。
「老師,這可真方便啊,都不用背書包了。」
「老師,那些人裏只有大概一半是圓環魔導師,其他人只是穿着電磁騎士團的鎧甲而已。」
「我是安保人員!各位全員注意確認周圍魔法使的長相!可能會被刺客盯上的人,緊跟在可以信任的幫手身邊不要離開!!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可以任意傳送到熟悉的位置,這裏已經有暗殺者潛入了!」
於是,在高達十七米的天花板上,白色HID燈一齊點亮,放出了強烈的亮光。
「這種小伎倆,在魔法世界也有用嗎。」
「謝謝。這種情況,靠手槍實在是讓人心裏沒底。」
之後的戰場將慘烈無比。敵方不僅送入了暗殺者,還緊接着讓一支擅於亂戰的魔法騎士中隊從後方發起偷襲。
「來了、防禦!」
「休息場已封鎖完畢。畢竟是大白天,應該不至於被人從展覽中心外面用一發魔法炮擊直接射穿。請繼續監視外圍。」
「老師,需不需要我用魔法把這些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仁拿起對講機向京香她們報告情況。爲了防止魔法消除作用,他把頻段切到了負責傳令的狩獵魔導師。
這是虎坂井雷伊傳來的消息,他接受了危險的外圍警備任務。虎坂井的精靈大系魔法,發展於一個自身與自身之外事物的區別較爲模糊的世界。讓正處於傳遞聲音狀態的空氣、與『自身』的區別變得模糊,賦予其擬似生命,使之化作『精靈』,就能讓聲音自己飛到仁的耳中。
他掃視周圍的那一刻,正是生死邊緣的一瞬間。
襲擊者們身處劣勢,卻聚集在了一處。圓環魔導師們的腳下同時浮現了五十六個魔法陣,融合成了一道大型魔法陣,和梅潔爾用《破滅化身》的分身發動大型魔術時的步驟一樣。十個魔法陣向一人的魔法陣中輸送魔力,這五個團體的魔力最終又集中於一名指揮者。仁想起來,這就是之前梅潔爾講過的都市魔法陣的應用方式。

只有魔法不穩定照明的休息空間還是太暗,如果隨便開槍可能會擊中參會者。再加上到處都是隔板,視野也很差。
一名事先做好安排、只要一開始戰鬥就跑到仁身邊來的光頭《鬼火衆》,晃動着他肥胖過度的身體終於抵達了仁的所在之處。
魔法使們分擔工序發動成功的高位魔術擋住了艾蕾諾爾的魔彈,明明魔彈接二連三命中在了甲冑上,但卻只是掀起氣浪吹散了塵土罷了。電磁騎士們用身體扛下了參會者的魔法攻擊。
「不可能……這是自我圓環嗎?」
一羣能力顯然不足的電磁騎士利用『人數』和『配合』,成功再現了《雷神》的超高位魔術。
仁終於深刻理解了超高位魔導師畏懼都市魔法陣的理由,這是將會改變時代的技術。
「實在是難以置信。……不過,如果圓環世界時間靜止的十三年裏,《九位》一直在這個世界,那也的確有可能。……畢竟她也算是母親大人『名義上的妹妹』。市民魔導師的都市魔法陣本身也是以特里亞家的技術爲基礎,父親大人就是因爲這個才被趕出家門的。」
性格剛強的梅潔爾,也因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臉色發白。身爲現任特里亞家家主的古勒菲拉,爲了獲得有力的部下,竟然親自推動伊利斯的都市魔法陣高速發展,俗人的毫無操守實在是令人畏懼。
在場的所有人裏,只有淺利凱茲不識相得令人不禁發笑。
「喂!我說你!想什麼呢,快點用魔法消除啊。轉移魔術都沒法用了!」
仁眼看着大叫的凱茲被一羣襲擊者圍住。凱茲現在雖然很有名,但實際見過之後就會發現他根本沒什麼了不起,所以對於想要揚名立萬的魔導師而言是極佳的獵物。
「這幫人爲什麼光盯着我!別過來!」
「凱茲大人。這些人是相似魔導師。」
「這我當然知道!喂,你們難道不怕我嗎?我可是隱藏着力量的!那個《近神者》給我的力量!要是使出來,就能讓你們一下子死光!」
披着燈飾甲冑的幾個相似魔導師譏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倒是把那什麼『力量』用出來瞧瞧啊。」
他說的其實都是實話,但聽起來完全像是在扯謊,就好像不會打架的小孩子爲了虛張聲勢編造的設定一樣。
局勢以秒爲單位目不暇接迅速變化,仁的思維向着血腥的方向漸漸清晰。如果光是這樣,《九位》的襲擊還是太鬆懈了。目前有人使用《再歸迷宮》封住了轉移魔法,附近一定還有水準高超的魔導師。
——不過,會從哪裏出現?展覽館處於機動隊的監視之下,在白天都市的消除環境下,也無法用魔法破壞建築物。
隨後仁知道了,所謂奇襲就是要出其不意才稱得上是奇襲。
整個地面突然猛烈向上掀起,光是站着就幾乎能讓腿骨骨折。傳遞到身體的縱向振動使血液集中到了腿部,他一陣頭暈目眩,幾乎吐了出來。
仁爲了減緩衝擊橫向伏倒在地。他就如同一顆落在堅硬地面上的玻璃球,被重力和地面的反衝來回折騰,像被車撞了一樣無能爲力地滾出好遠。此時他想起了僅僅十分鐘前,梅潔爾眯起眼睛開心地說出的話。『老師,這裏旁邊就是大海吧』,他們約好等會議結束要去看海——
她當時還以爲這樣就能放心了。
✝
幾十秒的衝擊結束之後,展廳內的光景讓仁懷疑是颱風過境後的海濱。
與此同時,以臺場海濱公園爲首,東京灣沿岸地區各處都觀測到了駭人的爆炎和高高掀起的土柱。
地上散落着大量隔間中的小桌碎成的木片。整個地面變成了斜坡,斜坡頂端是第一展廳和第二展廳。第三展廳被一道防火纖維板夾着鋼板的隔牆分成了兩塊區域,現在這道隔牆已經歪了。
「全員馬上撤退,東展覽館要塌了!」
「你們《惡鬼》把我們統一稱爲『魔法使』,不過參加這次會議的人,全都有各自不同的根基和利害關係。所以,你看,即使遇到生命危險,也無法通力合作。」
京香她們和魔法使不同,如果留在正在崩塌的建築物中,只有死路一條。她們只是普通的人類,更不可能是仁想要的那種英雄。京香注意到,護送她們離開展廳戰場的《魔獸師》不見了蹤影。她不禁感到後悔,如果早知如此,即使導致參會者懷疑她們有所勾結,當時也該帶上倉本絆一起離開。
她聞到了汽油的臭味。車窗玻璃碎了,她的手掌上紮了一堆玻璃碎片,鮮血淋漓。
「拿出勇氣來、加油。」
如果打開大門,就可能受到機動隊魔法消除的影響。但是,狀況已經改變了。
仁話音未落,身體便先於思考做出反應,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扣下了扳機,一名燈飾甲冑騎士隨之倒斃。此人剛纔正要揮劍劈砍躺倒在地的參會者。
賽拉的魔法鍊金大系,能從物與物的交界面發現魔力,這種魔法擅長改變所觸物體的性質,因此賽拉能夠輕易切開巴士車體。她在車體頂部切開了一個大洞,期間沒有遭到魔法消除。她們從翻倒的車中爬了出來。
湧出的海水浸沒了靠近海岸的一側,建築物的地基塌陷,整個東展覽館都有了小幅度的傾斜。
但她還是喘着粗氣爬了起來。就算戰敗,京香她們司令部也得做出明確的意志決定,不然在現場戰鬥的人無法採取下一步行動。而且,因爲已經一度採取防禦態勢,現在似乎已經沒有了重新佈陣的餘地。
指導了《聯盟》數百年的艾麗瑟伸手指向展廳中的戰場,各處展開的戰鬥都效率極爲低下,只是爲了活下去打倒眼前的敵人,沒有考慮過分工合作聯手拯救所有人。
用自我圓環護身的圓環魔導師們仍然巋然不動,身穿燈飾甲冑的其他大系魔導師在他們的掩護下開始攻擊,仁就算開槍射擊也起不到效果。襲擊者們開始一個個殺死身負重傷躺在地上的參會者。
少女的長裙被吹亂,纖細的大腿和褲襪完全暴露在外。她剛一抬起身體,就若無其事地整理好了裙襬。
司令部的各種器材都因衝擊翻倒在地,十崎京香好不容易纔爬起身來,她運氣不錯並無大礙,但周圍的狀況就慘不忍睹了。有人躲進桌子下面結果桌子整個掀翻人被壓住,有人墊在了器材下面,有人被天花板落下的碎塊砸成重傷。
落在地面上圓珠筆向着海岸方向滾動,因爲爆炸,設施已經發生了傾斜。無線電通信仍然處於中斷狀態,如果再不行動,必定會出現巨大的犧牲。
她繞到了駕駛席旁邊,幸好擋風玻璃已經碎了。
絆不知道賽拉在拜託自己什麼事,然後馬上注意到賽拉的側腰處也有一個大傷口。並不是所有魔法使都擅長治療魔術。賽拉已經動彈不得,巴士的司機也仍然處於昏迷。
對那個越是在絕境存在感越是強烈的男人,京香發自內心感到惋惜。不過,現在她的工作,就是要靈活運用這些揹負着許多彼此矛盾義務的警察,讓局勢變得簡單。
突然,絆從身後感覺到了人的氣息。她回過頭,眼前出現了一個她曾經見過的男人。
「這話倒是不該對僱主說——你也別在一旁看戲了,能不能幫幫忙?」
天花板上傳來了鋼架震顫的聲響。他無法想象在這片填海造出來的陸地下,《九位》一夥人到底挖出了多大規模的空洞、埋了多少炸藥。
✝
仁他們所在的東三廳和海岸之間只有一個停車場、幾條通道、一個公園,直線距離僅有一百米左右。這片土地本來就是填海造陸而成,《九位》一夥人從海中用魔法挖通地下,在設施下方設置了炸彈。
她從座位中抽出腿。嘴巴里好像也破了,嚥下一口唾沫便嚐到了血腥味。一切都讓她難以忍受。
梅潔爾正飄在滿是龜裂的地面上方五十釐米的空中。她用磁力讓身體浮空,避免了直接受到地面的衝擊。不過,也有人即使浮在空中還是被天花板上落下的燈具和鋼材砸到,小魔女沒有受重傷讓他鬆了一口氣。
「《公館》在這次會議上說,讓《九位》消失對所有人都有好處。你看看這副樣子,你覺得他們真的能統一起來嗎?能永遠活下去的魔法使,永遠只會愛自己一個人,因此必然會顛覆算計和利害關係。比起和沒有自覺的人合作,還不如獨自一身輕,這樣更容易活下去。」
倉本絆在側翻的巴士車中恢復了意識。
幸好展廳內較爲空曠,沒有什麼重物被震得在室內橫衝直撞。
「分析的很不錯。」
絆沒有心思再去顧及掀起的裙子,翻越座位,向駕駛席爬去。駕駛員應該就在那裏纔對。
「到底怎麼回事?這不是魔法吧,是什麼東西?」
貝雷諾·涅羅,自稱是絆的養父倉本慈雄過去的朋友,除此之外,貝雷諾還有另一個身份。
「神聖騎士團的人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不過,不能放你回去。至今爲止因爲你的貪生怕死,無數屍骸堆積成山,至少得讓你爲世界做出相應的貢獻。」
「武原先生一點都不體貼,就算我辛苦幫忙,他第一反應肯定不是感謝而是要教訓我。……他要是能溫柔一點、讓我沒法跟他鬧脾氣該有多好……那樣的話……」
她的身體也受到了不少碰撞,感覺很難受,似乎撞到了頭,只想把胃裏翻騰的東西一點不剩全吐出來。
「來人啊……救命……」
「梅潔爾,把門轟開!受到魔法消除也無所謂。」
在他們腳下,展廳的巨大地板隨着振動裂開,海水噴湧而出。
然而,少女外形的『怪物』,在飛濺的血花、慘叫和槍聲中,淡然地繼續說道:
「是嗎。接下來拜託你了。」
她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慘狀,到處都是血的氣味,漫天的塵土,還有讓她無所適從的暴力氣息,腦子裏一團亂,精神幾乎快要崩潰。
「不要自己嚇自己,意見還這麼多。不過確實,這麼渾身是血,被當成屍體也不奇怪。」
「是不是應該撤退?」
爆炸是襲擊者計劃的一部分,敵方的圓環魔導師能用自我圓環的防禦完美抵擋爆炸。也就是說,接下來還會遭到追擊。
京香暫時擱置了會議主辦方的責任。
「看來你又招來了這般的慘狀。『受詛咒的魔法使』,你還要重複這種事到什麼時候?」
東展區是《九位》一夥人的目標地點,因此受害規模也是最大的。
受到嚴格訓練的精銳機動隊立即開始行動。不過身穿制服的幹部們,面對這種沒有人情味的純粹理性判斷,似乎在猶豫是該提出質疑還是該遵從,呆站在原地不動。
她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戰爭電影的場景之中。
四處都是燃燒的火焰、崩塌的碎石、倒翻的車和樹木、還有滿地的玻璃碎片。另外,絆剛剛逃出來的巨大東展覽館明顯發生了傾斜,看上去好像有一邊地基下沉了。柏油路面上也出現了幾道如同波浪一般的巨大隆起,還有細長的裂紋。
發生襲擊的時候,她最先離開了休息所逃到了外面。因爲她事先聽說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從緊急出口離開外面就是警察。
順着從海岸方向吹拂的風,遮天蔽地的塵土撲面而來,絆茫然地愣在了原地。
習慣了極限狀態的京香相對比較冷靜,注意到這一點後,司令部的警察官僚們紛紛尋求她的意見。
絆注意到,在樹林另一側的道路上,還停着將近十輛轎車和小麪包車。如果上面乘坐的全都是聖騎士,恐怕足足有幾十人,一想到這裏她就心生恐懼。
「不用擔心。那邊的人我們會好好交給警察。」
「哇、哇、……拜託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隨後,貝雷諾從鞘中拔出長劍,刃鋒抵在了絆的脖子上。
他以屬於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參謀的冰冷眼神俯視着絆。一旁還有大約十名聖騎士,身穿宇航服一般的防護服,每個人腰間都佩有長劍。貝雷諾已率人將絆包圍。
「梅潔爾,你沒事吧?」
她的心驅使她一定要救下至少一條性命,不然她實在沒有臉去見武原仁。
就在尖叫出聲的她眼前,屍體爬了起來。那是一位留着淡金中長髮,眼神也和身體一樣清涼的美女。絆想起來,《無雙劍》賽拉要與敵人作戰衝了出去,結果因爲全裸被二話不說塞進了巴士裏。
「請向全體隊員發出命令,還能行動的人員,全部參與運送傷員工作。不論是警員、設施職員、還是魔法使,將看到的所有人運至設施之外。請各位盡己所能,爭取五分鐘以內完成撤退。」
「噫、不、不要啊——」
是《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歷經了超過五百年鬥爭的『怪物』,在血與塵埃之底向他微笑。直到現在爲止,她都一直用魔法隱藏身形。
✝
魔法使從歷史的表面舞臺銷聲匿跡,就是因爲無法承受龐大人數的魔法消除。所以魔法使往往隱藏在暗處,比如在地底挖掘廣大的武藏野迷宮。
仁過去接觸過的毒品成癮圓環魔導師阿拉克涅·修嘉,就能在口中如化工廠一樣合成毒品。敵人有能力大量生產炸藥也很正常。
絆依然對仁懷有無論如何也無法釋懷的芥蒂,不過眼下他就彷彿在激勵她越是痛苦就越是要行動起來。她出言責備了好幾次救過自己性命的仁,而現在,如果眼前有人可能會死她卻逃走了,那她就徹底成了無恥之徒。
依賴警察,就意味着因爲魔法消除無法使用魔法。但是倉本絆是那個會場中唯一一個對魔法沒有任何留戀的魔法使。因此,當看到最初的《魔炎》後,神和瑞希要護送警察和《公館》的大人物撤退,不得不與她分開,兩人約好之後匯合,她便乘上了這輛撤離巴士。
「建築傾斜,應該是地基下的泥土因衝擊和海水混在一起發生了液化,這棟樓會徹底倒塌的。」
清水健太郎頭頂淌血,意識昏迷,被一名機動隊隊員扛在肩上。警備負責人則被壓在了監視器下面。眼下的反應速度攸關生死,因此她背起了發出命令的責任。
絆將上半身探入車中,向外拖拽失去意識的巴士司機。她一邊使力一邊抑制淚水,在疼痛難忍的時候還爲了別人勞累,實在是讓人喫不消。
「我不能來這裏嗎?《協會》反主流派和《公館》聯手,在這裏召集一幫流浪魔導師開會,我就不能來嗎?有這麼大的動靜,指望神聖騎士團不介入纔不正常吧。」
風吹來了令人作嘔的惡臭和飛炎、以及大量的土煙。不知不覺間道路上已經滿是塵土,還有漏出的黑油緩緩擴散。
就在她好不容易翻過了兩個靠背的時候,她注意到一條白腿從座位中耷拉了出來。無力肢體表面的白色皮膚一直暴露到了大腿根,簡直就像屍體一樣。
貝雷諾充滿憤怒之色的渾濁眼瞳緊緊盯着她顫抖的身體。
仁用衝鋒槍對敵人掃射,艾麗瑟說的話他有一半都沒聽進去。展廳中一副悽慘的光景,四周響起的只有哀嚎和呻吟聲。
「目前,如果要救援那些『魔法使』,就必須衝入戰鬥中的展廳。不過,根據我們最後確認到的情況,他們並不希望我們介入。按照我的經驗判斷,這種情況暫時擱置也不會有問題。」
「可是、老師!」
沒有穿衣服的賽拉,胳膊上有一道金屬造成的可怖傷口,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不斷湧出微黏的紅色液體。
「是炸彈。我們完全被算計了。這幫傢伙用核彈搞恐怖襲擊,自然也會造普通的炸彈。」
「我贊成從東展區撤退。只把文件帶上,大型器材就丟下吧,之後再來回收。至於參會者,等與消防隊匯合之後再製定救援計劃比較現實。我們先與安保人員取得聯絡。」
警察與《公館》職員不同,一旦殉職就會受到媒體報道。因此,爲了迅速從失敗中重整旗鼓,京香不希望警方出現損耗。如果這是《公館》負責管理的現場,就根本沒有必要撤退。如果她的身旁還有那個《鬼火》東鄉永光在,哪怕獨自一人也會留在這裏。
她的左肩好像受到了嚴重撞擊,每走一步就會傳來劇痛,手臂也抬不到高於肩膀的位置。
賽拉好像是失血過多,臉色發青。她全裸着走到樹林旁的停車場,在那裏坐了下來。
那就是大海之中。
就在此時,京香聽到了男性粗沉的吼叫聲,配置在展廳外圍的機動隊員臉色鐵青地衝了進來。
「不用擔心我。司機好像已經昏過去了,現在可以使用魔法。」
不過,在東京,不會被超過一千萬人口肉眼觀測到的地方,除了地底以外還有一處。
「武原先生還在裏面!神和同學肯定也在戰鬥。」
「就是因爲暴露出這副難看的樣子就會輸,所以魔法使的戰爭總是由強大的魔導師站在最前擊潰敵人,讓其他人效仿自己。就算這次真的組建同盟,也還是這種關係,他們只會猶豫着要不要跟在後面,讓《公館》頂在前面攻擊《協會》而已。」
「你們站着做什麼?去救人啊,快點!」
國際展覽中心的爆炸應該會被各個電視臺報道,傳播到全世界,事件的規模已經超出了警方能夠獨斷的範圍。
艾麗瑟周圍的《自主行動魔力》,對戰場上的『關聯』產生反應,像是在大快朵頤一般捕食襲擊者。有傳言稱她已經瘋了,不過仁至少明白了她之前一直隱藏起來的理由。她避免了讓其他人期待『有展廳內最強的魔導師艾麗瑟打頭陣』,然後她就一直觀察參會者在混戰之中採取的行動。
「如果你最看重的是保護現在已有的同伴,那也無所謂。不過,也請你不要笑話伸出手去想要結交新同伴的人。和別人到底能構築怎樣的關係,不實際參與進去怎麼會知道?」
就好像京香被人笑話了一樣,仁感到很不愉快。由於鮮血淋漓的戰場上締結的複雜『關聯』,混沌大系的《魔力》不斷膨脹。似乎連肉眼看不到的死角中都全部覆蓋着陰影,讓他產生了一種動物本能的『恐懼』。
喫人的魔女在陰影之底,用那張煽動衆人敵視絆的嘴巴微笑道:
「《惡鬼》啊,你們會伸出手,與我們做朋友嗎?和永遠活下去的魔法使做永遠的朋友是非常困難的事。……不過如果是《惡鬼》的話,壽命會比友情先一步耗盡,因此我十分歡迎。」
仁突然想起了王子護豪森帶來幼年舞花的事,難題好像總是湊在一起出現。
艾麗瑟的金色捲髮、還有臉,都濺上了如雨點般噴出的血滴。
他咬緊牙關,一種無從宣泄的陰鬱情緒在心底灼燒。
「鬼火衆!」
他忍不住吼了出來。腦中充滿了暴力和死亡的臭氣,幾乎讓他發瘋,他只覺得眼下的光景荒唐透頂,恨不得把一切都摧毀掉。
「去救那些傷員。還有誰有餘力,就把不能動的人拖到出口!」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黑鯨》馬蘭基什。他用魔法把身上的刺青變成鎧甲,勇壯的身軀衝入了亂戰之中。仁盯着朝《黑鯨》撲去的電磁騎士射擊。同時,展廳中又響起了沉悶的晃動聲,梅潔爾將一條落下來的鋼材用強磁力彈飛。
大門一被打破,塵土便漫入了展廳之內。剛纔的大爆炸揚起的沙塵似乎還沒有完全落回地面。
外面的陽光射了進來,僅僅如此,就讓仁心中湧現了生存的希望。
馬蘭基什朝仁回頭喊道:
「剛纔那個大人物說了一通有點複雜的話,可以無視掉嗎?」
「管她做什麼。倒在這裏的人沒有趕在襲擊發生之前就溜走,這幫人是因爲相信我們留了下來,所以纔出事的!」
梅潔爾突然抱了過來,幾乎是纏住了仁的腰,他們腳下浮現出圓環魔術的魔法陣,隨後身體被粗暴地彈開。有某種仁看不見的東西,掃過了他剛纔站着的地方,被那東西碰到的水面,立即被加熱到沸騰爆散。
周圍到處都是正在發動中的治癒魔術,仁不能使用魔法消除,否則就會破壞這些魔術。現在的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脆弱,即便如此,他的意志依然堅定。
「我覺得,這些人值得我們拼命去救他們。」
就和之前對仁和梅潔爾做過的一樣,《雷神》規矩地報上了名字。在魔法使眼中都是童話人物的英雄,就這樣身背火焰站在他們面前,之前橫衝直撞的百名騎士的存在感一下子縮小到有如塵芥,身穿銀黑鎧甲的《雷神》就是如此鶴立雞羣。
他瞪大了眼睛,展廳靠近海岸的半邊地面,全部碎裂成塊崩塌下落,屋頂和支撐柱發出哀鳴,這次展覽館似乎真的要倒塌了。
這就是梅潔爾所說的逃脫辦法,仁興奮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離開《再歸迷宮》的範圍之後,就先用轉移魔術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展廳內的魔法使各自發出了響應聲。這是讓魔法使『使用魔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並且不需要一羣人擁擠爭搶的唯一逃脫路徑。會議中雖然沒能得出妥協方案,但現在可以。
一切可燃物都着了火,周圍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連魔法的命中聲也整齊配合着轟響,仁的視野中已經沒有了襲擊者的身影,撤退中的參會者們幫他清除了眼前殘留的電磁騎士。
但身負炎火佇立不動的《雷神》此時突然不見了蹤影。超高位魔導師一旦進入高速機動狀態,以仁的肉眼根本無法看清對方的動向。
《鬼火衆》也相信又做了『惡人』的他,發出高聲吶喊。仁的視線剎那間定格在了《黑鯨》馬蘭基什的屍體上,從結果來看,仁等同於把他當作了吸引《雷神》的誘餌。胃部一陣鈍痛,口中湧出了苦澀的黏液。這還是仁頭一次,讓自己指揮的刻印魔導師『送死』。
仁單手接住了沉重的班用機槍【M249】,扯得肩膀劇痛,同時把之前使用的衝鋒槍丟在了腳下。
「叫我《雷神》克雷彭斯。」
他們的小勢力若是除去梅潔爾已經只剩下八人。仁把顧不過來的事交給他們從道理上說得過去,而且虎坂井他們也知道是時候撤退了。
完整成型的因果巨兵降落在了展廳中,那是一尊如同用水晶雕刻而成、身高足有五米的巨人。以優美曲線構成的因果巨兵,將《逆天》尤利婭容納在了胸部,高位魔導師自身就是這臺魔法機械的動力源。
已經沒有發出命令或是鼓舞士氣的必要,『恐懼』讓他們一時間擰成了一股繩。就如同過去在圓環世界,對伊利斯·阿琉夏的恐懼讓奇蹟王者們聯手合作一樣。
他的耳中傳入了艾蕾諾爾的叫喊聲。由於仁的魔法消除,休息場中的魔法使無法在火災的熱氣和濃煙中保護自己。
抱在仁身上的梅潔爾卻是興奮得兩眼放光。
他只心想,真不知道曾經在神意前透明無瑕的她,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好管閒事的人。
這些參會者的性命如今擔負在了仁他們的身上。現在連會議主辦方京香一行人都已離開,他們就算和她們一樣撤退,也不會受到責難。
與此同時,馬蘭基什的上半身和他拽着的傷員的頭部一同起火。
在透明度極低的海水中下沉幾米之後,以人類的視力就無法觀測。而仁可以使用魔法消除破壞朝『海面』擊出的追擊魔法。因此只要潛入水下,就等同於獲得了防禦魔法追擊的鐵壁。即使以《雷神》的火力,也無法輕易貫穿大量的海水。
就在他覺得眼睛要睜不開的時候,脖子感到了一股涼氣。他聞到了協調官貝爾尼奇的鎮靜劑雪茄的氣味。精靈大系的魔法防禦力十分出衆。他雖然想要道謝,卻只說得出損人的話來。
艾麗瑟輕聲嘟噥道:
「您看,老大的魔法消除也和我們合不來嘛。之前不就跟您解釋過嗎,東鄉老師能夠調整消除的強度,所以才能靠預先通知配合起來。像老大您這種發動的一瞬間就從零蹦到最大強度的變態規格,除了大姐頭沒人受得了呀。」
「給我碎——!」
之前在展廳外圍巡邏的《笑臉郎》虎坂井雷伊笑道:
貝爾尼奇不管到什麼時候都要把那副尊大的態度堅持到底。
他在千鈞一髮的時刻趕上了對方射擊的一瞬間,《雷神》的腳下揚起了猛烈的氣浪和無數碎片,還沒等平息,仁便抬起槍口對準《雷神》,開始了機槍全自動射擊。
襲擊方的最強戰力,就彷彿爲了根除他們微小的希望,出現在了此地。
有着金屬質感銀髮的男人現身了,他背朝隔牆的缺口部分站在原地,身周的火蛇如同百餘條紅布輕盈飛舞,在空中裝點出鮮豔的色彩。
隔牆上的大洞就如同噴火的大口,不斷吐出黑煙和火焰,火花如雪片般飛舞而來。由於展廳太大、加上混戰發出的響聲,他們沒能馬上注意到隔壁發生了火災。剛纔的爆炸,是隔牆被擊穿,導致發生火災的密閉空間出現通氣口,從而引發了回燃現象。
「《雷神》由我來解決,你們跟着一起走,確認參會者都平安離開。」
不過,以完全無法看清的速度在空中奔馳而過的《雷神》,在擊中《逆天王》的前一刻彈了回去。
《黑鯨》馬蘭基什把一個腹部被捅的男人拖到了梅潔爾撞開的大門外,這個渾身刺青的大塊頭本來就是負責避難引導的人員。仁朝湧進塵埃和光線的大門另一側喊道:
巨劍本身引發了難以受到魔法消除影響的水蒸汽爆炸,衝擊直接灌注到了地下。這次震動的規模僅次於最初的炸彈爆炸,仁腳下站不住,摔倒在了地上。
《再歸迷宮》對轉移魔術的封印,因爲不會干涉這個世界的秩序,所以不會收到魔法消除。反過來說,用不涉及魔法的方法就能離開有效範圍。
仁的叫聲讓《逆天》尤利婭行動了起來。
「明白。對了,大姐頭還不習慣和我們配合,會很礙事,所以就把她留在老大這裏了哦。」
夜之女王被影子一般的《魔力》吞沒,就此消失。
「隨便在哪兒打開一個突破口!不想死就多創造點機會!」
一名臉上貼着微笑的少年立在空中,彷彿腳下有着無形的支點。他解除迎擊神速騎士後的警戒架勢,甩了甩刀背上刻着鬼面的長刀。這名少年本來不該身在此處,卻因爲義氣主動衝進了這處任誰都想趕快逃離的煉獄。
「既然可以任意使用魔法,請各位先收拾掉周圍的小卒,我來打開活路。」
但即使如此,蘊含着極大能量的魔法還是未被完全抹消。水構成的因果巨兵全身各處的鎧甲崩開,機體開始急速變熱。尤利婭像是在摒除恐懼一樣厲聲大吼:
仁突然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話,明明身在戰場正中卻呆住了。虎坂井的口氣爽朗無比,讓他不免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別有深意。
「想活下去就跟着《逆天》!」
梅潔爾還沒向仁解釋,就在他眼前『分裂』了。她用圓環大系的《破滅化身》一口氣製造了十五個分身,對着朝《逆天》尤利婭撲去的電磁騎士射擊瓦礫彈雨。
《逆天》尤利婭將精心裝飾的劍鞘在手中轉了一圈,於是《逆天王》手中也出現了一把形狀與之相同、但刃長超過八米的巨劍。仁在武藏野迷宮中見識過尤利婭催生的破壞,因此也多少能夠想象得出那巨劍到底宿有何等的威力。
仁深深吸了一口滿是混凝土碎渣的空氣,氣味變了,透着一抹海潮的清香。
「——張開《再歸迷宮》的魔法使,會放你們離開他設下的陷阱嗎?」
只有梅潔爾周圍溫度較低,仁吸着她身邊的空氣高聲叫道。
「我現在還在迷茫。」
如果京香她們還在附近,梅潔爾打破大門的魔法應該會散出《魔炎》纔對,這說明警察已經先行撤退了。不過,在這種狀況下,他們撤退了反而能省下不少工夫,也少了一些需要擔心的問題。
仁握着衝鋒槍不斷開火,掩護展開着《破滅化身》、只要受到擦傷就會送命的梅潔爾。周圍溫度太高,他兩眼發燙,覺得自己快要被熱死了。
「……是《雷神》吧。」
「不,已經有變化了。現在的你肯定能和倉本絆更加深刻地溝通,得出更好的答案。」
有三名電磁騎士從仁的身側朝他衝來,結果被看不見軌道的魔彈打倒在地。
仁驚恐地回過頭,解除了魔法消除的停止狀態。結果而言,這拯救了大量魔法使的性命。
仁只知道一位能做到這種事的魔法使。等離子體控制的極致,能憑空接下閃電的男人。而高溫火焰也是一種等離子體。
仁沒有回頭。被人際關係肆意擺弄的仁只是一介凡夫,所走的道路與追尋神意的艾蕾諾爾朝着不同的方向,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老師!」
幾秒間沒有任何動作的《雷神》突然將右手伸向地面,他打算無視地板和地面的存在,直接朝海中發出射線。這種時候釋放的攻擊必然有着一擊必殺的威力。
他一邊走一邊把新武器用萬用揹帶掛在了肩上,打開供彈倉,接過繼續拋過來的彈鏈,以變戲法一般的順暢動作將彈藥擱在托盤上,合上倉蓋。
「老大,是不是太冷漠了,您完全忘了還有我在了吧。」
他把一臺重物直接朝仁拋了過來,那是借來時京香叮囑過儘可能不要使用的軍用武器。
「看來你也停止迷茫了啊。」
仁發出高吼來掩蓋身處烈焰之中的恐懼,發動了魔法消除。
「那麼再見了,各位。請努力奮鬥吧——」
本來可以馬上跳進海中的艾蕾諾爾途中折返回來,對他說道:
「斷後就交給我,你們只管往海里遊,如果碰到人無法通過的縫隙,就用魔法挖一挖。只要潛下去五米深,魔法消除就沒有效果了!」
仁的身體突然舒適了不少,一隻大手按住了仁的後背。精靈大系在魔法治療方面也很優秀,過去仁也曾被這種生命精靈魔術救過一命。
仁朝尤利婭望去,白騎士懷抱仍未出鞘的劍,無視重力靜止在空中。她的周圍凝集了大量的水,形成了許多如水晶般反射着火光的小塊,形狀像是彎曲的機械零件。尤利婭這樣的因果魔導師,能利用魔法的組合製造魔法機械,從而更有效率運用超大型魔術。
《逆天》尤利婭破壞的地面之下已經成了海的一部分。襲擊者在展覽館下方挖出空洞埋藏炸藥引爆,炸垮了人工填埋的泥土,使得海水侵蝕了進來。因果魔術劈出的縱向洞穴,已經連通了這道過深的傷口。
仁爲了抵擋熱氣用手捂住了臉,透過指縫,他清楚看見了,分斷會場和休息場的隔牆上出現了一個大洞。與仁他們所在的展廳緊鄰的大會場中,如今發生了大火災,正在劇烈燃燒。
「死吧,《逆天》。」
尤利婭正打算用水構成這種稱作『因果巨兵』的機械,而且,因爆炸湧出的海水量還不夠,她便使用重力控制打碎了地面直接從地下汲水。展廳地基崩碎的觸感透過鞋底傳來,令人心生恐懼。
就在仁停止魔法消除的同時,隔牆的大洞中再次襲來了火焰風暴。這第二波爆炎顯然不是自然現象,而是瞄準他們飛來的火焰子彈。
「你在做什麼、樓要塌了!」
「這種臭不可聞的空氣,我一秒都吸不下去。」
但是,三、四十名因爆炸的衝擊而骨折、或是因墜落物和襲擊受了傷的魔法使,正在仰頭望着仁。每個人歸根到底都是人,仁說不出『不用救他們』這種話。
《雷神》仍然站在展廳與燃燒的會議室的隔牆前,那裏的火光和煙霧較強,更不容易受到設施外的魔法消除影響。
「大哥,用這個吧。爲了馬蘭基什那混賬,弄死這王八蛋!」
《雷神》的魔法聲勢浩大,但卻沒有被外側的魔法消除破壞。會議室中的大火災,引發了大量的黑煙和轟響,這些遵守自然法則的煙和聲音,阻擋了外人觀測展廳內的魔法。《雷神》已經掌握了在這個世界的戰鬥方法。
《金庫室》佩恩羅茲拉鍊大開,身體都裂成了兩半,不知從哪裏出聲說:
「《沉默》,停止魔法消除!」
隨後《逆天王》揮動巨劍,深深劈入了地面中。劈砍引發強烈縱震,到了第三次時,終究還是受到了東京居民的觀測。魔法毀壞後的碎片《魔炎》瞬間爆開,充滿了整座展廳。
在傾倒的展廳中打開的大洞,下方便是黑黢黢的海水。
「砸穿它、《逆天王》——」
白騎士的祕術震動了地面,寬闊的展廳中,所有在高溫下彎曲的鋼架,都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聲。
「《雷神》沒法從這裏追出去,我來擋住他,不想死的人就往海里跳!」
5.56mm彈向火焰和濃煙中的《雷神》湧去,同時,可能是由於灌入了大量的空氣,《雷神》背後爆發出了發光的氣體和無數火星,仁的視野完全被亮橙色吞沒,根本不知道子彈到底有沒有擊中。
空氣好像急速變得稀薄,仁的肺部開始抽痛。他彎下腰連連咳嗽,眼中彷彿飛入了鐵絲,喉嚨像是被絞住一樣難以呼吸。
「蠢貨,我可不會道謝。今天欠你的,靠這個就抵消了。」
「老師,能行!這大概就是最好的辦法!」
仁對《鬼火衆》發出指示。
眼前是洶湧的猛火。
爆炸聲、氣浪帶來的熱量、以及火焰的奔流一同向他們襲來。好似童話中火龍的吐息,又如同淹沒地面上一切的炎火洪水。
《雷神》的反應速度超出了人類範疇,而這種絕對的『速度』,也並不僅僅發揮在魔法上。
「火燒得這麼厲害,你別這麼悠閒地抽菸好不好。」
「大哥!送出去了一個需要急救的!」
連襲擊方的騎士都畏懼得僵在原地不敢動彈。這與已死的《黑鯨》的魔法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不需要宣名魔術那樣複雜的手續,也能任意操縱壓倒性的力量。
仁相信與《雷神》同爲圓環魔導師的梅潔爾的判斷。
「這裏不是《地獄》。我可不想踐踏彼此的信任,到這種關頭還互相拋棄。」
「蠢貨,不抵擋熱氣真的會死的。」
仁緊抓握把、靠着體重才壓制住上揚的槍身。就好像光着身子跳進了烤箱,全身都傳來燙傷的劇痛。不過他能夠確信,猛炎之中,《雷神》克雷彭斯一定還活着。
抱着他的梅潔爾用磁力讓仁的身體滑開,拜之所賜,仁沒有被燒成火人。撞擊在地面上飛散的火焰,就像水一樣流過地面,點燃了一名防禦魔術薄弱的參會者。
馬蘭基什彷彿在陽光下灑出的一道五彩墨漬,從戰場奔向自由且安全的地方,那副充滿希望的景象,讓仁一瞬間以爲自己做了白日夢。
如果梅潔爾說的沒錯,很可能就是《雷神》克雷彭斯本人過去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成爲了神話中各類雷神的原型。
展廳中不停燃燒着熊熊火焰。人類無法在火災現場長時間生存,在熱氣之中,人連眼睛都無法保持睜開,在煙塵中也聽不到正常的聲音。嗅覺、觸覺、味覺,一切都隨着一起燃燒。
他能做的只有設法站住,死死按下扳機絕不鬆手。
在火災的高熱中一直開槍射擊,這本身就是與槍膛爆炸緊鄰的一場賭博。
仁按住扳機、壓制狂暴的槍口、整理彈鏈,同時凝視轟炎、尋找《雷神》的蹤影、向根本不存在的神祈禱但願能射死目標。
他也不知道自己堅持了多少秒,只希望在此期間其他人都已成功逃跑。
每當吸一口氣就忍不住想要咳嗽,牙齒咬得幾乎滲出了血。高溫讓他意識恍惚,朦朧中只覺得『我到底在堅持什麼啊』。爲了維持快要斷片的思考,他不知衝着誰大聲吼叫:
「不管怎樣、我都要讓那幫傢伙看見夢想、我說了要讓他們看見夢想!」
彷彿抓住了吊命繩,他踏住快要踉蹌不穩的腳,抬起幾乎撲倒在地的身體,繼續射擊。轟鳴的槍聲直接震撼他的血液,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撕碎。
兩百發的彈鏈射光了,子彈已經耗盡。突然沒有了後坐力,仁的身體反而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
一片寂靜的展廳內,有風在吹拂。視野像是被燒成了一片白色。沒有人的腳步聲,也沒有槍聲,只有展廳屋頂擠壓摩擦的聲音在頭頂作響。
一切戰鬥的最終,好像都會抵達這樣安靜的光景。
「老師。」
一聲好像無比遙遠、如同呢喃的聲音響起,他眼前的純白幕布隨之搖晃。他還在呼吸,嘴巴粗重地用力吸氣吐氣。他害怕燒傷喉嚨,試着讓嘴巴停下,然後便狠狠地咳嗽了出來。
「老師,已經沒事了。」
她的聲音如同在哭泣。仁強行張開彷彿融解後粘住的眼皮,身體不受控制地湧出眼淚,滋潤乾透的眼球。以兩眼爲中心,整張臉都在劇烈疼痛。
他連眨了好幾次眼睛,視力恢復了。朦朧視野的中心,是他不可能忘記的少女的身影。
世界重新有了色彩。
梅潔爾在仁正面膝蓋抵地,兩手夾着他的臉。
「大家已經都走掉了。」
如果《雷神》被還是個孩子的梅潔爾愚弄、還能冷靜地繞後攻擊的話,他早就用偷襲把會場的魔法使們全部殺光了。
「閣下也同樣可謂是騎士,《真惡鬼》。」
「看到別人在眼前展示這種手段,的確是會覺得不公平啊。」
「還真是謝謝啊,真不愧是『騎士大人』。」
仁在此時發現了勝機。
小小刻印魔導師的身體僵住了。《雷神》也是殺死她母親伊利斯的仇人之一。因此,仁向她伸出手去。
仁用力踹了一腳牆面,讓已經開始受到重力影響的身體側飛出去。
「在魔法世界只不過是『普通人』而已,唯獨在這個世界就搬出了『魔法使』的嘴臉嗎?明明你根本就沒想過要成爲真正的『魔法使』。」
「你害怕嗎?」
「不怕。就算今天死在這裏,我也不怕。」
「梅潔爾殿下。這次,我已從《九位》那裏接到了殺死您的許可。」
「正因爲是這樣,所以爲了圓環世界,伊利斯殿下非死不可。」
仁的兩手被槍佔着,所以梅潔爾緊抱着他的腰。極高的速度讓視野中的景象在眼前流動,他們只用一秒就能從邊長九十米展廳的一端飛到另一端。移動時如果不拿出這樣的速度,就無法逃脫《雷神》的攻擊範圍。
仁拿機槍當作柺杖再度站了起來,身體僵硬無比,讓他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乾癟的老人。他之所以還活着,全是因爲梅潔爾幫忙降低了周圍的氣溫。他回想自己是什麼時候停止魔法消除的,可能是在他向根本不存在的神祈禱的時候。
等離子體控制魔術必然會發生的閃光,如同太陽破裂一般爆發。
「老師!」
「這種級別的魔法使,大概所有人都不怕子彈吧。」
仁的心頭猛然湧現出因不安而想要讓對方安慰自己的慾望,他不由得推開她的身體,抽回差點順着柔軟曲線繞到少女後背的手,重新擱在了她的肩頭。
梅潔爾在年齡更小的時候夢想要收於麾下的英雄,在腳下張開了魔法陣。
他脫掉萬用揹帶,把班用機槍扔在地上。剛纔的射擊已經射光了所有的子彈。
梅潔爾把臉貼上他佈滿燒傷的手,開朗地笑了出來。
「我們換個地方。」
「梅潔爾!」
會因強烈的刺激而喜悅的少女,即使臉已經被冷汗打溼,還是爲他鼓舞勇氣。仁根本就沒有時間絕望。
失去了魔法的推力、在慣性作用下高速飛行的仁,在撞上牆壁的前一刻停止了魔法消除。梅潔爾在絕妙的時機重新用磁力控制了飛行軌道,少女關節柔軟的身體因衝擊的反作用力彈到了仁的臂彎中。
強硬的減速讓仁幾乎吐了出來,但他還是像滑壘一樣落在了滿是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此處冰涼的石材和展廳內的溫度差讓他打了個寒戰。
仁注視《雷神》的眼睛。
長廊劇烈搖晃,空中覆滿了魔炎的光渦。對方沒有走門,而是要打穿牆壁過來。映着藍天的殘缺天花板徹底崩落。緊接着,又是一道彷彿要擊墜天空的衝擊。
「那當然了。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陪老師到這種地步?」
「如果他從會場那邊繞過來怎麼辦?還有,也有可能從二樓過來。再說,如果他解除《再歸迷宮》,就能用魔法移動位置啊。」
隨後,小魔女就好像除此以外無法表露感情一樣緊緊抱住了他。不過,就算她纖細的胳膊緊緊繞住脖子,因燒傷而浮腫的皮膚也並沒有感到足以讓人尖叫的劇痛。火災的臭氣就像是粘在鼻孔上一樣揮之不去,仁的身體燒得比他想象的更加嚴重,皮膚差點被燒化的他,肯定正散發着嚴重的臭味。
緊接着,仁不再處於充滿火光的展廳內,出現在了流動的藍天之下,刺眼的陽光讓他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覺。
「梅潔爾,和這傢伙在這裏做個了斷吧。」
那僅僅大約半秒,就是賭上性命做出選擇的時間。
高傲的少女握住了仁的手。他手上燒傷最嚴重的食指,表皮一下子剝落了下來。
被贊爲年幼女王的梅潔爾捂着胸口,微微有些得意。
梅潔爾瞪着那些火焰,從喉頭迸出怒喝:
「老師,我現在很愉快。」
因此,如果在震斜了展覽館的爆炸發生的一瞬間,《雷神》就放出對魔法消除有抵抗力的圓環大系超大火力魔法,展廳中的參會者就會因爲這出其不意的一擊而覆滅,至少也能殺死無能爲力滾倒在地的仁。但是,也不知是不是《雷神》顧忌同爲超高位魔導師的艾麗瑟還隱藏着蹤跡,錯過了那關鍵的勝機。以原始的方式持續戰鬥了三千年的男人,就這樣浪費了事先準備好的最佳條件。
英雄的選擇明快無比,的確很有魔法使風度。
一聲沉悶的巨響,世界隨之搖晃。休息場的屋頂最終還是塌了,長廊中滿是迴盪的悶響和地鳴聲。二十倍火力的魔法從內部摧毀了建築結構,《雷神》的魔術受到觀測,破碎的魔炎從他們脫逃的那扇門如決堤洪水般湧出。
只因爲是背誓者伊利斯的女兒,梅潔爾便成了刻印魔導師遭到流放。
周圍已經不再是難以呼吸的環境。仁意識到眼前的太陽與天空,是在東展覽館外的寬闊長廊中透過玻璃天花板看到的風景。梅潔爾判斷在展廳內無法躲過《雷神》的攻擊,便衝到了展覽館外的長廊。位於大門旁邊的一扇小門,已經被接二連三的衝擊震開。
「我們贏下來,然後回家吧。」
仁心中也充滿了昂揚之感。前來參加會議的魔法使,爲了保護各自重要的東西都已經離去。不過,像艾蕾諾爾貝爾尼奇還有《鬼火衆》這些人,肯定沒有把他們當作棄子,而是相信他們即使面對《雷神》也有勝算。
《雷神》毫不困難地從堆滿瓦礫的展廳中走到了長廊,朝仁瞥了一眼。在他的周圍,大量石塊和碎鐵不自然地飛濺迸散,《雷神》在用周圍大小合適的東西迎擊子彈。人類的感覺一定存在死角,仁也同樣如此。如果計算好彈道,從死角中射出瓦礫,理論上就能擊落子彈。不過,終歸是『理論上』。

仁撐着射光子彈的機槍,跪在燃燒的大廳之中。他自己就像一把耗盡子彈的槍,已經精疲力竭。但是戰鬥還遠沒有結束,如果小魔女說的沒錯,參會者已經全部逃離現場,但《雷神》還在這裏。
「老師,如果我讓你發動魔法消除,就算覺得危險也不要猶豫。你看不到《魔力》,很可能感覺不到那傢伙的攻擊。」
東展區長廊第二層只位於中心帶,寬度約五米,但僅以人類的腳力無法躍過那麼遠的距離。
《雷神》頂着金屬質感銀髮的身影在那一瞬間增加到了二十個,對方發動了《破滅化身》。一人就已足夠讓人絕望的火力增加到了二十倍,仁領悟到即將迸發的毀滅性威力,腹底湧出了沉重的寒氣。
在魔法消除環境下用魔法破壞建築物極其困難,但《雷神》還是貫穿了埋在厚實牆壁裏的主辦方辦公室,僅用了數次攻擊,就讓室內的超高溫擴散到了長廊中。
在他重新撿起武器的幾秒內,《雷神》克雷彭斯就等在原地沒有行動。
然後,接下來就是你死我活的廝殺。
他們剛纔站着的地方響起了點燃爆竹一般的破裂聲。《雷神》向空氣中的粉塵施加高壓電流,讓那一片空間處於高溫之中。如果留在那裏,即使發動着魔法消除肯定也會受到嚴重燒傷。
「《雷神》會用能展現『魔法使』風度的方式出來的。」
在開始下落之前,他解除了魔法消除,梅潔爾一息之間就在他們的身體下方鋪設了磁力斜坡。藉助勉強倖免於墜落的勢頭,仁在強風撲面的高速中抱起了少女嬌小的身體。
梅潔爾緊緊握住仁鬆開槍身的左手,明明身處絕境,她卻用安心的眼神抬頭看着仁。
他們沿着超高速扶梯向上滑行,一眨眼便抵達了第二層的空地上,魔炎風暴緊隨着他們身後而來。仁向樓下望去,只見《雷神》的破滅化身已經增加到了超過百人。
聽到梅潔爾急切的聲音,仁再次發動魔法消除。從樓梯下方,有雨點般的不可視光矛朝牆壁射來。《雷神》又用《破滅化身》製造了大量分身。如果他沒有及時在激光逼近前發動魔法消除,他們便已經走投無路被切成碎塊。
仁保持着魔法消除的發動,用衝鋒槍對着牆壁上打開的大洞連射。在看到對方超規格的破壞力後,只覺得自己手中的武器就像是把玩具。
《雷神》面露失望的神色,輕輕甩了甩手臂。
仁後退三步,撿起了在《雷神》現身前一直使用的微型衝鋒槍【MP5】。雖然在燒熱的地面上放了很久,但槍械的各部分都還運轉正常,仁打心底裏湧出了感激之情。
如果連固定式機槍《雷神》都能應付,那仁手中威力更弱的衝鋒槍就更不可能突破防禦。面對即使在消除環境下用手中的武器都無法殺死的對手,極限的緊張讓仁的呼吸都變得淡薄。劣勢已經大得他完全無法填補。
「爲了年幼的女王,你奉獻了現世的地位、同伴、聲望、最終甚至還有尊嚴,這在魔法使的世界裏,就叫做真正騎士的獻身。」
這場戰鬥對於人類而言太過迅速。
展廳內有幾十具魔法使的屍體滾倒在地熊熊燃燒,他們堅持的道路如果能夠通過對話解決,也就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仁不禁嘆了口氣。這幅光景,讓他覺得自己需要嚴肅考慮一下今後的前途了。
「《惡鬼》,用那東西殺不了我。」
「你無法與神對峙,《九位》也不行,居住在圓環世界的所有人,肯定都做不到。」
於是,光與熱淹沒了世界。
《雷神》的確是『童話的英雄』。他的實力,高傲,還有無法成爲士兵的地方,全都名副其實。
「機槍這種東西,九十年前的大戰中我就見識過了。」
「你其實也明白吧!『魔法使是特別的』這種想法,純粹是仗着不屬於自己的力量狐假虎威,是卑鄙者的臺詞。因爲,你們所有人在真正『與神對峙的魔法使』面前,全都根本無法忍耐!」
「是你幫我治療的嗎?」
以《雷神》的等離子體控制力,足以操縱整座展廳的火焰。如果不用魔法撲滅火焰,在火災現場的正中,就是《雷神》佔據巨大優勢的環境。
小魔女拍了拍仁的後背,仁立即發動魔法消除。一瞬間從零躍升至最高強度的《真惡鬼》的魔法消除,《雷神》也無法跟上。
「我也不怕。嗯,一點也不怕。」
從襲擊開始到現在的全部流程,若從集團戰術的角度來評判,可謂是《雷神》的重大失敗。《九位》一夥人計劃最初讓仁他們看到魔炎,讓參會者集中在這間展廳,隨後送入暗殺部隊攪亂現場,讓戰場固定在這個適合最終魔法攻擊的密閉環境。接着送入突擊隊當作誘餌,陷入劣勢引誘參會者攻擊,將參會者拖在此處。直到這裏都很成功。
「我可沒那麼了不起。」
仁本能地將槍口對準敵人,但他的身體被猝不及防的加速度拽開,一瞬間幾乎暈了過去。以圓環魔術負責戰鬥機動的梅潔爾選擇了逃跑。
「梅潔爾,放我下去!我要盯準《雷神》出門的時候攻擊他。」
《雷神》的表情只有在飛到近處時才能看清,但寥寥幾眼還是讓仁胸口發緊。這個男人在火光之中,憑藉意志力才抬起了眉毛,但雙眼依然沉浸於深遠的哀傷。
「口氣很大啊。」
他發動魔法消除,躲在了長廊中規則排列的巨大圓柱後。休息場的出口全都在附近,而且位置固定,抓住《雷神》走出來的時機,就有可能將其射殺。
在這不可能不被東京城內觀測到的光之洪水中,仁幾乎溺死於自己的恐懼。這種規模的魔法,必須完全消除纔有可能活命。仁也發動了魔法消除,就算圓環大系對魔法消除抵抗較強,也不應該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無忌憚地使用奇蹟。
所以,被《九位》玩弄在股掌之中的仁、和趕不上時代變化不適合集團戰的《雷神》對決的戰場,已經頗有些可笑的意味。
在他停止魔法消除的同時,梅潔爾將兩人的身體彈射到了長廊樓梯間的二層。仁已經習慣了磁力彈跳,逐漸開始享受這種浮游感。
梅潔爾用磁力帶着仁一起將身體彈至空中。
經歷了三千年戰鬥的英雄,從牆壁的缺口中堂堂正正走了出來。
梅潔爾在牆壁上鋪設了複雜的磁力軌道,只要把腳放上去就能輕盈地滑行。就緊跟在他們身後,牆壁上的玻璃接連被高溫切開掉落下來,《雷神》發射了激光。
被克雷彭斯讚賞,讓他心頭髮癢,頗爲尷尬。
《雷神》發動魔法失敗,梅潔爾譏諷地笑了。失去魔法護壁,他們的身體立即承受了強烈的空氣摩擦。少女既泣又怒、同時還嘲笑道:
就像是在模仿超高位魔導師手臂的動作,他四周的火焰分裂了。
梅潔爾做了一個像是在哭的鬼臉。
殺死《神》爲一切事態扣下扳機的伊利斯已經不在人世,此處只有將災難般的現實如同刻印一般揹負於身上的克雷彭斯和梅潔爾。
仁射擊的槍聲傳到了室外,消防隊也很快就會趕來,再過幾分鐘應該就能分出勝負。
他握着機槍的手就像燒死的屍體一樣燙成了深紅色,但疼痛並沒有嚴重到讓人暈過去的地步。有魔法在控制他的新陳代謝,皮膚深處的真皮組織已經開始自然治癒。
「魔法使怎麼能依靠《惡鬼》。」
他們已經無路可逃。即使如此仁還是瞪大雙眼繃緊脖子上的肌肉,護住梅潔爾撲倒在地。
「所以我不是都說了嗎。老師可是我選中的人,完全可以更驕傲一點。」
應該打倒的敵人就在眼前。電磁騎士團已經退到了遠處,但《雷神》從火勢完全沒有停歇跡象的會議室中,穿過隔牆上的洞走了過來。
長廊二層被強光吞沒。即使閉着眼睛,閃光還是無情地穿透了眼皮,刺得眼球發痛。巨響就在他腳下轟鳴。
「怎麼搞的,見鬼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停眨眼,試圖讓視力恢復。視網膜烙上了一層綠色,視野中模糊可見的景象實在是令人絕望,他必須清楚確認狀況。
長廊二層的長廊,有一半都蒸發、融解、或是無法承受自重崩塌。支撐屋頂的鋼架熔化,透明的屋頂本身也破開了幾個大洞。
對方用單純的火力突破了魔法消除,如果不是消除削弱了威力,恐怕這附近一帶都要全毀。
現在仁也能夠理解《雷神》的戰鬥方法了。他只有在需要巨大破壞力的時候,纔會利用超人的反應速度展開《破滅化身》,射擊之後便立即恢復原樣。這樣就能將《破滅化身》的風險幾乎縮小到零,同時僅讓火力提高數十倍。雖然道理簡單但沒有破綻。
「這就是圓環大系超高位魔導師的正統派吧。」
仁蹣跚着拼命思索下一步的手段。他們躲在二樓,以魔法消除爲盾牌才總算活了下來。但在這種視野開闊的地方,只會讓火力和反應速度佔據壓倒性優勢的《雷神》盯着他們任意開火。戰鬥了這麼久,他們還沒有傷到《雷神》一根毫毛。那名銀髮銀鎧的男人,的確有着童話英雄的實力。
「勝負已定。你爲何要如此執着於必敗的戰鬥?你不是刻印魔導師,甚至都沒有人期待你戰鬥。」
《雷神》似乎認爲自己已經贏了。仁面對這個男人造成的破壞痕跡,捂住了害怕得幾乎嘔吐的肚子。
「誰都有死的那一天。不過,決定什麼時候結束的,不是你。」
「除了對面的敵手,又有誰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仁的心底閃過了留在公寓中的小舞花的身影。這話很正確,但他絕對不會承認。
「當那個人周圍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命運纔會決定。我這次不會再犯錯,我絕對不會放棄讓這傢伙獲得幸福。」
「梅潔爾·阿琉夏繼承了伊利斯的戰鬥。因此,爲了圓環大系,那個女孩必須作爲刻印魔導師死去。」
仁聽了梅潔爾在會議中的講話,因此心底煩躁不快。他覺得少女戰鬥的理由,似乎就是要完成伊利斯的道路。
「別把什麼世界什麼歷史推到一個孩子身上、還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你們一個個都是!包括伊利斯,如果打算贏的話,爲什麼不教給梅潔爾更多魔法以外的事情!」
一說出口,他憤怒的理由便清晰成形。仁終於找到了真正必須要戰鬥的東西。
「伊利斯爲什麼不帶她去看更加廣闊的世界,爲什麼沒有給她準備走下去能夠得到幸福的路!」
他不想讓緊抱着他的梅潔爾因爲刻印魔導師這種理由去戰鬥,他不能容許她在束縛下死去或是奪走別人的性命,那樣實在是太可悲了。
「現代和古代的武術水平不一樣了!」
她扭動仍然通紅的身體,甩出穿着白色褲襪的腿踹了他一腳以示催促。於是仁輕輕將她放了下來。
隨後,他向半年間長高了一些的少女問道:
「被拋棄的《惡鬼》沒有權利對《神》說三道四,那是屬於與榮光同行、深受苦難的魔法使的東西。」
如同超人的《雷神》,似乎只有在被少女逼問的時候纔會變回人類。
仁沒有躲避,反而鑽入了《雷神》的身前。仁和《雷神》都只能用兩手兩腳戰鬥,在這一點上條件相同。即使能夠『看清』,在肉搏殘局中輸掉也只有死路一條。被仁撞開的《雷神》的喉嚨、與他手中的兵刃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阻隔。他伴隨着呼吸爆發扭轉身體,瞄準對方的要害捅出黑刃。
小魔女因母親的戰鬥身負刻印,在這個世界戰鬥至今。所以她從正面擊垮了《雷神》的謊言。
但他還是別無選擇。
《雷神》對着動彈不得的仁如此宣告,看來是判斷他已經徹底無力反擊。
她直接控制了《雷神》構成魔法的魔力並將之分解,某種意義上可以算得上是一種擬似魔法消除。
古代神話中的英雄也拔出劍來,盯準大開大合的仁的腹部砍來,牽制他的行動。
在仁看來,最重要的不是歷史、社會、大義,而是驅動一個人的真正動機。
「才斷我一條胳膊就以爲自己贏了嗎。」
「一提到什麼『歷史』和《神》就口若懸河,怎麼現在又不說話了?保護圓環世界的童話騎士,爲什麼會在這裏折騰什麼核彈,你倒是說啊。」
這對仁而言,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出神入化的一擊,然而《雷神》的位置,卻又在黑刃觸及範圍的幾毫米之外。如此精妙的閃避,水準更在他劍術的授業恩師《鬼火》東鄉之上。
他抬起身體,右手絲毫無法動彈,《劍》落在了《雷神》的腳下。
「神前審判的見證者們若是知道事已至此,恐怕會驚愕萬分。您難道真的打算如同宣言的那般,把《地獄》大軍帶到圓環世界嗎?」
「你不是童話裏的英雄嗎!一個女孩子就在你眼前戰鬥,你倒是說一句『管它是《神》還是什麼看我把它揍回去』啊!」
視野中白髮銀甲的《雷神》迅速變大,他在發動魔法消除的同時扭轉身體,從腰間拔出了神人遺物《劍》。使之變成鐵棒的成形魔術燒燬,恢復了黑刃長劍的真正姿態。
梅潔爾愛憐地揉弄着仁的左衣袖,空着的手優雅地捂住胸口。
他抑制住胸中幾乎吐出血來的翻騰感,努力站起身來,差點自己扯斷了自己的肌肉。他所謂的夢想中,應該包含着不能輕易讓人失望的義務。
澄澈的藍天,肯定和圓環大系世界的天空是同樣的顏色。
不過,梅潔爾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張開眼睛,梅潔爾小小的臉靠近得幾乎碰上了仁的鼻尖,他因此嚇了一跳,結果沒有看清她到底是怒是笑。
有某種溫暖的東西從他的頭頂飄然落下。
一顆人頭大小的高溫等離子彈朝他們擲出,放出純白光芒以超高速飛來,但卻不知爲何突然靜止在了空中。
「不管你火力多強,發動不了魔法就和其他人一樣。」
「刀劍作戰我也經歷過幾千年。」
他以臂力和《劍》的重量壓迫《雷神》。至少他還有一處勝機,身穿甲冑的《雷神》在小範圍活動時不如衣着輕便的仁敏捷。如果受到強化的只有眼力和反應,那讓對方失去平衡應該就有可乘之機。
「一覽無餘。」
「你沒有代表世界,你只是一個人罷了。你一直遵從別人的期望戰鬥,那你自己到底在哪?梅潔爾纔不會成爲像你這樣的人。」
在冰冷的黑暗中,《雷神》屏住呼吸的動靜如同皮膚的痙攣一般傳到了他的身上。
但保護圓環世界至今的男人毫不動搖,《雷神》如同在講述自然法則一般斷言道:
「真是的。不把老師牢牢抓緊,馬上就會跑到奇怪的地方去,真是廢人一個。老師如果是狗的話,就是條喜歡咬人的臭狗。」
對方的拒絕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仁頓時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纔好。說出的話被對方當作耳旁風的失望和讓他頸毛倒豎的激憤,只招來了《雷神》憐憫的眼神。
仁的右臂、肘部瞬間被壓扁。
《雷神》的右手中點亮了光芒。他們言盡於此,『童話中的英雄』事到如今不可能因爲幾句漂亮話就顛覆決斷。
以人類的運動能力無法躍過超過二十米的距離,但仁的後背感到了一股衝擊,與此同時他的身體急劇加速,梅潔爾從後方用魔法磁力推動了他。
就在他將全部神經集中在與劍尖同樣粗細的敵人喉嚨上的一瞬間——
一瞬之後,仁也明白了對方有如此反應的理由。
劇痛榨空了仁肺中的空氣,他連叫都叫不出來,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意識一瞬間中斷,敵人爆發性的數道追擊打中了仁毫無防備的身體。
他早已知道這是誰。
仁又在不知不覺間中斷了魔法消除,明顯的異常讓他倍感焦慮。敵方正要釋放的火力,沒有魔法消除就會被燒死。
「魔法使與《神》一同積累的『歷史』到底有何等重量,你根本無法想象。」
「該死,……還是右臂啊。一點進步都沒有。」
仁閉上眼睛。如果是他盲眼的老師《鬼火》東鄉,肯定能夠應對從視野死角射來的飛石。利用聽覺和皮膚感覺的消除,可以捕捉到彈射石塊的空氣流動和聲響。但仁沒有那樣的技巧,這樣閉上眼,也只是讓注意力集中在了全身的燒傷上,差點疼得叫出聲。
緊接着,就好像話語不足以完全表露極致的興奮一樣,少女的牙齒咬住了仁的脖子。隨後似乎終歸是產生了羞恥心,裙子另一側的身體急速變熱微微發燙。她透過鼻子發出小狗般的嗚吟,刺得仁耳膜發癢。
「動手吧,梅潔爾殿下。還有《真惡鬼》——如果你說要揍回《神》,就展示相應的力量。」
「老師、不行!」
梅潔爾年齡尚幼,正因爲此,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真實。
「那個女孩不屬於你。」
仁意識到命運可能就要在此終結,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喊出逃跑。
仁強忍住全身關節幾乎碎裂的疼痛,繼續踏前揮下黑刃,不作多想,用力劈出一擊接着一擊。如果『眼力』有如此大的差距,一旦被對方奪取主動權就完蛋了,到那時他不一定還有反擊的機會,必須一直進攻纔有勝算。
「你只是從來都沒有動腦子選過戰鬥的『敵人』,所以在給自己找理由罷了。比起在魔法和常識之間搖擺不定的你們,這個世界的人要好得多了。爲什麼你們能厚着臉皮小看他們,說這裏是《地獄》?」
「《九位》不希望我做世界的守護者,而是希望我像士兵一樣服從命令。」
「喝!」
仁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但手上還是毫不鬆懈。一想到停止消除的一瞬間就一定會被魔法燒死,他就害怕得無法中止魔法消除。
他就像歷經無數歲月和自然融爲一體的童話中的古龍。戰鬥無法讓自我束縛的克雷彭斯感到幸福,但永遠支持圓環世界的大義立於戰場的男人能夠成爲其他圓環魔導師的參照,讓他們找到『戰鬥』在心中的定位。
「在你們的神話裏,雷神常常也是戰神。從『歷史』角度講,我們圓環大系一直都在與《惡鬼》的戰鬥中立於最前線。」
破碎四散的魔力讓空間中充滿了光與熱。《雷神》首先開始干涉飄散的魔力,但梅潔爾又將超高位魔導師收集的魔力拽了回來。沒能收集到必要的魔力,魔術的構成被迫中止。
「你太依賴反應速度,用的魔法全都太過簡單直接了!」
仁慌忙接住了那令人舒適的重量,手中懷抱過於年輕的炙熱生命。兩手都沒有餘力的仁,只能任由『她』環繞纖細的手臂捕獲自己。
梅潔爾向前伸出左手,小手在空中做出好像捏碎了什麼東西的動作,於是白色光球如同煙花一般爆出一團五彩繽紛的火花。等離子彈在使用同一性質魔法的梅潔爾眼裏也只不過是一團魔力。
「『歷史』必須要保全。即使要仰賴無恥的手段,爲了未來也要讓它流傳給後人。如果不把我們綴滿鮮血的過去稱爲『歷史』累積下去,未來的人們要如何才能相信自己的戰鬥不會白費?」
本質是圓環魔導師認知投影的魔法陣,在梅潔爾和《雷神》腳下展開。
所以,仁把梅潔爾的手臂從腰間解開,全速衝出,隨後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二層地面的裂口向雷神跳了下去。
這個無法成爲士兵的男人,眼窩因苦惱而深陷。銀髮騎士雖然看上去年輕,但實際上是數千歲的老人,已經沒有精力抗爭時代的洪流。
「沒錯。不管是對母親大人,還是對圓環世界的人,我都能自信十足地向他們介紹老師。……不過你又得到了什麼啊?」
「老師,除非有必要否則直到最後都不會聯手,這就是魔法使的極限。老師和我可不會犯下那種錯誤。」
他能聽到彷彿隨時都會氣絕的不規則吐息,那是他自己氣息。他頭疼欲裂,反胃作嘔,渾身難受得已經分不清到底哪裏受了傷。
《雷神》沒有動彈。這段發動攻擊就能殺死仁和梅潔爾的時間裏,他一直在等待。
不過兩者之間有一個關鍵的不同,那就是《雷神》的反應速度。
「記得過去的失敗,也並不全是好事啊。會讓人明白哪些纔是不能後退的戰鬥。」
仁刺出的一劍,遭到了魔法飛石的迎擊。幾分鐘之前,仁開槍射擊的時候,《雷神》就射出附近的瓦礫擊落子彈,這次則是從仁因精神集中而變得狹窄的視野的死角,擊碎了他握着劍的手臂。
因爲仁用過於勉強的方式揮舞沉重的《劍》,他的手腕和肩膀發出了危險的響聲。他開始理解對方如此完美躲過他攻擊的真正含義,在《雷神》手擒閃電的超人反應力面前,仁的動作就與靜止沒什麼區別。即使在極近距離,他也無法破壞超高位魔導師體內隱藏的反應強化魔術。
「哈……哈……」
高中時被折斷骨頭便放妹妹離開的仁,這次強撐着也要戰鬥下去。
叫喊聲從他心底宣泄而出。
梅潔爾捕獲了對方以超人反應急速轟出的第二擊,又驅使它與《雷神》的第三擊相撞。
「傻子。《魔力》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東西。」
二層響起了梅潔爾的尖叫。
《雷神》驚愕得目瞪口呆。
即使如此,他還是扭轉身體再次踏出一步,將餘勢連同體重一起壓上,抬起像劈入水面一般切開地面板材的黑刃,順着力的方向斜向上砍出一劍。
仁本來正要廝殺的時間,就這樣包裹在了柔軟得令人胸口發癢、讓他無比眷戀的事物中。他之前也體驗過這種感觸。
梅潔爾站在了他身邊,不過仍牢牢抓着他的左臂不放手。
他們之間的距離並未拉開,在四肢可以觸及的範圍內,他只要能抓住魔法使就能奪其性命。
他無法呼吸,眼前一片血紅。後腦勺傳來鈍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向後掀飛,仰面朝天落在了地面上。
「這就是梅潔爾殿下在這個世界得到的東西嗎?」
在互相轟擊魔法的前一階段,還有爭奪周圍魔力【電子】的戰鬥。哪怕以仁的經驗判斷,梅潔爾都算得上是天才。從超高位魔導師的控制下奪取魔力,對一般魔法使來說只是癡人說夢。
聲音從他確信應該擊中了的劍尖數毫米之外傳來。去勢未絕的劍刃切開了混凝土立柱依然無法停止,拖在了地面上。仁做到了完美的重心轉移,滑動非軸心腳,沒有摔倒便取得了身體平衡,成功得連自己都沒有想到。爲了剎住身體的迴旋,他將《劍》用力刺在地板上,劍尖描出一道圓弧,但勢頭還是沒能完全吸收,他的腰、背骨和雙腿都扭得咯吱作響。
緊張得滿是汗滴的小手似乎在告訴他『相信我』,於是,仁將性命託付給了她。
襯衫被血染成通紅,用磁力射來的石塊陷入了仁的身體。憑實力完全無法企及眼前的敵手。他回想起很久以前被高中一年級的妹妹舞花折斷手臂的經歷。
仁沒資格笑話《雷神》,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他疊加下落和磁力彈射的勢頭,全部凝聚在斬擊之中。
他沒有考慮如果被躲過要怎麼辦,與《近神者》葛蘭戰鬥時最後的衝鋒也是如此。
他踏出一步。
彷彿全身都在滲血,他的體溫越來越低。
他已經拋棄的東西彷彿在他體內哭泣,讓胸口燥熱難耐。他過去拋棄的是對這個過於殘酷的世界的信賴,還是初中生時、和妹妹一起搬到公寓裏的仁,和成年之後的他筆直相連。他覺得自己現在能夠得到救贖的地方,只有梅潔爾幸福的彼岸。
「真的是神話裏『雷神』的原型嗎。該死的,用劍也贏不了,那到底該怎麼辦。」
身體使不上力。自己和那時相比,到底有什麼變化呢。
「爲什麼身爲一個大人,不讓孩子看清楚不用這麼戰鬥也能獲得幸福!」
「關我何事,我只知道我說過要讓他們看見夢想。」
「您的才華真是出人意料。那麼這樣又如何?」
《雷神》能夠『看清』仁的動作,他還是頭一次遇見在魔法消除環境下的近身拼殺中也強大得令人絕望的魔法使。
仁處於長廊二層的一端,而《雷神》在一層、越過崩塌的地面能夠看到的位置。仁與《雷神》之間,只有直線距離三十米左右的空間。
《雷神》分裂爲五十人,以《破滅化身》增加自身數量,讓爭奪魔力變爲更加複雜的競爭。與之相對,梅潔爾只能勉強增加至三十二人。
不過,這場拔河仍然勢均力敵。即使以《化身》增加圓環魔導師的人數,周圍的魔力也不會增加,轉眼間,梅潔爾和《雷神》之間容易控制的魔力均已枯竭。
「老師!」
梅潔爾急切地大喊,仁立即衝了出去。
實際上,少女的這種戰鬥方法在實戰中很難有效果,因爲展開《破滅化身》時的防禦力差距太大了。《雷神》的一切動作都在維持着堅固的自我圓環防禦的前提下進行,因此哪怕只是魔力聚集過度引發雷擊梅潔爾也會死,而《雷神》卻不會有危險。
「因爲你眼中只有魔法,所以不懂什麼才重要!」
仁朝《雷神》奔去,身後拖出一串足跡般的血滴。他要掩護梅潔爾,讓狀況更加複雜。
《雷神》周圍揚起《魔炎》。
「我不能讚賞她傑出的資質嗎?」
在仁看來,梅潔爾的強大,在於直面對手的意志、和不逃避新事物的勇氣。還有不放棄人與人之間的關聯、向他握來的手的感觸。
「你的眼睛算是白長了。」
只要是圓環大系魔法使,即使是超高位魔導師,防禦力也絕不是堅不可摧。他相信只要能用手觸碰捕捉到對方,就能以魔法消除封住《雷神》的行動。
有梅潔爾幫忙牽制,他沒有發動魔法消除就衝入了《雷神》的身周。
奔跑的仁視野中充滿了《魔炎》,他能聽見逐漸接近的消防車警鈴聲。還有估計是報導用直升機的螺旋槳轉動聲微微震動了他的皮膚。
展覽館外滿是瓦礫的長廊已被《魔炎》染成一片橙紅,奇蹟王者《雷神》就位於這無熱烈火的中心。仁再度向能夠抓取閃電的戰神發起拼死肉搏。
《雷神》舉起劍來,向瞬間做出判斷毫不猶豫挑起勝負的仁給予讚賞。
「動作挺快,很有勇氣。」
仁的右臂折斷,《劍》也不在手中。他阻擋不了《雷神》的利刃撕開他的肉體,但在濺出血花的同時,他仍沒有後退。連魔法消除都沒有發動的仁,隨時都有可能被魔法轟殺,但他還是向着看不清下一瞬間命運、令人幾乎全身麻痹的恐懼不斷踏出腳步。他帶着已死的心境,情不自禁吼叫道:
「你還覺得我是在一個人戰鬥嗎!」
實際上,梅潔爾幾乎完美封死了《雷神》的魔法。
消防車的警鈴聲越來越近,直升機的螺旋槳聲不斷震動空氣。
不斷戰鬥至今的男人好似心懷惋惜一般眺望着亙古不變的蒼藍。
仁對神話的倖存者說道。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倒下之後仍然難以散去的威嚴。
「如果剋制機械化裝備的《雷神》消失,就在附近的《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尤蒂娜會大喜過望開始行動。神聖騎士團會在這座展覽中心周圍展開兵力,張開天羅地網追擊那些逃掉的孩子們。」
「但是、梅潔爾殿下。只憑魔力控制,無法決定勝負——」
《雷神》的鎧甲沿着從左肩頭到側腹的一條直線被劈開,人則倒在了地上。英雄試圖憑藉超人反應力舉劍格擋,結果被仁的一擊連人帶劍一同斬倒。《劍》削鐵如泥的銳利,使得他摔倒在地傷口受到衝擊之後,才終於開始流血。
「這傢伙一直在我們世界的小學上學,交了好幾個朋友。她也是個魔法使,當然不可能不害怕《地獄》和《惡鬼》,但即使如此還是毫無保留地參與進去和人交往。」
「因爲我不是一個人,所以才變強了。雖然母親大人是一個人戰鬥的,但能讓我最厲害的狀態是兩個人的時候。聽我說……和老師在一起,我就什麼都能做得到。如果有我和老師兩個人,肯定能與《神》和世界爲敵。」
《雷神》的身體擺成一個大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嘆息道:
《雷神》殺死了剛剛成爲他夥伴的《黑鯨》馬蘭基什,仁有足夠的私人動機奪取他的性命。但是他們想要活下去,還需要考慮政治因素。在榮譽、意氣這些『童話』般的東西之外,現實極爲殘酷。身爲『惡人』的仁和跟隨他的刻印魔導師,情勢稍有變化就會從社會中跌落成爲法外之徒。
艾麗瑟若無其事地抓住了仁折斷的右臂,劇痛使得他停下了腳步。少女身姿的『怪物』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仁弓着身體劇烈咳嗽,捂住嘴巴的左手手背濺上了鮮血。
把這種話告訴一個快死的人也沒有意義。只是,他很想把這半年裏梅潔爾克服了許多挑戰的事,說給認識她的人聽。
「《沉默》,你很擅長讓別人接受死亡啊。」
小魔女或是從《雷神》的魔法中抽取魔力,或是在關鍵時機破壞魔力的平衡。不過即使是這種半生不熟的火力,圓環魔術的高溫還是燙傷了仁的身體。原始的魔力【電流】流入仁的體內就會引發肌肉痙攣,讓他幾乎失去意識。但即使全身灑血,仁還是更向前逼近了一步。
「不,我們就聽一下艾麗瑟的『提議』。你是要談對《雷神》克雷彭斯的處置吧。的確,《雷神》的性命分量不輕,我們不能感情用事。」
仁發動了魔法消除,視野中的奇蹟被一掃而空。
「剛纔還說了很不錯的話,怎麼現在又像個小孩子了。不一個人戰鬥,也就意味着不用一個人承擔後果。」
「——二十年、不、若有十五年的延緩,您就能成爲逼近伊利斯殿下的魔法使。」
《雷神》並非萬能。若是在『童話』中,軀體巨大的龍也能憑翅膀飛在空中,然而在這個世界,這就關係到翅膀面積、力量和體重。在圓環世界能做到的事在這裏就無法妥善處理,《雷神》就是一頭領悟到身體重量的巨龍。
「在魔法使眼中,《惡鬼》根本不算是人。不顧對非人之物欠下的情義,也不會傷害到奇蹟王者的信譽。」
那是發自內心的讚賞。
「所以呢,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置《雷神》?」
《雷神》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劍上,導致劍鋒失去了威脅。仁抓住他極其微小的鬆懈,向他身上的銀黑鎧甲伸出手去。《雷神》表情難以理解的臉上,終於清晰浮現出了焦急的神色。
緊接着,所有人的理性與恐懼都瀕臨極限的一瞬間過去了。
魔法使中只有她能做到這些事,仁不知道到底是因爲她是個孩子,還是因爲她已經失去了一切。
只要封住轉移魔術的《再歸迷宮》不解除,他們就無法在不被人看到的情況下移動到其他地方,因此仁必須殺死從失血狀況來看還能活十分鐘左右的《雷神》。
小女王不知何時來到了仁的身邊,將她潔白的手疊在了仁握着《劍》的血手上。
讓仁震驚的不是艾麗瑟給他造成的疼痛,而是她十分隨意地觸碰了正在發動魔法消除的仁。在與《惡鬼》的身體直接接觸的狀態,連《近神者》葛蘭都會被封住幾乎全部魔法,對於魔法使而言就等同於讓別人握住自己的性命。
圓環魔術由於火力過強,在這個世界很容易遭到觀測。所以在這半年裏,梅潔爾無法有效發揮本來依靠強大火力排除敵人的圓環魔術,總是在戰鬥中落敗。不過,少女在不斷品嚐失敗苦酒的過程中,逐漸掌握了自然法則下魔力運轉的方式和性質。是勤懇的積累讓她的才華開花結果。
連仁都覺得這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以這只是老人的稚氣,對命運的惡作劇付之一笑罷了。
「因爲這個世界沒有幫忙調整的《神》,在圓環世界隨便就能做到的事,在這裏必須小心仔細纔行。魔力既是電子、也是電磁波、也可以是磁力,但你只會用蠻力,所以控制效率才這麼低。」
仁想從艾麗瑟的身旁繞過去。他已經筋疲力盡,沒有再與《聯盟》議長糾纏或戰鬥的氣力了。
「假如,我當初也跟隨伊利斯殿下參與擊潰世界的戰鬥,或許就能懷着激情赴死了吧。」
隨後,《雷神》刻滿痛苦紋路的臉擠出了一個微笑。
「漂亮——梅潔爾殿下。」
梅潔爾牢牢地注視左手握着《劍》的仁,她相信他的判斷。
不過,僅在讓自身有所突破這件事上,《雷神》對梅潔爾作出了評價。
圓環世界無法容忍試圖孤身一人制服森羅萬象的伊利斯,但奇蹟王者們直到最後也沒有任何人真正與其他人攜起手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艱難的時候避免一個人戰鬥,順利時也不一個人獨佔成果。今天的會議上,東京方面想要得出的結果,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能不能不要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一樣。」
梅潔爾的手指纏住了仁外套的衣袖。
梅潔爾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咬緊了嘴脣。仁覺得自己就好像把少女純粹的動機替換成了大人的理論,感到十分對不起她。
仁與《雷神》之間仍有超過一米的距離,他爆發出僅剩的體力,再向前踏出一步,將全力集中於速度和威力,自上而下劈出一劍。
「這就是不祥《地獄》的詛咒嗎——」
在那生死的一瞬間,近百塊瓦礫如噴泉般一齊瞄準仁飛來,不過每一顆石塊子彈都沒能貫穿仁的身體,在遠處便墜落於地。梅潔爾連這一高速防禦手段也完美封殺。
處於無法使用魔法狀態的艾麗瑟,一臉淡然地說出了陰暗的論斷。
「傻子。你以爲在這個世界、你能像在圓環世界一樣使用魔法嗎?」
天空遙不可及,讓東展覽館傾倒的爆炸揚起的粉塵,已經被海風吹散。
小魔女向淡然迎接人生終點的《雷神》報告:
正在發動魔法消除的仁視野中存在死角,《雷神》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從背後觀察着仁的梅潔爾,也能通過《魔炎》存在與否判斷死角的位置。所以少女即使沒有超出常人的反應能力,也提前讀出了《雷神》要從何處射出碎片。
「我倒是有一個提議,你可以參考一下嗎?」
爲了施展能將仁和梅潔爾一同吹飛的大魔術,龍挪動身體後退了三步的距離。
仁向倒在地上依然有巨大影響力的《雷神》投去魔法消除視線。梅潔爾的擬似魔法消除,等到下一次戰鬥的時候一定會被對方做好應對準備,到那時就幾乎沒有勝算了。在這裏放過他已經不止是天真,而是愚蠢。
「這我可沒法接受。」
他從背後聽到了梅潔爾嘶吼般的聲音。
「趁現在殺了我。勇敢的《惡鬼》,這次只不過是誤打誤撞,沒有下一次了。」
《導師》艾麗瑟露出一副好像剛喫了美味點心的笑容,鬆開了仁的手。
沒有選擇比任何人都更像魔法使的伊利斯、而是選擇了《九位》的男人,瀕死之時仍很誠實。
魔法世界當權者掌握的勢力圖景極爲單純。
「人家這麼拼命戰鬥的時候你躲起來,現在倒沒羞沒臊地湊上來,太下作了!」
「我已經感覺不到疲累。太過漫長的戰鬥,就如同沒有盡頭的旅途,是獻上一切的朝聖之道。」
「錯的不是世界!是你的本事太次!!」
她將幼小的身體投入戰場,試圖作爲『魔法使』戰鬥到最後,仁就是持續見證她戰鬥的證人。因此他有一句話必須要說出口。
位置移動魔術已被封印,因此當《雷神》出現時消失的她,只是完美隱蔽了自身存在而已,實際上一直都在旁邊。仁覺得自己成了別人從高處觀賞的玩物,頓時怒不可遏。
這位童話中的英雄,與其光榮的歷史相對,即將停止呼吸時卻格外寂靜。他的傷勢嚴重到必須使用魔法治療或維持住生命,因此只要仁不停止魔法消除,《雷神》克雷彭斯就會死在這裏。
「當別人覺得死也無妨的時候送他去死,是戰鬥者的一種慈悲。運氣好到能活到那個時候的人,就讓他滿足地死去,也算是一種報償。這又有什麼不好?」
「戰鬥的是我和老師,你只是藏着而已!」
如他所料,梅潔爾勃然大怒。少女年齡還太小,沒有察覺到艾麗瑟觸碰仁的真正含義。
「我可是魔法使。我會完成職責的。」
《雷神》同樣就這樣一個人倒在了展覽中心的地板上。
「老師!」
這對於他們而言,大概是比心中所想更加重要的答案。
不斷守護圓環世界的騎士伴着幾乎斷絕的呼吸眯起眼睛,似乎回想起了累積至今的戰鬥歲月。
「我還活着呢,《雷神》!」
魔法世界的老龍帶着痛苦的表情提出忠告:
仁的大腦理解了,但嘴巴說不出話來。在形勢面前他們的存在等同於零,只能按下按鈕做出唯一的判斷。
「又不是光靠我一個人贏的。」
「如果失去《雷神》,《九位》恐怕會使用核彈給他陪葬。在魔法世界,《九位》政權就是靠《雷神》克雷彭斯和核彈這兩塊招牌。如果其中之一毀掉,爲了讓她的支持者相信只憑核彈也能達成目的,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這是僅有一次的勝機。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的成長,的確十分出色。您還記得我在神前審判後說過的話嗎,或許您真的可以成爲一位稀世的女王。」
「梅潔爾,能不能鬆一下手,我有事要做。」
「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騎士,把後事託付給重要的人,一個接一個逝去。受他們囑託的人,就是將這樣的層層疊疊稱作歷史。」
梅潔爾曾經寂寞無比的手,握住了仁過去沒能拯救珍愛事物的手。
然而,不知何時一名身穿長袍的少女攔在了仁的面前,是《聯盟》《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
他的大腦清楚前方等待着的是死亡,但仁將理性和經驗全部拋棄——
黑刃的神人遺物就躺在快要崩裂的地板上。他不顧後果一個前滾翻躲過《雷神》橫掃而過撕裂空氣的劍,左手抓住沉重的《劍》。
「就把他留在這裏。」
仁筋疲力盡,光是站着就痛苦不已。不過《雷神》比他更加缺少生氣。
《聯盟》的代表做出瞭如此姿態,以他的立場無法置之不理。
仁向前突進,以填補對方因傲慢的判斷而拉開的空間。他終於抵達了目的地,他之前落下的《劍》已經就在他的腳邊。
「我說過你的眼睛算是白長了,你還記得嗎?」
「梅潔爾並沒有因爲是魔法使就怠慢了其他事,只有這一點,你不要誤會。」
「《惡鬼》的騎士啊。年輕騎士往往不惜燃盡自身也要爲世界點亮一盞明燈。……但是,這樣的旅程總是極爲短暫。」
「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學會了如此高超的魔力控制——全魔法世界的俊才們都該來《地獄》歷練纔是。」
選擇了相信梅潔爾。
「你已經累了嗎?」
身經百戰的『神話原型』沒有中他的挑釁,倒不如說,對方的注意力集中在梅潔爾那一邊。
仁不懂《雷神》的比喻,但也無法再問。失血過多的《雷神》全身開始痙攣。仁不由心想,原來長壽的魔法使也會像這樣死去。
正因爲此,他還不想讓高傲的少女接觸戰鬥背後的血淋淋現實。
戰局和剛纔一模一樣,被《雷神》的瓦礫擊中就會結束。如果左臂也被打碎,仁就無法再拿起武器。如果擊中頭部和軀幹的要害,也沒有治療的時間。
梅潔爾大吼道:
「梅潔爾,關於戰鬥的善後處理,你目前這段時間暫時不要多想。就讓我再保護你一陣子、遠離這些無聊透頂的事情吧。」
不經意間,仁注意到梅潔爾向《雷神》投去的視線中並沒有恨意。純真的眼瞳關注的已經不是如今的戰場,而是今後的未來。通過仁給出的答案,她已經看清了自己應走的道路。
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可喜的事。然而仁強裝微笑的臉,已經僵硬得無法改變表情。
心中湧現的情感,是對未來感到無比不安的恐懼。
他本就打算總有一天讓梅潔爾從他這個冒牌教師手中畢業,然而真的在現實中看到這種可能性後,他又像是胸廓被擠扁一樣心中作痛。
仁向未來一片無明黑暗的少女伸出手想和她一起生存下去,梅潔爾帶着徹底信任的笑臉用稚氣未脫的手回握住他的手,對他而言,少女的小手也是無比巨大的支柱。總是無法擺脫鬥爭的憤怒和怨恨的仁,如今無比害怕送走梅潔爾的那一天,怕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昏暗起來。
其實他很懷疑自己能否衝進這片黑暗,他只得咬緊牙關,努力向眼睛周圍的肌肉灌注力氣。
「嗯,我們要向前進,不論最終是什麼結果,哪怕荒唐可笑、哪怕是一片黑暗,也要繼續前進。」
每呼吸一次,都像要滲出不明所以的眼淚。
因此仁在變得無法行動之前下定了決心。
「你走吧,《雷神》克雷彭斯。我不殺你,也不需要你的情義。如果你真的在乎那種東西,就不要對我,對梅潔爾盡你的情義吧。」
《雷神》正怒目而視,目標不是仁,而是與他同爲長壽魔法使的艾麗瑟。
艾麗瑟晃着肩膀呵呵直笑,動作像個老太婆一樣,與外表毫不相稱。
「唉呀,你難道以爲我來這裏是爲了救你嗎。我們可是多年的仇敵呀。」
仁停止魔法消除,沒能得到赴死之所的《雷神》離去了。
這場似乎無比漫長、但實際上從最初的電磁騎士轉移過來到現在最多不過二十分鐘的戰鬥,終於結束了。
仁有一句話想問艾麗瑟。
「那麼最後,我們到底合格了沒有,算不算是能夠聯手的夥伴?」
老獪的魔女沒有告訴他會議是否成功。
「魔法消除差不多真的要變強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
在她看來,瑞希雖然是會救她的人,但同時也有弱小之處,足以讓她爲之打開關鍵的大門。
絆召喚的魔法構造體《無色之手》撞倒了暫時失去間接消除保護的騎士,她的身體獲得了自由。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大概,這是爲了以全身的動作使出規模更大的魔法。
絆還活着,瑞希也沒有死。
拿着注射器的壯碩騎士想要抓住絆,沙煙之中響起了怒喝聲。
隨後,他以明顯極不自然的動作向後倒下,雙目圓睜,嘴巴半開,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我沒做……我可沒用那種魔法!」
隨後,身體擅自如行雲流水般行動,以超出她肉體極限的動作投擲出所有《石頭》。
「啊啊,失算了,應該讓她幫忙治好我的右手再走的。現在這手連緞帶都沒法系。」
「你注意到了嗎?」
一名騎士的白色防護服包在了《魔炎》中,絆試圖操縱敵人的再演魔術,受到魔法消除遭到破壞。只需要非常簡單的機械裝備,把身上安裝的拾音器採集到的聲音讓魔法消除者聽見,就能輕易間接消除絆的魔法。
與之相應,所有聖騎士都被她用《賢者之石》生成的劍刺穿。
✝
順滑黑髮束在頭部兩側長長垂下的瑞希,就像一隻被釘住的蟲子一樣扭動掙扎。瑞希口吐鮮血,似乎想要對絆說什麼。不過即使聽不見,她也明白,瑞希肯定又要告訴她『快逃』。
仁走到梅潔爾身旁,啪地一下把手放在了她滿是塵土的頭上。
國際展覽中心面對大道,但卻沒有一輛車通過。她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消防車警笛聲,但她現在需要的是更快更近的救援。
遠處吹過一陣海風。
各類魔法中,有一種名叫概念魔術、將『結果』強加給世界倒推『過程』的高等技術。
還有一個運氣不佳不巧在場的男人渾身溼透目瞪口呆,淺利凱茲應該跳進了海里,卻在最不該回來的地方爬上了岸。勉勉強強算是相似大系高位魔導師的凱茲,高大的身體卻像幼鹿一樣瑟瑟發抖。
「多謝款待,讓我享用到了美味的『關係』。祝你幸福,梅潔爾·阿琉夏。」
刺殺了十二人的兇器、十二柄劍全部通過相似弦連着一名身穿高檔西裝的男人手中握着的劍。仁記得這名男人的長相,是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參謀貝雷諾·涅羅。
因此她便那麼做了。
「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啊,老師。」
絆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遭這種罪,不論是這些騎士、還是會議上責備她的艾麗瑟,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招惹他們了,心裏無比氣憤。
絆使用再演魔術破壞了魚叉命中的『未來』。受到幾百萬分之一奇蹟眷顧的『更遙遠未來的絆』,毀掉了結果不理想的分支世界。這就是歷史上數次現身的她們使用的防禦魔術,《不可侵聖域》。
「注意到什麼?」
「喂,是你『被迫使用』了操縱那些劍的魔法嗎?是你的相似魔術乾的嗎!」
絆發自內心希望活下去,也貪得無厭地不想讓朋友死。
「不要、救命啊!!有人在嗎!」
再演魔術是唯一專門操縱魔法使的魔法,而再演魔術又是以施術者的動作爲索引引發奇蹟。到達禁忌領域的概念魔術自身,如同控制提線木偶般操縱絆使用必要的魔法,引發逆轉現象。
濃密的沙煙吹散時,出現了十二具屍體。
她朋友的身上刺着大量魚叉,整個人就像是被衆多粗大金屬縫在了牆壁上。本來如人偶般工整的身體被從各種角度貫穿不復原形,血順着魚叉淌下,在道路上積成了一灘紅黑水池。
「對此一無所知,就是你的罪過。」
所以,一道冰冷徹骨的領悟,降臨在了她的頭蓋骨內側。只能動手了。
貝雷諾·涅羅死了。
仁試着詢問充滿活力光彩照人的少女。
沒有人回答她。
對絆而言,神和瑞希是高中的同班同學也是朋友。但是,瑞希是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原本是爲了保護絆的人身安全才轉學過來。
隨後,周圍出現了已經受到大量《惡鬼》強烈觀測的證明——《魔炎》漩渦。艾麗瑟不願多待,也消失了。她臨走之際,只對小魔女留下了一句話:
「真可悲,比起你自己,還不如擔心一下來救你的《魔獸師》。」
圍繞絆的身體,產生了十二顆虹色碎星。所有被摧毀的『未來』中,在這之後絆能活下去編織今後人生的可能性,一共有十二個。
伴着響亮的腳步聲,一隊騎士一齊將魚叉炮臺對準了瑞希。就因爲想要救絆,她的朋友將要在此被虐殺。
爲了這個願望,她已狠下心來,不管招致怎樣的結果也不在乎。
仁如同自己得到認可一樣開心,但同時又寂寞得心如刀割。梅潔爾從仁這裏畢業的日子,恐怕已經不遠了。
絆哀聲呼喊本來應該在這附近到處都是的警察,但沒有任何人出現。
對倉本絆而言,那是攸關命運的時刻。
「——『最後的魔法使』。沒錯,馬克也是像這樣被你操縱的吧。」
絆以自己從未體驗過的速度和精度,將這些有可能存在的未來破碎後的殘渣——《賢者之石》抓在了手中。
「來人啊!有人在嗎!?」
擲出的十二顆《賢者之石》即將命中騎士的身體時,全部在空中變化爲劍的形狀。絆的概念魔術反過來作用於自身,操縱絆使用了她根本沒有相關知識的魔法。
絆的口中只能吐出這種話來。這個世界頻頻向她投來殺意、不斷傷害她,她只想從中逃離。眼淚撲簌撲簌滾落,她已經受夠了一切。她把那個武原仁貶得一文不值,現在卻又希望對方能來救自己,這等於是『讓仁代替絆自身去殺了貝雷諾』。就是殺人犯,一直以來拯救了她。
「魔法污染環境適應試驗小隊,攻擊。」
這幅光景看上去就像是絆操縱淺利凱茲使用了魔法,但是這明顯超出了仁所知的魔法常識。
神和瑞希被將近十根粗魚叉擊穿了身體,已經昏迷。消防車的警笛聲已經抵達道路的另一頭,再這樣下去這裏將成爲魔法消除環境,無法用魔法維持生命。
《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指責絆爲「受詛咒的『最後魔法使』」、「鉤十字之女」。《魔術師》王子護也說她是「編制毀滅的綵線末梢」。
實現了她願望的魔法機械雲消霧散,釋放出絆期望的世界。
絆紋絲未動,但八根魚叉卻全部以毫釐之差射偏。
貝雷諾一揮劍鞘,劍柄狠狠打中了絆的顴骨。直到和魔法使扯上關係之前,她從來沒被人這麼打過,她只覺得莫名其妙,委屈得難以忍受。
絆已經知曉將願望以魔法的形式強加給世界的方法。
連絆自身都被迫成爲了循環的一部分,當魔法停止時,腳下已是一片血海。
「……那種魔法、……沒有……任何人……能夠……正確……使用……」
絆的雙臂被人擰住,校服右臂的袖子捲起,一名身穿防護服的騎士手裏拿着注射器走了過來。
騎士們穿着宇航服一般的白色防護服,懷抱連接了粗電纜的魚叉炮臺。《魔導師剋星》武器,無法用防禦魔術抵擋,魚叉輕易貫穿了強大的魔法防禦,將瑞希釘在了展覽館的外牆上。
成團的沙煙已隨風散去。
倒是身爲加害者的絆更早恢復了狀態,爲了切實拯救她保護下來的東西,她踉踉蹌蹌但頑強地踏出腳步。
喫人的魔女離去,消防車和警車的警笛聲在周圍迴響,長廊上只剩下了仁和梅潔爾。
指責武原仁是殺人犯的她,就這麼輕易地殺了人。
停車場的爆炸揚在空中的塵埃順着風飛來,將她們吞沒。在幾乎看不清東西的沙暴之中,橙色的《魔炎》爆發了。
「你們爲什麼要這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仁前來搜尋東展區周圍是否還有人,結果發現了無力癱坐在血泊中的倉本絆。仁也漸漸察覺到了真實狀況,不管怎麼看,這都不像是《魔獸師》的手段。
她清楚聽見了魚叉嵌入肉體的聲音,用來獵鯨的魚叉刺入朋友的身體,狂噴的動脈血遠遠地濺到了絆的衣服。
「制服她就好!暫時不要殺她!」
沙暴之中,一羣防護服騎士將魚叉炮臺對準了絆,隨後毫不猶豫發射。鐵製魚叉曳出鮮豔的橙色火焰,以超高速飛來。其中安裝了各類傳感器,通過將信息傳遞給魔法消除者觀測的間接消除,能夠貫穿防禦魔術,是針對魔導師的必殺武器。
瑞希細微沙啞的聲音,明明隔着不可能聽得見的距離,還是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中。
「不要自說自話好不好!我明明只是和大家一樣正常去上學而已!」
這並不是幾百萬分之一概率的偶然在向她微笑。
爲了迅速撤退,仁發出命令。
因此瑞希已經救了她許多次,被《無雙劍》賽拉盯上性命的時候、在地下通道捲入機械化聖騎士和狩獵魔導師的戰鬥中時、還有在通往地下都市的路上。今天也是,瑞希想要救下被聖騎士抓住的絆。
絆聽見了巨大的命運齒輪真正開始轉動的聲音。
她依然被人按住,只能抬起頭來。
而現在,胸口被劍貫穿的貝雷諾,口吐着鮮血對她奚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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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息場受到襲擊時,絆迅速逃了出來,然而收容她的巴士車卻因停車場爆炸而翻倒,然後她就被一羣聖騎士團團包圍。
隨後絆茫然地看到了遵守約定趕來的朋友被撕碎的場景。
她的再演大系魔法對魔法消除的耐性極其低下,因此,在周圍人的視線被擋住、空氣中充滿沙粒碰撞聲的現在,應該就是使用魔法的最後機會。她的身體已經熟知再演魔術的使用方法,以施術者自身的動作爲『索引』引發奇蹟之力的再演魔術,即使只有手能自由活動,也能做到很多事。
但是,同爲女性又是同班同學的瑞希不一樣,朋友遇到危險時,絆無法拋下她離去。
凱茲不敢回到海里,只是像泄憤一樣狠踢地上的瓦礫。
「你不用期待魔導師公館,因爲展覽館有倒塌的危險,他們已經撤退了。」
「殺人犯。」

至少在他們兩人之間,今天還是有所收穫的。
對絆而言,仁年長於自己,是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因此她能夠把問題交給他自己逃跑。
「把神和放下來。」
在一羣身穿防護服看不見容貌的騎士中,只有一名男性穿着高級西裝。聖騎士貝雷諾·涅羅不帶任何感情揮出一記反手拳,打在了癱軟在地的絆的臉上。
讓他摸着頭的魔女眨了眨麥芽糖色的眼睛。梅潔爾還沒注意到艾麗瑟最後沒有叫她『伊利斯的女兒』,《聯盟》的議長,已經承認了梅潔爾是一名與伊利斯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的魔法使。
完成護送參會者任務的《鬼火衆》已經趕了回來,男人們集結在幾乎化作廢墟的東展區旁,開始齊心協力拔出魚叉。仁注意到有個全裸女人倒在停車場角落,《無雙劍》賽拉也瀕臨死亡。
「把《無雙劍》也帶上,馬上離開這裏。」
被搶走工作的絆,以空虛的眼神回頭看向仁。
她的臉上掛着仁極爲熟悉的表情——彷彿自己已被光明的世界排除在外。
他不知道正確答案,但也想至少把她從孤獨中拯救出來。
「我也是在十七歲的時候。」
他在與絆同樣歲數的時候,第一次開槍射死了人。說出口之後他才意識到這根本算不上是安慰,因爲她一直都在指責仁不正常。
他早已有了覺悟,這種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但他沒想到會是絆。他毫無來由地深信再演魔術最後一定會讓絆獲得幸福。
「不這麼做,絆就活不下來。」
仁本能地避免了稱呼殺了人的她爲『小絆』。
絆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稱呼方式的變化,隨後她向仁身後的梅潔爾開口道:
「和我們剛見面的時候比,立場已經顛倒了啊。」
絆的臉上滿是沙土和眼淚混成的泥。
心靈強韌的梅潔爾也無言以對,過了一次呼吸的時間,才終於察覺到絆是在對自己說話。
絆被再演魔導師的命運操弄,事與願違對人命出手。梅潔爾從魔法世界戰鬥到現在,在被仁阻攔尚未沾染血債的時候,卻見證了原本只是個普通女孩的絆殺人的時刻。
似乎一切都已經改變了。絆抬頭朝仁看來。
「如果當個『惡人』,就能輕鬆一點嗎?」
仁嚥下苦澀的唾液,強忍住想要躲開視線的衝動。他必須回答她這個問題。
「就算注意到自己是『惡人』,也輕鬆不起來。只是會失去回頭的路,變得只能去尋找『惡人』的意義而已。」
「是嗎……」
仁明知這是僞善,還是隻能制止處於迷茫中的絆。這就好像在告訴她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不會被打碎的信念。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能夠給她尋找自己答案的時間,因此哪怕厚顏無恥,他還是伸出了手。
「現在你不要一個人待着,跟我回去吧。」
在這位於世界盡頭、沒有正確答案的荒野,除此之外,他還能說什麼呢。
他自身的意志承認了自己就是個殺人的『惡人』,所以才能在梅潔爾面前貫徹始終。梅潔爾的母親伊利斯·阿琉夏就是一個踐踏一切前進的人。但是,現在如果他讓絆去做個『惡人』,只會讓她走上總有一天會撞上死衚衕的道路,他覺得這樣很不負責任。
他無法止住絆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