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新世界之門

第四章 救贖之楔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8萬 字

隨即,絆的視野再次幡然一變。

她本以爲是黑暗中出現了形體和色彩,一眨眼卻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幻影城》的戰場。她也同樣逃避了那片位於世界盡頭的黑暗。

「居然說我是《神人》。」

她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句話。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被趕出那個空間,讓絆的世界了發生巨大的改變。

戰場已經變成了敵我雙方的混戰。正向某個方向衝鋒的甲冑騎士們沒有注意到絆的出現。

爲了不讓這些手持出鞘兵刃的騎士注意到自己,她用魔法把所有將視線偏向她所在之處的人的脖子都稍微扭了扭。僅僅如此,洪流般的人羣便正好躲開她翻湧而過。

她站在旁人不可目視的安全範圍內調整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中待了多久,不過,通過《書》馬上就能掌握過去的戰況。《鬼火衆》並沒有阻擋兩千騎士的實力,騎士們的對手另有其人。

遠處隱約傳來混雜着怒吼聲的動物吠叫,那是《魔獸師》的魔法生成的猛獸羣。絆的朋友神和瑞希正在爲她而戰鬥。

絆保持魔法讓別人注意不到自己。她用沒有結印的左手捂住嘴巴以免發出聲音,穿越殺氣騰騰的人羣,向戰場中心趕去。

前方掀起了吹得人難以站立的強風。差不多一百米左右的前方,大約十個重裝騎士被吹上了天。《魔獸師》製造出了每秒都在擴大的強氣流,形成了一道龍捲風。

「隔着龍捲風通過地面攻擊!集中火力!」

超過一百名騎士組成一道半弧,伸手觸地。那就是之前絆利用來讓子彈彈到自己手邊的神音魔術,將地面當作樂器奏出魔彈。他們要從龍捲隔牆無法保護的下方攻擊位於風眼中的瑞希。

她正身處離『普通』相距甚遠的世界,而她珍惜的人們正爲了保護她進行絕望的殊死搏鬥。是她使用的概念魔術將同伴喚來了此處,她擁有決定當下局面的力量。

「——槍!」

絆大喊一聲,於是周圍的騎士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騎士們勉強維持的整齊隊列,隨着最優先目標的突然現身,一時間有些凌亂。

沉重的狙擊槍撕破強風、旋轉着朝她所在的位置飛了過來。再演魔術讓某人撿起了不知落在何處的槍朝她拋來。她剛剛決定要使用魔法順利接住槍,她的手便以完美的精度做出動作卸除力道,輕柔地接下了沉甸甸的槍身。然後,絆的大腦中才自動浮現出對接住槍身的動作的想象,和視野中實際發生的景象重疊在一起。再演魔術由已經發生的身體操縱逆流至過去,再通過魔法達成實際操作。

她繼續向前走,從裙子口袋裏取出一顆子彈送入槍膛。

如浪潮般席捲而來的騎士,陣型突然從後方撕裂開來,就好像聚集在地面上的一大羣螞蟻突然被軟管噴出的水沖走。一名毫不忌諱暴露裸身的白金髮美女,揮舞着長度超過身高十倍的黑劍從敵陣後橫掃而過。

「只要陣型一崩,也太脆了吧。」

賽拉·巴勒德的外號叫《無雙劍》。在物體表面發現《魔力》的鍊金大系,能夠改變所觸及物體的性質,會對生物造成致命的影響。一旦《光環》的防禦被突破,這些聖騎士也是一觸即斃。

安潔洛塔同時放出的二十發超高速魔彈擊中了《雷神》的身體。這位聖騎士將軍是當代聖騎士的頂點之一,她那命中時會強制讓空氣以數倍於音速的速率驟然膨脹的魔彈,如果不受到魔法消除,最大火力能一擊摧毀一、兩棟樓房。

從未真正戰鬥過的絆無法判斷現在是不是就是仁所說的『那個時刻』。只不過,她想要帶着自己珍惜的東西抵達自己追求的『普通』。她不能用概念魔術把「恢復『普通』」強加給世界,因爲概念魔術對實現結果的過程沒有任何保證,她說不定會在幾百、幾千萬人的屍體上構築自己的『普通』。——在那個世界盡頭的黑暗中,實際真的有獲得了這種受詛咒的『普通』的『絆』。

神聖騎士團的主力是《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和她的《聖靈騎士》《黃金右手》米海爾,憑一人之力正常來講不可能攔得住她們。

魔法使應當孤身對峙世界與《神》,克雷彭斯帶着憐憫評價道:

她並不是孤身一人,一想到這裏喜悅之情便油然而生,但至今爲止自己的任性妄爲令她羞恥不已,開口大叫起來:

艾蕾諾爾的臉色也變了。以神音喚出記載中的過去英雄《聖靈騎士》,這種祕術便是神聖騎士團的王牌。雖然無法將一位《聖靈騎士》同時喚出複數,但個體能力極強且不論被破壞多少次也能輕易重生。

盤旋在空中的鳥狀魔彈組成了遮天蔽日的集羣,猶如風暴前的黑雲壓境。

騎士們絲毫沒有後退,面對沒有防禦魔術的話只要一碰就會缺胳膊少腿的超高速《無雙劍》,反而更是要從正面衝擊。

「這點小伎倆——」

當絆看到新出現在戰場中的東西時,便忘記了呼吸。吸取了浮在空中的水晶砂的『它』渾身閃着光芒,如同等比例大的人形概念魔彈。現身在空中的,是一名半透明的騎士。

「持盾騎士維持這邊的防禦!把能突破龍捲的人員調回來。」

她想要查清對方的真實身份,便在記述世界的《書》中檢索是否存在眼前的《極星追尋者》的信息。除了魔法消除以外,人類幾乎沒有辦法能逃脫再演大系的觀測。然而,這位《聖靈騎士》就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書》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極星追尋者》應該看向了絆的眼睛。隨後,一道有如玻璃風鈴的纖細女高音響起。

「聖騎士。挽救當下的暴雨雷霆,而非守望未來的風平浪靜。這纔是年輕人該有的美德。」

另一個時間流的『絆』說,她是《神人》。她明明沒有接受過近身搏鬥訓練,卻躲開了對方飽含殺意的攻擊。

一騎當千的全裸劍士如舞蹈般切入了刀劍的浪花中,劈斬、閃躲、晃動乳房。敵人也並非任人宰割,將賽拉擋了回去。她又飛身一躍,揚起被汗水濡溼的大腿,一記大膽的迴旋踢撂倒了繞到身後的敵人。

然而,最強大最古老的《聖靈騎士》、《初始十五人》之一的全力一劍,卻牢牢靜止在了空中。圓環大系最高位魔法騎士,僅憑左手便完美接下了這一擊。

「雖說《逆天》是反主流派,可你一個聖騎士,居然阻止我去追擊《協會》的魔導師。」

「你滿口大話,卻把關鍵的任務拜託給別人?」

她想要叫一聲媽媽,但又害怕遭到嘲笑。

然而安潔洛塔依然如同自己是世界中軸一般展露笑容。

「你的忠誠毫無意義。懷斯曼肯定也已經準備好做補給物資和消除輻射的生意了。只要魔法使出手干涉,你們就無法把這個世界的居民全部消滅。」

尼科爾演奏的管風琴神音樂曲,拖出一道悠長的低沉餘音,演奏結束。那一瞬間,周圍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管風琴被急速吸向正上方,音波變得無法正常傳播。爲了形成神音樂曲召喚出的『它』的身軀,肆虐的狂風吹亂了所有騎士的頭髮。當受到壓縮的高壓氣體組成『它』的軀體時,周邊的空氣都被吸收進去成爲了補充材料。

若直到《九位》佔領亞特蘭蒂斯,安潔洛塔都未能突破攔截,那便是《雷神》的勝利。雖然慣用的銀黑鎧甲已經碎裂大半,但克雷彭斯的確在逐漸接近達成這一目標。

銀髮老龍的腳下展開了本質是圓環魔導師認知投影的魔法陣。

「我之前只是說不出口,但我其實已經用魔法看過當初我被綁架的那次巴比倫再演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知道爸爸其實就是爲了利用我的魔法才把我養大,目的只是爲了救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的你。」

槍聲響起,後坐力順着槍托將她的身體推得後仰。然而,三名騎士搬運着的管風琴狀樂器沒有被破壞,仍在演奏神音。

她好想轉身便逃,她根本不願面對自己的命運。每當她殺死一個人,她曾經說過的大道理就如同在剜她的肉。她一直以來認定的『正確的世界』正在將她自己漸漸排除在外。因此,她希望有人能告訴自己。

積雨雲如同直達天穹的灰色高牆,矗立於此處和四百公里外的東京之間。以這片雲作爲屏障,就能減輕來自日本的魔法消除影響。圓環大系對魔法消除抗性較強且多年來積累了大量針對消除的技術,在這個世界的神話中屢次以雷神的身份現身。克雷彭斯正是各種雷神兼戰神的原型本人。

《雷神》克雷彭斯通過控制『代表自身的圓環』與時間接觸的間隔【感覺與實際時間的相關性】來提升反應速度。他的感官已經捕捉到了正要衝過戰場的是《協會》反主流派高位魔導師《逆天》尤利婭及其下屬。

但自命世界守護者的《雷神》克雷彭斯,依然拖着滿身創傷的身軀承擔了這一強人所難的責任。《至高之人》安潔洛塔與克雷彭斯之間浮着飛機殘骸。攻擊隊伍中普通騎士和隊長們乘坐的飛機,之前已被《雷神》輕易摧毀。

她恍惚地心想,一定要救下朋友們纔行。如果她真的是魔法世界傳說中的《神人》,那她應該擁有相應的力量。仁在把槍交到她手中的時候,對她說過什麼?她心意一動,《書》就輕鬆地找出了那個場面。絆無比想要獲得一點勇氣,如同複誦一般開口唸出了《書》中記載的他說的話。

「神意自會選擇『有能之人』並賜予其職責。若並非是我、而是她們前往那裏,那這正能體現神意。」

聖騎士與老龍之間的戰鬥,如果只論賬面實力,是龍處於壓倒性的劣勢。

她知道出現在那裏的是誰。

〈古老的雷龍啊,此般掙扎只是拖延罷了。汝莫非自以爲能制服神聖騎士團百萬雄師?〉

在絆的眼中,騎士們從飛上天空再到摔落在地,都如同是一串慢動作。

「如果這場戰鬥失敗,將《協會》置於險地的圓環世界,這次真的會被逐出《三十六宮》。但是——」

尤利婭的前進路線向着亞特蘭蒂斯。但對於《雷神》而言,沒有達到光速的物體大多都『能夠捕獲』,五十公里也只不過是極近距離。

身穿古式甲冑的女性騎士靜止在空中,如同在保護身後的騎士陣列。

自己發出的驚叫聲聽起來十分不可思議。絆一直把自己殺人歸咎於受到概念魔術——向世界強加『結果』倒推『過程』的魔法——的操縱,藉此逃避責任。然而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認定了自己開槍就必定會射死敵人,一旦射偏反而開始感到遺憾了。

「真相到底是怎樣的?我聽說《聖靈騎士》是通過最後會讓人死的儀式製造出來的。你應該在四千多年前真正的巴比倫就戰死了,爲什麼還能變成《聖靈騎士》?這和爸爸有關係嗎!」

存在魔法消除的地球上,圓環大系超高位魔導師根本不可能使出全力戰鬥。但哪怕只是用沒有被徹底消除的魔法殘餘,他也能製造出巨大的積雨雲。

她恨自己只能看到『過去』。她想知道的是未來。

每秒都爆出衝擊波掀起驚濤的戰場,另一端突然掠過了五道黑影。沒有超過音速的物體,在這片戰場上顯得『太慢』。在距離克雷彭斯和安潔洛塔五十公里之外,因物體低空高速飛行而受到壓縮的空氣波擊打着海面、掀起低矮的水牆。遠遠望去,就如同五架一組飛行的戰鬥機編隊。

站在水面上、身高達到五十米的巨人騎士《黃金右手》米海爾,全力揮出了刃長超過十米的巨劍,輕易突破音障的劍尖引發的衝擊波讓海面發生了爆炸。劍擊本身極爲單純直接,但巨大的介質爲其賦予了令人絕望的破壞力。

然而,拿出神速的《雷神》還是被《至高之人》擋住了去路。安潔洛塔一人就擁有令人絕望的能力,此時更是增加到了兩人。神音大系的《化身》《波影化身》,是通過奏響『代表自身的神音』,召喚另一個自己,完全沒有類似《破滅化身》的弱點。

《雷神》克雷彭斯向海面放出的激光暴雨全部粉碎爲《魔炎》。他試圖讓海面升溫的大規模魔法,幾乎全部遭到了魔法消除的破壞。

絆對這個發出命令的輕裝女騎士還留有一定印象,那是自稱尼科爾·塞芬的未知神音試驗部隊主任技術官。那名騎士的部下將一臺大型神音樂器運到了戰鬥前線,這是要準備使用大型魔術。爲了阻止大魔法的發動,絆舉起狙擊槍扣下扳機。

她想要通過《書》知道還剩下多少敵人。在場的所有『文字』,將來還會有變化的——也就是還活着的人——一共有一千八百七十九個。如果不詳細閱讀這些『文字』,她也沒辦法區分敵我,但在有敵人提着兵器朝她砍來的狀況下,她也沒有餘力那麼做了。

賽拉雖然厲害,但敵人終歸還是人多勢衆。即使一時間無法擊敗她,但也能比較容易地把她束縛在戰線上,讓她無法支援別的方向。

這個聲音屬於一個絆一直以來給對方帶去了無數麻煩的人。褪色的金髮迎着強風飛舞,毅然攔在了逾千名敵人前方。被神聖騎士團絕罰除籍的少女艾蕾諾爾·納剛以劍拄地,肅然挺立。

神話英雄的聲音深沉有力。

他正要追擊敵方魔法使,卻被安潔洛塔喚住了。

本該聽她坦白的武原仁眼下正在亞特蘭蒂斯戰鬥,因此她流出的眼淚只是在自顧自地發泄感情罷了。即便如此,她還是害怕得彷彿腳下的地面要整塊崩塌,只能依託激情才能讓自己站穩。

「該死的叛教者——」

對於以肉身發出神音的神音歌手而言,在戰鬥中交談就等於中斷施放魔法。但艾蕾諾爾還是從幾十米外朝她拋來響亮的回答。

艾蕾諾爾的雙手舉劍向天。她們當初住在艾蕾諾爾的公寓受到襲擊時,就曾經與這位《聖靈騎士》有過對峙。

「——正因爲如此,支持這一挑戰纔是騎士的榮譽。年紀尚輕的《九位》殿下爲了防止圓環世界從《三十六宮》中跌落,正努力恢復過往的序列。如此危難之際我若在此後退,恐怕連《惡鬼》的騎士都要笑話我了。」

絆能夠理解神聖騎士團會盯上《神人》。正因爲如此,突然躍出來擋在這裏的這個人的善意讓她的身體顫抖不已。

〈『最後的魔法使』啊。於時光深淵獻上《劍》的審判者啊——〉

「包圍她!靠數量壓制,對方只有一個人!!」

「對活着這件事要心懷驕傲!你能活着,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克雷彭斯放聲大吼。幾乎填滿空間不留一絲縫隙的光劍斬擊,卻全部與戰神擦身而過。這並非是什麼防禦魔術,純粹只是憑藉高超感官躲閃過去而已。

她再次裝填子彈,這次她的動作僵硬而生疏,因爲這次不是在魔法的操縱下,而是她以自身的意志在裝填子彈。她明知接下來的魔法會殺死別人,還是繼續握緊了手中的槍。

這位聖騎士將軍好似能看到未來一般充滿確信。

「若你心有慚愧或是感激,就把自己得到的幫助回報給其他需要拯救的人吧。如此一來,生命便能一點點彼此相連。」

絆小時候聽養父吹奏神音樂器時,看到了與這位《聖靈騎士》有同樣容貌的幻象,她一直誤以爲那是她的母親。因此見到這位《極星追尋者》,就意味着她要直面自己不願知曉的祕密。

瞬間釋放的超高速光劍朝他射來。二百零八支光劍,全部如同擁有自我意識一般在空中飛舞。團將葛拉漢·維恩曾在巴比倫再演中使用的跟蹤魔彈《二十六聖》,在安潔洛塔手中同時使出了八組。

但即使渾身是傷,身爲戰神原型的克雷佩斯依然不會屈服。

「不要小看神聖騎士團!」

騎士們也通過槍聲和叫聲察覺到絆回到了舞臺上。地面在搖晃,眼前的局面就和她的腦子裏一樣混亂不堪。武原仁說他也和她一樣是在十七歲時頭一次開槍殺人,她很想知道那個時候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教教我吧,我到底該怎麼辦。」

少女騎士曾經放棄任務選擇了孩童的生命,從而和騎士團分道揚鑣。一直以來絆看着和自己同齡的艾蕾諾爾的背影,就彷彿在注視另一個世界。但如今絆的手中握着槍。

「《逆天》尤利婭必將抵達亞特蘭蒂斯。無人能逃脫神意之手的掌控。」

即使如此,凝立在空中的安潔洛塔的微笑依然沒有消失。

「射偏了?」

安潔洛塔的《化身》背後好似張開了八道黃金光翼,那是魔術《導引光劍》射出的能量彈在以光速飛翔。八道《導引光劍》的光條根本無從躲閃,不得不硬擋下攻擊克雷彭斯剛剛要找回平衡的一瞬間,《黃金右手》米海爾就攔在了他的前方。巨人騎士釋放的魔彈也無比巨大,《雷神》直接被砸入海中揚起一道水柱。

「已經足夠了!我會打開《通用門》,你們快逃吧!你沒必要爲了我這種人和過去的同伴戰鬥啊!」

「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過《波影化身》了。」

「認清自己的角色吧。對世界發起挑戰的,是我們圓環大系,這一戰屬於我們。」

連絆本以爲是母親的人,都稱她爲『最後的魔法使』。看來她是無法逃脫這個不吉利的名號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她真心希望祂能讓這一切趕緊結束。

「擔負神意之人,並不需要一定是特別之人。有時,連當事人自己都不會察覺。」

艾蕾諾爾對絆來說是救世主,對騎士們而言卻是叛教者,因此他們的反應也極爲激烈。同樣一批人,面對賽拉只是設法拖延,現在卻明顯帶着殺意向艾蕾諾爾集中了火力。

絆的養父倉本慈雄說了許多謊。因此連她心心掛念的『普通』,說不定都只是被恰好欺騙而產生的錯覺。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想拋棄魔法,回到過去的那個時候。

然而,即使有着明擺着的實力差距,騎士們的戰意依然絲毫不見衰減。

「——爲何你要這樣一副像是被人拋棄的表情?」

「《雷神》克雷彭斯,不論如何鍛鍊精進,以人力終究無法觸及『救贖』。這就是我等騎士團已經探明的真理。」

覆蓋整片天空的魔彈集羣,朝艾蕾諾爾急速俯衝而下。數以千計的魔彈如雨點打在少女騎士的身上。概念魔彈擊中的地點,會引發足以撕裂皮膚炸碎肉體的衝擊。集中轟擊會讓爆炸中心的空氣被完全擠出去,形成一塊真空區域。彷彿在展示爆炸的威力,被炸碎的地面揚起無數細小碎片,包含水晶砂的閃亮雲霧膨脹至了三米高。《幻影城》的地面也隨之發生了細微的晃動。

包圍着賽拉的騎士們,突然一個個像被車撞了一樣倒飛出去。兩個、三個、四個——就彷彿有一臺看不見的大炮從側面對他們發起了轟擊。

「你到底是誰!」

「《聖靈騎士》這種貨色,連活人都不是,有何資格談論『未來』。」

但《雷神》承受了大爆炸卻毫髮無損。圓環大系的自我圓環防禦,將『代表自身的圓環』進行魔法強化,雖然有着受到打擊時魔法會一點點發生偏斜的弱點,但也能夠一時間完全隔絕外界的影響。

「人活着……就是不斷對自己的命運扣下扳機。如果不做出選擇,失去重要東西的時刻、就一定會到來。」

那就再像剛纔一樣用槍開出一條生路吧,剛纔已經成功過一次了,應該還能做到。

過去甚至被讚譽爲同世代最強的艾蕾諾爾的防禦堅如鐵壁,與眼前的大軍直接衝突也毫髮無傷,還一個接一個讓敵人失去戰鬥能力。絆不知能向對方報恩的那一天什麼時候才能到來,不免意氣消沉。少女騎士遠遠對她露出微笑。

「爸爸那麼想要救你,爲什麼你卻成了《聖靈騎士》!」

「從戰略角度講,《九位》已經被將死了。神聖騎士團早已做好了準備,即使真的爆發全球核戰,也能讓一半美國公民存活。」

「我記得,你是叫《極星追尋者》吧。」

有騎士忿恨地開口。他們知道真正的《光環》有多堅固。當瑞希的龍捲風中溢出的氣流吹散水晶雲霧,顯露出的艾蕾諾爾仍是毫髮無傷。

絆盡全力大喊:

被汗浸透的衣服已經黏成了一塊一塊。即使是被魔法操控,但活動的終究是她的身體,會出汗也會扯疼肌肉。她渴得要命,身體也又僵又痛。

古老神話中的英雄斷定這是一種怯惰。

「在我聽來就是狡辯。」

「神聖騎士團自身,即是引導《真神》拯救世人、達成神意的道程。故而,凡是向着同一結果前行之人,皆是我等的同行者。」

《雷神》對另外一個聲音作出反應抬頭向天望去。由於安潔洛塔的妨礙,除了尤利婭一行人之外,還有一個他未能摧毀的目標。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算你的同夥嗎!」

本來在遠處盤旋不敢靠近積雨雲的另一架飛機,現在衝進了戰鬥區域。

一名身穿白襯衫配粉夾克、看打扮好像腦子不太好使的男子拉開飛機艙門,大聲喊道:

「可別搞錯了,這場戰鬥不只屬於你們,也是『我們』的戰鬥!」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1 新世界之門 第四章 救贖之楔插圖(1)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1 新世界之門 · 第四章 救贖之楔 · 第1張插圖

任誰來都會被這個白癡掃了興致。不過,男子渾身纏繞着《魔炎》,沒帶降落傘就從運輸機上跳下,這幅光景讓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這個從三百米高空飛身一躍的男子根本沒有在空中飛行的能力。

男子拖出蒼炎纏繞橙色《魔炎》的痕跡斜向落下,精準地落在了正立於空中的《黃金右手》的右肩上。

本該沒有痛覺的《聖靈騎士》發出無聲的嘶吼。

男子直接陷入了《聖靈騎士》體內,由壓縮空氣構成的軀體被利用成爲了減緩墜落衝擊的彈簧墊。隨後,當他捅出一個貫穿巨人肩膀的傷口重新來到外界時,《黃金右手》的巨大右臂便如同已經腐爛一般連着肩膀一起脫落。

《聖靈騎士》從他的琺琅鞋踩過的地方開始冒出蒼炎迅速溶解。這種會破環觀測到的任何物體的地獄特有魔術名叫《破壞》,《雷神》也早已聽說過這個不分敵我無差別吞食一切的戰場噩夢。

「《破壞》八咬誠志郎……」

圓環魔導師的防禦能力較爲低下,而《雷神》利用壓倒性的機動力、還有以破壞力壓制戰場空間的戰術來彌補這一缺點。因此,只憑速度無法逃脫的全方位攻擊,對《雷神》克雷彭斯而言極度致命。

〈——《惡鬼》的守護者,你的確擁有正當的權利,參加這場戰鬥。〉

老龍在只要開口說話就會被《破壞》撕碎喉嚨的緊張靜寂中,使用魔法震動空氣發出了人工語音。

〈但我等已經釋放了『殺死國家的子彈』,若想要阻止就要抓緊時間了。〉

圓環大系的祕術中,有一種名叫《人馬座之箭》的校準魔術。《九位》、也就是古勒菲拉·特里亞家族祕傳的這一魔法,能讓校準過的物體只會對『人類的生命圓環』造成干涉。

《雷神》一夥人,已經發射出了經過《人馬座之箭》校準的核導彈。導彈對人類生命以外的事物不會造成任何干涉,也就意味着不會受到來自水的阻力。只要不受到魔法消除,哪怕在海洋中,也能如同在真空中一般『飛行』。

小學生居高臨下俯視着癱坐在地的絆。絆笨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悲,但即使如此還是想要拿出姐姐的樣子來。

如果她想辦法抓住舞花,再拯救瑞希,與賽拉和艾蕾諾爾一起找到《鬼火衆》,她們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就好像《聖靈騎士》比她自己還清楚她的未來,實在是讓人不舒服。她的再演魔術只能看到『過去』,現在卻好像被人搶先佔據了『未來』,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你又在看我嗎?明明——追求的『審判』已經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絆以爲是自己幸運地躲過了一劫。因此她反射性地回頭,向光線射向的位置望去。

發射自亞特蘭蒂斯,沿直線奔向太平洋的另一側、美國西海岸——

飛舞在空中的《聖靈騎士》身負發出淡淡光芒的強大《光環》,有如上天派下的使徒,向她發出宣告:

沉默的核導彈好似無法偵測航跡的魚雷,在水中疾速行進。

絆的感官捕捉到了那個焦點關注的『人』。——她通過魔法竊取某人的感官看到的『那個人』,在這《幻影城》中,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卻在戰場上漫步。——在衆多全副武裝的成年人中,一個小學女生顯得格外脆弱。騎士們也沒有對這個避開戰鬥只是輕輕跑過的孩子揮舞刀劍。

〈神聖騎士團既非人的集合,亦非特定的律法,僅是構成鏈條的誓言。此般遙遠道程的起點,即是神意。〉

這個世上沒有神,但有再演魔導師的雙眼守望着所有人的不幸。如果能像武原仁那樣自己主動停止魔法消除,被蔑稱爲《惡鬼》的地球人也能得到奇蹟的恩寵。

「可是、舞花妹妹……你不是不會用魔法嗎?」

當初他在沉沒於海底的亞特蘭蒂斯中發現這座要塞的設計圖時,就已經預測到會演變成這般狀況。懷斯曼的目標是制定與這個世界做交易的商業規則,因此核戰爭可謂是最糟糕的劇本。但王子護沒有逆大勢而行,只是對計劃加以修改,讓懷斯曼不論結局如何都能獲得利益。長年的經驗讓他深知,正面反抗『它』只會招致毀滅。

「對不起,舞花妹妹,我完全聽不懂。」

絆的腦中回想起受到她操縱最後被同伴斬首的女騎士的模樣。一想到自己也會像那樣死在舞臺上留下一灘擴散的血泊,她便悲從中來,眼底再次淚水翻湧。

聖靈騎士帶着微笑悠然歌唱,經過精密調整的顫音彷彿在洗滌戰場的空氣。神音大系魔法最原始的形式,便是人類的歌聲。神音歌手是歷史最爲悠久、積累最爲深厚的神音技術體系。

這裏和日本有十四小時的時差,因此目前是晚上八點。王子護獨自在公園林立的夜晚美國首都悠然漫步。

就好像在正要開口時遭到了某個存在的『審閱』一般,中年男子的嘴脣停止了動作。淺薄的笑容如同面具一般貼在臉上,隱藏了他的本來面目。

「對不起、……還是不懂。」

一顆魔彈的流彈向她飛來,再演魔術迅速將她的手塞進裙子口袋,一把丟出裝滿了子彈的紙盒。鷹形的半透明魔彈沒有傷到絆的臉而是撕碎了紙盒,子彈中的雷管受到衝擊引發了爆炸。

「這個價格,等到真的遭到核攻擊時,又會有怎樣的變化呢。」

事態正如《九位》計劃的那樣發展,核戰已經迫在眉睫。

「現在是不會。不過,如果有絆幫忙,我就能會。」

「『神意』到底是什麼東西……」

〈『最後的魔法使』啊。我的『文字』不存在,就意味着你的力量無法影響到我。〉

「你還記得我夏天時用《泡泡》的樣子待在公寓裏嗎?我的魔法《蛇之女王》能製造出任何東西,因此我就重新做了一個與根基的《泡泡》不同、『完全沒有任何扭曲的正常人類』的身體。……不設定扭曲,就不容易被魔法消除破壞,也就更加安全。」

〈『最後的魔法使』啊,你必將抵達神意之所在。〉

〈神聖騎士團的力量來自於歷史上無數戰鬥的積累,對《魔獸師》的手段自然一清二楚。〉

朋友正倒在血海之中,她找不到保護朋友的方法,也不知如何才能讓自己活下去。

失去人造衛星後,夜晚的華盛頓特區籠罩在自古巴導彈危機以來最嚴重的緊張感中。

她抬起頭,眼前是武原舞花稚嫩的臉龐。她不由得感到羞愧,爲什麼會覺得這樣的孩子比自己更骯髒呢。絆從受疼痛折磨的動物變回了人,拿出全力裝點最後的虛榮。

她的嘴巴里滿是腥味。在這個人面前吐口水顯得太過粗俗,她只能強忍着把血沫嚥了下去。

「我的這個身體不會使用魔法……是因爲這不是真正的武原舞花的身體呀。」

「絆聽說過嗎?這個世界其實有好幾個《神》,但目前正迷茫於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個』。絆是最近纔開始會使用魔法的吧,在那之前你都是『完全沒有任何扭曲的正常人類』,沒有按照扭曲的法則來觀測世界。……所以呢,如果是和覺醒魔法之前的絆一樣、沒有扭曲的『我』,就能幫助你,代替你成爲魔法使。」

聖騎士們如同在表演團體操一般,以出色的配合將絆和艾蕾諾爾她們隔斷,使得她只能和《極星追尋者》一對一。連他們也知道絆的魔法對這名《聖靈騎士》無效。

對方從空中伸出手來,臉上掛着慈母般的微笑,與絆孩提時看到的幻影一模一樣。

〈『最後的魔法使』,你爲了自己能活下去,奪走了本該保護衆騎士的《光環》。但是——〉

「反正整天都在打仗,那還不如被核彈炸上一回,體驗一次社會停止運轉的戰爭。因爲沒有經歷過,所以誰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創造出讓核戰爭終結的平衡點。」

相互威懾的核戰略,只有在地球上全是《惡鬼》的前提下才能成立。『核戰爭不划算』這種道理,根本無法阻止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或是《九位》這種、從一開始目的就是焦土本身的人。

「救命啊。不管骯不骯髒,救救我們吧。」

所以王子護目前身在美國的華盛頓特區。懷斯曼已經接受了委託,在美國本土遭到核攻擊時負責用魔法消除輻射。美國雖然一方面計劃過用艦隊包圍亞特蘭蒂斯,但另一方面作爲金主也總是能拿出優渥的條件。因爲他努力擴寬了對方的談判底線。

「但是,讓這麼小的孩子……」

「……哈……啊……」

「……什麼意思?」

哪怕明知是逞強,她還是擠出氣勢想要站起來,但結果只是讓大腿微微顫抖罷了。

王子護想要讓這場因自己的欺詐而引發的撼動歷史的競爭,能夠在取得最低限度的利益後適時中斷。因此,他考慮到被再演魔導師觀測到的可能性,故意在孤身一人的黑暗中呢喃自語。

「……神和同學?」

「……爲什麼?怎麼還是沒有『文字』。」

她注意到自己雖然捲入過許多戰鬥,這次卻是頭一回受了重傷。總是隻會吐出大道理的心底忽而感到了信服,這就是她應得的報應。

〈會有人不瞭解你嗎?引導審判之人。〉

絆癱倒在地氣喘連連。剛纔的爆炸讓兩、三顆彈頭從彈殼中飛了出來。絆右膝上方大約十釐米處緩緩滲出了熱流,她伸手一摸,碰到了黏滑的液體。

右腿疼得她弓起了腰。神經的激烈反饋讓她已經無法動彈,只能咬緊牙關嗚嗚呻吟。她一遍遍喘出粗氣,想讓劇烈的痛楚合上呼吸的節奏。如果能用魔法治傷就好了。她用《書》檢索在能馬上趕到她身邊的範圍內是否有擅長這種魔法的人。精靈大系高位魔導師《笑臉郎》虎坂井雷伊就會使用高等治癒魔術。

「……你快跑。不用、管我了。」

亞特蘭蒂斯居民代表豪森·O·吉莫利、也就是王子護豪森,知道『那東西』已經發射。懷斯曼在亞特蘭蒂斯安裝的海中導彈發射井,《九位》一定會加以利用。

她的身體被震飛,摔倒在地。絆不想死,所以用魔法操縱疼得根本無法動彈的身體馬上爬了起來。附近的聖騎士都折斷了骨頭,發出痛苦的呻吟。橫躺在地上的不動的人要麼頭被打碎,要麼關節扭向了不可能的方向,就這樣停止了呼吸。陰森的恐怖氣息讓她渾身冰涼,不由自主地顫抖。

隨後王子護像是爲了遮掩視線,拉下白帽子的帽檐。

她知曉了當人真的徹底陷入絕望時,腦海中根本無法浮現任何有意義的單詞。右膝上方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剛纔的子彈擊中了她的腿。她使不上力,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擊踏地面的腳步聲越來越響,有好幾名騎士正向她逼近。

在這個一千多人手持兇刃四處奔走的地方存在着一名孩子的事實讓絆心底發寒。絆自己也手握狙擊槍。暴力的氣息一下子變得格外令人無所適從,她好想馬上從這裏消失。

絆隱約明白了,因爲身體是刻意製造的,所以本該在六年前殉職的舞花才突然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但是她完全不懂,這和『舞花能救她』又有什麼關係。

「偏了?」

〈『最後的魔法使』啊,你必將成爲孤身一人。〉

將哭訴化作實際的話語,似乎再次成爲了魔法的導火索。再演大系的《書》,自然而然將焦點凝聚在了表示一名人類的『文字』上。

仁的妹妹舞花現在不會使用魔法,因此必須有人幫她。絆突然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什麼:離開《幻影城》的《門》,只能由再演魔導師打開。

絆不明白舞花到底在說什麼。而且舞花說話的口吻甚至都不再像孩子一樣吐字不清,而是和大人一樣流利。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核彈就沒有在實戰中使用過。然而在魔法世界則另當別論。如果是超高位魔導師的戰鬥,在戰場上穿梭的魔法很可能一擊便能毀滅一座城市。

剛剛用大魔術橫掃戰場的《聖靈騎士》,用曾讓她誤以爲是母親的容貌,冷淡地說道:

「需要我幫你嗎?」

她繼續控制魔法搜索虎坂井,就好像人快要溺死時在水中拼命亂抓。

在《九位》摧毀人造衛星之前,《惡鬼》國家之間的外交行動一直處於白熱化階段,隨後世界各國都再次確認到了彼此的不成熟。他們『使用』核彈的技術,與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相比也沒有根本性的差別。從競爭導彈數量和威力的時代,進入相互確保摧毀的時代之後,針對新興擁核國家的戰略多少有一些變化。但戰略核心,依然是如果使用核彈自己也會遭到對等報復的威懾。只有避免引起核戰的手段,卻沒有任何當核戰真的開始後能將其終結的計劃。

被遮蔽的視野漸漸恢復,身穿校服的瑞希出現在了另一頭。絆的朋友跪倒在了地上。

但即使真的如此,對於絆而言也不存在救贖。因爲肩負伸出救助之手的責任的,就是絆自己。因此,縱然她只是一個擁有極其強大力量的『普通』人,這個世界上也還是沒有能爲她帶來救贖的神。

絆爲了活下去而編織出的概念魔術,操縱騎士們向她施放《光環》魔術。結果就是這些騎士沒有用魔法增強自身防禦便捱了《聖靈騎士》的魔法,使得地面上一片地獄般的景象。即使以絆的立場大可指責對方纔是罪魁禍首,但『普通』的倫理觀讓她哀聲大叫:

「怎麼辦、怎麼辦……」

接連發生的新的狀況,她已經不知該關注何處纔好了。周圍盡是殺人犯,她自己也同樣殺人如麻,但她卻根本沒有想要責備自己,讓她深感自己的骯髒。她只能在口中呢喃恐怕不會有任何人聽見的祈求。

今年夏天,在東京指揮核彈恐怖襲擊時,王子護被核爆炸的高溫等離子體燒死——本來應該被燒死,但他一時化作受到魔法消除就會瓦解的骸骨姿態活了下來。在他極其漫長的旅途中每當發生事故時就會出手干涉的力量,在最後關頭救了他一命。

她在用對話吸引對方注意的同時,還是略顯卑鄙地在《書》中尋找了這位《聖靈騎士》的『文字』,爲了能操縱這個容貌讓自己曾經以爲是母親的對手,好讓自己能活下去。

徹底疲憊不堪的絆抬頭仰望,她害怕對方無視自己直接動手便殺,但面露溫柔之色的騎士回答了她。

她無法理解對方說的話。只不過,她注意到這和她之前聽說的「魔法使天生就是魔法使,而不是中途『變成』的」有衝突。但舞花會代替自己戰鬥這件事還是讓她產生了期待。

「仁,如果你想阻止這一切,就要注意時間限制,一定要趕在亞特蘭蒂斯發射出的海中導彈抵達美國西海岸之前。」

絆的身旁響起了腳步聲。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1 新世界之門 第四章 救贖之楔插圖(2)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1 新世界之門 · 第四章 救贖之楔 · 第2張插圖

再演魔術向絆展示的《世界》中,不存在表示眼前的《極星追尋者》的文字。對方確確實實存在於這個地方,並且用魔法將她掀飛,然而再演魔術卻告訴她世界上沒有這樣的人。

在各個大國都擁有核武器互相束縛的情況下,一旦處於對抗中的某個國家真的承受了決定性的損害,相互制衡的基礎就將崩塌,這必將成爲核戰爭的導火索。《惡鬼》會爲了尋求有利的『平衡點』而發動戰爭,但當遭受核攻擊時陷入的社會停止運轉級別的重大劣勢,很難通過覈報復以外的手段來彌補。

「我來代替絆去戰鬥。還不是魔法使的人類可以選擇自己的《神》。……沒關係的,我死前可是《公館》的專任官,這種事我比絆更擅長。」

她終於忍受不住,沒有力氣再去考慮後果,只顧拔腿便逃。她的右手還提着一米多長的狙擊槍,重量壓得她步履蹣跚。鼻涕自然地淌了出來,橫流的淚水也根本止不住。

——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期待,如果她使用了祈求『救命』的魔法,舞花會不會拯救她。軟弱一在腦海中誕生,便開始期望發生方便而又理想的事。她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曾經是專任官的舞花既然已經髒了手,那麼正適合擔任這一角色。

「啊……馬上就是了,做好覺悟吧。——也同樣會停止。我們是不會屈服的。……我們翹首以盼的時代,也會在今後真正到來。」

「那個恐怖分子說過核彈是『殺死國家的子彈』啊。不過我其實是很不願看到這種發展的哦。如果不是——阻止,我的表演本來應該更加宏大才對。」

「你爲什麼要這樣!其他騎士明明就在附近!」

絆看到這幅光景,失去了思考能力。《極星追尋者》的光線貫穿了龍捲風擊中了瑞希,按理來說應該有強大防禦魔術護身的瑞希,就被這一擊射穿了防禦就此倒下。

再演魔術的知覺,被吸引到了武原舞花的身上。

水晶地面反射出眩目的閃光,浮游在空中的『母親』釋放出了光柱般的粗大光線。

「你瞭解再演魔術?爲什麼連你也叫我『最後的魔法使』?」

在她背後以風壓拖住了好幾成騎士的龍捲風威力急速減弱,被卷至空中的人員和裝備紛紛開始如雨點般灑落。撕裂空氣的疾風一緩,灰色的流雲也隨之消散。

位於王子護道路前方的,只有黑暗。獨自行走在夜路上的小丑忽然停下腳步,仰望夜空。

這件事實在是有點過於理想了,絆曾聽仁提到過對舞花的懷疑,心中猶豫不決。但舞花就如同完全看透了她的心一樣說道: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有死前的記憶,也就有十九歲爲止的人生經驗啊。其實我的年齡比絆要大,你完全可以像依靠哥哥那樣依靠我。」

舞花輕柔觸碰她的臉頰,她反射性地低下了頭。

「舞花妹妹真的能變成魔法使嗎?我真的……不用再做這些事了嗎?」

絆想要逃避已經變成殺人犯的自己,她並不是真的相信了這個王子護帶來的小女孩,只是想要擺脫自己的命運。絆也想要做點好事,想要保護朋友。但是,如果不只是到脫離危機爲止的短時間內,而是要成爲註定面臨無窮無盡逼迫的自然法則的魔法使、一輩子都無法擺脫,那這代價也實在是太過沉重了。

「現在的絆完全可以創造另一個再演魔導師哦。所以,你不想做的事,就全部交給我吧。我可是那個哥哥的妹妹啊。不就是稍微有點累人嘛,我早就習慣了。」

絆十分確信其他人肯定能比自己更加有效地利用這份力量,如果能讓想要成爲英雄般人物的仁來代替自己,那應該就是最好的選擇。而眼下,他的妹妹正用坦率的視線注視着絆。

「如果有另一個再演魔導師的話,一個人無法承擔的責任和負擔,就會輕鬆不少哦。」

這句話讓她下定了決心。

她痛切地感受到,靠自己一個人已經到極限了。

「……那就、拜託你了。」

對於尋找舞花的『文字』、使用唯有《神人》才能觸及的那個魔法,她已經沒有任何猶豫。

——《幻影城》內,天地震顫。

並非是由於誰的魔法,也並非是將要毀壞的前兆。好似地基正在塌陷,晃動使得所有人都無法站穩。

水晶舞臺開始上升。以絆和舞花的所在之處爲中心的半徑五米範圍比其他地方升得更高。她們的視野彷彿升到了天穹之上,聖騎士、倒在地上的瑞希、艾蕾諾爾和賽拉,很快就全都變得小如芝麻粒,根本看不清了。

與此同時,絆的身體不斷爲了再演魔術做出引發奇蹟的『動作』,連起來就如同一串流暢的舞蹈造型。但她右膝上方的子彈貫通傷還沒有癒合,憑自己的意志連站都站不起來,已經開始運轉的魔法卻爲了完成魔法自身而操縱了絆的身體。劇痛幾乎讓她失去意識,襪子和鞋子都已被黏糊糊的血浸透,可她還是無法停下魔法的舞步。

「停一下!不要、這樣會死的——」

她頭暈目眩,差點一口吐出來。讓舞花從並非魔法使的狀態改變、與再演法則同調的魔法,自然不可能不困難。

就算想要中斷魔法也來不及了。就像是爲了配合儀式的進行,《幻影城》的外形漸漸從平坦的舞臺轉變爲水晶城堡。載着絆上升的區域已經比十層樓房還高,將她們帶到了距離地面超過五十米的位置。以她們所在的立柱爲中心,如同描出半徑超過百米的巨大圓形的外側圍牆也開始升起。

絆手中的槍也跌落在腳下,她已經只不過是完成魔法的道具了。

絆的嘴脣冷得瑟瑟發抖,頭痛欲裂。如果身體再這樣被肆意擺弄,真的會死在這裏。

「爲什麼……」

淺利凱茲還躲在居住區的大門內沒有出來。

「吾乃《三十六宮》——吾即代表了圓環世界的意志、睿智及尊嚴。」

「不管是誰,頭一次當然都不可能做得好。」

她無法預測魔法儀式還要持續多久,因出血過多而死的危險讓她心生寒意。她的身體本來一直在微微顫抖,魔法卻強行繃緊她的肌肉抑制抖動,再加上全身的疲勞,使得她已經無法正常呼吸。

「因爲絆一直什麼都不做,纔會變成現在這樣。你就好像是天經地義一樣接受別人的幫助對不對?一說讓你用再演魔術戰鬥你就憤慨激昂,結果自己快要死了就只會『救命』嗎?」

「你再怎麼裝厲害,也還是沒有實質內容,一戳就破。你這麼做是打算毀掉圓環世界嗎?」

『過去』的光景如同閃爍的光點,在絆的腦海中復甦。再演魔術檢索出了類似於她現在的狀況——在失去意識的同時被迫使用魔法的相關信息。六月與《近神者》葛蘭開戰之前,她曾經夢見過未來。那個時候她就是在無意識的睡眠狀態下,僅有身體被操縱着使用了破壞未來的魔法。

聖靈騎士《極星追尋者》剛剛說過,絆必將抵達神意之所在。

這個磨耗殆盡的三十多歲男人,就算被《公館》用人質威脅,沒出息的生存方式還是絲毫未變。

「你還有心思這麼從容?只要你消失,《協會》就不會狠下決心和《惡鬼》搞全面核戰。到此結束了。」

「若需要理由,就由吾來給予理由。不久之後,核彈便會在這世界上爆炸。這個世界馬上便會開始同類相殘的核戰爭。」

「再不停下……真的會死……」

「這次……又是什麼……」

「還真有腔調呢。這可不像是強盜闖進門來之後會說的話。」

這是朋友曾經對絆說過的話,她如今又告訴了舞花。是來自『未來』的某人用魔法支配她,強行驅動她的身體說出了這句話。她不知道對方是自己的後代,還是變成再演魔導師後的舞花的後代。不止如此,『未來』的魔法使無窮無盡,或許絆直到死爲止都只能任人擺佈。只要再演魔術還能夠改變任意的『過去』,射程範圍就是無限的。

再演魔術控制着神音演奏,神音魔術漸漸形成巨大的精密魔法構造體,彷彿兩種魔法最初就是彼此成對,構成了完美的和諧。

簡而言之《九位》把亞特蘭蒂斯當作要塞從這裏射出核導彈,就是打算將攻擊責任推給懷斯曼、再進而推給這個世界的國家。

《九位》雖然是魔法使但懂得政治,因此她明白應該徹底葬送這個本人若能拿出氣概、在《協會》中的聲望甚至足以取代她的《英雄之弟》。

贏下圓環世界伊利斯戰爭的奇蹟王者昂首立於他們的眼前。

古勒菲拉·特里亞——《九位》身上佈滿蕾絲褶邊的裙襬迎風飄揚。上午的太陽將純平的甲板照得格外刺眼。海風奔過五公里見方的平地,強烈得幾乎能將人吹飛。

視野搖晃不定。

絆忍受着腿痛、頭痛和強烈的吐意,被迫持續着渾身浴血的舞蹈。

「但自己放棄最強的魔法資質就是另一碼事了。連全世界最萬能的《神人》都救不了的笨蛋,不管換誰來也還是救不了。」

事到如今她還是這麼自我中心,先從自己的視角看待問題,讓她自己都覺得噁心。

舞花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靜靜抬頭看着絆痛苦的樣子。

仁環視這一片空曠的平坦場地。東京方向出現了違背季節規律的積雨雲,在流亡到亞特蘭蒂斯之前的天氣預報上根本沒有提及,顯然是用魔法強行製造出來的。

「……我已經、受夠了啊……」

她的世界徹底傾覆,永遠無法再取回原先的平衡。舞花說的話,意味着早在殺死聖騎士貝雷諾一隊人的很久以前,她就已經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造成了許多屍骸。

絆一想到那起奪走她一切的事件將要重演,厭惡和憤怒便讓她雞皮疙瘩直冒。但她的身體早已是違背自身意志任人擺弄的提線木偶。

主導《協會》走上與地球人類對決路線的大魔女,面對仁一行人開口了。

「是未來的人用魔法、操縱我這個樣子……就算你這麼說,但實際幹這些事的不還是我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幹了多少……那些我不知不覺中使用魔法害死的人,又該怎麼算啊……」

「看。你應該還記得這片景色吧。」

「喂,你可不準跑。」

直升機和新聞器材的殘骸仍在燃燒。找不到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如果不是被丟進了海里,那就是已經化作了燃燒的直升機旁邊的黑色焦塊之一。

如果有國家受到核打擊但無法查清攻擊者是誰,世界各國還有可能把問題推給《協會》維持團結。然而如果明確了犯人是亞特蘭蒂斯則另當別論。這座島已經被看作是嚴重的國際問題,關鍵是,各國政府都清楚控制亞特蘭蒂斯的是死亡商人懷斯曼,因此遭到核打擊的受害國便會懷疑是關係緊張的別國在幕後委託,甚至會誤認定國際社會的平衡受到了重大顛覆。

絆繃緊脖子,雙眼本能地瞪大。

但她實在不覺得聖騎士的《真神》會拯救她。

仁回頭喊道:

過去在審判場上以罪人和審判官身份對峙的兩人,如今又在這個流放地針鋒相對。這裏便是命運的集結點之一。

「絆還沒有注意到自己是祭品嗎。至於我的角色,應該是負責實際履行已經註定的歷史吧。」

「吾即是《九位》。」

頭腦一片混亂,她已經無法想象自己會落到何等境地。

「就算讓我戰鬥也沒有意義。」

全世界的每個人都尋求着救贖,但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絆流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的淚水痛苦呻吟。再演大系只是從動作中引出魔法,哪怕施術者沒有意識也能發動。

「只能怪絆想要靠自己的意志使用魔法啊。『未來』的再演魔導師和絆,一直以來都是互相依靠的共存關係。『未來』的魔法使會出手保護絆,相應的就要操縱絆這個唯一魔導師來使用魔法。通過最強的唯一魔導師,來自『未來』的魔法就會強大得無可比擬。對『未來』的魔法使而言,絆就是一個方便的魔法增幅器呀。」

每一件絆搞不明白的事,一旦解釋清楚整理完畢,就好像要將她推入絕望的深淵。

在魔法使的世界中,超高位魔導師就代表了一個世界的文明本身。仁扔下爲了對付電磁騎士團而帶上的微型衝鋒槍,拔出掛在腰後的神人遺物《劍》。靠小口徑子彈無法擊穿《九位》的裝甲。

「我們的世界,就是把人當作齒輪運轉的機械。對於一般的人,《公館》和社會這種組織,就是機械的所有者。至於絆和現在的我,應該就是再演大系法則吧。如果不想通這一點,就只能揹負起一切然後被壓垮。」

「絆可真是善良啊。都成了這個樣子,你也沒想過要殺了我呢。」

由呼喚奇蹟的連續『動作』構成舞蹈,再由連續的『神音』組成旋律。

「不好嗎?要是絆死了,我就能成爲再演大系的唯一魔導師了。」

控制她軀體的概念魔術精度下降了,這意味着遵循再演大系這一法則的觀測者已經不再只有絆一個人。本來處於沒有扭曲狀態的舞花,已經與再演法則同調,成爲了再演觀測者——也就是再演魔導師。

但仁的心臟還是驟然縮緊。《九位》的計劃刻意選擇了亞特蘭蒂斯,這會讓局勢變得無法挽救。

小魔女的腳下已經展開了圓環大系的認知投影魔法陣。

從水晶塔上仰望到的天空中,出現了巨大的藍色光輪。

她只是覺得不管換誰來都能比自己做得更好。實際上,這麼看起來,舞花確實可以說是比她出色得多的再演魔導師。

魔法絲毫不在乎傷口,讓絆做出一個僅靠一條鮮血淋漓的右腿着地保持平衡的姿勢。彷彿竄過一道高壓電流般的衝擊讓她已經朦朧一片快要消散的意識驟然清醒。爲了尋找擺脫這痛楚地獄的方法,她閱覽了《書》。

舞花似乎有些心驚膽戰地單手做了一個手勢,那是再演魔術。

「這也太卑鄙了吧,我一直都不知道啊……」

「爲什麼要這樣……舞花妹妹、你騙了我嗎?」

「你來這地方是幹什麼的?就是來擰斷人偶的腿嗎?而且光帶個人偶過來的話也壓根用不着你親自過來吧?」

但絆沒有疼得滿地打滾,反倒是左腿使足了力氣,幫助右腿一起讓她站了起來。舞花使用的再演魔術支配了她的身體。

「——巴比倫。」

「我憑什麼一定要拼命?」

「核攻擊哪有那麼容易成功。而且我們也不傻,哪會隨隨便便就開打核戰。」

「任何人、都沒辦法……正確使用這種魔法。」

甲板上僅剩的活人,朝剛剛衝出居住區的仁一行人轉過身來。那是一名在光滑的黑色金屬裝甲上穿着長裙的魔女。

舞花的衣服口袋裏漏出了時明時滅的藍光。再演感官告訴絆『那東西』是性質類似《幻影城》《鑰匙》的擬似遺物。把神聖騎士團叫來的就是舞花,因爲在內部有人帶路,他們才能做到完美的突然襲擊。

「原來是這樣。這樣就能使用這種魔法了。」

「發射了二十枚,這個數量已經足夠。」

貼在仁身旁躲避強烈南風的少女高傲地挺起胸回應道。梅潔爾身爲伊利斯的女兒,與《九位》因緣不淺。

「按照再演大系的法則,越是處於『未來』就越強啊。再演大系是操縱『過去』的魔法,就算是唯一魔導師,一旦受到來自『未來』的攻擊也只能受到單方面支配。因爲自然法則的構造本身就不公平。」

舞花的身體做出的一連串動作彷彿自然地奏出了韻律,她沒有抵抗『未來』的再演魔導師,而是順着支配使用魔法。與魔法無關,僅僅是肢體的動作都透着一股美感。隨後,如同應和了舞花的腳步,周圍響起了樂器的音色——甚至還有絆曾經聽過的歌聲,艾蕾諾爾也無法抵抗再演的支配。當初的《巴比倫再演》,是靠十一名騎士和一名神音歌手嘗試召喚《神之門》。而如今此處有遠遠超過當初規模的神音魔導師。

絆的身體一口氣泄出了全部的力氣。幾乎沒有粘度的汗水浸透了衣物,進一步奪走她的體溫。大概是由於流了太多血,她的喉頭極度乾渴。

隨後,絆已經沒有一絲力氣的身體突然強行讓右腿繃緊。毫無徵兆的疼痛地獄讓她忍不住放聲大叫,唾液都差點從嘴邊淌了出來。

「閉嘴,賤種。——汝沒有資格向吾開口。」

「絆根本沒資格擁有這種力量。這世上沒有人不想得救,但只是等待的話無法得到任何東西,所以大家纔會這麼拼命地戰鬥。」

但絆也開始理解了,到頭來還是她自己考慮不周。前往亞特蘭蒂斯的武原仁已經警告過她舞花有可能是懷斯曼的間諜,甚至話語中隱藏的意思相當於危急時刻可以把這個小女孩視爲敵人拋棄不顧。他也沒有想到舞花雖然的確是間諜,卻是聖騎士的間諜。但如果絆稍微有那麼一點點活用魔法的能力,就應該能搞清楚這一點纔對。

「饒了我吧、這樣下去真的會死……」

輕盈地舞出再演魔術的舞花突然停了下來,像故意挑釁一般抬頭朝絆看來。

「好厲害,這魔法不管拿來做什麼都很簡單。審閱世界非得靠這種胡來的力量不可啊。明明有這種力量,絆怎麼就這麼沒用呢?」

舞花隱含着痛楚的笑容似乎與仁的面龐有所重疊。

「伊利斯的女兒,膚淺似汝,無法理解揹負世界的責任。」

絆踩着的地面上滿是血腳印,可舞花開始操縱絆的再演魔術還是不見停止。

她吸了吸鼻涕。

「答對了。準確來說是《神之門》的召喚儀式。——因爲這個世界沒有《神》,所以無法直接召喚出自然法則的管理者,首先要創造呼喚《真神》的專用《門》。神聖騎士團已經在三千年前的巴比倫和之前的《巴比倫再演》失敗了兩次,這次可謂是事不過三呢。」

當仁一行人奔過內部通道、抵達上層甲板時,上面已經只剩下一個人影。

她意識到這就是《神之門》。

絆不想再看到人這種生物,抬頭仰望《幻影城》時時刻刻都在變幻色彩的天空。今天一天,她的眼淚大概會徹底流乾。她其實從來都沒有資格對仁說大道理,這一點讓她只覺悲苦難當。

「舞花妹妹、你明明說過會代替我……」

「別、好疼!不要、停手啊舞花妹妹!要死了……」

「救救我……」

絆只是想要讓這一切重來。然而,她已經不再是世界上唯一的再演魔導師,失去了唯一魔導師的權能。

舞花好像漸漸抓到了訣竅,表情也從最初的緊張開始放鬆下來。

『未來』的再演魔導師操縱舞花,通過舞花的動作施展魔法再捕獲絆。舞花連連點頭,好像已經領會了第一次使用這種魔法的感覺。

高度幾乎能觸及她們腳下的舞臺,由水晶牆壁圍繞着圓周壘疊而成。她不可能忘得了這座建築物。

想必非常聰明的舞花,告訴從頭到腳都無比可悲的她:

如果目標是東京——仁想象了一下大都市化作焦土荒野的景象便渾身冰涼。

「虛張聲勢罷了。你根本沒有發射的時間。」

「用的是、懷斯曼安裝的、導彈發射管。不久之前,這座城尚在自旋,發射管安裝在浮游城四方外沿,若要全部朝一個方向發射,就必須讓浮游城本身自旋。」

看來懷斯曼在安裝發射管時已經很小心讓它難以使用了,但《九位》讓亞特蘭蒂斯自身迴旋,便使得這點小伎倆毫無意義。

「你朝哪裏射的。」

「汝無需知曉。只能說,目標都是大城市。不過這些能殺滅的,最多也不過一、兩百萬而已。」

自核彈發明以來超過五十年,人類雖然彼此憎恨但還是一直禁用的武器,就讓眼前的魔女毫不猶豫地發射了。

「一、兩百萬人在你嘴裏就這麼輕賤嗎!」

全身的血液彷彿都開始沸騰。

「僅是清除污漬,又何須受責?」

最後時限很快就會到來。

仁強忍身體的戰慄,仔細審視迎風佇立的鋼鐵大魔女。

冷靜考慮實力差距和戰場的開放空間,不得不承認只憑仁和梅潔爾兩人勝算幾乎爲零。在圓環大系的最大特徵火力與機動力這方面,《九位》遠在梅潔爾之上。

「你來給我幫忙。反正你人在這個世界,就說明你也沒其他地方可去了吧。不幹掉她的話這個世界可就沒法再讓你待下去了。」

圓環大系的超高位魔導師在能夠有效利用機動力的寬闊空間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實力。《九位》全力的戰鬥機動無疑比子彈更快,不在魔法消除環境很難與之一戰。然而如果有凱茲在,或許能使出《九位》意想不到的戰鬥方式。

「……由你頂在前面就行。」

「老師、她要開火了!」

梅潔爾的尖叫聲把仁的思考徹底拖入了戰鬥之中。

「你自己愛怎麼躲怎麼躲!」

與圓環魔術的戰鬥,就如同和《雷神》那次一樣,是與神速的對決。仁抱起梅潔爾的小小身體向側邊一跳,那一瞬間他必須做出選擇,到底是發動魔法消除應對大規模魔術,還是賭在梅潔爾的機動能力上。

仁狠下心一腳朝《九位》的下腹踹去,但他都沒能讓《九位》晃一下。簡直就像是踹在了堅固的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身體因爲反作用力沿着平坦的甲板滑了出去,《九位》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那、我們就黏在一起永遠飛下去?」

「既然都機械化了,自然不可能只有普通人的臂力啊。」

黑色裝甲構成的堅固軀體猛然朝仁倒了過來,仁做好被對方撞扁的覺悟再次發動消除讓《劍》恢復黑刃的外形,將劍尖對準了《九位》的心臟。但很遺憾,只是刮下了鎖骨位置的一塊布料。

「我們還是回亞特蘭蒂斯吧。」

「幫幫忙吧,我想贏啊。」

「怎麼辦老師?就這麼衝過去嗎?」

梅潔爾用磁力彈起兩人的身體,保持着被仁抱在懷中的姿勢飛上了高空。

「《沉默》,我真希望你使用魔法消除時,能多加註意不要讓別人的魔法也一同遭殃。」

仁知道自己說的話也是在強人所難,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要贏下這場戰鬥,阻止對方試圖以核戰摧毀這個世界的計劃。他想讓這個明知會害死超過一百萬人還發射核導彈的魔女永無翻身之日,更不要提對方同時也是讓梅潔爾揹負刻印魔導師命運的罪魁禍首。

「再跳!越遠越好!」

「老師、停止消除!」

「離遠點梅潔爾!」

以前在武藏野迷宮他能近身贏過《九位》,只是因爲那時她並沒有能抵擋《劍》的裝備。

圓環大系的《化身》《破滅化身》,是將『代表施術者自身存在的圓環』進行拓撲變換,從而能夠製造出無數施術者的分身。如果對方以《化身》的火力迎擊,他們恐怕一瞬間就會被燒成灰。

「跳!」

當初被仁用《劍》斬下右手的《九位》,已經準備好了可以擋下神人遺物的武器。

「多了不少人啊。」

《九位》摔倒在上層甲板上,發出一聲汽車事故般極有重量感的尖銳巨響,地板的金屬材料微微凹陷了一塊。

「幹得好!只要能防住這個——」

仁拼死躲開《九位》兩手激光的橫掃,與其拉開距離。

「你體重到底有多少公斤?」

「你小子也是那傢伙要抹殺的目標!你只能動手,而且既然要幹、不贏就沒有意義!」

「賤種,吾之衣裝可還在燃燒?」

「你不是說我沒有資格跟你講話嗎!」

仁情不自禁叫出了聲,梅潔爾剛剛排除了《九位》從遠處決勝負的兩種手段之一。剛纔釋放的大火力魔法就是另一種手段,不過如果連亞特蘭蒂斯也一起擊沉,佔領就會失去意義,因此她僅以逼近界限的火力釋放了剛纔的一擊,卻沒能完全突破仁的魔法消除。所以她換到了第二種手段,魔法消除無法阻止的激光炮,但也被梅潔爾成功抵擋。這也就意味着,如果她不能逼近過來擊殺仁和梅潔爾兩者之一,從遠處射擊就純粹是浪費時間。

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能在視野範圍內實現完全的瞬間移動。下一瞬間,他們腳下已經不是亞特蘭蒂斯,而是青藍的海面。他們最少也移動了五公里。

凱茲似乎還有點看不懂狀況,這個不斷逃避嚴酷戰鬥的男人自然不可能有什麼戰場直覺。

「你這人可真是麻煩。」

機械合成音中蘊藏着一絲怒火。對方沒有用左臂,而是再次用暴露出裝甲的右臂激光瞄準了仁。由於情緒激動,射擊方式略顯單調,仁鑽了這個空子盯準了對方的胸口。但《九位》還是簡單躲過了他斜向下劈出的一劍。

黑裝甲魔女像要拍死一隻蟲子一樣一遍遍揮劍猛砸,仁拼命設法格擋,只覺得後背和肩膀都要碎了。

「像剛纔那樣站在亞特蘭蒂斯上面,就只能被她從遠處用大火力魔術單方面轟炸。而現在這樣靠你在空中戰鬥,就沒法再使用魔法消除。如果不惜破壞飛行魔術也要使用消除,停止移動的我們也只會變成《九位》的好靶子。」

梅潔爾也從凱茲身旁探出頭來。居住區的屋頂的確是個躲避激光波及的好去處。

但當他倒在地上接下《九位》的一劍時,他還以爲自己要被自上而下的衝擊擠扁在地。鋼鐵大魔女的一擊實在是重得驚人。

仁終於連戰鬥方針都要和還是個孩子的她商量了。因爲情勢所迫,不這麼做就不可能獲勝。梅潔爾也自然地接受了這一點。

「……你的劍也是神人遺物?」

「……梅潔爾,你有辦法妨礙她移動嗎?你們世界的超高位魔導師都是怎麼控制敵人移動的?」

仁不想疲於防禦,便從正面主動出擊。

還沒等仁恢復平衡,《九位》的激光炮口就已經又指了過來,他只能全力躲避。只是被對方用手指着,就等於身在激光的射擊路線上。如果陷入磨削彼此精神的廝殺,先崩潰的一定是仁。

「沒錯,你和我不是朋友,今後也不會成爲朋友。我可不想和你死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如果你也不願意,就去阻止那傢伙移動。」

即使已經受到了魔法消除影響,他們腳下三十米的海面仍然因魔法餘波引發的風壓掀起了巨浪。再由海浪追溯破壞魔法的《魔炎》正與浪頭緊密糾纏。

仁只得一肩撞開凱茲,又攔腰抱住梅潔爾撲倒在地。

恐懼使得仁咆哮出聲,立即跳開。《九位》的激光炮安裝在手掌中,她即使在兵刃相斫時也能隨心所欲射出激光,所以她的劍不是靠手拿,而是裝在了手背上。

伊利斯戰爭最終的神話大戰,如果有《惡鬼》身在現場又會如何?仁覺得恐怕也只會什麼都做不了被輕易碾死。最高位魔導師《三十六宮》的實力完全處於另一個層次。

「滿口胡言!」

可能是被黑刃劍鋒刮過,《九位》身上使用了大量布料的蓬鬆豪華裙裝破了一道口子,但她右手裝甲上的銀色長劍並沒有損毀。

「抱歉,我實在對付不來。」

他知道近身搏鬥也同樣難以取勝。但他必須拖住這個全身機械化的《九位》,否則梅潔爾和凱茲都很難活下去。

梅潔爾在短短的一瞬遲疑後便領悟到第二擊馬上就要到來,立即臉色鐵青。

「那就正中對方下懷。闖進《三十六宮》佈置的陷阱裏去,可就別想活着回來了。」

他們從亞特蘭蒂斯的上空俯瞰戰場,已經找不到《九位》的蹤跡。看來《再歸迷宮》的轉移魔術封印只施展在了內部空間,甲板上方並不會受到影響。

太陽無比刺眼。

機械化魔女只是隨意一揮右手,就擋下了仁的全力一擊。《雷神》的臂力都還在肉身人類的範疇,但這次仁覺得自己就好像在和起重機搏鬥。他就如同被大人單手甩開的小孩子一樣摔倒在地,拼死扭動身體躲開追擊的激光射線,連忙爬了起來。

「請停止消除!」

「她馬上就會主動衝過來!」

被丟下不管、一直茫然等待的凱茲,一發現仁就怒氣衝衝地抱怨:

《九位》從戰鬥的一開始就離開亞特蘭蒂斯,展示出了誇張的戰鬥機動。仁覺得這意圖明顯,那個魔女是想讓他們產生錯覺,以爲戰場廣大而她行動自由。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1 新世界之門 第四章 救贖之楔插圖(3)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1 新世界之門 · 第四章 救贖之楔 · 第3張插圖

就在最差的時機,仁和凱茲之間連上了銀弦。

《九位》只靠臂力和體重便輕易正面擋下了仁劈下的斬擊,隨後不知爲何,她卻主動滑開了自己擋住《劍》的劍刃。

《九位》腳下張開了半徑近乎達到一公里的巨大魔法陣。只要不受到魔法消除,魔法使就能使出正可謂近似於神的力量。

仁發動魔法消除,看都沒看就拔《劍》掃過大概是腿的位置。緊接着他抬起頭來,眼前便是裙襬翻飛的黑裝甲魔女,她束起的長髮迎風亂舞,已經高高舉起右臂上安裝的六十釐米劍刃。

他們之前所在的位置後方的金屬已被瞬間燒焦,以魔法的基準而言效果比較輕微。《九位》的手上裝備了高功率激光炮,武器本身不需要任何魔法驅動,魔法消除也沒有效果。

「《九位》佔領了亞特蘭蒂斯。而她如果像現在這樣一直待在海上,就等於是被我們趕了出去。有政治層面的理由將她捆綁在那裏。」

仁記得這個從頭頂傳來的聲音,那是《協會》的反主流派成員、因果大系高位魔導師《逆天》尤利婭·蘇瓦爾。這位本來應該由淺利凱茲用相似魔術轉移直接帶過來的魔法騎士,還是專門飛越海洋趕了過來。

那是由超遠距離轟出的大魔術。地面上對魔法使而言是最糟糕的魔法消除環境,前提是得有大量的人。但如今在這片海上,方圓五十公里內恐怕也只有仁一個《惡鬼》。

《九位》現在被尤利婭及其四名部下、仁和梅潔爾、再加上凱茲一共八人包圍,而且如果再有人蔘戰,戰力對比只會對《九位》更加不利。

應該保持冷靜,《九位》是個俗人,因此那副傲慢的態度背後,一定藏着利害算計。

表示兩者相似的相似大系魔法弦仍持續連在他們之間。

他再次停止魔法消除,還沒完全爬起來的《九位》又被一根巨大的水矛刺中。一聲巨響,《九位》的身體又撞在了亞特蘭蒂斯的地板上,褶邊紛紛如花瓣從裙裝上散落。

白甲騎士在巨人由水構成的半透明軀體中開口說道。膚色和鎧甲都是純白的尤利婭,胸口探出了一道銀弦,直線連到了亞特蘭蒂斯居住區的屋頂上。凱茲正藏在神殿風格的屋頂裝飾後面,銀弦的終點就是他的外套口袋。相似大系的銀弦正在表示,凱茲帶的人偶的確和尤利婭相似。

仁指向《九位》所在的那一片天空。突然好像有光——他剛一意識到,就馬上發動魔法消除。幾乎足以燙傷全身的熱風將他們吞沒。僅僅造成這麼一點效果,全部多虧了魔法消除能夠由現象追溯至魔法本身將其破壞的特性。

仁並不會飛天,現在梅潔爾就是他的生命線。在羊毛大衣的硬實觸感下,少女柔軟的肩頭正在微微抖動。

「母親大人的最後一戰也是這樣……」

「可是——」

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喊叫。在仁照辦的同時,剛纔被仁狠踹一腳一毫米都沒有動彈的《九位》踉蹌了。有猛烈的魔法擊中了她的後背。

豪華褶邊裝飾的左臂和光滑的漆黑右臂,兩者的非對稱對比很有視覺衝擊。

隨後,閃光和魔炎的洪流淹沒了世界。他們原本的所在之處,受到了超過一百公里之外的日本羣島都能觀測得到的大規模魔術轟擊。

「因果大系,報應騎士團次席,《逆天》尤利婭、及其扈從騎士四人,特此挑戰《九位》大人。」

「可是老師,如果她一直待在海面上怎麼辦?光是等着沒法阻止核彈爆炸,真爆炸了不是會很糟嗎?」

隨後他抬起頭來,一時間啞口無言。由現象的因果關係發現《魔力》的因果大系,其高位魔導師爲了穩定使用高等魔法,會構成一種名叫因果巨兵的魔法機械。目前仁的頭頂有五臺身高達到五米的巨人外形半透明因果巨兵,來的不止是尤利婭,她還帶了四名部下。

《九位》包裹着裙裝的右臂着了火。並不是受到了攻擊,只是由於激光炮的發熱使得裝甲溫度超過了服裝自燃的臨界點。大魔女趕在火擴散到全身之前自己把衣袖扯了下來。

仁帶着的神人遺物《劍》,平時都會因成形魔術表現出鐵棒的形狀,只有在發動魔法消除時,成形魔術纔會被破壞,使其恢復黑《劍》的模樣。《遺物》之劍絕不會彎折,以其鋒銳和重量,斬斷一切物體都和菜刀切豆腐一樣容易。

「在這座城被這麼多人包圍,一定讓你感慨萬千吧。和你當初邀請一夥人包圍伊利斯的情景完全顛倒過來了。」

仁發動魔法消除燒燬了《九位》的魔法,同時破壞了梅潔爾在空中支撐他們身體的魔法,兩人開始自由落體。

和高位圓環魔導師戰鬥時,根本不存在所謂『安全距離』的概念。一道刃風就正好從仁的脖子剛剛所在的位置劃過。

「盯緊敵人不要分神!你也該讓腦子進入狀態了!」

「圓環魔導師之間的戰鬥,一旦移動被敵人控制就等於輸了。厲害的魔法使只有在自己想的時候纔會停下來。」

「你再用用左邊的激光,就能多露一點,那就更色了。」

視野再次一變,仁抱着梅潔爾落在了地面上。通過魔法轉移,他們一瞬間又回到了亞特蘭蒂斯的上層甲板。

小魔女把泛紅的額頭貼上仁的胸口。

在用傲慢的態度說喪氣話這方面,無人能出凱茲其右。

「一流的魔法使決不會重蹈覆轍。」

他利用慣性一個後滾膝蓋頂地爬了起來,緊緊追擊而來的《九位》被仁趁着起身之勢斜向上揮出的一斬逼退,兩人之間拉開了三步的距離。

在此時此刻,仁也和梅潔爾相擁着在空中高速飛行。身體就像是被甩了出去一樣,強風迎面撲來,眼睛都很難張開。不過,天空的廣闊的確令人舒暢。

裙裾飛揚的大魔女正在極遠處張開雙手凝立於空中。

「不能浪費時間的並不光是我們。那傢伙正是因爲想要速戰速決,才刻意告訴我們核彈已經發射,劃出時間限制來。」

他遵照警告停止消除的同時,梅潔爾的正面彷彿炸散了閃光的七色煙花。小魔女直接操縱電場製造光波導路,扭轉了《九位》釋放的激光路線。對圓環魔導師而言電就是《魔力》,少女能夠感知到發射高功率激光時《九位》手臂上增高的電壓。

「混賬東西、太纏人了!」

「別靠近我,我不是你的朋友。」

「我說你這人……纔剛剛說了讓別人戰鬥,結果一眨眼自己就跑了……你以爲自己算老幾?」

「看在相似弦的份上,我可以幫你的忙。但不要得寸進尺!我纔不要靠近她。」

梅潔爾也看得出來,從正面用魔法火力壓制取勝的思路顯然不可能行得通。

仁的挑釁讓《九位》站起身來。她毫髮無傷,只是被尤利婭的魔法浸溼的裙裝上的水分因激光射擊的熱量而蒸發,形成了一片扭曲的霧氣。

「自鳴得意。汝等這般的蟲豸,尚不能觸及那場戰鬥中聚集的奇蹟王者的腳底。」

「你就是輸在政治原因上了。正是行爲過激想要幹大事的人,才一定要提前結交同夥,免得讓所有敵人都團結在一起。就是因爲你輸在了這裏,現在這個地球上,不想讓你死的已經只剩下《協會》主流派了。」

就和伊利斯戰爭的局勢類似,除了少數同伴以外與所有人爲敵,到頭來總歸是無法跨越一切。即使暫時活下來,也一定會陷入惡性循環慢慢走向失敗。

上層甲板強風肆虐。

「馬上便會連同這《地獄》的腐朽歷史一同燒盡的《惡鬼》,還有何道理可講。若畏懼死亡,便拜倒在地,跪服於吾。」

《九位》傲然放言。

在場所有人中,作爲魔法使戰鬥經驗最爲豐富的,是身爲魔法騎士團幹部的《逆天》尤利婭。

「她似乎要動真格的了。各位離遠一點。」

五臺因果巨兵同時浮上空中與《九位》拉開距離。

「梅潔爾!」

仁大聲一喊,少女便用魔法轉移趕來,甚至還把凱茲也一起帶了過來。她也並不在意,再帶上仁,三人一起飛到了高空中。同爲圓環魔導師的梅潔爾判斷有必要離開這麼遠。

「便讓汝等見識一番,這場戰鬥決不會如伊利斯戰爭那般結束。」

亞特蘭蒂斯的甲板上,《九位》的身影增加到了超過百人。鋼鐵大魔女通過《破滅化身》增加了分身。隨後超過一百個《九位》一齊釋放集中於右手的光團。超過百枚光彈如同食肉動物扭動着身體朝他們撲來。梅潔爾二話不說立即轉移,隨後是第兩次、第三次、接連不斷進行長距離轉移。每次轉移都理應跳過了超過十公里的距離,可光彈還是馬上便迫近到眼前。

「用魔法造誘餌!不光你一個人、三個人的都要造。」

在梅潔爾的催促下,凱茲將手伸進外套內側,隨後取出了三把總是掛在外套內側叮叮噹噹作響的劍,甩手丟了出去。下一瞬間,他們三人和三把劍各自都連上了相似弦。劍在概念魔術的作用下如同被吹入空氣的氣球,從內側膨脹,就這麼變成了和他們一模一樣的外形。

視野中立即充滿了如同太陽降臨到地面的刺眼閃光。光彈擊中誘餌發生爆炸,超過八成威力都碎作了《魔炎》,但僅是殘餘效果都如此聲勢浩大。

就在他們拼死逃竄時,眼看着距離亞特蘭斯已經遠得只能看到一個小點,可《九位》的聲音卻在他們附近響起。

〈將凝聚的《魔力》注入魔法構造體,使其自動追擊設定好的敵人——此乃《冰爪王》亨德里克的魔術,但威力終歸比不過本尊。〉

阻擋在日本羣島與亞特蘭蒂斯之間的人工積雨雲似乎已經散開,在低空中已有白色絨毯般的雲層流動。《九位》用仁無法理解的技術將雲當作了揚聲器。

「剛纔那一下擊中了但是沒用。是《自我圓環》。」

《九位》應該十分清楚這是在爭取時間,但她沒有展開《破滅化身》。圓環魔導師會極力避免在精神發生動搖時製造《化身》,因爲很可能會像當初梅潔爾經歷過的那樣,《化身》之間的意志無法統一。使出渾身力氣的一腳都沒能讓她晃一下的鋼鐵大魔女,現在的確產生了些許動搖。

《九位》腳下張開了巨大的魔法陣。

「你從被改造之後就一直對『除魔法以外的其他東西』死心了嗎?你看鏡子的時候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醜啊?第一次看到自己被改造之後的樣子時,你都放棄了什麼?」

「老師,那些人被趕到海里面了。再這樣下去她們會死的。」

魔法消除封住了他們的移動手段,《九位》就能趁機攻擊他們的機動要員梅潔爾。一想到這裏,仁馬上在下落的同時努力護住梅潔爾的身體。一瞬之後,他的胸口如字面意思爆炸了。短短的剎那之間,他無法呼吸,低頭一看,襯衫的胸口正中,有着一個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的激光貫穿痕跡。顯然是致命傷。

「汝莫不是打算挑釁?吾尚有職責在身,沒時間浪費在汝等身上。」

從高空俯視正下方的《九位》,飛濺的水滴以一點爲中心向四周散開的模樣,就如同以一朵黑花爲中心,綻放出了巨大的白雲花圃。

地平線另一側揚起了巨大的水柱和《魔炎》。《逆天》尤利婭和屬下的騎士們仍在與《九位》激戰。

「無恥之徒——」

仁感到了耳鳴,那一瞬間他發動了魔法消除。全身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鐵錘擊中,且衝擊全部凝集在了身體內側。梅潔爾的身體向後一彎,已經失去了意識。

射中《九位》後背的超高壓水流濺出白沫散開,化作了逆向落至天穹的大瀑布。飛散的大量水滴散作雲霧,折射從遙遠處照來的陽光,在澄澈的晚秋天空中架起一道彩虹。如同在高空中出現的一道光之噴泉。

本來,要運行如此複雜的巨型構造體,大概需要有因果騎士在機體外側負責觀測協調。尤利婭的扈從騎士依然不斷向外部報告合體因果巨兵的身體狀態。

「汝竟不得不與這等野狗同生共死,伊利斯的女兒,失去品位實在可悲。」

「梅潔爾沒事嗎?她還沒有恢復意識啊?」

他鬆了一口氣,想要正面好好看看她的臉,便輕輕將她抱近了過來。

這只是單純在拖延時間。但經過機械化改造的聽覺極爲靈敏,她無法對侮辱置之不理。

仁恐怕是踏入了女王心底不可觸碰的禁忌領域。《九位》的回應明明依然是呆板的合成音,其中蘊藏的怒火卻暴露無遺。

〈這一概念魔術,則是《皇統薔薇》貝爾雅麗森的拿手好戲。〉

就在他一次次說服自己就只晚一秒叫醒她、然後是再晚一秒的時候,少女的嘴脣動了。

近似於車禍的衝擊直接震碎了仁的肩膀,在差點令他昏迷的劇痛中,他嘶聲大吼:

「媽的……要是你死了,我就馬上撤退。」

不用仁做出細節指示,和他心有靈犀的梅潔爾就開始幫他追蹤《九位》。仁害怕自己不知會把少女引到何處,抓緊了她瘦小的肩膀。一次、兩次,每當用魔法移動位置,眼前雲的顏色就發生改變。隨後他們終於追上了拉長到極限的水槍矛尖,高度已經超過了一千米。

仁的胸口應該被《九位》的激光挖出一個大洞,近乎當場死亡纔對。因此他對自己還活着感到極爲不可思議,低頭觀察胸口。本來那個摧毀肺和脊柱、角度能看到後背側風景的貫穿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本該已經被破壞的耳膜也在傳遞聲音。

並不擅長戰鬥的凱茲,唯獨在撤退這方面不遜色於人。

「《沉默》……汝應當已死纔是。……那般的傷口也能恢復嗎?」

圓環大系有保持『代表自身的圓環』的強大防禦魔術,但《自我圓環》一旦受到打擊就會發生形變,必須由施術者不斷修復,這便是它的弱點。因此,他們眼前的合體因果巨兵並沒有改變狙擊位置。《九位》的移動已經完全停止了。

〈給水管,十五號至二十號,由於魔法消除逆流已達損傷臨界。新將一百三十號至一百三十五號給水管插入海面——〉

仁明明身爲『惡人』,卻還是止不住內心的躁動。或許是因爲他覺得絆現在就在《幻影城》中看着這一切的始末。因爲仁的逼迫而拿起槍的她,如果看到他不擇手段的樣子,認爲這就是自己將來的下場,那實在是令人難過。

「爲什麼?」

「沒想到你還挺有少女心啊,《九位》!」

大概梅潔爾也和仁一樣感覺到了『勝機』,少女的聲音比他還快。

兩條手臂如同玩具零件般迴旋飛出。那是仁的左臂、和《九位》的右臂。

《九位》向浮在上空的仁他們一行人扭過脖子。

在轟鳴的強風中,梅潔爾緊緊抓住仁的夾克。仁也知道這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與把他帶到這裏來的少女四目相視。

〈重力反應堆,動力迴路完全開放。內部故障率3.41%。修復魔術保持正常運轉——〉

「繼續射擊!這種攻擊莫名的不穩定,反倒讓她只能用《自我圓環》來防禦了!」

但他們沒有時間觀賞風景。

仁迅速掃動視線,在戰場上尋找《九位》的蹤影。在他下方兩百米,鋼鐵大魔女就站在驚濤起伏的海面上。

「這種時候應該靠吻來叫醒我吧,老師。」

淺利凱茲身披黑色大衣,低頭俯視着仁。相似大系的醫療魔法是在目標與健康的人體之間建立相似關係,能夠瞬間治癒一切異狀,極度困難也極度有效。

〈開火!《大逆天王》!〉

與各類魔法使戰鬥過無數次的仁也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技術。尤利婭一夥人共五名因果魔導師,合力創造了一臺巨大因果巨兵。

『它』身披裝飾華美的半透明裝甲,手持比身高還長的巨矛,胸部之中浮着五名魔法使。能將單純的自然現象變爲複雜活動的魔法導管如同血管一般遍佈『它』的全身。

《自我圓環》會拒絕外界的一切,連受到的衝量都能完全抵消。《九位》的身體牢牢承受了能夠輕易切斷地面上一切物體的超高速水流。

梅潔爾腳下浮現了魔法陣,但並沒有施放魔法。小魔女選擇只是讓《九位》在海水中施加的電流中的《魔力》擴散開來,要逃出生天還是要靠尤利婭她們自己。

由海水中誕生的巨神將長矛緊握在腋下,矛尖直指《九位》。

梅潔爾再次用魔法跳往更高處。《九位》顧不上許多,馬上開始用飛行魔術移動位置。現在,如果她的防禦魔術被仁的魔法消除破壞,極高功率的水壓切割刀可能會將她的身體一分爲二。但隨着《九位》的移動,海面上的《逆天》也正確地改變了水槍的軌道。

「別把別人捲進來又自己送死。」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九位》正上方兩百米。仁鬆開梅潔爾,將身體交給重力。他頭朝下自由落體,發動了魔法消除。《九位》的飛行魔術和《自我圓環》遭到破壞,身體被水壓向上頂起,一瞬間便被頂上了超過一百米,和墜落的仁之間的相對距離只剩下不到五十米。他正是預料到這種狀況,才刻意留出了距離餘量。

梅潔爾和《九位》使用的是同樣的魔法,因此能夠正確判斷戰果。

仁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只能把懷中的少女——————————————————————————————————————————————————————————————————————————————————————————————————————————————————————他微微睜開眼。風在耳畔轟鳴,碧藍的天空無比高遠。

「你好煩——不、謝謝你幫忙。」

昏過去的梅潔爾無法再重新構成遭到消除的飛行魔術,他們三人受到重力作用開始自由落體。從超過五百米的高空墜落至海面沒有可能活得下來,然而由於聽不見任何聲音,非常奇妙地沒有任何現實感。

「說的也是。……說的也是。」

長矛繼續向天空不斷貫射,散播出高週波噪音和無數《魔炎》。有幾百根粗管如同樹根伸入波浪之間,持續吸收大量海水。天上降下了瓢潑大雨,並不是天氣改變了,而是因爲《逆天》尤利婭一行人的合體因果巨兵巨矛射擊的真相,就是遠遠凌駕於音速之上的超高速水流。魔法水壓切割刀射出的海水在高空中被重力和強風剝離,化作雨點散落於附近一帶。

明天就是小學的文化節,仁真的很想讓她出演。

仁向她喊出她在被改造成這副裝甲模樣後想必未曾聽過的話。

「凱茲!」

「不過,把當初那個一心只想作爲魔法使好好戰鬥的我變成現在這種壞孩子的就是老師你啊。我明明正在和母親大人的仇人戰鬥,可是和老師牽着手,就覺得那傢伙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擅長操縱電的圓環大系面對水中的目標,能夠輕易集中能量施加電流。尤利婭她們目前所在的海水之中等同於地獄。

「上面。從能拿《九位》當盾牌擋住水流的位置動手。」

梅潔爾一直都說想要戰鬥,仁也一直抱着戰鬥無法放手。

「我可不管了。」

他什麼也聽不見。如果能用魔法創造揚聲器,也就同樣能提高功率,將之轉化爲能釋放出人類無法承受音量的音響兵器。靠魔法消除無法完全抹消的聲音剝奪了仁的聽覺,並且震昏了梅潔爾。

「我是不是已經完成任務了?」

如此的兩人彼此相依,便不需要言語,面對兇險戰場,只需雙雙展露微笑。

「看來我還是起了點作用。」

「老師,動手嗎?」

「怎麼看都是我方劣勢啊,和怪物廝殺的活,還是隻交給腦子有病的人去幹吧。」

相似大系的魔法治療能通過和身體健康的魔法使建立相似關係,一瞬間恢復所有身體異常。解除了魔法消除的仁,在和凱茲連起相似弦的一剎那,失去的左臂便重新恢復了。

「人在哪!?還活着嗎?」

巨浪自己改變形狀,化作了一隻五指齊全的手。其根部又接着形成了手腕,隨即海水聚集,進一步形成前臂和肘部。巨量的海水被吸收起來構成『它』的形體,在海中挖出了一個縱向空洞。空洞很快擴張到深約十五米、直徑也超過了十二米。從足以容納一輛坦克的大型空洞底部,現出了一臺從高空中也能窺見其巨大的人形坦克。

他能夠想象《九位》使用的魔法有何等威力。在距離東京四百公里的地方,掀起了高度近乎五米的大浪,如果不是受到了魔法消除影響,恐怕連數十萬噸級的油輪也能一擊轟沉。

即使瀕臨死亡還是緊抱着梅潔爾沒有鬆手,仁都有點想表揚自已了。

「你應該先謝謝我纔對吧。」

淺利凱茲似乎產生了非常不妙的預感,又想要逃跑。

「要死就等打敗那傢伙再死,別浪費我的投資,說好了啊。」

「你都成了圓環世界地位最高的魔法使,爲什麼還要一直幹這些其他《三十六宮》根本瞧不上的又辛苦又危險的差事?你自己肯定也清楚應該忘了伊利斯去過更加自由的生活,但你就是無法擺脫那個『伊利斯姐姐大人』,僅此而已!」

他一開口就連連咳嗽,把血濺到了襯衫上。看來還是有血進入了氣管。他感覺懷中的溫度,確認梅潔爾是否平安。少女仍閉着眼睛渾身癱軟,隨着呼吸上下起伏的纖細肋骨隔着皮膚告訴了仁她還活着。

交錯——

少女腳下展開了圓環大系的魔法陣。傳來磁力讓身體懸浮的觸感,仁的身體被向上推開。麥芽糖色的眼瞳帶着惡作劇的意味仰頭看着他。

《劍》在仁的手中恢復了原本的黑刃外形。失去一切魔法的《九位》在水流的蹂躪下,將左手的激光炮對準了他。

雨量大到就如同有噴水管在對着他們的頭頂,他們身上的衣服全部溼透。這場戰鬥已經要結束了。

他也覺得自己很下三濫,但靠這點話術釣敵人上鉤,就是他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

但水流的勢頭無法恢復。一瞬間的魔法消除,順帶破壞了尤利婭的合體因果巨兵。在遍佈《魔炎》的空中自由落體的仁,身體感受到了向上的作用力。是梅潔爾用魔法對他施加了磁力,他也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是去和一個已經亮出底牌的人戰鬥,還是繼續在全世界被人追着跑,你覺得哪個更糟糕?那傢伙的時間還停留在伊利斯戰爭,像那種不擇手段的俗人,難道會只因爲感傷和尊嚴就重現『過去』?她只會照抄核彈這種直截了當的技術,根本沒有想到任何新的戰鬥方式,那就是她的極限。」

身裹破爛長裙的魔女轉過頭去,不再向仁投來視線。

不用仁再多說,梅潔爾便使用了魔法轉移。就如同他期望的那樣,他們跳躍到了戰場的正中央,海面上巨浪翻湧,那便是戰鬥留下的餘波。

「我又不是王子,而且你演的不是壞王后嗎。」

梅潔爾依然帶着滿臉不願的凱茲,用魔法一口氣瞬間移動至更高處。被灰色的暴雨包圍的視野中,瞬間展開了一望無際的青藍。

《九位》就如同要重現伊利斯戰爭一般,向他們展示了其他超高位魔導師的魔法。她將別人的魔法鑽研到如此地步,另一方面也表明了她自從漂流到這個世界以來就沒有創造過只屬於自己的技術。《九位》遠不是所向無敵。

昏過去的人特有的彷彿脫離塵世的表情出現在梅潔爾的臉上,讓仁覺得格外引人疼愛。如果可能的話他也想讓她好好睡一覺,但與《九位》戰鬥需要她的力量。

「你這副模樣挺好看啊!《九位》!」

不知是不是有什麼音響效果,驅使重力的尤利婭發出的吼叫聲在每個人的耳畔響亮地迴盪。合體因果巨兵《大逆天王》的矛尖中射出一道白線直奔天穹,劇烈噴射的《魔炎》如同反衝,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擴散出無數波紋。

一直被仁吸引了注意力的《九位》不願與實力不明的『它』近距離搏鬥,馬上急速上升拉開距離。

「我怎麼知道。」

仁沒有在恢復意識之前墜入海中,估計也是凱茲的功勞。

「不,你就再幫一把忙吧。《九位》看不起你,如果她知道你有能力治好我的致命傷,肯定早就追殺過來了。她的失誤就是沒有算到你的實力。」

「你還能穿裙子,說明這身體和你本來的體型差不多吧!這是你被改造之前的興趣,還是變成金屬身體之後才養成的習慣?」

他剜抉別人內心創傷的幾十秒,對於海水中的尤利婭而言就是一絲生機。

《九位》是圓環魔導師中很少見的能用身體硬抗一定程度攻擊的異類。因爲這個緣故,她的裙裝已經破破爛爛,後背大開,光滑的漆黑裝甲一覽無餘。

「等我真死了再想吧。我們先去和《逆天》她們匯合。」

仁也決定挑撥大魔女應該最爲忌諱的地方,他忍着胸口的幻痛,提高嗓門果斷喊道:

「抱歉,我欠你的。」

——她沒有餘力移動過來將他帶走。

頭頂上響起了爆炸聲。他一停止魔法消除,《九位》就重獲了自由。僅僅失去一條胳膊,無法阻止精通自保技術的超高位魔導師。

而對梅潔爾來說,與《九位》決一勝負的王牌還是仁。

仁的鞋子受到精密的《魔力》控制,落在了梅潔爾使之同樣帶有魔力的水滴雲上。他借用下落之勢,靠着磁場斥力,雙腳彷彿踏上了滑板,穿行於白雲之間。試圖散逸出電能的雲海在他腳下探出青白的電舌。他乘着閃耀的雲層,穿過《魔炎》之海,如同割裂天空的一道利刃。

〈不惜借用《惡鬼》的力量,也要踐踏圓環世界的希望?汝難道打算將出生的世界出賣給《惡鬼》?〉

《九位》的電子合成音再次從雲層中響起。她又想使用那種曾一度差點將仁埋葬的音響兵器。

但這次梅潔爾反過來利用了《九位》使雲層帶電的《魔力》,一瞬間讓雲海揚聲器發生變形。下一瞬間,集中於一個方向的聲波湧向了白晝之下月亮的位置。少女在冷冽的空氣中咬緊牙關,毫髮無傷。她讓音源變形,集中聲音的傳播路徑,製造了一片音量顯著下降的安全地帶。

克服了對手必殺魔術的少女全力大吼道:

「你說的話可真小氣啊!不管是贏是輸,包括要給母親大人報仇這件事也一樣,沒錯!自己做出的選擇,哪怕稍微託付給別人一點、互相分擔,也絕對不會不算數的!」

因魔法消除的《魔炎》染上橙色的魔法之雲,就是仁滑行的軌道。剛纔雲中形成了魔法揚聲器,現在落腳之處也穩定了下來,梅潔爾便毫不留情用磁力在他背後又推了一把。他以幾乎無法呼吸的速度,急速向上突破漫反射的虹光和《魔炎》的影霾。

小公主幾乎搬出了在這個世界學到的一切,將熱、光、聲統統拋向實力在她之上的《九位》,伊利斯戰爭中的魔術也被她靠即興發揮打破。《九位》面對這種才華的閃光,顯然無比動搖。在那場神前審判中,天真爛漫的魔女肯定也是如這般張開雙臂,聲稱即使如此我也賜予這個世界我的愛。

「看呀!我孤身一人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兩個人一起戰鬥,然後一次次和老師衝突,現在終於抓住你了!我真要謝謝你,把我流放到這個世界!!」

《九位》察覺到仁正滑過天空從身後逼近。不受奇蹟寵愛之人在天空中自由奔馳的景象,讓假面女王瞠目結舌。

「《惡鬼》、竟在空中——」

仁在狠踏落腳之處的同時發動魔法消除,扭動身體,將全身力量灌注於《劍》——

「不對。我靠自己一個人沒法飛。」

《九位》的左臂旋轉着飛至空中。

「是因爲兩個人才能做到。」

她被切斷手臂的左肩大概是無法承擔激光的負荷,發生爆炸噴出火花。

鋼鐵大魔女失去了雙臂和武裝,便再沒有任何能力對抗魔法消除。只要在受到魔法消除的狀態下受到攻擊,《九位》便無能爲力只能受死。連她那身裝甲,都因被切斷兩臂的傷口而產生了巨大的弱點,無法再倚仗。

「你真是善良啊。」

「你還看不見嗎!這玩意兒都變成這樣了,還能拿來做什麼?」

仁和這個男人的境遇的確有些相似。仁之所以違反《公館》命令遭到解僱,就是因爲夏天核彈恐怖襲擊時梅潔爾被當作了人質。

但是,事到如今再做回正常人又有什麼意義?她已經不需要人質了,只是釋放用來脅迫淺利凱茲的女僕的話,這點小小的僞善至少還在她的能力範圍之內。

與《協會》談判毫無意義,因爲主流派的最高決策者就身在此處。

此時,中央合同廳舍2號館的一處房間內,十崎京香聽完了一份報告便深深垂下頭。在這昏暗的室內,她已經無力從椅子上站起。

小魔女毅然說道:

「勝負已定。」

他只將視線瞥了過去。淺利凱茲嘴巴半張,指着他的手。

「謝謝你照顧我的情緒,老師。……只不過,古勒菲拉坑害的是這個世界,既然被抓住了,就由這個世界的人處置吧。」

她並不相信會發生奇蹟,但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將希望寄託於那些仍在愚蠢地四處奔走的人們。

一說出口,簡直就如同真的在向對方撒嬌一樣,他一時間只覺得難過得想哭。

僅據已知的消息,受到打擊的就有洛杉磯、舊金山、拉斯維加斯、西雅圖。受害規模尚不明確,根據倖存者的證言可以推測,西海岸的主要城市皆已處於毀滅狀態。

有嗜虐癖好的少女,其實一直都在拼命保護仁。從被趕出公寓一直到抵達亞特蘭蒂斯,她都一直在照顧他的情緒。

因此,至今爲止相似弦都連在他們之間,實際上肯定並不是因爲他們都感覺到了彼此內心中的軟弱。只是他這個『惡人』心中沒有徹底割捨乾淨的無望之夢,感覺到了這個不斷逃避的男人靈魂中還保有的高尚。真正能夠拯救某些東西的,恐怕其實應該是像凱茲這樣的人。

爲這個世界帶來戰爭的魔女做出的回應,只有彷彿是在嘲諷的電子合成笑聲。

美國並未通知日本是否會進行覈報復。即使美國的核導彈已經發射,日本也無從知曉數量和目標地點。

正因爲是實幹家,她能夠客觀承認目前已是完全的絕境。

她從背後伸出手臂環住仁的腰。但仁正握着《劍》,刃鋒指着敵人,因此他開口道:

仁害怕承認他們『相似』這一點,又一次發動魔法消除。這次相似弦終於消失了。但取回鋒銳的《劍》尖,卻沒有劈入《九位》的額頭。

在人造衛星遭到破壞的如今,全世界都與被矇住雙眼無異,無法確認這次核攻擊的犯人究竟是誰。而地球各國,都有充足的理由懷疑彼此。

隨後,她懷着萬千思緒,吐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老師,要堂堂正正纔行。所謂的『力量』,就是在任何時候都能昂首挺胸呀。」

「吾身負重責,向這個世界做出了投資。吾絕不承認此爲罪行。」

「說。受到核攻擊的是哪裏?」

僞裝流亡時的採訪中她插科打諢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反正不論如何仁都基本不可能再回到小學,所以她乾脆連自己的容身之處也徹底摧毀了。對於花費半年時間構建的人際關係,她不可能毫無留戀。六年級一班的教室裏也還有擔心她的朋友。

「既然如此,你就死在這裏吧。」

仁轉頭向早已着陸的梅潔爾望去。

「住手!」

考慮到受害規模,美國既然會喪失太平洋霸權,可能會選擇拉俄羅斯和中國一起下水,將核打擊重點集中於俄中兩國。而俄羅斯與中國由於擁有廣袤的領土,也可能認爲本國在覈戰爭中具有優勢,一時衝動選擇奉陪到底。而一旦核導彈開始在全球上空交錯,目標就絕不可能僅限於美國和歐洲,也同樣會指向日本。而且本來,元兇亞特蘭蒂斯距離東京也就只有四百公里而已。

與《九位》因緣不淺的她抬起麥芽糖色的眼眸朝仁望來。他緊張得滿手是汗。

這代表了仁他們這個世界的居民之間或許會從彼此不信任轉變爲互相廝殺,甚至發展爲全面核戰爭。即使魔法使登上歷史的表面舞臺,國家之間沒有真正朋友的事實也還是不會改變。

「所以呢,只有兩個人的時候,老師要痛痛快快向我屈服。我會好好獎勵老師,把老師難受的地方都踩個遍。要把老師調教到一感到苦惱,就能想起我的臉渾身興奮。」

「你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嗎?老師?」

「快說,到底是哪!」

他絞緊乾巴巴的喉嚨,放聲大吼。

隨後在亞特蘭蒂斯的上層甲板,仁將《劍》指向了身爲《三十六宮》的最高位魔導師。

京香已經沒有能力做出任何挽救。她實在不覺得在這場核戰之後地球人還有任何可能和魔法使共存。即使《公館》派出魔法使嘗試用魔法擊落核彈,也會受到魔法消除的干擾。畢竟這個世界是沒有奇蹟的《地獄》。

自己還能再活幾分鐘?她眺望着鐘錶,感受似乎飽和了的時間。

他不打算多作拖延,梅潔爾並不想看到自己的姑母受苦的樣子。因此他對準劍尖的位置,提劍起勢,一口氣縱向——

京香能夠隱約聽見辦公室外的走廊上數個匆忙的腳步聲。

因此他瞪着《九位》宣告:

「怎麼?不是說結束了嗎?若汝陶醉於斬獲吾之首級,那便也無妨。」

他感到強烈的羞恥,同時眼前的她又顯得無比耀眼。他想要幫助她。明明仁是成年人而梅潔爾還是孩子,可他們之間建立的這種互相支撐的關係,還是讓他心中無比溫暖。

「老師不要獨佔自己的苦惱呀,不是說好了要和我兩個人一起戰鬥嗎?」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如果真的要結束,她不希望被鎖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裏,而是想在死前看一看天空,也想喝點酒,如果還能有一個聽她抱怨身邊男人的傾訴對象那就再棒不過了。

從因果巨兵中降下的純白女騎士,對最高當權者之一仍保留着禮貌的態度,但說出的話清晰而堅決。

「汝等已然失敗。」

「這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你給我閉嘴。」

一切可能都要白費了。不過,仁他們的戰鬥,至今爲止也都一直等同於通往不毛荒野。

強風肆虐。仁與《九位》的面具臉龐互相瞪視。對於兩個惡人而言,這的確是很合適的面對面方式。

「這樣啊,我……」

「沒關係。我已經不會再迷茫了。正因爲這很難,所以必須由負起責任的人來明確什麼纔是『正確』。」

剛纔,美國西海岸各城市受到了核彈打擊。據說導彈穿過了持續戒備洲際彈道導彈的監測攔截網,就在人口密集地區爆炸。

戰鬥結束了。

但京香首先做的,還是取過手機,確認是否接到聯絡。搞不好幾秒之後就會被核彈燒得一乾二淨,這個行爲實在是滑稽。

仁在這個無可救藥的世界中完成自己的職責,但還是渴望能變成比現在的自己稍微更好一點的人。所以他領悟到了,他說不出『不要殺人』這種話。他嚮往英雄,卻無法把英雄的行徑完成到最後。他的意志並沒有那麼強大,無法始終貫徹自己相信是正確的做法。比起不斷殺人遷就這個世界的自己,能說出不要殺人的凱茲更接近他過去渴望成爲的那種人。

魔法消除又擅自停止了。仁再次發動消除——按理來說應該發動了,但銀弦卻沒有消失。

「結果,反倒是你在保護我。」

「不管怎樣,你的命運都到此爲止。」

凱茲不再說話,但銀弦還是沒有消失。

有一道聲音叫住了仁。

他不想把《九位》的生死交給梅潔爾,不想讓她來承擔這個責任。他知道這是出於私心的偏袒,但任何人在人生的特定階段裏,都應該有權得到無條件的保護。

過去的她曾經把魔法當作柺杖支撐瘦小而遍體鱗傷的身體,那時的她如同堅硬而脆弱的寶石,閃閃發光卻又飄渺如幻。但如今梅潔爾這名少女,已經比她的魔法更加強大了。

此時,爲了調整核戰爭之後的『平衡點』,全世界的各國都會被逼至絕境,只能全力恢復癱瘓的社會機能,無力再去應付其他,這也就意味着一切場所都將完全暴露於後續的核打擊之下。

爲了防止《九位》逃跑持續發動着魔法消除的仁,設法從高空中降落至亞特蘭蒂斯,多虧《逆天》尤利婭製造了數百層空氣緩衝墊,他們一行人都平安無事。

後背靠近腰間的位置傳來了溫暖的觸感。個子不高的少女從後側將額頭貼在了他的身上。感受到她的體溫,就彷彿聽到她在說希望他向自己撒嬌,這應該不是錯覺。

正如舞花在《幻影城》中指出的那樣,仁明明自認是『惡人』,卻絕對無法容忍『惡』。這一決定性的矛盾,驅使他即使受到社會將會因核戰爭崩潰的挑釁,也能一成不變地去戰鬥。只有在找到除自己以外的『惡』並與之作戰時,仁這一存在本身才能不發生矛盾。

能做的只有最糟糕的預測。

「《協會》反主流派應該不希望留這傢伙一條命吧。」

⚪-Kingdom Come- 願禰的國降臨

《九位》將此處作爲要塞向全世界發射大量核彈的計劃已經破滅。失去領導者後,《協會》的挑戰也會暫時了結。但是,這並不代表一切都已經結束。

仁向本該是現場主角的《九位》恨恨言道。武原仁的工作就是讓某人『沉默』,因此他對梅潔爾報以期待,還把槍交給了絆。可他面對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凱茲,卻覺得氣勢被對方壓過了一頭。當眼前出現更美好的東西時,他對自己至今以來湊合着完成的這些事頓時失去了自信。

仁將黑刃貼上只要一用力就能將《九位》的面具一劈爲二的位置。不論是怎樣的魔法使,只要在魔法消除環境下,大腦遭到破壞就一定會死。

「恐怕已經有核彈落在了北京。」

被《劍》指着腦袋的《九位》,卻如同獲得了勝利一般仍保持着一貫的傲慢。

事到如今,《九位》即使隨時都會掉腦袋,還是決不退縮。仁認爲趁此機會早早排除一位梅潔爾回到故鄉之後會面臨的敵人實在是很有吸引力。

「但不論如何,你都要好好回學校。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我都會讓你以自己原原本本的樣子活下去。」

「就因爲你明明不適合幹這些事,還偏偏怎麼都不死心,結果搞得周圍的人也沒法隨便認輸。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你也肯定還想做點什麼吧。」

「老師?」

這話不一定算錯,仁怎麼也無法抹去心中的焦躁。如果她之前說的核彈馬上就會爆炸的話是真的,那或許現在已經超過了時間界限。

因此京香還是決定了自己的『平衡點』。她不會釋放人質。理性早已放棄,感情早已絕望,但即使如此,只要還有人仍在戰鬥,她就要將無情的冰之事務官的形象貫徹到底。

爲了能站在她的身旁,仁必須完成大人的義務。

但他最後還是擊敗王子護讓國城田伏法受死,才讓事件結束。可這個磨耗殆盡的男人明明有關係親密的人被抓作人質,卻還是阻止他動手。

失去消除之後,《劍》也重新變成了鐵棒的形狀。一直都在逃避的凱茲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換了個態度,讓仁非常惱火。最近的確時而會擅自停止的魔法消除在最糟糕的時機停止所帶來的恐懼煽動了他的激動情緒。

她一直認爲肯定正在亞特蘭蒂斯戰鬥的發小會給她打來電話。如果是從想要成爲英雄般人物的仁口中聽到諸如奇蹟之類的話,她或許還能心生些許期待。

辦公室的房門敲響,她應了一聲請進,警備局副局長清水健太郎便探進頭來。他提前聲明要保密,然後只說了一句話,便關上房門離去。

海風洗刷着純平的上層甲板。

「我們若要取回《協會》的主導權,必須使主戰派失勢。身爲主戰派旗幟的這位大人若是戰死在此處,對我們而言也並無任何問題。」

會連在『相似的事物』之間的相似大系《魔力》弦,又將凱茲和仁連在了一起。

仁的腹底燃起了陰暗的憤怒。

「說出來也是無用,攻擊已經成功。」

仁沒在空中就殺死她只有一個原因。考慮到她畢竟是魔法世界的重要政治人物,他應當與反主流派的《逆天》尤利婭協商確認。

由他來親自通知這件事本身就不合情理,看來他是打算多給一同工作的京香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迎接最後時刻。如今死亡的觸感比當初腹部被刀刺穿時更加切實。今天之內東京必將受到核彈打擊,她保護的一切都將灰飛煙滅。

「我不會殺你。」

世界秩序將因核攻擊而陷入一片混亂,《九位》的屍體無法彌補這一切。如果戰犯不爲人知地被埋葬在陰影之中,犧牲者的家屬就連該恨誰都無從知曉。

仁覺得這就如同顛倒了伊利斯戰爭和梅潔爾所受的審判中雙方所處的立場。

「你暫時不會死。但你要在這個世界,作爲和《惡鬼》一樣的人,受到《地獄》法律的制裁。就如同你當初爲了安撫世界把梅潔爾當作祭品接受審判一樣,這次站在被告席上的就是你了。」

《九位》如同在煽動其他魔法使一樣說道:

「諸位魔法使對此沒有任何意見?這恐怕會是最後的機會。」

仁不會再重複白白饒《雷神》一命的失敗。他要讓如今的狀況以『勝利』收場。

「你要是想保留自己的尊嚴,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你已經失去了一切,徹頭徹尾輸了。因此你能支付的只有自己的人身,讓我們的法律制裁你就是你唯一能付出的代價。」

她對仁嘲笑道:

「這並不能結束一切,只會製造新的戰爭火種。」

「不要小瞧我們!即使沒有奇蹟,我們也不像你想的那麼傻。」

這個世界正因爲沒有奇蹟,纔會發展出《惡鬼》的社會制度,他相信最後從中一定能找到理想的未來。

眼前的魔女將會成爲史上頭一個按照《惡鬼》的規矩受到制裁的魔法使戰爭領袖。她抬起頭來,詛咒這一條新的道路。

「——愚蠢。不妨好好看看歷史吧。一羣想和魔法世界達成妥協都做不到的愚人,被恐懼逼至眼前,又還能制裁什麼?裝有災難的盒子已然打開,將要毀滅《地獄》的,正是汝等引發的爭端。」

這個世界的居民在擴張人口和生活圈的同時,沒能與魔法使達成共存,而是將他們逼至了陰影之中。這段歷史本身才是戰爭的根源,《九位》說的話的確是真理。

但這個世上的真理也並非只有一項,因此只有在明確了『平衡點』的情況下才能定下勝負。而這,就是仁第一次親自描繪出的『勝利』圖景:

「本人作爲『亞特蘭蒂斯治安負責人』宣佈,因你率領恐怖分子集團非法侵入設施並殺人,以現行犯身份當場予以逮捕。待查明你是否與今日爆炸的核導彈有關之後,你將被引渡至國際法庭,作爲主導這次戰爭的戰爭罪犯受到審判。」

仁擅自稱自己爲『亞特蘭蒂斯治安機關』。如果把這件事當作是『亞特蘭蒂斯爲了自衛逮捕了《九位》』,就能以『襲擊殺害當地居民』的名義,通過治安活動的渠道拘禁這位《三十六宮》。被《惡鬼》逮捕並受到審判的醜聞,在魔法世界是否能夠真正動搖《九位》與主戰派的社會地位,他還需要聽一聽尤利婭的意見。

因此仁保持着抵在《九位》頭頂上的黑刃,向在場的證人確認。

「《逆天》尤利婭·蘇瓦爾。我們亞特蘭蒂斯適才逮捕的這位『身分不明的恐怖分子』,容貌似乎與《九位》頗爲相似。非常抱歉,能否麻煩《協會》對照確認這位魔法使的身份?」

「明白了。可能只是碰巧長得一樣吧,身爲《三十六宮》的《九位》大人,若是在這種地方被逮捕,那可將會是震撼整個《協會》的驚天醜聞。僅據我所知,在近一萬年來的《協會》歷史中,都未曾有過類似的事態。」

——是核導彈。

她緊握着槍,如同寄希望於最後的救命稻草,將全部願望都推給了《書》。於是,再演魔術開始操縱她瀕臨死亡的身體。

「我之前對你說過『把你自己借給我』,但是不好意思,照這副狀況,好像已經沒法再還給你了。」

就像舞花宣佈的那樣,超過一千名聖騎士倖存者都從《幻影城》中消失了。絆不知道還有沒有魔法使沒有被帶走,她的眼前已經是一片朦朧,連地上的小點到底是活人還是屍體都無法判斷。

她爬不起來,因此便躺在地上靠魔法感官追蹤導彈的行蹤。

仁產生了強烈的討厭預感,也抬頭望去。積雨雲已完全散去,藍天之中,隱約能看到一根白針般的物體。

「我方特此委託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魔導師淺利凱茲,請與日本政府聯絡,用手機拍下照片,轉告日本政府我方已將她作爲恐怖分子逮捕。」

如此一來,絆的腳下自然不可能安穩。

絆倚靠狙擊槍支撐身體。她心想一定要做點什麼,如果光是看着一定會後悔。因此她將槍托抵在滿是血漬的地面上,讓自己站了起來。

最初爆炸的二十枚導彈成爲了導火索,很快世界各地就都有導彈發射。即使失去通信衛星和偵察衛星,各國政府還是能夠探查到別國常規軍力的動向。另外,也能注意到鄰國準備好了防輻射服。絆通過《協會》、《聯盟》、神聖騎士團、還有各個魔法使集團的諜報網,獲取了各類情報。

「我去把其他人帶走,要是被絆利用白白送死就太可憐了。」

《逆天》尤利婭似乎打心底裏感到震驚,一時間瞪大了雙眼。隨後,在閉目思考數秒之後,她配合了這出意圖顯而易見的蹩腳戲。

絆握着狙擊槍的手指繃緊了。比起遭到背叛,對方仍在說謊話欺騙她這一點更讓她心碎。兄妹兩人都是一個樣,真正關鍵的事情一個都不願告訴她。

「如果你討厭我和母親大人,恨我們,那就直接說清楚就行了!不要找什麼其他人啊世界啊之類的藉口,就拿出你真正的憎恨和痛苦來找我們發泄,肯定這樣母親大人還能稍微滿足一點!」

「絆現在應該覺得自己身處人生的谷底吧,所以你恨我,把一切的錯都甩給我,就覺得什麼都能好轉。我當初也是這樣啊。滿腦子都在編不好的故事,覺得如果故事裏的人物能代替自己,自己的處境就不會變得更糟。」

他們試圖製造出一個冷靜的世界,而眼前的《九位》,就如同他們的鏡面反射。

這種解決方式,從這個所謂的『亞特蘭蒂斯治安機關』開始就全是謊言。但如果王子護能成爲他的共犯,謊言就不會暴露。而且亞特蘭蒂斯這一社會將會成爲仁的後盾。希望《九位》失勢的尤利婭和協調官貝爾尼奇這一批《協會》穩健派勢力將會爲她的犯罪行爲作證,而王子護也沒有理由不把商業對手首腦的被捕當作外交籌碼多加利用。

《九位》的指責毫無邏輯。說到底伊利斯戰爭演變成慘劇,身爲戰爭領袖的《九位》自己就有責任。至少也沒有理由將責任推給梅潔爾。

「真過分啊。絆和哥哥不一樣,對這副小孩子的模樣也能開槍下殺手啊。」

就像是和某種巨大的物體發生了衝撞,《幻影城》突然帶上了強烈的逆向加速度。絆再也站不住,跌倒在地。她的落腳之處本身就無法承受晃動,整座塔發生了劇烈縱震。支撐塔頂的下部結構已經崩塌了。

這樣的發展或許也還在王子護早就鋪設好的軌道之上。但通過這個只有虛像的亞特蘭蒂斯,世界知曉了魔法使的存在。在一直與魔法使問題的陰暗面打交道的仁看來,能將《九位》作爲戰犯拉到國際社會面前,也是一種進步。

舞花與因射擊的反作用力全身疼痛難忍的絆拉開距離,隨後以輕巧的腳步靠近了巴比倫塔頂的邊緣。

「但是,最糟的下面,永遠還有更糟。」

他立即意識到那個從高空急速向地表墜落的『物體』究竟是什麼。

「我本來並不想參與這種惡毒的手段。……但的確,這對主戰派的諸位會是一劑猛藥。」

有數個代表魔法使的『文字』發生了變化,隨後絆感覺到,正飛在空中的導彈消失了。一想到地面上的人們得救了,她就覺得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意義。

舞花用那張和武原仁有些相似之處的臉,只是從旁靜觀毀滅的倒計時。那些導彈一旦靠近人類的居住圈,就會由於魔法消除影響無法再被魔法擊落。

仁懷着痛楚又重新露出了笑容。不管這個世界如何變化,他眼前都有着切實存在的寶物。

「舞花妹妹爲什麼只是看着?」

絆小心留意不讓右腿受力,強忍劇痛踉踉蹌蹌。驅使她行動起來的大概是發自內心的憤怒。她想要打舞花,努力向前逼近一步。

亞特蘭蒂斯這個王子護用來欺騙世界的幌子,現在通過仁逮捕《九位》得到了徹底落實。他們製造了歷史的新篇章,帶來了魔法使混入《惡鬼》之中的新世界。如今他只能抑制住迷茫的內心發出的哀號,努力繼續前進。

絆抬頭仰望頭頂上高高懸浮的巨大魔法陣。似乎一旦靠近它光線就會變得不穩定,視野中閃爍着虹色的幻影。這應該就是絆的起始、同時也是終結,《神之門【Bab-ilu】》。

「我的魔法、拜託了、解決這一切,救救大家吧……」

「裝什麼了不起,你就是無能罷了!對別人指手畫腳,結果還不是要把自己重要的事全部交給什麼『神』嗎!」

他們只是從《九位》口中聽說核彈已經爆炸。既然從這裏看不見,說明還沒有核彈落在東京。但一切隨時都有可能瞬間燒燬。

在此時此刻,她的意識也好像隨時都會斷絕。但只剩下絆了。接下來能夠攔截她通過《書》感知到的那幾十枚核導彈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只要是爲了戰勝『敵人』,這點程度的謊,哥哥也隨時都會說啊。因爲我們可是拼了命的啊,每個人都是拼了命在活着啊。」

《九位》根本沒有將梅潔爾放在眼裏。

道德和正義無法觸及的『終結』,就位於此處。只不過,在這之前,他們經歷過的危機也同樣有可能演變成這種極限狀態。

只有關於梅潔爾,仁不知道要如何纔算『勝利』,感覺不論怎麼做似乎都無法靠近正確答案。

舞花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淺痕,本該射穿額頭的子彈射偏了。舞花的再演魔術解除了絆右腿上的再演支配,以她這條腿目前的狀態,若是沒有魔法支撐根本無法正確射擊。

「即使如此,汝等是否還妄圖創造魔法使與《惡鬼》共存的世界?」

「抱歉,這樣也會把你捲進來。」

「你從一開始就是抱着這種打算靠近武原先生的嗎?你怎麼能做得出這樣的事?」

尤利婭讓一名部下作爲使者返回《協會》,她自己則要和剩下的部下一同進入居住區,也就是爲了收集能拉《九位》下馬的證據和證人,清掃設施內的電磁騎士並加以逮捕。

絆向魔法祈求,希望能阻止對方的企圖。再演魔術操縱她的身體,一個動作便將撐在地上的槍甩了起來,接穩之後迅速擺出瞄準架勢,毫不猶豫扣下扳機。絆的魔法和舞花的防禦魔術彼此衝突抵消,射出的子彈只是原原本本直接朝敵人飛去。

她難過的是這麼小的舞花從一開始就在騙她。一想到要怎麼跟仁解釋,她就痛苦得難以忍受。

梅潔爾的溫熱離開了仁的後背。

「我一旦想要得到什麼,決不會忍耐,一定要全部得到手。這就是我眼中的魔法使。什麼捨棄,只不過是你的誤解罷了。」

神聖騎士團試圖呼喚的《真神》的氣息,就在《門》的另一側。如果真的存在拯救人類的自然法則這種東西,會補全它的《神》現在就在眼前。

她們兩人一直在《幻影城》內部自動建成的塔樓結構的頂端面對面。絆右腿傷口以下的部分已經失去了知覺,稍一用力就覺得腿好像要從根部擰斷,她光是保持坐姿就已經非常勉強了。

在遠遠高於地面的《巴比倫》塔頂,絆如仁教給她的那樣端起槍。她的呼吸斷斷續續,視野模糊不清,但魔法應該會爲她實現願望。

「畢竟是剛剛成爲再演魔導師,看來靠魔法還贏不了絆。」

再演魔導師增加到兩人,按理來說她應該失去了唯一魔導師的最強資質。然而,現在的干涉力量反而比以往更強。因此緊接着,她連全世界各國後續正打算射出的幾百枚核導彈也感知到了。

她希望存在於《神之門》另一側的某種事物,能夠溫柔對待這個世界。

舞花似乎在勉強自己爲這個並不好笑的笑話笑一笑。那副坦然接受最糟的沉靜眼神,與絆所知的武原仁的面孔相重疊。但自認『惡人』、帶着自虐心態行走在荒野中的他,與舞花有一點不同。

「好好利用又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一個人無法承擔的責任和負擔,如果有另一個再演魔導師就能輕鬆不少嗎?」

仁順勢給了凱茲一個能讓京香滿意的退出理由。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當我們的『敵人』,所以才那樣任性妄爲對吧?家裏的忙你也不幫!……到頭來還是和武原先生一樣,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好好創造的人,更不要提創造世界了,都是嘴上說的漂亮,實際就是在胡作非爲!還不如什麼都不做呢!」

梅潔爾彷彿在品味人間至福的一瞬間,深深倚靠着仁的後背。少女吐出的氣息滲透了襯衫,烘烤着仁的後背皮膚。

凱茲就好像一點也不想待在這附近,剛一得到理由就馬上離去了。

她將判斷交給了魔法。概念魔術爲了實現奇蹟操縱她的身體,因此哪怕她的身體已經到了以自身意願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的極限狀態,卻還是如同快要壞掉的木偶一樣僵硬地維持活動。

鋼鐵大魔女失去了全部裙裝,她暴露在外的鋼鐵身軀,從適度的胸部到緊實的小腹,曲線透着清純的氣息,腰身處雖是裝甲材質卻仍引人着迷。仁想象中的《九位》肉身柔軟輕盈,極有女性風情,也正因爲如此,他感到十分困惑。伊利斯雖然心懷惡意,但依然把姻親妹妹的身體做的很美。而《九位》在那之後,也沒有重新改造過包含『姐姐大人』記憶的這副身體。

進入視野範圍的導彈,距離引爆還有幾秒?

《幻影城》劇烈搖晃,魔法構造體開始運轉。絆的魔法也同時在操縱自動修復完成不久的神人遺物。

「……太好了。」

就在這時,受到《九位》的威脅挑撥、抬頭望向天空的梅潔爾,發出了呆滯的一聲『啊』。

一旦豁了出去,後續的話語就泉湧不絕。

隨後,強風吹拂的上層甲板,只剩下了仁、梅潔爾和《九位》。彷彿其他人全部離去,只有他們和他們的敵人要繼續留在這這個嚴酷的地方。

但幼小的女王從正面朝《九位》逼近過去,一巴掌狠狠扇在打上去也只會讓自己手疼的鋼鐵臉頰上。

「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隨後舞花做出一個絆無法理解的華麗手勢,就這麼消失了。絆通過在《書》中檢索才總算搞明白,舞花控制還殘留在舞臺上的《鬼火衆》將她自己牽引到附近離開這座塔,再控制聖騎士使用了集團魔法轉移。

「反正,強行給周圍帶來一堆麻煩的都是這個由虛像構成的亞特蘭蒂斯。光讓王子護利用也太不公平了。」

如今已經成爲再演魔導師的舞花也是同樣。

「但無數人死了,必須有人來支付能撫慰圓環世界慟哭的代價。不論是伊利斯給予力量的『普通魔法使』,抑或是汝,若有力量,都應揹負起作爲魔法使挑戰世界的責任。」

《世界》在她的眼中比剛纔更加鮮明。再演大系由於對魔法消除耐性很弱,《書》中本來遍佈蟲蛀般的缺口,可現在《書》卻接近了完整的狀態。

舞花沒有猶豫,直接站上了水晶塔的欄杆。塔的高度超過了五十米。

她也沒有想到自己還有這樣的力氣。也同樣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眼淚可流,不禁感到一陣苦澀。

《書》檢索到了唯一一個有機會擊斃『敵人』的場所,就在魔法消除造成的缺口之中。

「莫要自作多情,小姑娘。汝這等貨色,尚不及伊利斯的腳底。」

「因爲我當初就爲之而死,但什麼都沒有改變。……既然這樣,第二次我不管再難熬,也一定要好好利用第一次失敗的經驗。」

「拜託了,保護大家吧。爲此,如果必須要解決什麼敵人,就告訴我……」

「汝終究是伊利斯的女兒。那場神前審判中,汝難道不是繼承了受人恐懼的魔王角色嗎?……可就因爲區區愛慾,汝便捨棄了這一切。」

之前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絆,無法快速想象出組合小型魔法達成目標的方法,因此她總是用概念魔術強行製造結果。但曾是《公館》專任官的舞花擁有豐富的知識和經驗,並不需要無意義地使用困難的魔法。

「吾並無理由自怨自艾。汝等已經失敗,事實不會動搖。」

小魔女的臉抵着仁的後背吸了一把鼻涕。現在對於仁而言她簡直就是『半個世界』,彷彿因爲有她在,他才能相信這個世界。他或許犯下了某種決定性的錯誤,但一種奇妙的昂揚感讓他覺得即便如此他也不在乎。

與《九位》的戰鬥,除去被魔法消除塗黑的部分,她都一直看在眼裏。另外,還包括在沒有魔法消除的無人空間飛馳而過的幾十枚核導彈。

她不由自主地幾乎咬碎了槽牙。憤怒讓她因大出血而完全冷卻下來的胸膛深處再次有了爆炸般的搏動。

「這個世界就是《地獄》,所以需要神。如果有一個能好好注視世人百態的《神》,魔法使就能頭一次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別人行動起來。只有這樣,這個無可救藥的世界才能正確運轉。」

「我啊,之前曾經覺得,老師就是一個只會說夢話的人。但其實老師是個相當厲害的男人哦。老師一直都對我說不能殺人,還有說要改變我作爲魔法使的責任,這些我都記得。……所以呢,這樣就好。」

少女仍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

氣勢兇猛的梅潔爾小臉一扭,一下子哭了出來。即便到了如今的境地,姑母古勒菲拉依然是她寶貴回憶的一部分,是刺在內心深處的荊棘。少女心中真正感興趣的不是社會,永遠都是個人。所以她纔會覺得能否讓對方屈服非常重要,並將喜愛之情寄託於其中。

「真懷念啊,這種感覺。我當初就是爲了阻止核彈爆炸才死的。」

舞花吐出陰暗的話語,就彷彿在靜靜陳述單純的事實。

要讓地球被業火和瘋狂吞沒的魔女,向他們發出了極限的質問。

「汝等難道不逃?此處必定會成爲核打擊目標。」

倉本絆在《幻影城》中通過再演魔術的《書》一直觀察着衆多事態的發展。

「老師就是爲我着想才這麼做的吧。可是這樣真的好嗎?什麼亞特蘭蒂斯的治安負責人,一旦這麼說了,可就沒法隨便脫身了。這次真的會被學校開除哦?」

大約五分鐘之前的亞特蘭蒂斯上層甲板,就是『改變的分歧點』。引發這場核戰爭的當事人《九位》,兩臂切斷,被一羣討伐者包圍。淺利凱茲和武原仁之間,正連着表示兩者相似的相似大系銀弦。

除此之外,就在不遠處的亞特蘭蒂斯居住區入口處,潛伏着一名持有手槍的黑衣圓環魔導師。當初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的倖存者、《死神》貝爾納已經處於再演魔術的支配之下。仁對這一人物沒有絲毫警戒。要殺死身爲人類的仁,只需要一發子彈。只要擊中頭部射穿大腦,不論什麼治癒魔術也無力迴天。

但絆發動的應該是『保護大家』的魔法。她仍倒在地上,幾乎令她嘔血的不適感從腦內震撼着整個頭部。再演魔術表示,爲了保護絕大多數人,需要殺了武原仁。

正確與否已經沒有關係了。已經開始運作的概念魔術無法停止。

「爲什麼?這不對啊……」

她拼死榨出快要斷絕的注意力,爲了救仁一命,從《書》中尋找中途停止概念魔術的方法。她還學到了壓縮體感時間的手段,便強行擴展剩餘時間,趁機重新審視了這一概念魔術的全部過程。

過程中不自然地摻雜着她不記得自己有使用過的魔法。絆的概念魔術遭到了其他人的干涉。再演法則是對『過去』施加變化,想要對她的魔法加一點小手腳也並非不可能。對於來自『未來』的攻擊,處於相對『過去』位置的絆毫無防備。

一聲巨響。身下傳來向上的衝擊,絆的身體被拋了起來,浮起了超過一米又在重力作用下跌回地板上。慣性讓她滾到了塔邊,後背狠狠撞上欄杆。左半身已經沒有了知覺,看上去,胳膊在沒有關節的位置發生了彎折。

「……停住……了?」

由於絆的抵抗,來自未來的干涉力量變弱,保護她身體的魔法也即將到達極限。絆這個在『未來』的操縱下使用魔法的中繼增幅器一旦損壞,再演魔術也無法繼續維持。

仁的魔法消除又重新恢復了。絆的魔法受到消除阻隔,已經無法再看見他的命運到底如何。

「到底在做什麼啊。『未來』不是也有我在嗎,我自己爲什麼要讓我做這種事?如果武原先生死了到底會怎麼樣……」

她之前也曾受到過來自未來的干涉。回想起在地下都市一度經歷過來自『未來的自己』的干涉,她就覺得似乎也可以忍受。可是如今想來,這種自我說服,或許也是在源頭不明的未來的誘導下產生的結果,她不禁後悔不迭。

她摔在冰涼的地板上,全身顫抖不止。對絆而言,就算心裏不願承認,仁也是她『重要的人』。

「啊、嗚啊啊啊……嗚嗚嗚……」

喉頭擠出了數聲嗚咽。

似乎她不論如何做,最後都會走向不好的結果。

後續那些她沒能阻止發射的核導彈,沒有受到任何抵抗,以超高速向各個大城市迫近。

《神之門》宛如高懸的太陽,在《幻影城》空間的頂部閃動着虹芒。

「……你是……拯救人類的神吧……那就救救大家啊。」

在數以億計的魔法之中,只有一種只對人類產生作用、加以支配的自然法則。

——我、即是以人類記述世界的秩序——

爲了使自身成立由『未來』向『過去』發起變革的《再演之神》。

絆擠出嘶啞的呢喃聲。倒在地上的身體已經超過極限,開始不受控制發生痙攣。當她注意到自己氣息發熱時,便理所當然嘔了出來。如果不是頭面向身側,恐怕會被自己的嘔吐物溺死。她早就已經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人們共同的認識,就是看見了迫近都市區的核導彈如同被某種白色物體吞噬一般漸漸消失的光景。無數人剛剛接到政府通知將會遭到核攻擊陷入恐慌,緊接着他們就被某種超越人類的『力量』拯救了。

來自『未來』試圖利用絆的魔法仍在運作。再演大系這一社會、這一文化、這一歷史、這一整個世界,都要從她身上榨出每一滴魔法,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瞬。

《雷神》和神聖騎士團都已經離開,積雨雲也在戰鬥中散去。不止早就放棄包圍計劃的美軍艦隊,連空軍也出於核戰爭佈置的考量迅速返程。

至少在八咬誠志郎漂流的波浪之間,今天的爭鬥已經結束了。

「終於、這個世界終於選擇了一位《神》和一種魔法。是哪種混沌因子?《魔獸師》?《蛇之女王》?還是某種其他的?」

但這種魔法的使用者會被強加而來的全世界的不幸逼迫一生,因此沒有任何再演魔導師能獲得幸福。

只是,降臨的規模過於龐大,世人未能馬上將之理解爲一個單獨的現象。

那是以魔法支配人類記述理想世界的《再演之神》;

然而,中斷了核戰爭的奇蹟主角們並不滿足。

『沒有通過魔法』直接在腦中響起的這個聲音,不屬於任何人類。絆通過《書》中的知識尋找真相——是自然法則本身,在直接傳達意志。但是,她的《書》中也沒有記載說,《神》會使用人類的語言。

人是愚蠢的。她覺得,雖然其他人應該沒有自己這麼蠢,但肯定還是相似的。所以,才總是單憑自己的力量無法收拾自身的處境,轉而去尋求奇蹟。

「沒想到真的如溝呂木先生所說,混沌因子變弱了。」

《神之門》,就此打開了。

她渾濁不堪的意識好不容易回覆出一點空間,其中便湧現出了她過去創造的小小餐桌的景象。她以爲只要像這樣一點一點積累細小的情感,就總有一天能成爲真正的家人。然後,她又覺得和仁之間還算順利,那麼這次和舞花大概也沒問題。結果,就是像這樣徹底被騙了。

於是她順應爆發的情感,————————————————————————————————————————。

「的確,這座城市就在《協會》的《門扉》正上方。如果這裏被毀,就會耽擱從魔法世界帶『勞動力』過來,確實應該保護好呢。」

「看來和之前世界大戰裏使用《鉤十字之女》的時候一樣,並沒有每時每刻都操縱魔法使。是覺得與其用蠻力招致不滿,還是更願意承認一定的自由彼此共存?」

一些長壽的魔法使會知道,當魔法使議論未來時,偶爾會如同被某人禁止開口一樣嘴脣根本動彈不得。如果試圖用魔法消除之類的方法突破這一限制,往往就會捲入意外事故或是事件中喪生。奪走了艾麗瑟數名同伴性命的干涉已經消失,就坐實了這一審閱網的確是再演大系的手段。

一道愈發變強的天之光射在了她的臉上。

「世界審閱已經解除了嗎。意思是已經不需要了?」

她不記得自己閉上了眼,可眼前卻是漆黑一片,也感覺不到任何氣息。但反正一直都在痛苦,到現在這種地步多一分少一分也沒有什麼區別。

她的腦中浮現出仁的面容,關於他,到頭來她還是沒能得出答案。因爲她極爲不安、尋求依靠,纔會輕易相信了僅僅是面容與仁相似的舞花。但是,這和她們剛見面時,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馬上喜歡上了仁是『一樣』的,契機其實都非常淺薄。

《公館》專任官八咬誠志郎正抓着一塊飛機殘骸,漂在臨近十二月的冰冷海面上。

隨後,艾麗瑟便驚訝於自己居然能把對再演大系未來願景的批判說出口。

《公館》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臉上滿溢歡喜,在大街上狂奔。

她用力握緊直到剛纔爲止都被魔法操縱的白皙雙手。她的身體終於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動了。

世界的模樣明顯有了變化。《惡鬼》的魔法消除雖然不至於完全停止,但力量顯著變弱了。而相對的,再演魔術的強制力比起以往有了本質上的不同。

全世界各地都有如神話復甦,目擊到了各式各樣的奇蹟。

在絕望與混亂之中,人們又是通過政府公告,才知道危機已經結束。人們議論紛紛,那段如同被精怪附身的恐怖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聯盟》議長艾麗瑟說再演大系是受到詛咒的魔法。許多長壽且有實力的人都稱絆爲『最後的魔法使』。獨眼小丑說她是全世界身負最多血債的魔女。

他們並不知曉,那是在魔法消除環境下本來不可能施展的大型魔術造成的結果。

不過,絆所能感覺到的整個世界,都明確和『它』產生了共鳴。

沒有聲音回答她。但再演大系肯定正在從『未來』讀取她的嘴脣動作。

這個世界的黑暗,隨着《神》的降臨,變得更加深厚、濃郁。

如果,真如舞花所說,存在『拯救人類的自然法則』,那這一法則的調整者,某位《神》,應該就是《拯救人類之神》。既然如此,那就幫幫忙吧——

《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正坐在東京塔最上層特別瞭望臺的屋頂上,看樣子似乎百無聊賴。

她的視野一暗,失血實在過多,身體越來越冷。

「從今天開始,世界就要改變了!」

當她意識到自己即將死去的那一刻——

聖騎士將這個世界稱作《真神》將會降臨的《應許之地》,他們超過一萬年的戰鬥,現在以勝利告終。

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要得救——

大多數人都前往了地下的緊急避難設施,官廳街的道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因此只有極少數人,對這個張開雙臂獨自大叫的男人投去詫異的視線。

細碎的雲層之間,灑下彷彿要洗刷戰爭氣息的陽光。

艾麗瑟並非沒有夢想過被趕到黑暗中的魔法使能在陽光之下施展力量的這一天,然而當她爲了探索武藏野迷宮深層而製造的無數《爪牙》吞掉瞄準東京及其周邊的核彈時,她卻沒有絲毫興奮之感。因爲在此期間,她一直處於再演魔術的支配之下。

在藍天的一角浮着如同將風景裁下一塊的空白。即使在陽光之下,無數白光依然飄在空中,展示着『某種事物』的存在。

——我、即是《神》——

一直不斷攻擊絆的神聖騎士團夙願的結晶《神之門》,正持續釋放着光輝。

也就是說,剛纔在《地獄》現身的《神【新秩序】》,屬於再演大系。

世界改變了。

這個世界如果有《神》,又有什麼不好呢。

想必全世界都有成千上萬名魔法使被迫遵從了再演大系『操縱人類』的自然法則。在恢復自由之後也一定和她一樣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即是救贖人類的法則——

絆頭頂上的《門》另一側,的確有着某種存在。

如果在沒有魔法消除的環境下發出聲音,《破壞》的魔法本來應該破壞掉聲音的源頭、也就是八咬自身的喉嚨。然而,就如同魔法消除變弱,八咬的魔法也幾乎失去了所有力量。

爲了救助傷病人員身穿防護服趕來的不會使用魔法的人們,注意到輻射已經被徹底消除。

數以億計的魔法世界中,只有一個世界過去一直被魔法遺棄。這裏是《應許之地》——跨越審判之日,救贖仍遙不可及的地方。

「我在思考妥協的可能性這件事本身,或許也是因爲受到了影響……真是,可恨的魔法。」

有不明的白影,將核彈摧毀的城市中的受難者引導至安全的地方,又或是從瓦礫下將人救出。更有幸運兒,經歷了身體奇蹟般治癒的神祕體驗。

艾麗瑟在距離地面二百五十米的位置,俯視腳下狂喜沸騰的城市。

絆在心底裏懷有對世界的憤怒,爲何要讓自己遭受這種命運。她不知道該如何去相信這個世界。如果就像這樣在《神》的面前嚥下最後一口氣成爲歷史中的一顆塵埃,那自己的人生又到底算是什麼。悲哀讓她在最後一刻又流出了淚水。

「話說回來,果然沒人願意來帶我回去啊。」

僅僅是一次呼吸,都讓全身痛苦不堪。

那是一種瘋狂的自然法則,奪走魔法使的自由,又或是連生命都當作工具利用。

正因爲是普通人,將死的一瞬間憑本能釋放的吶喊,成爲了獻給《神》的活祭。

頭頂上,有白色的人影如同天使般降臨。

溝呂木這樣的魔法消除者無法看穿真正強大的魔法,因此會將其幻視爲耀眼的光芒。所以歷史上目睹過強大奇蹟的人們,往往都稱對方『全身環繞着光』。

這一魔法消除了自身的痕跡,又或是被敵人懷着畏懼隱藏起來,成爲了少數人口中的奇談。

位於《神之門》另一側的《神》,確實和絆共享着同一種法則。

無限改寫『過去』修正失敗與悲劇的《再演之神》;

《真神》如是降臨於奇蹟絕盡的荒野。

「快看!快看啊!這不就和我說的一樣嗎!這不就是魔法消除是一種混沌因子的最好證據嗎!」

一切事物,都隨之淡薄、消融。

但遭到衆多背叛的她,任務已經即將完成。

救贖世人的法則,回應了絕望的聲音。

絆這名魔法使,和調整其法則的《真神》,如同天然成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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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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