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煉獄的虛神 下

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5.5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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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原仁等人是在頭七的法事當中,選定在這一天安置巴比倫事件的幕後藏鏡人──倉本慈雄的遺骨。所以當鴉木梅潔兒離開十崎家時,大夥兒都在外面,還不知道梅潔兒已經離去。

從週六的舊書店街往西神田走的半路上,有一座很小的公墓。安葬於此的往生者雖說是因爲受刑,但終究是爲了保護國家而死,因此《公館》的墓園便於明治時期便從奧多摩的深山遷至此處,收埋刻印魔導師的遺骸、確認過身分的犯罪魔導師屍首,以及在這個世界沒有親人領回的殉職專任官或協助人士。魔導師公館把這些遺體火化之後送到此處埋放,免得他們成爲無主亡魂。不過這種做法同樣也是自欺欺人,只是安慰自己有盡到一點棉薄之力而已。

考慮到這座墓園土地面積狹小,可是每年都有上百個新面孔送進來,因此這裏沒有墓碑。只有在穿過水泥打造的大門之後,疏落的竹林後方立著三座小祠堂而已。墓園裏雖然有管理人,但是沒有住持、神主或神父。這是因爲墓主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這個世界是個無神的地獄。

梅潔兒今天並沒有一起來安置骨灰。這是因爲他們認爲對小學六年級的梅潔兒來說,現在看到自己死後要入的墓地,只會讓她感覺到晦氣而已。

「安置在這裏真的就可以了嗎?」

武原仁對這座墓園再熟悉不過,但是對上午上完課後直接過來的絆而言,此處還是個陌生的地方。

「勞煩你今天陪我一起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倉本絆把鮮花供在一個比人高不了多少的祠堂裏,回過頭說道。

「老實說,聽人家說這個世界沒有神明,我實在不曉得該如何舉行葬禮了。」

西斜的陽光照在絆的夏季制服上,她露出困惑的微笑。絆的父親倉本慈雄甚少與人往來,除了左鄰右舍之外,能夠通知其死訊的就只有他當貨車司機時的客戶,以及替他展示樂器的藝廊而已。就算整理好遺物,也不知道該請誰來參加葬禮。對身爲家人的絆來說,這件事一定讓她覺得很淒涼吧。

「父親好像一直避免在這個世界留下足跡。這樣一來,倒讓我無所適從,覺得最好來拜託最清楚這些事情的武原先生纔行。」

絆在談到父親時,一直在勉強自己強顏歡笑,結果還是無法壓抑情緒,眼眶泛淚。

「這裏原本就是爲了讓他們有安息之所的地方,你儘管安置在這裏吧。在十三回忌之前,他們都不會把你父親的骨灰罈和其他骨灰罈放在一起。小絆結婚之後也可以任意移到其他墓地去安放。」

絆泛紅的及肩長髮輕搖,深深低下頭來。因爲絆的父親就是死在仁的手中,所以這份感謝之意讓仁彷佛忘了該如何讓心臟跳動般地沉痛。

「真的很謝謝你。」

爲什麼在喪失摯愛之人的時候,總是會爲了一句平凡無奇的話語而不禁落淚呢?絆從口袋裏拿出手帕輕按眼角。低頭啜泣的她,雙膝輕顫,好像連站都站不穩似的。

「是啊,我們也會加把勁去找的,所以讓我們也出一份力吧。」

仁喫了一口口感比較像飯糰的捏飯。還沒品嚐到味道如何,梅潔兒用笨拙的手法努力奮鬥的表情已經清楚浮現在他眼前,沁入脾胃。梅潔兒大概是不知道該撒多少鹽才適當,米飯非常鹹,直催人淚下。像這樣能深刻體會到現在嘴裏喫的東西是他人爲自己親手做出來的,這種機會或許一生當中也遇不到幾次。

這裏原本是專任官專用的祠堂,在祠堂深處掛著很多記有專任官姓名的小木牌。聽說過去曾經有一段時間旁邊還有一塊匾額,上面寫著《鏖殺戰鬼 左方之鬼神一軍封其戰魂以護人間大義》的英勇字樣。實際上,有很多專任官認爲就算是制裁犯罪魔導師,但終究是殺人。如果自己死後還事不關己地入葬祖先墳墓,未免太過自私,因此選擇埋骨於此。

十崎家起居室正中央擺設的下凹式暖爐桌上,這時候還留有幾個用手整齊捏出來的飯糰。放在飯糰旁邊的,是一封可能重寫了好幾次,字跡工整的道別信。

「嗯?是啊,有點事要做。」

飯糰裏面包的食料竟然是香蕉,簡直讓仁快要哭出來。雖然來自異世界的味覺讓他用力繃緊震顫的下顎,不過他還能這麼回答,京香覺得這也算是仁的進步了。

在一個仁難以忘懷的名牌之前,杏花飄散出芬芳的香氣。仁心裏想到有一個男人,可能是那個人在這裏放上這一枝香花。

《鬼火》的確把雜事都交給手下的鬼火衆處理。也有些人按照慣例是由公館方面負責處理文件,就像神和家的神和瑞希。但他們只是比較專橫固執的特例而已。要是連仁都落跑了,爲了處理後續工作而幾乎確定暑假沒得放的十崎京香不曉得會怎麼怪他呢。

「小絆,我從事務所拿了文件過來。回家之後再處理就好,寫一下好嗎?」

混了砂糖的大量甜膩黃豆粉外面吸了水氣,變得糊糊的,裏面完全還是粉末狀,包在米飯正中央。

「謝謝你,我想父親他一定也很高興。」

在這段讓人感覺有如久遠往事的回憶中,鴉木梅潔兒就在武原仁的面前,仰頭一直看著他。

仁穿著從納骨堂回來後還沒來得及換下的黑色西裝,只是如無頭蒼蠅般在夜晚的站前地區到處亂跑。一如往常,日落之後就是黒暗降臨,他在夜幕之下一直注視著來來往往的人潮。他先是跑到曾經與凱茲交手的廢棄物回收工廠、在前天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的公寓工地裏搜尋,然後又先後到附近的站前與公園找人。

京香用柔和的眼神看著大嚼飯糰的仁。

絆已經以家人的身分幫忙打電話到梅潔兒可能去的地方,以及所有六年一班的學生家裏。她也開口勸仁喫一些梅潔兒留下來的飯糰。

仁咬了第二個比較大的圓柱形飯糰。一股酸味讓他胸口一緊,逼得他閉起眼咬緊牙關。

這就是倉本慈雄這個男人的人生終點。

絆再一次雙手合十,向祠堂默禱。京香也一樣閉上雙眼。而仁再也沒辦法注視那張遺照,用眼瞼把外界封閉起來。

京香目不轉睛地看著粉紅色的花瓣,這朵花利用了魔法讓春天的花朵在夏天綻放。

「這麼豐盛啊……啊,結果是飯糰。這個、是飯糰嗎?」

「該謝的人是我。最初剛開始叨擾十崎小姐家裏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寂寞,心裏很不安。所以我只是想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而已。我很狡猾,家人不在身邊就覺得很惶恐,不希望自己感受到孤單,所以纔會借用十崎小姐家的廚房……」

「你就喫吧,這些飯檲或許只有仁能喫而已。」

有許多人把倉本絆當作矚目的對象在關注她。世上唯一的再演大系魔導師、超過六十年之後重現的危險人物、一手打理十崎家大小家事的小媽媽、成績不太好的女高中生、神和瑞希爲數不多的好友。每個人都看著倉本絆的影子,而沒去留意真正的她。仁也因爲慈雄的事情,心中不時生出愧疚之意,不敢說自己真的很關心絆。

「梅潔兒有聯絡嗎?」

因爲太陽即將西下,多雲的天空染上一層黃暈。如果在冬天,現在這時間天色已經暗了。絆最後又依依不捨地像骨灰罈合十敬拜,從祭壇上取下遺照。她說要去事務所打聲招呼,便捧著倉本慈雄帶著笑容的照片走開。

「我覺得要是做一頓飯有人願意津津有味地享用的話,我應該就能和那個人親近。」

安置倉本慈雄的骨灰回來後,仁一行人看到這張簡短的信箋,才得知刻印魔導師少女已經離去。他們到處都找不到鴉木梅潔兒的身影。武原仁還想不太起來看到這張印著花紋的便箋之後,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

「但也不是因爲這麼單純的理由啦。那個……所以、請不用太顧慮我,我現在已經完全能靠自己狡猾又強韌地站著了。」

本來公務員不管做任何事都要製作書面文件,但因爲魔導師公館有很多事情不能用正式文件留下紀錄,所以只需要寫幾張簡易文件而已。話雖如此,如果遇到重要的事件,基於公館的上層可能會參考,就不能這樣簡單處理。梅潔兒放學過來找仁的時侯,他正爲了處理巴比倫事件的善後工作,埋在大量報告書堆成的文件小山裏。

「……竟然是黃豆粉。」

「今天早上也是一樣,最近小梅好像在勉強自己呢。」

一陣安詳的沉默之後,絆回過頭來。

時空彷佛又回到過去一樣,京香臉上流露出熱心鄰家大姊姊的神情,如此問道。在氣息呼吸之間有一瞬間的錯覺,好像許多失去的一切又都回來了。接著兩人就像是讓自己擺脫這場夢境般,各自移開即將交纏在一起的視線。

「仁不再多留一下嗎?」

再見了,老師。

小魔女一心想要走完這條修羅路,的確不太可能就這樣人間蒸發,成爲犯罪魔導師。但是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仁也不知道該如何思考纔對。不對,其實事前已經有徵兆了,只是他沒有任何作爲而已。

「……裏面是香蕉。」

「仁?」

「老師寫的這些東西真的很沒意義耶。爲什麼工作不分開來,有些人寫文件,有些人負責戰鬥呢?」

──在那之後過了十幾天,梅潔兒留下一封信,離開了仁他們。

再見了,老師。

「也有人是這麼做的。」

仁與京香兩人留在原地,彼此對望。他閒著沒事,向祠堂看了一眼。京香默默站到仁身旁,緊挨著他。

仁的視線與絆對上。眼角有些下垂的柔和雙眼好像嚇一跳似地眨了眨。

「喫飯糰吧。」

「不是我,我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

「今天不用了,我下次再來。」

她能夠在悲傷時落淚哀泣、喜悅時展顏歡笑,就像是大自然應時枯榮一般。看在心中藏著祕密的仁眼中,讓他覺得非常眩目又惹人憐惜。

「……這是奇異果。」

「沒關係的,在這裏你可以盡情大哭一場。」

同樣也還沒換下喪服的京香堅定銳利的視線直刺著仁,而他實在不曉得該如何回答纔好。

和語塞無言的仁不同,京香能夠把自己的心意轉化成言語說出口。不,其實只是他太沒用罷了。

飯糰裏面塞著一整顆酸酸甜甜的奇異果。

「你用不著擔心,這是常有的事。我們以前也衝突過很多次,後來都順利解決了。我相信這次也不會有事的。」

「不是這樣的。飯檲要用手捏……你看,就像這樣。」

只要能打贏葛蘭‧阿薩雷,梅潔兒就能成爲百人討伐的特例,結束使命。她一直很想挑戰葛蘭,是仁不讓她執行身爲刻印魔導師的工作。但是個性高傲的少女不允許自己就這麼沉溺在不進不退的日常生活中。她在五月份逮捕凱茲的那一天、七月四日凱茲越獄的當天,然後接著是前天,連續三次都敗給淺利凱茲。這恐怕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吧。

就連京香似乎都回憶起他們把梅潔兒第一次做的料理────黑漆漆的零食裝盤沙拉配番茄醬喫光的那個早晨,閉上眼睛露出哀慼的表情。仁同樣也想起那既奇怪又美好的往日,把口中沙沙的口感給吞下肚。

「你先坐下。如果小梅想完成刻印魔導師的工作才離開,她也只能去公館或是找其他的專任官。」

「要先在手上沾點水和鹽巴再捏。沾了水和鹽巴的話,米粒也不會黏在手上。」

這真的是家常菜嗎?飯糰內部產生對流,在如同熔岩般黏稠的米粒圓塊表面上滲出水分,就像是海洋一樣。讓人有一種好像在大嚼地球的感動──纔怪,完全沒這回事。

「你看,還有草莓大福喔。」

因爲武原仁正在處理平常不太做的文書工作,梅潔兒前來探望,他心裏也覺得很歡迎。公館的辦公室就只和小學教職員室差不多大小,本來是禁止來自異世界的刻印魔導師進入,不過沒有一名職員怪罪梅潔兒怎麼跑了進來。

「要是光憑一股熱忱就能找到人的話,警察就不用這麼累了。你和梅潔兒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人要長得多,如果你不告訴我們到哪裏可能找得到她,我們到處亂找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啊。」

絆供奉鮮花的地方是專任官的納骨堂。倉本慈雄被當成是協助《公館》的人士,骨灰存放在這裏。除了這裏以外,另外還有兩間祠堂。向裏邊走就是收容被打倒的犯罪魔導師之遺骨的公用納骨堂,還有實質上屬於刻印魔導師的祠堂。爲了不讓死後的魔導師咒害國都,專任官的納骨靈堂擋住墓園的入口做爲鎮壓。然後對現世積怨最深的刻印魔導師納骨堂設在比犯罪魔導師更後方的位置。這樣的安排配置正訴說著這段修羅史累積了多少屍山血河。

「因爲我捏不出漂亮的圓形,所以嘗試用魔法從外面施加氣壓。可是這樣只是讓飯粒黏在一起,構造還是太脆弱,飯糰這種東西形狀很容易散掉耶……可是老師,你一定很喫驚吧?只要讓飯糰內部的米粒互相對流,米粒自己就會碎掉,處理起來簡單多了。」

「來,老師,我做了便當給你喔。」

「我們回去吧,小梅可能也在擔心呢。」

梅潔兒得意洋洋地挺胸說道。仁揭開盒蓋一看,餐盒中放著圓滾滾、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人用手捏出來的完美白色球體。球體表面泛著光澤,完全沒有留下半點米粒的形狀。眼前這陌生的食物與其稱爲飯糰,倒不如說是用米磨的粉所揉出來的丸子更讓人清楚明白。

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仁總有一天必須把真相告訴絆,所以不希望聽到她說這種話。因爲這樣會使他沉溺在絆那份能夠讓周遭轉變爲安逸世界的堅強,把那一天無止境地往後拖延。

白瓷骨灰罈以白色的嫘縈絲布巾包著,與遺照並排在小小的祭壇上。仁咬緊牙關,忍著心中有如刀割的苦悶。照片中的男子臉上帶著仁根本無法想像的祥和笑容。聽絆說,這張遺照好像是拿慶祝她高中入學時拍的照片放大使用。絆已經無法請父親出席她的畢業典禮,而慈雄也不能爲哀泣的女兒鼓勵打氣,無法再參與絆今後人生的大小事了。

「小梅的手藝進步好多了呢。」

「很好喫。」

絆的手掌按著眼睛,潸然淚下。仁則由衷回道:「是啊。」雖然能夠回收的屍首只有死亡人數的一半,但是每年還是有將近一百個白瓷壺送到這座墓園來。

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是全日本工作內容最血腥的公務員,平常很少坐在辦公桌前。

仁細嚼慢嚥,品嚐著這道從客觀角度一想,可能並不好喫的飯糰。京香幫他在桌上的茶杯裏倒茶。他們本來打算早點回來在家喫晚飯,所以納骨之後沒去用餐就直接回家了。大家都空著肚子,卻只有自己一個人喫東西,仁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喫完一個之後就停了下來。

「飯糰在這個世界是家常菜對吧?老師,你應該覺得很高興喔。這可是我第一次做飯糰。」

他抓住第三個大小難得比較正常的飯糰,帶著必死的覺悟大口咬下去。喉嚨感到一陣反射性的疼痛把他嗆得流出淚來,仰頭說道:

那是一則令人懷念的溫馨小故事。

「對了。我看到那邊供著花,是仁你放的嗎?」

「武原先生,死亡真是一件恐怖的事啊。」

「但是這麼做的話就會變得黏乎乎的,所以我就讓飯糰高速自轉,利用離心力把水分排掉。」

就在這時,《公館》的事務官,同時也是仁的童年玩伴十崎京香打了一通電話把他叫回去。

絆看到熱水壺裏的熱水所剩不多,便去拿水壺燒水。小公主離去之後的十崎家,就像是重傷創口周圍的血肉發炎腫起般,沉浸在莫名的激動情緒當中。

「是啊,小絆,這點小事千萬別掛在心上。你一直幫我們家做飯,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這只是一點心意而已。雖然是濫用職權……」

「老師,你今天也會忙到很晚對不對?」

「像這樣?但是這樣不會覺得燙嗎?」

「這樣啊。」

仁感覺絆好像看穿了佔據自己腦海中一隅的不安情緒,竟然沒辦法回應。自從前天梅潔兒表示要和《近神者》葛蘭交手之後,她就一直在閃避仁。據傳葛蘭人在撒哈拉沙漠,但是未經負責監督的專任官許可,刻印魔導師是不能出國的,所以梅潔兒沒辦法前去挑戰葛蘭。不過不祥的感覺仍然在仁的心中盤桓不去。

仁的妹妹舞花的遺骨並不在這裏,她連一根頭髮都沒有遺留下來。

十崎家牙能做的事情可能都已經做了。他們查過梅潔兒寄住的房間,裏面整理的乾乾淨淨,看得出來小魔女是真的離開了。仁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大鬧一場,難道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嗎?梅潔兒的手機打不通,他請小學方面聯絡之後,又以副班導師的身分打給六年一班的所有人,請他們聯繫所有認識的人,確認梅潔兒有沒有上門。雖然他在內心自嘲這種想法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不過他還是查看了自己的公寓房間────我到底還漏了什麼事沒做?

十崎京香從入口處的警衛室兼事務所回來,手中拿著一隻牛皮紙袋。絆還是學生,制服就是她的禮服,京香與仁則是穿著一身黑色套裝。京香鏗鏘有力的語氣聽起來很不自然,或許是因爲聽管理員發了一陣牢騷,想要掩飾自己的疲勞吧。前幾天有五十個人全數陣亡,讓這個安置遺骨的場地塞爆,所以他們對刻印魔導師的運用方式表達了強烈的不滿。葛蘭‧阿薩雷的陰影似乎延伸到這裏來,恐懼的本能讓仁的心跳急急加速。

仁說了一聲開動,戰戰兢兢地抓住帶著些微水氣的白色表面,張大嘴巴咬了一口。不曉得梅潔兒是怎麼做的,有點脆硬的表面底下因爲缺乏水分,喫起來鬆鬆的,感覺就像沙子一樣。等到吞嚥的時候口中的唾液已經被吸光,口中一片乾燥。

黑髮魔女神情專注地模仿捏飯糰的動作。爲了讓自己就此牢記手法不再忘掉,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動作。在練習的過程中,她似乎覺得越來越有趣,開始哼哼唱唱起來。雖然仁還有報告要寫,但是就連他都受到梅潔兒的影響,一邊哼唱一邊敲打著寫報告書用的打字機鍵盤。

京香也是所有專任官的指揮官,狀況越是急迫她就越冷靜。

「這種嶄新的口感是什麼?不,我知道這是飯糰,不過這是怎麼回事?」

把銅色頭髮裹起來的京香將桌上的大盤子放到仁面前。這是梅潔兒連同信箋一起留下來的飯糰。飯糰有大有小,或許是因爲她不曉得如何捏成一般飯糰的三角形吧,形狀有圓形,也有圓錐形。從這些飯糰的形狀也看得出來她曾經在錯誤中一再嘗試。包上海苔的米飯是淡粉紅色的,想必她還是不甘心放棄上次做過的草莓飯。

仁拿起外觀不整,形狀又各自不一的手捏飯糰。受潮的海苔黏在盤子上,已經有一半從飯檲上剝落了。

在十崎家借給絆使用的房間裏好像擺著一個小相框,裏面是倉本慈雄與絆的合照。仁因爲《公館》的方針,無法告訴絆真相,也只能一再勸慰她而已。

梅潔兒從手提包中拿出一個用布巾包住的層疊套盒,就想要往仁的大腿上放。

不曉得是覺得過意不去還是謙虛,又或是反省,倉本絆語氣強烈地否認道。接著,她似乎對自己說的這番話感到很不好意思,臉頰泛起一股紅暈。

「舞花妹妹的七回忌就快到了。」

有天才之稱的幼小圓環魔導師揭露全新的料理方法,鼻翼微微掀動,好像希望仁稱讚她一番似的。這個……是家常菜嗎?

「這算是進步嗎?應該有進步了吧。」

打從小魔女第一次做飯的時候,他們就一直叮嚀她不要把零食加在飯裏,結果直到最後還是做出這樣的東西。

「該怎麼說呢,令人哭笑不得對吧。」

仁的童年玩伴好像走完一趟漫長的旅程,帶著放鬆的表情一邊喝茶,一邊以這句話做結。在不受到魔法影響的惡鬼面前,梅潔兒只不過是個小學女生。就算以刻印魔導師的身分上戰場,她的能力又太過不安定,不是能夠獨力存活的類型。事實上任何一件事都讓人笑不出來這一點纔是最令人哭笑不得的。

就在仁幾乎被這股無可發泄的憤怒與無力感吞沒時,突然響起手機的簡訊鈴聲。身上還穿著制服的倉本絆閱讀手機裏的簡訊,表情一變──

她柔美的臉龐接著露出喜色,高興得連聲音都變了,向其他兩人說道:

「知道小梅人在哪裏了!」

神和瑞希的出身家族神和家與他們代代相傳的魔術《魔獸師(Amon)》都是源自於大陸。傳聞神和家是在平安時代來到日本,從當時就已經與《協會》關係頗深,以對抗魔導師爲業。在神和家漫長的歷史當中,他們一直把刻印魔導師喚作《式神》,當作道具使用。絆的好友,同時也是神和家的當代家主瑞希也不例外。她打倒的魔導師數量最多,相對的代價就是消耗掉極多的刻印魔導師。

根據絆打聽出來的消息,今天早上梅潔兒好像獨自一人去找神和瑞希,拜託她讓自己以刻印魔導師的身分出戰。

之前從未聽說過有刻印魔導師企圖擅自變更專任官的,但也並非不可行吧。

武原仁無法接受少女的選擇。

他和梅潔兒之間雖然曾經發生過一些不滿或意見分歧,但是兩人應該相處得還不錯纔是──仁很想這麼相信。

神和家的宅邸距離魔導師公館徒步大約二十分鐘,佔地十分遼闊,無止盡地據有一大片土地。連武原仁也是第一次造訪此處,他們佔據道路包圍的一整塊街區,築起足足有三公尺高的堅固石牆,不讓外界的目光窺探牆內的世界。這是一座小小城堡,將二十一世紀的住宅區光景拒於門外。自明治時期以來,神和宅邸只有幾次對魔法使以外的人物敞開那扇松木大門,那是一片謝絕惡鬼進入的聖域。

因此對於一個沒有預先知會的夜晚來客,當然沒有任何人出門迎接。

門口只有監視攝影機對著仁,他已經按了門鈴,一再重複自己的來意。

在仁按門鈴之後過了五分鐘,他才終於聽到瑞希有些嘶啞的低語聲。

〈……吵死人了。〉

「我是來把鴉木梅潔兒帶回去的,負責管理她的人是我。」

仁除了管理這兩個字以外想不到有其他說法,讓他感到很心酸。

「你曾經親眼看過葛蘭有多少能耐,應該知道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吧!」

「我明白了。瑞希就麻煩你照顧了。」

要是那個小魔女不在了,他就不用繼續當冒牌小學老師了吧。仁的心中突然浮現出這個念頭之後,又深深感到自我厭惡。他們與《近神者》葛蘭的決戰在即,『她不在了』就代表最糟糕的狀況發生。

現在她雖然還無法駕馭魔法,正在摸索如何和這股奇蹟的力量爲伍。聽說再演魔術是最精深的魔法之一,以觀測者(魔法使)自身爲書寫文字,將整個世界感知爲一本巨大無比的書籍,能夠閱覽或是改寫書中的內容。話雖如此,絆能夠以自發意識用魔法辦到的事情,最多也只有召喚出簡單的魔法構造體,抓些小東西拉到身旁而已。這種魔法時隔六十年之久才發現有人會使用,當然沒有老師能教她。而且對魔法消除的抵抗力似乎很低,只要想用魔法做什麼事,總是會遭到破壞而燃起漫天魔炎。所以現在只能拿來當作偷懶用的伸縮手臂,做飯做到一半發現調味料或青菜離手邊三十公分遠的時候,就能派上用場的最佳幫手。

黑髮少女稚嫩的手指向另一個罪人的額頭。她依照圓環魔導師最有效的戰術,迅速對還有氣息的犯罪魔導師痛下殺手,出手毫不留情。沸騰膨脹的腦髓從內側炸碎頭骨,一條人命當場嗚呼哀哉。「老師你看,我做得很好吧。」梅潔兒嘴邊黏著一塊淡粉紅色的腦漿碎屑,微微笑道。是仁親自教導梅潔兒如何殺人的。她全心全意信任仁,眼中閃動著天真爛漫的光輝,但是她圓睜的眼角邊卻落下一片抹也抹不去的陰影。

街燈的淡淡燈光穿入房內,照在一個坐墊上,在榻榻米落下濃濃的黑影。坐墊上印有一隻綁著緞帶的白色貓咪,似乎是六年一班目前正流行的漫畫角色。這是梅潔兒之前放在這裏的東西。仁覺得這星期初少女親手做的草莓飯氣味似乎還未散去,拿起那個柔軟的坐墊。才短短兩個月,仁的房間裏到處都擺滿了梅潔兒留在這裏的私人物品。在廚房裏掛著一件圍裙、洗臉檯上也有她的牙刷;餐具櫃裏放著她的茶碗水杯,還有一整套紅茶茶具與零食盤也是武原家本來沒有的。仁感到胸口一陣劇痛,輕輕地把坐墊放回榻榻米上。只是因爲她不在身邊,就讓仁感到心緒不寧。要是在平常,他絕對不可能這樣大受動搖。

仁喃喃低語,像是要讓耳朵確認自己內心的倫理般。他打從心底認爲這纔是正確的答案,內心深處稍稍舒緩一些,覺得自己撐得下去。隨著他越來越習慣自己粗重喘息的溫度,越覺得剛纔那不祥的場景讓他作嘔。要是梅潔兒不再需要感到苦惱,完全適應刻印魔導師的工作,她就會變成那樣輕易下手取人性命嗎?那雙眼睛就會流露出深沉的陰影,再也無法與同年紀的女孩子一起天真地遊戲,用那麼哀切的眼神看向他嗎?

「理由……可以讓我知道嗎?」

仁之所以會在教室,都是爲了監督、監視梅潔兒。可是當他看到陽光下一片白亮的操場以及快樂的學生們,心中好像當真萌生出如果辭掉專任官的話,就想要成爲一名教師的想法。只是仁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種「如果」永遠不會發生。

「我不會回去。現在不正是個好機會嗎?我不在的這段日子,絆就儘量做飯給老師喫吧。」

「我第一次看到具有歷史風味的家,真是嚇了一跳。這裏的規矩好像很嚴格,小梅會不會覺得很不自在?」

但有時候,只是具有魔法使的身分也能幫助他人。

「這是真的嗎?」

「請坐。」

「您好,今天非常感謝您容我至貴府打擾。我和瑞希小姐是高中同班的同學,名叫倉本絆。」

「這樣啊。這也是神和同學家裏的規矩吧。」

兩人坐的坐墊非常薄,和剛纔大和室裏的坐墊比起來,厚度只有三分之一。

「所以你就這樣厚著臉皮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我們……正在交往。」

她竟然面不改色地撒了謊────!

當天晚上仁作了一個夢。在夢裏,梅潔兒沒有棄他而去,還陪伴在他身旁。

而梅潔兒的回答非常尖銳,就像是累積已久之後突然爆發似的。

他在這片有如一切都沉入深海的黑暗深處坐起身子,自問難道還要陷溺在惡夢當中嗎?不是的。雖然心情糟到不能再糟,不過這裏的確就是現實。

「我、我我我是……倉本傷雄。」

武原仁只希望梅潔兒像一般小孩一樣,當個小學生過日子。但是鴉木梅潔兒卻選擇了把她視爲戰鬥道具用完就扔的神和瑞希。

寒川就像她平常生氣時那樣推了推無框眼鏡說:

瑞希烏黑的眼眸轉向絆,對她說道:

她是一個完美的刻印魔導師,就像獵犬一樣聽話忠誠。

「謝謝你爲她操心。」

「老師!我從家裏帶足球到學校來,可以在操場上踢嗎?」

武原仁受到義務與情理的束縛,縱使還有其他更輕鬆的道路可走,他也只能選擇走上一條只要踩錯就會粉身碎骨的懸崖獸徑。他在沒有梅潔兒的教室裏發現這件事,自己果然和她有一點『類似』。

「不管是任何方式,都不該讓像她那樣的小孩殺人。」

又有一道腳步聲往他這名副班導師身邊靠近。寒川紀子戴著無框眼鏡的臉龐稍微低垂,胸口捧著筆記本。雖然御陵甲小學的學生不用穿制服,但是她喜好像制服那樣規規矩矩的服裝,今天穿著白色短袖襯衫配上一條深藍色裙子。

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纔不是呢。畢竟我是班長,要是她又吵鬧的話,課又會上不下去。老師,請你不要笑,也不用向我道歉啦!老師若是不想點辦法,以後又會因爲鴉木同學的關係拖慢上課的進度了。」

結束上午的課程之後,仁在講臺上喫學校的營養午餐,期待梅潔兒會突然現身。熱鬧喧譁的教室中,好像只有那一處的空氣靜止流動般,寫著少女願望的短箋還掛在教室裏的七夕竹飾上。

他一邊吸呼著沒有太陽光明的暗夜之影,一邊尋思。就算他們衷心希望至少梅潔兒能夠存活下來,但還是無法改變每年有衆多刻印魔導師死亡的事實。對本性耿直又剛潔的少女來說,或許她就是無法忍受這一點。

「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新選了一條自認爲正確的道路。絆的出現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契機,讓我重新考慮許多事情。不過我想老師根本什麼都不明白吧──」

梅潔兒剛一說完,好像在責備自己似地緊緊抿著那雙更適合笑容的脣瓣。

清晰的聲音直接在絆的耳邊響起,難道這也是魔法嗎?

「一般的朋友想要過問神和家的家事嗎?」

「老師,鴉木同學今天好像請假,她怎麼了?」

鴉木梅潔兒的座位空蕩蕩的,彷佛已經完成它應盡的使命。

她身上的衣服濺滿剛剛殺死的犯罪魔導師噴出的血跡。

兩位專任官爲了一名刻印魔導師你爭我奪,實在是丟臉到不行。但是仁重視的人如今正要前去挑戰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白白糟蹋自己的性命。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保持冷靜,哪裏還顧得了什麼面子或醜事外不外揚。

「這、這件制服是我的興趣!」

「鴉木今天似乎身體不舒服,可能會稍微拖上一段時間。」

對專任官而言,本來像瑞希這樣把刻印魔導師完全視爲道具使用纔是一般情況,但是對仁來說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絆感覺有一道視線從垂簾的另一端直射她的膝蓋。絆身上穿的是一件長度只到膝蓋以上的短裙。

〈……沒有足夠的覺悟……讓式神去死……卻使用式神…………你太天真。〉

「是、是的。其實我的肚子上有一塊很大的傷痕,所以叫做『傷雄』。」

也就是說,如同少女驀地墜入愛河一般,武原仁就這麼突然被甩了。

小魔女的存在就像是插了一朵鮮花的花瓶,讓這間單調樸素的僕人房變得華美許多。看到她精神奕奕的樣子,讓絆放下了心上大石。

仁在星期日一整天還是無法與梅潔兒取得聯繫。隔天星期一,他帶著一絲希望前往小學。

藺草的氣味頗有日本風情,絆心中感到有些喜悅,一邊屈膝跪坐在坐墊上。坐起來的感覺出乎意料的高級,差點讓她一下沒坐穩。

「你剛纔說你叫傷雄。」

「……不是……在這裏的、是神和一族的人……未經許可……不能讓你見……式神、那個因達羅。」

「你剛纔說什麼?」

在一間據稱是刻印魔導師專用、鋪著木板的三坪大房間裏,梅潔兒繃著臉問道。

「要開戰嗎!?」

梅潔兒焦躁地噘起粉脣正欲開口,但似乎不曉得該如何措辭纔好,纖細的雙手指尖就像是易碎物般輕輕地交纏在一起。她本想要喝一口茶杯裏的茶水,卻反射性地把嘴脣移開,吐出小舌頭吹涼。在絆還沒來得及道歉之前,少女搶在前頭說道:

對倉本絆來說,直到上個月什麼魔法之類的東西都還只是夢裏的故事。

就在絆滿頭大汗、努力壓低嗓子開口說話的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幹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尷尬得好像就要昏過去了。這幾秒鐘糟糕的程度就和聞到自己的腳臭暈倒差不多,一陣沉默重重地壓在絆身上,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就算把名字改成男生,因爲她是放學後直接過來,所以和並肩坐在一起的瑞希身上都還穿著女生制服。絆心想著到底該如何敷衍過去,想到的答案脫隨即口而出。

「至少讓我和梅潔兒說幾句話!我有好多好多話必須告訴她,拜託你!」

「你想說我是因爲這種事才逃跑的嗎?我和絆可不一樣,不會因爲身邊的人對我好就表錯情,喜歡上人家!」

絆此時走進神和家的大門,穿過滿是齊整青蔥綠樹的曲折前院,來到一個寬敞到直讓人誤以爲是旅館的玄關。她脫下鞋子,跟著瑞希在擦得晶亮的杉木走廊上左彎右拐,逐漸往宅院深處走去。鯉魚池與通往草菴的小橋還是讓人懷疑這裏究竟是不是高級日式餐廳,就在絆欣賞著這些風景時,轉眼便走到了一扇看上去和金箔毫無二致的拉門前。從她在玄關脫鞋之後一路走到這裏,絕對有兩分鐘左右。

說是這麼說,因爲小茶桌上放著茶杯與茶壺,所以絆還是按照老習慣泡起茶來。瑞希認爲有專任官在場,梅潔兒就不會吐露心聲,所以離席讓她們兩人獨處。

來自異世界的少女那雙栗色的眼眸不肯看著絆,絆立即明白了。

聽對方這麼一說,倒也沒錯。絆先前沒想那麼多,向瑞希使個眼色,請求她幫忙。好友似乎瞭然於心,微微點點頭,然後開口說道:

────武原仁在深夜的黑暗中醒來,分不清這究竟是夢還是真。

仁就像緊緊巴著小小的對講機似地喊道。失去水分的唾沫梗住咽喉,他一再想起白天去幫倉本慈雄安放骨灰的事情,久久不退。因爲刻印魔導師的死亡人數實在太多,連白色骨灰罈都是用便宜貨。他輕而易舉就能想像到自己把頭骨與大腿骨的碎塊放進骨灰罈內,然後挑選梅潔兒的照片當遺照的場景。

身爲一個正常人,絆覺得自己已經完蛋了。

「我是自願選擇這裏,事到如今沒什麼好抱怨的。」

但是瑞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已經看透了一切,迫使他去面對隱藏在一股氣勢與激情之下的物事。

「兩個人半斤八兩!?」

但是梅潔兒也有朋友像這樣只因爲她一天不在,就這麼爲她擔心。只是知道這件事,就讓仁覺得一切都有回報了。

「要是誤會的話,我願意道歉。該不會是因爲……有我在的關係?」

神和瑞希有如呢喃般地用嘶啞的聲音低聲告訴絆。看到她不好意思的模樣,絆越來越覺得心癢難耐,很想盡情摸摸她的頭。從絆的角度來看,她覺得這位沉默寡言的朋友身上似乎有某種物事,刺激她喜好幫助他人的心。

「小梅,你這樣說讓我很難自處啊。」

鴉木梅潔兒因爲身爲刻印魔導師的緣故,經常請假或是早退,在六年一班班上很孤立。這都是因爲她老愛魯莽地胡亂挑戰,就算引起衝突也不懂得妥協的緣故。

「絕不認輸」──仁也非常明白這個願望是多麼的困難。

〈……因爲你……完全搞錯了。〉

「如果照小梅說的那樣做,可能真的會很快樂。但是現在我也很希望你早點回來,你說這番話,真的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那人應該是媽媽吧?語氣一派平靜地向絆詢問是否爲真。絆已經完全亂了譜。思考啊!快點運轉吧,我的腦細胞!雖然瑞希說兩人正在交往,但是我前後左右上下怎麼看都是個女的,而且瑞希的家人也知道她是女孩子──想到了。

這間房間裏只開著小窗子,就算在最高氣溫二十九度的陰天裏還是很悶熱。兩人一靜默下來,聽著電風扇緩緩左右擺頭的運轉聲音,越來越感到孤寂。

梅潔兒對仁來說非常重要,他甚至把少女視爲構成自己的一部分。而小魔女對仁也懷著一股既單純又誠摯的感情,可是她還是離開了。

「我把筆記本拿來了。如果不讓她看筆記,我想等她到學校上課的時候一定會聽不懂。」

「我想讓絆…………和前陣子來的因達羅…………見上一面……」

仁當然知道真正的問題就擺在眼前。但是唯獨這次,就算醜態百出他也絕不能放棄。

仁伸手用力拉開窗簾,星星還高掛在夜空當中。

在此時這種不湊巧的情況下想要讓梅潔兒瞭解絆一樣也很重視她,或許是一種很任性的想法。即使如此,雖然不是真正的家庭,但絆仍然認爲她們都是一家人。

絆在腦袋裏邊哭邊一鏟一鏟地自掘墳墓。走投無路而呈現自我放棄狀態的絆,聽到垂簾之後的聲音對她說道:

〈式神、與我們……根本就不是……對等的。〉

瑞希打了一聲招呼後拉開拉門,眼前是一間有十五坪大的寬敞和室──幾乎可以拿來當柔道的比賽場地。和室內有一處地板高起一段,吊掛著垂簾。兩人踏在潔淨的草綠色榻榻米上,在和室內走動。然後絆用手指摸了摸擺在榻榻米上的兩個出奇蓬軟的坐墊。

絆今天到神和家是來探望梅潔兒的情況。武原仁不被允許進來這間惡鬼禁入的宅邸。畢竟這個家不歡迎身懷魔法消除能力的人類,一直到二十年前,別說是電話,甚至連瓦斯、水管、電線與下水道都沒有裝設。但是這也代表當魔法使登門拜訪時,他們就不會有什麼意見。

「這是情侶裝!我們兩人非常要好。」

垂下的垂簾之後傳來一陣清亮的女性聲音,可能是瑞希的母親吧。絆用眼神問身旁的好友,該不會一家子都在簾子之後吧?

絆不小心衝口說出非常失禮的話,不由自主地舉起雙手擺出萬歲姿勢,尷尬得渾身僵硬。坐在旁邊的友人好像覺得這個結果很正常,偷偷地對她豎起大拇指。假如哪一天瑞希當真將一個堅持把女裝說成是情人裝的變態當成情人帶回家的話,請務必全家總動員好好說說她。

「爲什麼這麼說嘛,我剛纔真的以爲事情搞砸了呢。」

不管再怎麼壓抑,仁的聲音都不知不覺變成情緒化的咆哮。他覺得脖子很不舒服地把黑色領帶鬆開。

「小梅就在這裏嗎?」

小魔女就和昨天以前一樣仰頭看著他,露出笑容。

班上的幾個男生問仁,仁一點頭,就有大約六個人夾著球跑出了教室。

「…………不要緊……我和紳兩人……一定贏得了。」

「不要擺這種高姿態看人!不管是煮飯燒菜、做家事或是其他事情,都是絆做得更好。要是我一直接受別人保護,到處礙手礙腳,就連刻印魔導師都當不成了。從魔導師的最底限更往下沉淪的話,我到底算什麼?這種苟延殘喘、活像只喪家犬的自己,就算有人願意對我好,我也絕不接受!」

黑髮妖精咕噥著又加上一句話。

「……而且老師又比較喜歡大胸部。」

「這樣啊,原來小梅是這麼想的。」

雖然有些事情絆聽不太懂,但是她至少明白一件事:這名天真爛漫的少女之所以這麼在乎胸前偉不偉大,或許不光是體態的問題而已。梅潔兒來自異世界,又是個小學生,而且魔法高超;而絆是出生在這個世界的高中生,又是一個剛上路的魔女。雖然梅潔兒不只不會做菜,所有家事更是一竅不通,但是她嬌俏可愛;絆家事萬能,可是連她本人都覺得自己的個性很枯燥乏味。

「我纔剛成爲魔法使不久,不瞭解爲什麼要把寶貴的魔法用在戰鬥上,也不希望小梅用這麼危險的方式建立自己的歸宿。或許是因爲我沒辦法跟隨武原先生上戰場,所以心裏嫉妒小梅總是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是真的很擔心你們喔。」

總之絆也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了,她們兩人之間還有許許多多不從人願的差異。

「呃……可是關於胸部,以後小梅也會越來越大的……應該吧。」

「絆真的很奸詐,這樣也算是高中生嗎?」

梅潔兒嘟著嘴,表示和絆沒什麼好說的。可愛的模樣讓絆好想緊緊抱住她,摸摸她的頭。對於這個總想挑選苦難世界的少女,絆至少對她報以一笑。

「至於武原先生,我想不管是小學生還是高中生,他都不會當成那種對象吧。」

在那種意義上,讓高中生的絆一再隱隱感到不安的對象,事實上並不是梅潔兒。她和梅潔兒兩人眼中所看到的十崎家光景一定也不一樣吧。

「絆,人家很認真地在說話,隨便偷笑很不禮貌耶。」

「對不起。可是說實在的,我真的覺得小梅很可愛喔。」

對於拜託她來探探狀況的仁,絆覺得只能告訴他最基本的事情而已。梅潔兒藏在心中的想法,必須由本人親自告訴他,絕不能經由他人之口。這或許是他們兩人彼此關心的過程中必須逐步解決的問題,絆在這件事情上只會礙事而已。

滑嫩的臉頰染得紅撲撲的,心中芥蒂仍未消除的梅潔兒不好意思地仰目看著絆。

「剛纔是我口氣太重了……我不會要你忘掉或者請求原諒,就隨你高興的時候用你喜歡的方式責備我吧。」

絆多麼想抱住這擺起架子逞強的少女,但是她不是少女真正的家人,無法跨越那條界線,所以她盡情展顏一笑。

「不過我不是小梅的敵人喔。」

十崎家的兩個食客彼此眼神交會,兩人雖然有許多不同點,但是卻有更多的『相似之處』。

梅潔兒拚命抵抗比躁熱和不舒適感更加強烈的恐懼心,一樣扁平的白色物體推到她的眼前。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如同少女的期望,此時她人就在戰場上。

在街燈微弱的燈光之下,戰前建造的神和家大宅威容比白天看到的時候更加莊嚴肅穆。在這扇再怎麼擦都沒辦法完全擦乾淨的斑剝大門另一端,她現在究竟怎麼樣了?仁實在難以相信小魔女離開才過了兩天,他覺得好像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看見她、聽見她的聲音了。

因爲仁的電話號碼被封鎖,所以他拜託今天幫忙去探望梅潔兒的絆代打電話。在回信道謝之前,他發現門扉的另一側有人在那。

「明天的事情也是一樣,雖然我不知道公館或《協會》有什麼打算,我只是想鴉木梅潔兒無愧於己而已。」

他正觀看著月亮。

「我有想要的東西。但是當我站上那裏的時候,絕不能是個失敗者。」

身材嬌小的梅潔兒頭上捱了一記強而有力的手刀。

仁一直希望梅潔兒能夠生活在一個單純美好的世界,而梅潔兒好像是要告誡他認清事實,語調非常嚴肅。

仁心中的軟弱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神和大宅裏面突然沒了聲音。這陣沉默讓仁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他也感到很放心,自己能夠把心裏真誠的感情化作言語表達出來。

「…………臭屁。」

「因爲有你在,我覺得自己好像獲得了救贖。今後你一定會長高長大,學習到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很期待看到你慢慢成長,希望你讓我一直看著你,看你每天一點一點地改變。」

雖然只有幾天不見而已,但是能夠親耳確認她過得安好,真的讓仁覺得如釋重負,連他自己都覺得很誇張。

手中的手機短暫地震動了幾下,絆傳來一封簡訊。

絆垂著頭,用兩手把後腦的頭髮撩起來,吹乾頸子上在睡覺時流出的汗水。

仁覺得自己和她之間還有一條細線相牽,反覆咀嚼繚繞心中記憶的分量。

「我希望你……留在我身邊。」

從門的另一邊,大約在仁腹部高度的位置傳來咚的一聲。若是伸手抱住少女,約莫是她頭部的高度,梅潔兒同樣也把額頭頂在冰涼的松木上嗎?

「我說……看不懂……你……就得教。」

梅潔兒以前在故鄉圓環世界裏從未出城過,對她來說,現場集合的這些刻印魔導師真是極端異樣。

仁的身子已經不冷了,夏日的炎熱讓他連血流都激昂起來,深信一定能夠再度重拾那小小的夢想。勇氣在他的心裏滔滔不絕湧起,就算明天正面對上《近神者》葛蘭,他也誓必不會被那股絕對的力量擊潰,讓一切就這麼結束。

只是因爲少女在這裏就讓他喜悅不已,所以他豎起耳朵,靜靜地一直傾聽著少女的呼吸。他覺得自己好像趁著彼此無法直接見面的機會,講出讓人非常非常想鑽進洞裏的話來,直到現在臉龐才熱了起來。

「一名高中生找小學生討教課業上的問題,老實說我覺得實在大有問題耶。」

絆覺得腦殼裏好像沒有腦部存在,像是被灌了泥水似的,感到非常疲乏。她一邊搖頭,一邊回想起那段通往不祥幻影的旅程。她也已經越來越習慣惡夢,逐漸瞭解一些事。夢裏的內容之所以都是她想看的事或是掛心的人物,都是因爲魔法產生的作用。讓她覺得奇怪的是,再演魔術本來應該是改變過去的魔法,爲什麼會影響夢境?

「……我想武原先生果然還是需要小梅。」

現在已經不屬於他的年幼異邦人低聲輕笑。

那是梅潔兒的聲音。仁的胸口感到異常澎湃,把額頭靠在神和家大門的門板上,想要更近距離地感受那道厚重松木之後傳來的遙遠聲音。但是就算這麼做,梅潔兒人就在這裏的感覺也沒有變得更強。

「什麼事啦。」

盛夏的黑夜中,不知從何處遠遠吹來一陣溼暖的風,拂身而過。根據氣象報導,明天會下雨。淡淡的月光穿過空虛灰沉的陰霾,微微暈開。他就是在望著這些許的月光。

梅潔兒回答道,聲音中帶著一點微微的鼻音。哪怕只有一絲絲也好,如果她和感動不已的仁一樣,心裏也想和仁見面,他會覺得很高興。

抬頭一看,眼前的是從高中放學之後,還沒換下制服就來參加決戰的專任官神和瑞希。其實東富士見高中在絆前來拜訪的昨天就已經開始期末考了,聽說要是考不及格還得參加補考。

「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梅潔兒確實曾經在小學裏表現出她這年齡少女應有的一面,也對殺人取命感到猶豫不決。但是她並沒有放棄戰鬥,肯定已經自願參加明天的戰事了。如今梅潔兒把自己當成礙事的包袱,不可能扛著失敗在這世上快快樂樂地活著──她不是那麼八面玲瓏的人。

「這個………看不懂。」

第二次葛蘭‧阿薩雷征討作戰將在日本時間七月十二日晚上六點開始。

「哎呀,實在是太可惜啦。再過五年,肯定會出落得讓人驚豔吧。可是這朵小花就要在今天凋謝囉。」

在神和家裏,刻印魔導師(式神)完全被當成僕役看待。

「不要用一句有精神就好打發掉一切。只要還能繼續挑戰,我就還沒輸。我的戰鬥還沒結束呢。」

「可以聊聊嗎?」

所以仁實在忍不住想見梅潔兒一面,這麼晚了還待在別人家門口前。至少聽聽她的聲音也好,否則仁就算死也不會瞑目。

絆感覺若是那名年幼的魔女待在武原仁身旁的話,似乎一切事情都會好轉。憑絆的能力,就算想到夢中那個地方去也幫不了他,所以心裏有些羨慕梅潔兒能夠和他一起到處闖蕩。

在大雨的另一端,接近神的男人以沉穩但充滿威嚴的口吻說道:

就這樣,兩人一起看著相同的月亮。

「老師,你這麼想聽我的聲音啊。」

灰濛濛的陰暗天空下,兩名男子在海面上相對而視,身上的衣服就像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子。狂風劇烈地吹打在汪洋大海上,掀起無數海浪,雨水更在海浪上點出上兆的波紋。站在惡水上如同立足於堅硬地面的是,一對走過了漫長道路的兄弟倆。

接著,倉本絆在白光之下睜開眼睛。

蔚藍的波濤是一片地獄。放眼望去看不見陸地,沉淪的話底下就是無盡深淵。

因爲《協會》的宣言召集而來的刻印魔導師人數總共有三百二十名。其中的兩百名被選爲第一波,派遣到面積廣達一千萬平方公里的遼闊撒哈拉沙漠來。在這裏,所謂的世界只不過是形成沙丘與窪地、在地面上起伏堆積的沙子而已。這片簡化爲只有泛紅沙子與純藍天空的荒野之所以被選爲戰場,就是因爲這裏不會受到惡鬼的觀測,能夠以魔法一決雌雄。東京今天轉爲雨天。因爲時差的關係,非洲仍然還是上午,天空晴朗得教人感到殘酷。

「十崎小姐……今天也不回來嗎?」

然而他們身上充滿的不是勝利當前的旺盛士氣,而是飛蟲撲進捕蚊燈被燒死之前的愚味活力。

決戰時刻訂在日本時間的明天下午六點。《協會》已經把挑戰書連同一隻配合日本時間調整好的銀録一起送至葛蘭‧阿薩雷手上。今晚過去之後,不曉得還有沒有命看到明晚的到來。

但是對仁來說,梅潔兒是他確認這個被稱作地獄的世界仍然美好的根據。或許這只是一件不值一哂的事情,但是每當小魔女與所有人在一起用餐喫飯時,他真的打從心裏這麼想。仁在淺利凱茲的背影看見十年後的自己,疲憊不堪的他需要這小小的家族團圓時光。如果能夠守住這名年幼的小刻印魔導師,他甚至能夠克服昔日當妹妹還在時、那一再失去重要事物的過去。仁認爲如果少女背上的刻印對她來說,是牽絆重要之物的證明,那麼梅潔兒本身就是讓他與某種無可取代之物事聯繫的『刻印』。

插圖004

「嗨,美麗的馴獸師。看到你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月亮好像在流淚呢。」

滿臉粗暴兇相的男人一身糾結的肌肉因爲汗水而溼亮,彼此懷抱著無處發泄的怨怒。女人們雖然體態各有胖瘦,但是眼中全都不帶笑意,臉部的肌肉緊繃,就好像戴著一副面具似的。有人一身西裝,就像是公司職員;有人身穿著奇怪的民族服飾;有人肩扛巨斧;也有手中緊握著陳舊鋼仗的老者。穿著禮服來的人可以說只有梅潔兒一人而已。這些性別、年齡、人種也都形色不一的人們有一個共通之處,那就是他們所有人在背上或是肚腹都刻著圖樣複雜的刻印。

瑞希把少女手中的數學教科書一把抽走,然後用書角猛敲了少女一下。一股衝擊從頭頂直衝下顎,讓梅潔兒痛得蹲了下來。

《協會》方面有兩名高位魔導師一起同行,擔任戰鬥指揮官。

光只是這樣,仁似乎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要活著回來。」

遭到放逐,有如寒冬旅者般在地獄深淵受盡摧折的弟弟如果無法克服這一關,他就會沒命;而哥哥一直走在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獨道路上,如太陽般的眼眸中沒有一絲迷惘。

「真是教人看不起呢。放棄爭取勝利可是捨棄尊嚴的家畜纔會用的方法,在高中不是有什麼留級制嗎?」

梅潔兒打算向葛蘭挑戰,藉以考驗自我。這場戰鬥雖然嚴苛,但是卻值得她付出一切。

在這令人不安的暗夜之下,武原仁抬著頭,仰望著羣星隱而不見、心願無處可寄的天空。

刻印魔導師之所以勇往直前,挑戰沒有未來的戰鬥,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爲這份職責是他們與所有遺留在魔法世界的重要物事,包括故鄉、家人、親友之間的最後牽掛。而鴉木梅潔兒的背上同樣也有一道刻印。

「老師,你沒有我果然活不下去嘛。可是誰叫你前陣子還找藉口狡辯,爲了處罰你,我不要和老師牽手、也不會讓你抱抱。暫時禁止囉。」

就在此時,她放在下凹式暖爐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仁滿身是傷,已經沒有任何力氣靠近那兩名魔導師了。戰場上唯一的惡鬼爲了讓逐漸模糊的視線重新恢復,閉上了眼睛。

專任官神和瑞希之所以在這裏,與其說是來參加戰鬥,其實是爲了在發生不利之事時能有所防備。雖然討伐葛蘭的主導權已經交到《協會》手上,但是讓魔法使在日本國外逞威是一種很敏感的情況,如果不加以約束,根本不曉得他們會幹出什麼事情。

絆望著桌上的晚餐,因爲做太多也喫不完,所以少做了幾樣飯菜。就算只有和京香兩個人,絆也希望能夠好好地享用一頓美味的晚餐,所以她還稍微多花點錢買了生魚片回來。時鐘已經快要指到九點,今天可能要獨自一人喫飯了。不過以前在倉本家的時候大多都是如此,她也已經習慣這種寂寞了。

「真是爛透了!難得小露一點,結果只是挨風沙打而已嘛。」

小魔女用薄荷藍的緞帶綁在長及背脊的亮麗黑髮上,煩躁地抓著衣服。風中的細沙鑽進了顏色和緞帶相同的夏季洋裝與她的肌膚之間。

「我不能這麼做吧。其實是因爲明天會是很艱苦的一天,所以想聽聽你的聲音。」

「明天你要和葛蘭交戰吧,我也會在那裏的某處。如果這次的事件全部結束了,你願意回來嗎?」

「……別誤會,我不厭惡那個印記。有了那個印記,所以沒有任何人會懷疑我是魔法使。而我身上揹負著這個『印記』,就必須表現得像個魔法使,要不然根本不知道我爲了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對不對?」

其中一人是一名身著短袖民族服飾上縫著黃金配飾的年輕俊男。他是因果大系的魔導師,《百手巨人(Hecheir)》菲利浦‧艾瑞哥爾。他的外形是一個體格健壯、用魔法把金色鬈髮拉直的帥氣男子。不過內心卻是個會對勻稱事物產生情慾、確認裝飾用的壇壺或器皿狀態勻稱完美之後,就會亢奮亂喘的變態。梅潔兒不知道他對神和瑞希異常感興趣,是因爲兩人同樣都是變態呢,還是他被瑞希面容與體態都完美到宛若天仙的外貌給欺驅了。

「我是很想聽啊。」

〈我打電話給小梅了。〉

「──弟弟,現在的你和我『相似』得令人驚訝。」

梅潔兒立刻答道。如果可以這麼做,打從一開始她就不會離開了。他們魔法使與仁這些惡鬼的立足點不同,所以追求的目標也不一樣。在梅潔兒鞏固好自己能夠接受的立場之前,她已經無心經營在這個世界的生活了,因爲少女首先必須守護她與魔法世界之間的牽絆以及自身。

小魔女似乎倚身靠在門內側,厚實的門板微微發出傾軋聲。

爲了避免被大規模魔術一舉殲滅,梅潔兒一行人各自散開,把葛蘭包圍住。在梅潔兒的頭頂上方,一羣毫無規律可言的刻印魔導師爲了逃避心中的激動與恐懼,正在一言一語地說著內容低俗的對話。她的兩手抖個不停,卻又一片冰冷,不像是因爲臨戰之前情緒亢奮的表露。身在沙漠死地的少女止不住顫抖,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然後就像祈禱般把手抵在額頭上。但諷刺的是,在她的神判中決定判她墜入地獄的正是圓環世界的神祇。

白色螢光燈的燈光也顯得很空洞。沒了梅潔兒,十崎家的餐桌就失去了聲音。這裏原本有歡笑聲、活力十足的腳步聲,或者閒來無事找袢聊天的聲音,從未像現在這麼靜謐過。

「老師想逗我開心,把我從門裏引誘出去嗎?」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雖然仁希望以成人的立場保護梅潔兒,可是卻像這樣在她面前越來越軟弱。

絆正躺在十崎家寬敞起居室的沙發上。她在神和家與梅潔兒見面之後,把晚餐準備好後,似乎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悶熱的天氣雖然讓他汗流浹背、沾溼襯衫,但心下卻是一片冰涼。如果失去了梅潔兒,鬱積在仁體內的這股寒氣到死都會永遠折磨著他。

《百手巨人》就好像在談論天氣似的,一邊嘻笑一邊把手隨便擺在梅潔兒的黑髮上。菲利浦這名魔導師不只是魔法的技術高超,論不懂得察言觀色這一點,他同樣也是一流的。

鴉木梅潔兒每呼吸一口氣都會吸進沙子,向乾燥的風咳了好幾次。

「我……睡著了嗎?」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呢。在和你相遇之後的兩個月,我可能已經改變不少了。」

「瞧,果然沒錯。」

仁想要把梅潔兒的回答深深記在腦中,一邊仔細聆聽,心想著怎麼這麼安靜?只聽見抽抽答答的不規則呼吸聲在黑夜中傳了過來。因爲雙方都看不到彼此,似乎連平常脾氣倔強,總是硬撐著隱藏淚水的梅潔兒都變得率真了。少女用溼潤的鼻音回答道:

在黑暗中,大門擋在仁的面前,讓他看不見、也無法擁抱少女入懷。他找不到能夠完全表達的言詞,便把最赤裸裸的感情傾訴出來。

這是一場搏命的對決,梅潔兒不想穿得一身土裏土氣死去。對於她這種可稱得上頗富少女心的任性,大自然給予的回應是比日本盛夏更加嚴苛的高溫與熱風。

接近神的男人獨自一人在沙海等待。這名男子好像在向《協會》挑釁一般,完全不躲不藏。他身披寬大長袍,迎接這羣只要殺了他就能獲得自由的罪人。雙方相距大約一百公尺。

「我知道……謝謝你。」

「……聽我說,老師。在我的背上有一個印記。」

「原來如此……剛纔的夢境之所以奇怪,也是因爲小梅不在武原先生身旁啊。」

「你真傻,老師。只過了兩天而已耶。」

「不行。」

突如其來的惡意讓梅潔兒又想起死亡就近在眼前,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這股惡意穿過她用來武裝心靈的堅持與尊嚴,來回輕撫她最敏感的怯懦。她多麼想大哭一場,掩飾不安的情緒,但還是咬緊牙關忍耐。

她祈求自己儘可能露出充滿魄力的眼神,瞪了回去。《百手巨人》把臉湊過來,觀察少女。

「搞什麼嘛,反應很無趣耶。我還以爲你會更生氣呢,真是遺憾。」

菲利浦用輕鬆的態度輕拍梅潔兒的肩膀。要是不知所以然的話,說不定還會覺得他很好心呢。

「這可是好事一樁耶!殺你的人是那個葛蘭‧阿薩雷喔。看到阿琉夏家最後壯烈的結局,論誰都會深感惋惜吧。」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擺脫刻印魔導師的身分之後,頭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向你報復。我絕對不會讓你有機會作什麼春秋大夢!立刻就會廢了你的腳,讓你只能滿地亂爬!我要讓你不能喫也不能睡,可是還是會硬生生吊住你的性命讓你繼續活下去!我要把你所有的人性情感全都剝奪,只留下後悔與痛苦,用盡一切手段凌虐你之後才停止你的心跳。」

菲利浦說了一句唉呦我好怕,把手拿開。他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看一隻不遵守主人命令的劣犬。要不是刻印魔導師規定不準傷害《協會》的魔導師,說不定現場早就已經見紅了。

對惡意相當敏感的罪人開始把視線轉向他們。半數的刻印魔導師心懷深沉的恨意瞪著《協會》的走狗,剩下一半的人看到一向備受待別待遇的少女遭受言語欺凌,滿足地投以冷笑。

神和瑞希擠進互相瞪視的梅潔兒與菲利浦兩人之間。

「這個……我還是,看不懂。」

她又把課本塞給怒氣逐漸失控的少女。

「還有……你,好聒噪。」

「沒錯,你很聒噪。」

一道凜然威嚴的聲音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那人是鍊金大系魔導師《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她淡金色的頭髮在風中輕搖,身上只裹著一件浴袍,彷佛她不是身在撒哈拉沙漠,而是在私人海岸休憩似的。

「鄭重自我介紹吧。我是賽拉‧巴勒德,你之前捨棄的刻印魔導師《大氣泳者》史皮茲‧莫德就是我的義弟。」

她直截了當地說道,絲毫未隱藏語氣中的負面情緒。梅潔兒聽說過賽拉的大名,她是在練金大系世界中剛闖出名號的年輕一輩魔導師,出身於諸多魔法世界中屈指可數的大商賈巴勒德家族的青年才俊,外號叫做《無雙劍》。

「那孩子喜歡浮船,瘋狂熱愛飛行。身爲姊姊的我或許不該這麼說,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男人……而他應該罪不致死纔對。」

《魔獸師》秀麗的雙眉連動都沒動,只有梅潔兒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對魔法使來說,刻印魔導師就是象徵『打入地獄』的刑罰。因此在魔法世界,想要讓失勢的有力人士家族或政治犯喪失正義公理時,偶爾會召開神罰來代替死刑,宣告將犯人送入地獄。他們給予犯人一個可能性,只要誅伐百人就可以自地獄重回世界,然後把犯人扔去面對死亡考驗,告訴民衆「如果犯人真的有正義公理,自然就會回來」,藉此服衆。據說公館目前掌握的政治犯人數達三十年來新高,在六百名刻印魔導師當中有十人。

「你儘管笑吧,鏖殺戰鬼。但是對於深信家人總有一天會回來的親人來說,他們如何能夠承受得起?我就是爲了要親眼見你一面,才特地來到地獄的。」

「無所謂…………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

賽拉右手的魔刃就是《無雙劍》稱號的由來,同時也是化爲劍形的《聖別化身》。而她的義弟《大氣泳者》則能夠在氣壓接觸到身體前方時使其上升,於背後時使其降低,兩種氣流轉換獲得浮力在空中飛行。如果用身體爲分界線可以辦到,那就等同於另一個身體的《化身》,當然也可以同時施展出多種不同的作用。

派出刻印魔導師與神和瑞希的魔導師公館內,十崎京香與武原仁正在會議室裏默然相對,兩人之間的桌上放著一口方形的金屬箱。就是這口箱子讓兩人沉默不語,氣氛沉重。箱子是開著的,好讓仁確認裏面的東西。

葛蘭那雙灰色的眼眸此時第一次露出笑意,好像在稱讚賽拉的奮勇。

「還有一分鐘,都準備好了嗎?」

王子護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根雪茄,切開吸菸口。接著擺出戲謔的動作,手指在蓋住自己右眼的眼罩上輕彈了一下。

「爲了不要再失去任何一個人。」

「……不要緊。老師,我可以戰鬥。」

被放置到同伴攻擊彈道上的刻印魔導師遭到高溫、寒氣或是殘酷的龍捲風無情撕裂。有一半的人知道會打中同伴,但已經來不及收手;還有一半的人則認爲,要是能夠連帶打中葛蘭,也算是賺到。

可是相似王者臉上神色從容不迫,完全不像是被裸體魔劍士追得窮途末路的模樣。

接著京香流露出平時徹底排除的溫柔,靜靜地說:

假使葛蘭很公平地各分配一百個名額給一千個魔法世界,讓他們派遣優秀的魔法學者前來。光是這樣,日本國內的魔法使人口就會一口氣增加到十萬人。但是如果把他們當成是一整個世界的代表,這些學者人數還算不上充足。雖然仁和京香都因爲恐懼而沒有說出口,魔法世界遺有另一個更根本的解決之道,可以讓他們獲得足夠的實驗環境。

「不過是雕蟲小技,根本不足以稱爲《化身》。」

「不曉得他會不會變成我的爸爸,會不會給我喫甜瓜瓜呢。」

感性的惡魔對他喃喃細語。只要儘快殺死葛蘭,就能保住梅潔兒的安全。如今這個時候,仁只有一個辦法能夠幫助那名勇敢的少女。那個他一直封閉在內心某個角落的自我訕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所以纔會爲了事先重新找回感覺,這個星期每天不斷練習射擊三個小時嗎?

「竟然讓年紀那麼小的小淑女跑掉,仁也未免太沒用了,一點都不像是我的學生。」

每當她冷靜想到這一點時,心中的悸動總是會萎靡下來。所以她必須自己去爭取。

葛蘭伸出的手一甩。與此同時,剛纔被他伸手指向的魔導師們發現葛蘭‧阿薩雷突然就在身後;其實並非如此,是他們遇到強制移動到另一個位置,變成葛蘭的擋箭牌。

原本專殺小孩子的殺人魔整排門牙都被打斷,大喊道:

沙漠裏的兩百名刻印魔導師被扔在這裏,其實並非毫無勝算。他們各自獲得《協會》提供的技術,學到如何突破葛蘭的各類防禦魔術。不過他們也並非只是因爲有實力而被選上,有些人是因爲沒有利用價值但又不能置之不理,纔會帶來這裏消耗。

人類都是『模仿神的型態所創造』,既然原型相同,因此所有人都很相似。相似大系的化身《原型化身(Archetype‧Avatar)》即源自於這種觀測,可以讓他人強制變得和施術者自身相似。刻印魔導師的血液流動突然強制與葛蘭同步,引發心律不整或是休克症狀,導致心臟停止。

一道閃光當面由下往上一砍,整個世界從地底直達天際,連同葛蘭的影子一同被切成左右兩半。

罪犯們紛紛住手不再攻擊。他們不是顧忌會打到同伴,而是害怕會反噬己身。

運氣好的人可以收回原本正要擊發的疾風、鋼鐵狂嵐、火炎,以及如同長蛇般扭動的概念魔術。但是更幸運的,則是那些能夠及時把已經匯聚的力量轉化爲防禦魔術的人。

這把魔刃不是憑著重量或是鋒銳度,而是『操縱碰觸分界面之物體的性質』來斬切一切物質。因爲不具備實體,甚至不會發出破風聲響。葛蘭利用緊急移動不斷生成形似他的沙像,全部都被《無雙劍》一一破壞。

梅潔兒低語道,宛如在估量自己有多少價值。在十崎家的時候,京香常常拿一些圖話書或故事書給還不太會讀寫地獄語的梅潔兒看。

不管用任何理由『接受守護』,她都不能就此埋沒在那裏。如果不脫離那個地方,他們也永遠無法走出監護人與小孩的關係。

《近神者》從四面八方衝殺而來的人羣中,挑選出衝在最前頭的一羣人,向他們伸出手。在恐懼心的作祟下,刻印魔導師們停下腳步,開始發動力量箭矢,意欲搶在葛蘭攻擊之前先下手爲強。

一場廝殺再過不久就要展開,但是他就像在看棒球比賽似的,向站在身後的另一名觀衆說道。

「哎呀,急急忙忙跑來,忘了帶打火機。可以借個火嗎?」

《協會》賽拉‧巴勒德當面直視那有如太陽的男人,從身上扯下的不是旅人的斗篷,而是浴袍。

「我們必須在現在這個階段就阻止他。」

攻擊距離自由多變的無雙劍以疾風般的劍速追擊葛蘭,切斷沙像。葛蘭招架不住,利用相似魔術移動位置,拉開幾十公尺的距離以避其鋒。

「專任官武原仁。在此我要轉達魔導師公館的決定,命令你殺死葛蘭‧阿薩雷。」

這名男子看起來年約四十歲左右,灰色的頭髮往後抹平。他就好像在夢裏的河岸邊遊玩般,以一股戲謔的姿態指著少女。

「《無雙劍》賽拉‧巴勒德……領教!」

她吆喝一聲,出手便砍。《聖別化身》在一點二公尺的高度製造出分界面,橫著一劈。葛蘭‧阿薩雷閃身躲開,他判斷用防禦魔法無法完全招架住,第一次閃避敵人的攻擊。

所有刻印魔導師應該都明白,雙方的力量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但是他們仍然慢慢地被葛蘭吸引過去。

賽拉察覺有異,渾身一冷。她發現衝過來的刻印魔導師無聲無息,轉過頭去一探究竟。刻印魔導師背上的『刻印』被銀弦自行連結在一起,全都屍橫當下,累累倒臥在可望見她裸臀的沙漠上。

「我已經找了一個魔導師負責移動,你就用魔法前往射擊位置。不管是《協會》的想法或是其他任何事情,你都不用顧慮。」

京香先前就推測有可能發生比現在情況還要糟糕的真正可怕事情,仁也知道這一點。從他們惡鬼的角度來看,葛蘭‧阿薩雷的挑戰具有不同的意義。

「那就是阿琉夏家的女兒,仁的刻印魔導師啊。」

老師誤會了。

她有多久沒有面對一場無法期待武原仁出手相助的戰鬥了?梅潔兒對自己平坦的胸口捫心自問是否覺得後悔。昨晚他說過的話又浮現在腦海中,梅潔兒心想一定要活著回去。她很想相信此時此刻就快要抓住些什麼了。她告訴自己,她就和其他沒有人庇護的刻印魔導師一樣,以相同的條件戰鬥。現在是她覺得最充實的時候。

賽拉使用延展超過十公尺以上長的斗篷,攻擊那如同太陽般的男人。

「是啊,不管組織本身有多爛,既然《協會》限制住連接魔法世界的出入口,對這個世界來說他們還是很重要的。多虧如此,魔法使纔沒有在日本國內到處氾濫。」

神和家家主的語氣中不帶一絲感情,爲了知道親人如何喪命而闖入地獄的性情中人最後撂下一句話後,便離去了。

若是論這一點矜持,《協會》與葛蘭‧阿薩雷倒是非常『相似』。《協會》方挑明瞭宣告決戰時刻,而孤身挑戰巨大權力的葛蘭也正面接受,彷佛認爲自己一人便能橫掃千軍。未來《近神者》將會獨自與世界對峙、孤身奮戰,然後獨自走上滅亡之途吧。就是他的這份覺悟與自信,讓所有把『刻印』當成與魔法世界之間細微牽絆的罪人退縮躊躇,猶豫是否要打破約定。

「…………都是……因爲式神……只是道具……」

衆位刻印魔導師發覺逼到葛蘭身邊的話就不會被他移轉位置,只要不給他喘息的空間就可以了,踹起滿天沙塵一起殺去。這羣罪人軍團已經被一馬當先的《無雙劍》吸引住。賽拉‧巴勒德是一名能夠率領衆人的大將之才。

瑞希的目光前方,就是那個立誓要成爲烈陽,燒燬所有魔法世界不公義的人,淺利凱茲的雙胞胎哥哥──葛蘭‧阿薩雷。

「我也真是太嫩了,竟然一股腦地衝過了頭。」

有一名男子正在距離戰場將近五公里遠的地方,觀看這場兩百零三人對一人的決戰。如果是平均一點零左右的視力,只要距離一公里遠,也只能大約看出一個人全身的體形與個子高矮而已。而這個人在五倍遠的五公里距離,還能用肉眼清清楚楚地看到臉龐或是微小的動作,這是因爲他是一名身懷超絕技藝的魔法使。

「你知道嗎?媽媽她有喜歡的人喔。」

「咻。」

葛蘭緊握的拳頭猛然擊出。賽拉明明已經躲開,卻又和上回初次交手時一樣,內臟彷佛直接被打中似的,劇烈疼痛讓她彎下腰來。葛蘭的手用相似銀弦與賽拉的胸腔骨骼連結在一起,他的拳頭直接撓曲賽拉的骨骼,壓迫她的內臟。這種理論上百發百中的毆擊也是《原型化身》的其中一種型態。

賽拉結實的乳房輕晃,飛也似地疾奔,一道平坦的影子如同巨大的黑色斗篷般在她背上展開。鍊金大系在分界面中發現《魔力》,並且操縱其性質,而這道黑影就是鍊金大系的《化身》,聖別化身(Divide‧Avatar)。那是另一個自我分界面,能夠依照魔法使的意志隨意改變形狀。

無限延伸的藍色光劍在雲端燃起火炎消失,這是因爲魔法被地平線另一端的惡鬼觀測到而遭到消除。

看到衆人死得悽慘,賽拉怒上心頭,無雙劍直劈葛蘭,但卻好像砍到一面鐵牆似的,被擋在葛蘭眼前。女人感覺肩肝骨部位裸露的肌膚逐漸滲出汗水。幾分鐘前當她第一次展現右手的無雙劍時,確實沒讓葛蘭有機會用魔法護壁防守,成功逼得他後退閃避。可是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就被破解了。

「也因此我纔是《近神者》啊。」

京香當初就是看到他失去一切窮途末路,纔會進入魔導師公館的。可是現在站在眼前的童年玩伴卻親手把槍交到仁手上。

攻勢中斷的刻印魔導師一行人當中,有七個人胸口內的內臟被相似銀弦接上。葛蘭再度一甩手腕,與他袍袖鈕釦『相似』的棒狀物全都被揪下來,如同一陣暴風般橫掃現場,撕裂戰場。高階的操作術可以選擇『小東西』當作實際活動的操作本體,操作對象越大,越能施予巨大的力量。例如葛蘭把長度兩公分的鈕釦移動五十公分,銀弦連結的兩公尺長竿就會移動五十公尺。被銀弦連結在一起的命運共同體或是用魔法護體,或是閃身成功躲開長劍、長槍到處亂飛的鋼鐵疾風,只有一個人被曬衣竿旗幟刺穿了胸口。那七個人全都身子一震,劇烈痙攣,就和那個人『一樣』心臟開了一個洞,倒斃在地上。

「真是恬不知恥。你同爲魔法使,卻把靈魂賣給惡鬼,折磨同類嗎?」

「你應該至少聽說過相似大系的神經操作吧。這項《化身》發展出形形色色的多樣化體系,如果窮究至最高境界的話,可是一種能夠操縱他人的《接近神的力量》。」

教導仁如何用槍的另一名『老師』王子護豪森已經離開魔導師公館,他的親生妹妹也已經不在。雖然一切人事已非,但他仍然相信之前培育的力量能夠保護某些事物。《沉默》用右手拿起這把狙擊槍,沉甸甸的重量彷佛吸滿了他手中殺業所流的鮮血。

劍士赤裸白淨的身軀宛如在閃耀一般。她感慨萬千地仰起頭,看著萬里無雲的沙

在眼神陰沉的罪犯當中,這羣被帶著沙塵的強風吹襲的人顯得非常異樣。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身穿運動背心與短褲的男子。他手中撐著一根曬衣竿,上面還綁有一面畫著木乃伊臉龐的巨大白布。那是《人偶師》的臉,就如同孩童畫的圖一般歪七扭八,在強風中招展的白布似乎是他們家族的旗幟。

其他刻印魔導師心裏一樂,爲自己的幸運感到高興。他們打定葛蘭的第一手攻擊一定會落到別人身上,便運起奇蹟之力的火炎,變化成箭矢或長槍。

這不過只是一種任性,只會平白讓他操心而已。但是梅潔兒仍然懷著一股可能是錯誤的專情,把手放在胸前,下定決心。

梅潔兒也很清楚這場會面是來自《協會》的壓力。明擺著公館方面若是不盡力討伐葛蘭,他們真的會教唆深恨專任官的《無雙劍》對付瑞希等人。有人已經安排好棋局,把《公館》這個屬於地獄國家日本的組織和葛蘭討伐戰綁在一起。這也就是說,對於畫下棋面的策劃者來說,這場以刻印魔導師爲主角的戰鬥打從一開始就是沒有勝負的前哨戰,在場的人都是棄子。爲了抵抗無意間窺視到的黑暗深淵,少女試圖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

「……我們都是人類,爲什麼實力差這麼多。」

少女希望得到一股力量,勇敢抵抗必須要與那個人戰鬥的恐懼。她內心所想的,仍然是她的『老師』。

「這樣就夠了。」

「看來你被同伴攻擊,光是防禦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只是一把狙擊槍擺在這裏,似乎就讓整個氣氛變得越來越沉悶。仁很猶豫要不要拿起這把槍,因爲這麼做必定會讓時間倒轉,使他喪失某種物事。《沉默(Silence)》這個外號不是在他用容易拿捏下手分寸的匕首或拳頭戰鬥之後纔有,而是之前使用這把槍的時期所冠上的名號。

──日本時間下午六點。

這種人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讓淺利凱茲越獄的《人偶師》綾名涅琳在這個世界製造的諸多『家人』。這些被相似魔術洗腦的犧牲者被一網打盡,派來參加葛蘭討伐戰;剩餘的生還者有十五人,一家子就可以組一隻橄欖球隊了。

「……快點……移動。」

「如果葛蘭完成他的『正義』,開放進入這個世界的通道。那麼日本,還有尚未公開魔法使存在的整個世界都無法承受。」

那人也不顧身上雪白的棉麻西裝弄髒,彎腰坐下。沙子就好像是迎接他似的,隆起成沙發形狀。他的名字叫做王子護豪森,曾經是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同時也是把葛蘭的弟弟淺利凱茲從逃亡地美國送到日本來的人。

太陽往天頂爬去。在這皮膚被曬到發痛的酷暑中,預定的開戰時間還未到來。

「好──!」

一陣魔力風暴橫掃肆虐,等到風暴停歇之後,在沙地上躺著將近十具屍首。雖然數十名刻印魔導師所施展的魔術攻擊直接擊中,可是《近神者》身上仍毫髮無傷。就如同先前葛蘭擋下《三十六宮》之一的《九位》所發出的自由電子雷射一樣,他的防禦堅固無比,讓人感到絕望。這是讓自己周遭的空間與沒有任何魔力運作的空間『相似化』,藉此抹除魔力的衰減式防護壁。

身體從中心線被切成兩半的最高位魔導師已經化作黃沙。不,被強風一吹而逐漸崩散的是一座維妙維肖的沙雕像。相似魔術的移轉術是利用相似之物與自己交換位置來發動效果,而這座沙像只不過是交換之後遺留下來的東西而已。最強的相似魔導師葛蘭能夠在目的地構成自己的雕像,強制和自己交換位置。

「太陽……在那邊。」

日落前的夏季黃昏天空不斷向地面降下雨水,有如洗淨一切罪惡般。

插嘴參加兄弟間閒言閒語的,是最近纔剛加入的『家人』──切割殺人魔福拉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這個世界不是有一個故事叫做《北風與太陽》嗎?我們扮演的角色究竟是耍弄葛蘭的太陽,還是等著被剝光衣服的旅人呢?」

漠天空。

就在葛蘭正要給予賽拉最後一擊時,神和瑞希用《氣》所生成的薔薇藤蔓纏住他,封住他的行動。

流彈往賽拉背後襲來,都被她頭也不回地用黑色斗篷一一打落。

朗朗乾坤之下,有一個屹立不搖之人穩穩地踏在這個日曬風颳、猶如萬物盡絕的沙海上。葛蘭‧阿薩雷心無雜念地迎戰世界,似乎勝利與失敗全都盡其一身。他腳下所站的那片荒野竟是如此美麗。

「爲媽媽而戰────!」

就在到達既定時刻的同時,殺死葛蘭‧阿薩雷就能重獲自由的罪人們一起發出怒吼,朝他殺去。

戰鬥開始才一分鐘,《協會》方的死傷已經達到將近一成。《無雙劍》見狀,不顧危險往葛蘭直衝過去。如果此時不改變這不利的局面,這場戰鬥將會就這麼一面倒地結束。

高舉旗幟的蛙臉男高聲吶喊,有如孩童般的表情洋溢著單純的勇氣。個性溫厚的他們被身旁的魔導師圍毆泄憤,已經是遍體鱗傷。

《無雙劍》毫無懼色地回答道。

賽拉自我警惕一番,重新生成剛纔被魔炎燒燬的魔刃。

「你是指捨棄刻印魔導師嗎?還是指遭到他們親人的怨恨?」

「收到。我去幫梅潔兒,馬上就回來。」

就算分別之後,梅潔兒還是沒辦法完全解脫。她心中的感情糾結難解,甚至午夜夢迴之時都會一再回想起來。當她聽說仁每天都在神和家門前呼喚她,心裏覺得既歡喜又難過,身上的躁熱一直久久不退。

箱子裏面是一把已經裝配好的狙擊槍,槍上具有一種殺過好幾個人、保養良好的兇器所特有的吸引力,使人無法移開視線。

「準備開打啦!」

他們宛如在漆黑宇宙中飄浮的塵埃,受到《近神者》這顆太陽的引力所吸引,爲了被燒燬而一一墜落下去。《人偶師》的『家人』一開始有十五人,剛纔剩餘的人數也只能踢足球,現在又變成棒球隊了。原本白色的旗幟逐漸被血跡染污,每當舉旗的兄弟一死,就換成另一個人拿持。不知該往何處去的福拉繆一邊大聲哭喊,一邊在陷入瘋狂的刻印魔導師人羣當中找尋自己『家人』的蹤影。

王子護豪森用他那隻澄澈無比的紫色左眼觀賞遠方展開的悽絕光景。

「利用多到令人厭煩的人海戰術從正面擊垮敵人,這種戰鬥方式的確很像《協會》的做法……但是對《公館》來說,這一切都只是誘餌吧。」

就算召集來的刻印魔導師人數再多,既然統率這批戰力的鏖殺戰鬼──也就是專任官只有神和瑞希一人,那麼魔導師公館真正的決勝點就不是在這個正面對決的戰場上。要是葛蘭‧阿薩雷夠了解在地獄的戰鬥方式,他應該也已經想到這一點了吧。

或許是因爲葛蘭在戰場上總是所向披靡,他沒有什麼戰術意識。如果想要打敗那個超凡之人,這一點可能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請看,『他』就在戰場上的某處。那個人經由我親自訓練,能夠用最有效率的方法打倒魔法使。他可是我還滿得意的門生呢。」

王子護沒有佩戴眼罩的左眼洋溢著喜色,對站在身後的男人打從心裏自豪地說道。

劇烈強風所堆積起來的沙丘就像是風化似地逐漸消散,灑出陣陣沙煙。武原仁趴伏在沙丘的棱線上,爲了狙擊敵人一直架著步槍。由腳架支撐以維持穩定度的槍口正在屏息等候捕捉葛蘭‧阿薩雷的那一刻。距離大約一一〇〇公尺遠。

兩百人中已有超過一半的人數屍橫就地了。《公館》先前就把葛蘭的實力毫無保留地告知所有刻印魔導師,警告過他們這場戰鬥有多危險,結果卻是這樣。不過其實半數的刻印魔導師在三年內就會死亡。一年中大約有一百人死去,當中有一半會變成一團爛肉或是焦炭,連屍體都無法辨識。如今在這裏發生的光景並不稀奇,只不過是原本人數較少又分散的死亡,全都發生在這一場戰鬥中而已。

武原仁在一堆同樣身負刻印的大量屍體,以及即將踏上死亡之路的人羣中找不到梅潔兒的身影。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眼前這無可挽回的淒厲景象讓仁感到麻痹,逐漸失去判斷能力。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對《協會》幹出這種大肆浪費生命的做法感到勃然大怒而已。

在仁窺視的瞄準鏡狹窄視窗的另一端,他要獵殺的獵物葛蘭‧阿薩雷同樣也憤怒若狂。有些情景不管任何人看了,都會感到義憤填膺。想出這次計畫的幕後藏鏡人應該也知道,葛蘭不是光憑人海戰術就能撂倒的對手,而且導演出這出慘劇的《協會》高層明明深懷超凡的實力,卻躲在安全無虞的地方,絕不現身。

葛蘭又從視野狹窄的瞄準鏡中消失,他爲了遠離《無雙劍》保持安全距離而移轉位置。仁焦心不已,跟隨裸體女劍客尋找目標,槍口重新瞄準。擺脫不去的焦躁情緒從他的脊骨緩緩爬上來。魔法使會牽動自己觀測到的世界秩序,所以這個葛蘭表演的舞臺就如同相似世界,形狀相同的物體會以銀弦連接在一起。每一秒鐘,身上帶有與梅潔兒相同形狀刻印的人都會被銀弦連結而喪命。不能一槍斃命的話,一旦讓葛蘭有了戒心,就再也沒有第二次狙擊的機會了。

把一條近乎於神的生命放在扳機上的感覺,會讓腦幹分泌出昏暗的喜悅感。他一邊放慢越見倉促的呼吸,發覺梅潔兒才離開沒多久,自己竟然已經被拖進黑暗深淵當中,讓他突然很想來根香菸。整個氣氛之所以立即受到異樣亢奮的情緒影響,並不是因爲這個世界是個地獄。只是因爲仁沒辦法真的那麼虛僞,一邊拿著步槍貓準他人,還一邊大談冒牌老師的那套常識倫理。

《近神者》終有一天會因爲人性美德而落敗。他具有高傲的尊嚴、爲刻印魔導師的處境感到憤怒的仁慈,以及壓抑自身情感的堅定決心。但是如果想要獨自面對這巨大而狡猾的敵人,這一切都是極爲沉重的負擔。只要回顧越獄事件之後的一連串動作,葛蘭的行動已經完全被老奸巨滑的《協會》看穿,利用他的雙胞胎弟弟凱茲設下圈套。

仁正在調整呼吸,讓自己和金屬槍管、槍機與槍托合爲一體。就像好幾年前,他根本不曾想過要成爲小學冒牌老師的過往時一樣。

雖然這把槍不會因爲槍管受到日曬導致熱膨脹而影響精準度,不過仁還是想盡早解決。因爲仁知道,如果他在遍地可見的屍體中發現了梅潔兒,根本不可能成功完成狙擊任務。

該怎麼辦纔好……不要再猶豫了,快住口,沒辦法扣扳機。仁斥喝煩惱不已的自己。

那個太陽般的男人停下腳步,用防護壁擋下《聖別化身》。葛蘭應該是使出了《原型化身》,一擊就讓賽拉屈膝跪地。在這一瞬間,完全信任防禦魔法的他就這麼站在原地不動。

他可以憑藉這一扳機打下太陽嗎?

只有他深信這一槍可以擊落太陽、可以結束這一切。

梅潔兒屏住呼吸、閉上雙眼,儘可能阻絕外界,就像母親教導的那樣,急速建構起精密的概念魔術。要是葛蘭對氧原子動手腳,她就會沒命;如果葛蘭把陽光集中起來,她也會被燒死,而且用沙子壓死人的那種程度的攻擊隨時都會招呼過來。她知道魔法還不完全,仍然憑藉著勝負直覺釋放出來──

「我要奮戰而死。與其忘掉老師、忘掉這份心意,我寧願戰鬥到死。」

構造上完全無視重力影響的四層樓高因果巨兵舉起沙子形成的拳頭,傾盡將近百噸的體重往葛蘭打去。可是接近神的男人連躲都不躲,相似空間形成的衰減式防護壁先前已經當面擋下了許多攻擊,毫無變化的一般撞擊力道當然不可能突破。

大地上的人們大多半裸著身軀,露出精悍的肌肉或是起伏的脂肪,也有些人渾身一絲不掛,但是他們都已經死了。風聲猶如看不見的野獸在低吼,來自無神世界的某地,將靈魂帶往遙遠的彼方去。

葛蘭‧阿薩雷罵道。拚命惡戰到現在的刻印魔導師第一次看到《近神者》流露出人注感隋。

在巨大無匹的力量肆虐過後的戰場中心處,直接指揮戰鬥的《百手巨人(Hecheir)》菲利浦‧艾瑞哥爾此時終於有了動作。就算他的野心只不過是想讓《協會》核心記住自己的名字,現在行動也實在太晚了。不過,他並不是光站在旁邊看而已,黃金美男子坐在一個由半透明機械零件組成、身長超過十公尺高的巨人當中,連人帶機一起往前衝。因果大系的魔導師能建立起高度的魔法文明,靠的並不是操縱空氣製造真空汽缸這種簡單方法。真正的高位因果魔術可以操縱自然現象,生產出零配件,然後依照不同的用途加以組裝,把大自然當成機械任意使用。

「小小年紀就已經登至圓環大系巔峯的一半,你必定也是個不凡奇才啊。」

接近神明的超高位魔導師閉上滿是怒火的雙眼,右腕隨意反手打出一拳。這拳雖然擺明打不到任何人,但是除了梅潔兒,《協會》的魔導師全都感覺右臉頰被一記反手拳狠狠打中。有些人身子一晃,也有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們所有人都受到相似大系的《原型化身》控制,完全沒有反抗的機會。

葛蘭‧阿薩雷站在飛沙緩緩飄落地面的焦熱地獄中心,低聲喃喃說道。他手中握著內裝有迷你小劍的墜飾,就和凱茲之前用來當作魔力源的東西一樣。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身上也不是毫髮無傷。在開戰前,《協會》提供給賽拉等人用來破解堅實防禦魔術的技術終於奏效。除了《百手巨人》外,在罪人當中也有一些魔導師成功在葛蘭身上留下一點小傷、撕裂他的衣服。

葛蘭理解似地流露出深邃慈愛的灰色眼眸。不過,埋在沙堆底下的仁應該會大力否認他的理解吧。

瞬間,在沙漠中的所有魔導師看見整個世界都被閃光籠罩。這道眩目的光輝之海竟然光芒不衰,讓所有人都感到恐懼。

「可憐的女孩,至少讓你毫無痛苦地追隨他去吧。」

這是一場研究如何對抗葛蘭的大型技術測試,完全沒有人期待事情能夠就此解決。此時兩百名刻印魔導師中,還站在沙漠上的生還者──包括梅潔兒在內,只剩下三十二人,這就是這場戰鬥的結果。之後《協會》的魔導師會展開真正的攻擊,一定會更確實有效地突破葛蘭的防護壁吧。

「就算愚不可及又如何?你能拿這個世界怎麼樣?」

正當仁要用第二次攻擊考驗葛蘭時,這次反而輪到他面無血色了。這是因爲有一道比他藏身的沙丘還更高的黃沙海嘯發出隆隆的鳴聲,正逐漸朝他席捲而來。

沙海嘯與前方揚起的飛塵擋住視線,已經看不見對面的戰場了。沙丘震動,崩了下來。仁自己也要從駐足點換位置,臨走之前回頭尋找那個帶他到這裏來的魔導師。

「志氣高傲的小女孩,我會留下你的性命,讓你聽一聽獲得這名爲魔法的奇蹟的人究竟該如何活著。歷經一段追求神之心的旅程,我在這個地獄找到了答案。」

這裏就是地獄,葬送一切奇蹟的荒野。

現在還站著的,只有忘記該如何止住淚水的小魔女,以及造成這出慘劇的葛蘭。

像葛蘭這種程度的相似魔導師,就算只是甩甩手臂,也能讓與沾在衣服或身上的沙子相似的沙粒移動。但是就算用力推動黃沙一公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變成沙海嘯。葛蘭‧阿薩雷接著又用相似銀弦把現場這片沙海的沙粒連接在他最初掀起的第一道沙浪上,以這種方式讓同等分量的沙跟著移動。然後他繼續以這堆沙爲起點,綁上銀弦,利用概念魔術的自動程序再牽動等量的沙。

「那個阿琉夏家的該死女孩竟然在神判場上撒謊,我只是要去向《九位》報告而已。『背約之聖業』根本就存在啊!」

沙海嘯沉落之後,也只是造成一座泛紅的新沙丘而已。在這裏不會有任何東西毀壞,一切只會深埋在沙子底下,或者在風中逐漸風化而已。

梅潔兒站在接近神的男人面前,渾身髒污。她滿臉是淚、一身是血,已經累到連站都站不直了吧。她的老師埋在沙子底下,讓她的臼齒不自覺地打顫,停不下來。不知曾幾何時,連心意與尊嚴都風化了,她覺得要不這麼做的話,根本活不了。她已經完全明白,對《協會》來說,刻印魔導師代表什麼了。他們不是人,而是散落在沙漠中的便利肉盾。

衰減式防護壁屢屢阻絕兩百多名刻印魔導師的魔術,讓他們的攻擊無法近身;多重防護壁擋下了無雙劍,卻因爲超音速子彈結合惡鬼注視瞄準鏡的反饋觀測所引起的魔法消除效果被打破,瞬間擊穿。

隨著一聲轟隆巨響,葛蘭周圍的空間籠罩在漫天煙霧之中。裝載在因果巨兵背後,佔掉超過一半體積的東西一口氣全爆散開來。那是刻印魔導師用魔法加熱燒烤過,達到攝氏幾百度高溫的沙粒。溫度超過沸騰熱油的三倍、分量相當於好幾輛卡車的沙塵四處飄散,佈滿周遭的空間。東西全都起火燃燒,無一倖免。屍體在滾燙的熱沙風暴中起火,燒乾鮮血。還活著的魔導師痛苦地扭動身軀,渾身嚴重燒傷,就這麼被慢慢烤焦。那十五個眼神天真無邪的人已經全都死光了,代表《人偶師》『家人』的旗幟已經超過棉花的燃點,開始燒了起來。葛蘭設下的防護壁與沒有魔術運作的基準空間『相似』化,降低攻擊能量。也就是說,沒有反過來加熱基準空間的話,他就會因爲防禦魔術的關係,自行吸收高熱而自焚。讓周圍的空間變成生命無法存活的環境,從防護壁的內部燒死那名超凡之人。這就是《百手巨人》打的如意算盤。

這種極爲驚人的特殊狀況讓接近神的魔法使發出讚歎。

一個拄著旗竿的刻印魔導師在沙地上拖著腳往葛蘭走去,旗子已經染成紅白色的斑痕。因爲沙地貪婪地吸吮著血水,現場並沒有鮮血四處流淌,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沾滿了生命的赤紅色飛沫。就連梅潔兒身上的衣服都被不知從哪兒濺來的血污,以及她自己身上小傷口的鮮血染得血跡斑斑。

「我……媽媽喜歡的人……」

「還兼當牆壁使用嗎?我也得移動了!」

「來吧,各位!爲我燃燒狂風、火烤黃沙吧!」

「勇敢的孩子,就算沒有勝算也要戰鬥嗎?」

「這道詛咒對凡軀來說太過傲慢,今後不可再用。因爲在惡鬼存在之地無法發動,所以無神的世界承受不了反作用力。」

沙丘上應該沒有惡鬼存在,卻忽然掀起一陣魔炎。這就代表能夠關閉魔法消除的惡鬼、梅潔兒的老師就在那裏。可是如今沙丘已經被沙塵掩埋,沒有任何東西活動。整個世界好像裹在一層白膜當中,所有事物都變得好遠好遠。

此時少女的腳下就是世界的交會點。她既是一人,同時也是與《不分化身》相同數量的梅潔兒,而且還是一道永恆之煉,固定住她所觀測到的世界。就連神明都無法讓魔法使從與生俱來的魔法大系分離,或是賦予不同的大系,但是圓環大系的觀測之影魔法陣竟也在相似大系的葛蘭腳下展開。

「我們已經約好了……約好不管老師發生什麼事,我都要繼續活著!」

整個世界好像被塞進一個大烤箱一樣,陣陣惡臭讓不在附近的幸運生還者反胃作嘔。罪犯們身上的水分被超高溫烤乾,就像紙一般逐一起火燃燒。還有幾個人身上的刻印被銀弦(魔力)連結,刻印魔導師的證明遭到火焚而痛得滿地打滾。

少女身受魔炎瀑布的澆淋,哀叫道。

葛蘭接著把厚實的手掌伸到哭泣的少女面前,堅持自我的代價就是絕對的死亡。她的所有可能性與意志都會被剝奪,變得和那些視線之內隨處可見的倒地肉塊一樣。

刻印魔導師就像是蒸氣火車的機關士把煤炭鏟進鍋爐般,使用魔法加熱空氣、燒灼沙粒,經由魔法固結而成的導氣管吸收,爲因果魔術的巨兵提供動力。

「真不愧是《地獄》──本以爲看過文獻後已經頗有了解,沒想到竟然當真會碰上《沉默》的惡鬼。」

仁不假思索,已經開始動手裝填第二發子彈。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子彈並沒有打歪,而是沙漠掀起一陣沙霧,下一秒鐘那個男人移動了一公尺。也就是說,葛蘭在防禦魔術之下,還設了一道讓自己身體移動的魔法,當作最後的防線。這道移動魔術利用其他控制有點偏差也不礙事的魔法,將細小的水滴化作霧氣擋住仁的視線,然後移動到霧氣的另一端。

滲透後與第四層接觸──反饋觀測引發魔法消除──貫穿

銀白色的世界裏開了一個直徑一公尺的圓形空洞。就和她學到的一樣,魔法把一切防禦全都吞噬消滅掉。但是下一秒鐘,業火如雨般從天而降,壓倒沙漠上的魔導師,有如觸怒了天神一般。

「接招吧,喫我《百手巨人(Hecheir)》十八號一擊!」

接觸第一層防禦魔術──反饋觀測引發魔法消除──貫穿

滲透後與第六層接觸──反饋觀測引發魔法消除──貫穿

一道勢如破竹的魔炎從沙丘頂端的棱線順著瞄準鏡中的視野燃起,在沙漠中迅速疾馳,吞沒葛蘭‧阿薩雷。專門獵殺大型動物的步槍子彈(300Win.mag)雖然受到重力影響,速度稍有減慢,但仍然以超音速穿過回溯時間所挖出的火炎隧道。子彈把感應魔術連根拔除,直接撲上葛蘭‧阿薩雷。

「你連自己玩弄的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葛蘭‧阿薩雷的心臟被打爛,從背上爆出來。他的肉是沙、骨是沙,鮮血與內臟全都是沙子。

因果大系中的轉移魔術是根據現在自己所在的位置,在『下個瞬間還是會繼續留在這裏』的因果。操縱這個因果來改變座標位置,屬於大系當中最高難度的技術體系。因爲危險性太高,爲了降低風險,施術者會像這樣一點一點地轉移以求萬全。就算轉移中身體遭到破壞或是轉移失敗,只要所有身體當中還留有三、四成,就能夠重新計算碎塊,讓身體復原。

鴉木梅潔兒腦袋發麻,感覺有如耳鳴又像是陣陣頭痛,似乎有好幾根針刺在頭上,讓她站都站不住腳。她曲膝蹲了下來,看到有水滴在地上,好像下雨一樣,慢慢滲入乾燥沙地的,是她的淚水。

梅潔兒明知不會有效果,仍然在魔炎風暴已散的大氣當中收集魔力,用閃電擊打那名男子。因爲金髮因果魔導師剛纔口中所說的名字,就是在那場把她打入地獄的神判中擔任最高法官的人。一些猶在眼前的惡夢好像從肌膚的縫隙、細胞的間隙中滲出一樣,讓她緊咬住牙根,用力到乳牙幾乎都要鬆動了。

整個世界變成上下起伏的銀色汪洋。粼粼的波光其實就是把空氣、沙粒,甚至連光線都連結在一起的相似大系銀弦。想要辨識出哪些東西受到葛蘭的魔力控制,根本比細數沙漠有幾顆沙粒更沒有意義。所有銀弦都不是用一對手腕彼此連接,而是與許許多多『相似』之物互相交織在一起,最後連結在那唯一的超凡之人身上的。《近神者》如今就是世界之王,能夠直接或間接地操控一切以魔力連結的事物。

簡直亂七八糟。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墨守愚蠢成規的《協會》、剝奪魔法使生命意義的地獄,一切的一切都是錯誤。」

「真是悽慘啊。」

悽慘的戰鬥落幕,葛蘭已經離去了。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我都已經教過你,讓你能用最有效的方式殺死魔法使,結果竟然落得這副德行,還被神和的家主挖出來……唉,真是教人看不下去。神和也是一樣,戰鬥中怎麼能擅離崗位!像那種傻瓜,就讓他窒息去好了。真是的,就是因爲沒把槍放開,所以纔會折斷手指!」

嗅到熱風吹來的刺鼻臭味,就連站在刻印魔導師前頭的《無雙劍》都忍不住嘔了出來。

王子護豪森看到一半就開始大發脾氣,差點沒把眼罩扯下來。

滲透後與第二層接觸──反饋觀測引發魔法消除──貫穿

「……不要以爲我的淚水那麼低俗。你知道失去接納自己心意的人是一件多痛苦的事嗎?」

「你們這些罪人,還不拚死進攻?我被打了啊!難道你們不想打倒他,讓罪名獲得赦免嗎?」

《協會》派來的魔導師已經不見人影,逃之夭夭了。仁完全沒察覺到那個人消失,代表他可能是在仁第一次攻擊失手,正在準備第二次狙擊時跑掉的吧────

「真是可憐,你很怕我嗎?雖然我不曉得你犯了什麼罪,不過年紀還這麼小,也難怪你會害怕。」

梅潔兒左手推出,就像是與葛蘭伸出的手相合一般。少女身上的衣服被強風吹得不斷擺動,在她腳邊綻出一個小小的魔法陣。這個魔法陣就是圓環魔導師所觀測到的世界與現實世界法則之間的偏異,魔法陣的正面必定是固定在施術者的視線方向。不過雖然梅潔兒堅強的視線緊緊瞪著葛蘭,陣圖卻正在緩緩旋轉。不,魔法陣不是隻有一道。事實上平面的二次元陣圖正逐漸展開爲三次元,宛如有好幾層魔法陣重疊在一起。甚至就連少女魔導師的身影都已經不是隻有單獨一道,開始搖晃,在同一個位置現在有超過十個梅潔兒存在,全部重疊在一起。

如此像滾雪球般將沙粒越滾越多的結果,就好像一座有生命的沙山吞食渺小的人類,光憑一個人的魔法消除根本無法應付。

滲透後與第三層接觸──反饋觀測引發魔法消除──貫穿

「怎麼會!這裏根本沒有被這個世界的人類看到啊。」

「啊啊,瞧瞧你的刻印魔導師,她像只小狗一樣跑過去了,還哭得那麼傷心。明明是一場令人動容的會面,還不快點醒來!你也來說說他吧!」

「《協會》的使者,你要夾著尾巴逃了嗎?」

葛蘭創造出來的相似世界原本與梅潔兒的魔法融合在一起,也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魔炎燒得一乾二淨,甚至連銀白色汪洋也粉碎殆盡。《原型化身》破解,身體又能活動的魔導師四處逃竄。燃燒的火粉揚起,彷佛宣告奇蹟之夢已盡。被魔炎焚身的刻印魔導師彷佛就像是殘灰餘燼一般,帶著一身無力感,目光看著火炎飛揚。全部的人都是煉獄的柴薪,被地獄之火焚燒折磨。

「你上當啦!葛蘭‧阿薩雷。」

葛蘭的長袍在風中翻飛,怒視這片已經開始將大量屍首逐漸掩埋的無情沙海。

雖然武原仁被沙塵吞噬,但是戰鬥還在往持續的極限緊張、情緒崩潰發展,一切反而變得荒唐可笑。梅潔兒邊哭邊笑。

《近神者》就好像是一隻手勉強勾住懸崖邊緣,險些墜入死亡深淵般,面如死灰。

菲利浦咧嘴露出爽朗到不行的笑容,在空無一物的駕駛艙裏按下按鈕。

梅潔兒雙眼灼熱,連睜著眼睛都讓她覺得難過。

滲透後與第五層接觸──反饋觀測引發魔法消除──貫穿

「爲什麼要把我帶來?」

「但是想要和我並駕齊驅,至少還得再花上十年工夫。」

「所有的一切都愚不可及。我的小弟竟然被迫揹負這種命運嗎?」

半空中忽現一道魔炎奔走,超音速步槍子彈在消除魔法的同時擊殺魔導師,不給對方有一點反應的時間。不管是普通的罪犯或是魔法高手,死亡的沉默都會比槍聲更早降臨在他們身上。《沉默》的稱號原本是由此而來的。

插圖005

但是梅潔兒卻在葛蘭的中指上看到一個厚繭。這個《近神者》同樣也是磨練自己的才能,經過一番努力之後才獲得力量的。一想到這點,她就覺得眼前的男子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人類,所以她還能繼續戰鬥。

滲透後與第八層接觸──反饋觀測引發魔法消除──貫穿

有如冥界在關閉大門似的,大地發出低沉的轟隆嚎哭聲。

王子護回過頭,朝站在沙椅之後一直看著相同光景的『那個人』說道。

受到一抹嚴厲的聲音震懾,披散著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女轉過頭來。那是葛蘭‧阿薩雷。不曉得是被躲開了,還是根本沒打中,抑或是因爲梅潔兒沒殺過人所以經驗不足,她根本沒有傷到葛蘭。即便是葛蘭,在這毀滅奇蹟的火炎中,似乎也沒辦法使用魔法,他並沒有動手,只對梅潔兒說道:

滲透後與第七層接觸──反饋觀測引發魔法消除──貫穿

《近神者》露出沉重的表情,好像感到很心痛。但是直到此時,少女仍然拒絕他人的同情。

梅潔兒有如用力狠抓心中最悲苦的部分一般,乾燥的嘴脣吐出這句話。她的老師最希望的無非就是她繼續活下去而已,爲什麼一切會變成這樣?人們總是在無法挽回之後才發現什麼是最重要的。

「毀滅吧!」

「就算身處地獄,人類依舊擺脫不了男女糾葛嗎?」

葛蘭對《百手巨人(Hecheir)》問道,菲利浦的身子已經變成半透明瞭。

看著《百手巨人》離去的魔法使們好像被火炎淨化般,全都忘了廝殺。

扳機扣動,彷佛被吸到原本應有的位置上。與此同時,仁發動他先前一直關閉未用的魔法消除能力。

在因果巨兵駕駛艙裏的菲利浦也按著臉大呼小叫。

葛蘭一臉茫然地站在碎裂的沙像後方一公尺處。

菲利浦用力伸出手腕,宛如把看不見的操縱桿往前一推似的。高壓空氣形成的履帶在沙塵大地上轉動。因果魔導師引動一個小現象,利用其初期敏感性讓模組化的自然現象開始運作,就可以輕易使用龐大的力量。

隨風吹來附著在臉上的細沙吸了少女的淚水,黏在肌膚上。不管再怎麼拭抹,也只是越抹越痛、越抹越多,好像她自己都變成一個泥人似的。

那人以嘶啞的聲音反問。即使在沙漠中,頑固的旅人淺利凱茲仍然不肯脫下黑色大衣,熱得滿臉大汗。這個男人從兄長身上獲得魔法才能,在他回到東京之後,王子護竟然大搖大擺地主動接近,手上還帶著一筆相當於雙方初次合約十倍的金錢。就憑凱茲的魔法,他原本根本賺不了這麼多。

「你也有必要來看一看吧,因爲這就是你兄弟所要做的事情。」

「那個就是我!不管是那邊燒焦的那個,還是那裏脖子折斷的,還有那一個窒息死掉的,全部都是我!!」

凱茲原本就是一個刻印魔導師。若不是他拋下一切逃出日本,現在也已經和那些屍體躺在一起了。十多年前,當他還像那樣心中留有奮鬥意志的時候,那些與他同爲流放之人,曾經一起說過話的魔導師肯定老早已經死光了吧。在這十幾年當中從未回想起來的寂寞與悲傷不斷湧上心頭。

「我倒覺得你大哥很同情刻印魔導師啊。」

「可是殺死他們的不也是那個葛蘭嗎!」

他完全不認爲一個正常的人類能夠像捻死螻蟻一樣,面不改色地殺掉上百人。

「難道你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一個人的生命必須更有效利用纔行,這樣是不對的。今天的戰術實在太過浪費人命了。」

站在凱茲身旁的王子護也是一個怪物。凱茲曾經率領一個扒手團體,可是他的手下卻在下手時失手,大鬧一場而刺傷了微服出巡的王族,而他就因爲這令人無奈的不幸被打入地獄。此後十五年,沒了魔法的凱茲就連扒手都當不成,從沒過過一天像樣的日子。他的奇蹟被燒燬,備受無力感折磨,畏懼被抓而鎮日擔心受怕。連地獄語言都不會的他找不到工作,窮困潦倒,不知不覺連感情與自尊都已經消磨殆盡。當王子護找上他時,他已經是一個無處可去的流浪漢,只想著要如何才能弄到一根菸抽抽,除此之外的事情什麼都不願意去想。

各種不同的情感在原本空蕩蕩的皮囊裏開始萌芽,讓凱茲感到非常不安。他忍不住懷疑這些憾動自己的喜悅、憤怒與自尊心會不會是葛蘭在擺弄他腦袋的時候混進來的渣滓。自己的心靈本來就像是銼刀磨過一樣,沒有一點起伏。他懷疑是否連原本殘存在心靈一隅當中,那名爲淺利凱茲的男人都已經不存在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沒辦法把魔術使得那麼出神入化。連自己或許也能和葛蘭並駕齊驅的妄想都已經破滅,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我……沒辦法理解那個男人。」

老早就應該消磨盡失的羞恥心又要讓身體產生反應,使得凱茲既悲傷又憤怒。就算得到了奇蹟般的才能,在葛蘭或者其他人面前,他到現在仍然還是一個失敗者。

他心中萌生一個願望。正因爲世間如此殘酷無情,更希望自己能夠無愧於天地。這是凱茲自己的心意嗎?或是從雙胞胎哥哥身上覆制過來的情感?就連這一點都讓他感到狐疑迷惘。自內心深處湧起如熔岩般的黏稠躁熱感讓凱茲眯起眼睛。

「到頭來,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就只有憤怒而已。只有憤怒與我親近,有我熟悉的氣味。」

仁在沙漠被黃沙海嘯掩埋之後,感覺自己好像又被淚流滿面的梅潔兒搖醒過來。可是公館的醫務室原則上禁止刻印魔導師師進入,少女當然不可能會在這裏。竟然在幻覺中看到梅潔兒,他覺得自己的症狀也真是相當嚴重了。

雖然神和瑞希把仁挖出來,讓他免於窒息而死。但是他太執著於射擊第二槍,沒有把槍放開,使得他雙手一共有四根手指骨折,左手手腕也脫臼。另外還有左膝關節粉碎與五根肋骨骨折。對仁來說,最出乎意料的是,他爲了協助作戰計畫而受傷,可是不知道招誰惹誰,《協會》竟然拒絕用高等魔法爲他治療。這樣一來,《公館》那些專門搞破壞的魔法使也沒有人那麼多才多藝,有辦法讓骨折傷勢在一天之內痊癒。

所以一天過後,仁的右手除了拇指以外全都固定住,捆上了繃帶。雖然他只要動一動就渾身劇痛,雖然手指動彈不得,可是此時他仍然站在六年一班的講臺上,用左手寫著板書──因爲這個教室是他與小魔女所共有的寶貴物事。

「老師,我看不懂這在寫什麼。」

「抱歉抱歉。這邊寫的是『能讓紅色石蕊試紙變藍的東西』。還有一件事,在學會礆性與酸性之前,要是你們能多多體諒傷患,老師會覺得很欣慰的。」

梅潔兒翻舊帳時似乎碰上了什麼讓她不愉快的回憶,他應該守護的小小淑女把手放在胸口,閉上眼睛說道:

那場一百六十八個人慘死在沙漠中的慘劇昨天才發生,梅潔兒當然不可能隔了一夜就忘記這件事。少女表面上看似一臉平靜,但是她應該也已經知道自己與這個挑戰《協會》的敵人之間實力相差多少,也明白爲什麼從沒有人走完百人討伐的修羅道。要是刻印魔導師比外敵厲害的話,那實力更在刻印魔導師之上的專任官根本就是天下無敵了。然而現實的情況就是祭拜已死專任官的祠堂裏掛著一排又一排數量驚人的木牌。

梅潔兒凌厲的眼神回瞪態度強橫的仁,接著少女的視線落在他裹著石膏的右手臂。

「歡迎你回來。」

「只要還沒離開校門,你們全都是我的人,都要乖乖聽我的話!」

「好了,繼續上課,你們不要笑了!只是因爲鴉木好一陣子沒來上課……不經意脫口而出罷了。」

梅潔兒轉身面向敵人,渾身一僵,蕾絲滾邊的裙襬抖了一下。

小魔女的目光落在仁右手的繃帶上,皺著眉露出擔憂的神色。所以仁拉大嗓門重新開始講課,藉此告訴她不用擔心。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會沒命,梅潔兒如此,身爲專任官的仁也是一樣。所以,可以讓現在這樣自然歡笑的時間增加、儘可能拉長,仁希望梅潔兒永遠避戰,不要上戰場。

「我絕不會成爲任何人的包袱!不管任何工作,我都一定會圓滿完成。」

雖然梅潔兒臉上裝出一副冷靜的表情,但是她綁在頭上的緞帶輕晃,一眼就看得出來嬌小的身子正在顫抖。她這種愛逞強的模樣也讓仁覺得滿心憐愛,非常想要一把抱住她。

「好吧。看在老師受傷的分上,我就不跑給你追了。」

「我還太年輕,沒辦法像個大人放手在遠方看著你。」

「像這樣責任劃分不清的事情只有今天而已喔,因爲我已經不是老師的刻印魔導師了。」

「該怎麼辦啦!那個人把手機關機了。」

魔導師公館傳給仁的簡訊內容如下:

仁在視線的一角發現有人影,上前護著少女。

「我很高興啊。」

依照鴉木梅潔兒的個性,用這種不老實的花言巧語欺騙她,她不可能付之一笑。

「我本來還以爲老師是個成熟的大人,看來是我搞錯了。」

少女每跨出一大步,烏黑長髮的髮尾就會跟著輕搖擺蕩。一舉拖到第三節課纔來學校,卻還能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的學生也非她莫屬了。

她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任意活動,轉移到距離魔導師公館還有三百公尺之遠的地點是爲了增加可選擇的去處嗎?但是不管爲了什麼目的要前往那裏,這個已經失去一切的魔女都必須得突破仁和梅潔兒纔行。

「老師,難不成你認爲我們所有人現在是重回你身邊嗎?支配欲真強呢。」

梅潔兒說的完全正確,所以仁也無話可回。但他還是喝斥自己,不準把目光從梅潔兒身上移開。

「老師,這樣可以嗎?」

「等一下,鴉木。那通電話給老師來接。」

梅潔兒有些尷尬地低著頭,猶豫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要不要把手放開。他們轉移過來的位置距離魔導師公館的大門只有大約八十公尺遠,是一條少有人往來的狹小道路。現在的時間還不到黃昏時分,天空還是一片湛藍。之前葛蘭出現時也是這樣,隨時都可能碰上一無所知的居民。一想到要是對方在這種情況下使出魔法,仁就覺得胃部好像要穿孔了。

構成鴉木梅潔兒的線條,不管是容貌、體態還是頭髮,全都如刀刃般流暢優美。自從仁和少女初次見面之後,兩人還是第一次這麼久沒見面,仁很想對她說點什麼。

神和家把刻印魔導師當作使魔使喚,瑞希要梅潔兒工作的時候當然也不會客氣。鈴聲響個不停,宣告在教室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小魔女表情非常沉重,因爲她明白對現在的管理者來說,自己只不過是一件道具而已。

梅潔兒的希望一定不光只是活著不死而已。

教室裏的七夕吊飾在今天放學後就要拿去丟掉。只有揹負著刻印的少女一人寫下她最真摯的願望,掛在上面──絕不認輸。

學生們好像明白了仁不加思索說出的話語哪裏有異,開始真正大笑起來。

那是在第五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武原仁拿出外套胸前口袋裏震動的手機,藏在袖口下偷偷確認傳到手機當中的簡訊。

就算現在兩人已經各居兩地,他們仍然同樣以手機鈴聲的形式,幾乎同時聽見了命運的鐘聲。

仁希望梅潔兒至少再等個十分鐘,好歹待到第五節課結束。就算會惹她不高興,也還不能放她離開教室。雖然他只是冒牌老師,但是既然現在站在講臺上,直到下課鐘聲響起之前,他就得扮演好老師的角色。想要守護師生關係的他如果放棄了分際,那麼六年一班的教室對梅潔兒來說,就會變成一個她想走就走的處所,毫無分量可言。

「不,只要麻煩你把板書寫好就行了。我們開始上課吧。」

就算一段時間不見,嗜虐少女仍然不客氣地惡整他。仁雖然很高興,但是他也不能光只是傻笑,放任上課秩序又要變得一塌糊塗。

「不要插手!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必須改頭換面,以一個刻印魔導師的身分完成自己必須做的事!!」

隨時可以殺她。只要梅潔兒的雷擊一轟,衰弱不堪的《人偶師》綾名涅琳恐怕就會因爲心臟承受不住電流而死。在這瞬間,小魔女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像個刻印魔導師般取人性命。仁爲了想要挽回數十秒之前已經幾乎完全放鬆的氣氛、爲了拖延少女的抉擇,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逮捕魔女。

「老師明明知道,爲什麼還這麼做!?」

少女把自己逼得急了,而仁只是直視她的栗色眼眸。

正當仁看完簡訊時,小學教室裏響起一道鈴聲。

佐藤泉美挺直身子。仁都忘了她就在身旁幫忙寫板書。她的個性和高䠷的身材相反,非常嬌怯,含著淚等待老師下令(乖乖聽話)。這就是冒牌老師武原仁──用一般的方式上課,學生都不把他當一回事;但是隻要一板起臉來,就會嚇到他們。

她一邊在座位前方優雅地放下書包,一邊抬頭打量著仁。

教室裏好幾個人同時出聲答道。女生當中個子最高、發育最良好的少女一邊看著四周,一邊怯生生地站起來。衛生股長佐藤泉美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坐著的時候坐姿端正挺直,一站起來就有些駝背。

「你冷靜一點。我挑這裏當作轉移位置可不是亂選的。假設那傢伙的目的地是《公館》,如果她想要避開視野遼闊的馬路,就一定會到這裏來。」

第一學期就快要結束,現在這時期提供的營養午餐都是小孩子愛喫的菜色。喫了油炸麪包與布丁飽餐一頓的六年一班學生有的人睡意正濃,被鈴聲吵醒之後揉揉眼睛;有的人則是慌了手腳,以爲是自己的手機在響。

「寒川果然聰明,這個想法不錯。有哪位同學字寫得很工整的?」

身爲事務官的京香雖然平常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能回家喫晚飯,原因就是因爲十崎家與魔導師公館非常近,走路只要大約短短十分鐘就到了。仁他們小的時候也常常在這附近玩耍,那時候他們就和梅潔兒差不多大,天不怕地不怕。

「老師,現在這樣課程根本進行不下去,我覺得還是請班上的同學幫忙寫比較好。」

「你說得沒錯。」

小滾輪滾動的聲音帶動空氣,教室後面的拉門打開了。

「試著像這樣彼此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之後,我在想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沒有你在,我還是覺得很寂寞啊。」

「是、是的!」

仁把他拿走的手機放在梅潔兒伸過來的小手上。梅潔兒趕緊操作她那隻上面貼滿了與六年一班的同學一起拍攝的大頭貼、看起來像玩具一樣的手機。仁看著她笨拙地用手指按壓按鈕的手勢,果不其然,少女挑起秀麗的眉毛大發脾氣。

「『假設』和『如果』未免太多了吧。我以前就想說了,老師你太常拿些隨隨便便的理由來耍我啦!」

「因爲這是校規嘛。」

說完,梅潔兒發覺自己這番話好像表示兩人之間的關係今後還會繼續下去,讓她睜大了眼睛。

他覺得兩人之間有某種羈絆就在這裏,就算分隔兩地也不會切斷。一股熱意止不住地翻湧而上。

「老師,給我。」

黑髮妖精的右手手掌伸向相似魔導師,就像是要對準目標似的。這個少女的年紀本來還不應該讓她面臨生與死的抉擇,卻是仁把她帶到這裏來的。

「只要人在這裏,你就是一個學生,必須遵守六年一班的規矩。」

「就算是我,有時候也會依照自己的心意行動,而不是隻做對的事。」

因爲學校有寫字課,所以仁也知道誰寫字寫得很漂亮。

希望扮演好刻印魔導師角色的少女好像想要求助,正想要抬起頭望向仁,但她又一咬牙,雙眼直直地注視著敵人。

仁從少女的手中接過響個不停的手機,也不理會鈴聲催逼,二話不說就把手機電源關掉。小魔女露出彆扭的爲難表情,瞬間撇過頭去不讓仁看見。

可是仁兩人的甜蜜心情只不過是過眼雲煙,瞬間即逝。

從微微傳來河川氣息的上風處,有一個整張臉包滿繃帶的女人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一邊還按著白色的帽子,避免被風吹走。雖然雙方還相隔五十公尺遠,但可以清楚發現她的腳步蹣跚、虛弱無力,看得出來她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裹在臉上的繃帶似乎悶得她喘不過氣來,沒有綁緊的布條鬆了下來,尾端隨風搖擺。不曉得是因爲左肩的傷口化膿,還是腹部被子彈擊穿的關係,她走了數十步就停下來休息,然後又繼續走,就這樣不斷地走走停停。她每往前走一步,身子就往一邊晃一下,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來。

「對方應該是《人偶師》,憑你和我難道還打不贏她嗎?」

仁自認這句招呼非常妥當,但是學生們卻都噗哧笑了出來。五天沒見的少女就像發現一道甜美的點心一樣,栗色的眼眸流露出陶醉之色。

「佐藤同學。」「佐藤同學字寫得很好看。」

只要預測目的地,就能想像得出移動路徑會經過哪裏。不過仁把《公館》選作目的地,只不過是因爲他不知道對方可能去哪裏,所以憑直覺選擇一個有防衛價值的據點而已。

「《人偶師》!?」

雖然只是一件簡單的任務,但是因爲平常少有這種事,缺乏耐心的學生們引起一陣騷動。

「就算女孩子主動貼上去也營造不出甜蜜的氣氛,說什麼這樣很可愛更是胡扯。也不可以摸我的頭!老師一定要把這種失禮的習慣改掉。」

「我身體不舒服,要先回去了。」

這星期的第一個大晴天把一切都劃分爲光明與濃濃的黑影,不容許任何灰色地帶存在。《人偶師》現在恐怕已經命不長久,甚至沒有能力自保。如果是在野獸的世界,她只不過是一塊等著被獵食的弱肉而已。

〈從C距離13-30。發現有相似魔術的轉移現象,並非P19。〉

仁聽著少女幾近崩潰的聲音,內心身爲專任官的冷靜部分告訴他,相同的生死抉擇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來臨,如果是瑞希,她就會對梅潔兒施加壓力,逼她下手殺人。除了最瞭解小魔女的他之外,還有誰可以親眼見證那個將會斷送她未來的時刻呢?

「鴉木同學!校規有規定在教室裏不能讓手機發出聲音!」

他和梅潔兒之間的心結還沒有解決。但是就算她還不肯回到十崎家,至少願意來上課了。兩人還能活著在學校見面,光是這樣就已經讓他放下心中的大石。

「佐藤,那就麻煩你幫老師寫板書。」

這個地方雖然就在街上,但是卻沒有車子經過,彷佛像是隻屬於自己的祕密基地,仁他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也把這裏當作玩耍場地。當時年紀尚小的仁、從以前就已經是個大姊姊的京香,還有已經失去的物事仍在這條陳舊的夢幻小路中等待著。如今梅潔兒就要在這裏殺人,讓他感覺痛徹心腑。

「平常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自己的任性自私卻推說是因爲年輕嗎?」

「…………捱了罵還這麼高興嗎?變態。」

學習紀錄表上就寫「努力協助班上事務」如何呢。仁一邊藏起內心的滿意,看著黑板。看起來比仁平時寫的字還更漂亮清楚。

班長寒川紀子額邊幾乎都要爆出青筋了。

爲了避免受到間接消除的影響,諸如魔法轉移被手機基地臺觀測到而破除之類,魔法使大多動不動就會把手機或是GPS關掉。神和應該也是一樣吧。

佐藤泉美(個性沉穩)把仁用左手寫出來的悽慘板書重新寫成端正的楷書字體。

「那麼老師,你是不經意地把我當成老師的人囉?」

「不對!你用不著變成什麼不一樣的人。沒有人規定刻印魔導師非得過著這種人生。」

「你真的明白嗎?老師對刻印魔導師意見這麼多,卻老是拿『我是大人』爲理由,什麼事情都自己擅自決定,還以爲我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下個星期第一學期結束,御陵甲小學就會開始放暑假。仁和班導祖師堂老師討論之後,已經開始填寫學生的學習紀錄表了。不過寫學習紀錄表可是一件麻煩事,因爲這是小學的紀錄表,所以除了打上五等級的數字成績之外,還得在通訊欄中寫下諸如「好奇心旺盛(靜不下心)」或是「不受其他人影響(過於安靜)」之類的評語。內容用字必須婉轉,避免學生看到之後受到打擊,同時也得讓家長看懂自己要表達什麼事情。

所謂的從C距離13-30,是以根據地(ter),也就是魔導師公館的本館爲中心,把方位切成十六等分之後,從正北方順時針算到第十三等分(西北西)的方向,距離三百(30×10)公尺的位置。P19就是第十九個公館指定最優先攻擊目標。也就是說來者不是葛蘭‧阿薩雷。高位的相似魔術師出現在公館近處,從狀況來看應該是《人偶師(Doll maker)》綾名涅淋使用魔法轉移現身了。

「那當然,專任官一般來說大多不會等一個聯絡不上的魔法使啊。」

少女就像是甩動黑色長髮般,用力撇開頭。仁很希望她那張在葛蘭戰中稍微有些曬黑的側臉上,除了憤怒與無奈之外還有其他感情流露。

之後第五節課結束,仁請祖師堂老師主持放學前的班會之後,現在正牽著梅潔兒的手。仁請梅潔兒用圓環魔術的魔法轉移一起帶他移動。

「老師,你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人家可是在發脾氣耶!」

梅潔兒覺得相當難爲情吧,雖然仰頭用銳利的眼神瞪著仁,臉上卻一片通紅。

寒川紀子似乎再也無法忍受左手寫出來的、歪七扭八的板書字體,舉起手來。

「真是蠻橫。」

「我來了。」

宣告命運的鐘聲一次又一次響起。

這一帶的道路距離多摩川不遠,仁和梅潔兒往來魔導師公館與十崎家時大多都走過。他們以往也在這條兩旁車庫夾道的小路上經過幾次,過去那悲喜交織、出乎意料忙亂的日子又重新浮現腦海中。梅潔兒似乎也和仁相同,閉起栗色的雙眼,好像想要擺脫什麼物事似地猛然睜開眼睛。

仁不曉得這個富有責任感、重情義的少女如何看待在這個世界的生活。但是對他們來說,這個地方不是地獄;而《公館》也不是地獄的拷問酷吏,只不過是一個政府機關,專門處理魔法世界帶來的各種問題。

「只要不在這個世界犯罪、只要大家都可以在這個世界和我們一起和睦相處,在這個世界死亡的魔法使就會降到半數以下啊。」

但是梅潔兒就像要把仁的聲音撇到腦後似的,把聚合起來的電荷釋放出來。利用空氣管路封閉爆裂聲響的無聲雷電炸開《人偶師》腳邊的小石塊。

包著繃帶的魔女迎面向雷擊走來,並沒有閃躲。在這條寬度只夠兩輛轎車勉強會車的窄路上,她就像是個壞掉的人偶,顛顛倒倒地緩緩靠近過來。

《人偶師》之前被點三五七麥格農彈,而且還是會在體內變形、衝擊力完全擊打在目標身上的異質尖頂彈貫穿腹部。她體內的重要器官已經受損,傷勢嚴重。不立即接受妥善治療,性命絕對不保。但是相似大系中的治療魔術就是讓身體健康的魔法使與自己的身體條件進行『相似化』處理,是一種需要用到《原型化身(Archetype‧Avatar)》的高難度技術。就算她和凱茲在一起,凱茲也沒有那種本事能治療他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重傷的《人偶師》依靠自我治療撐過一個星期吧。

對生命如此執著的不凡魔女卻拖著連魔法都使不出來的身軀,特地前來赴死,這究竟需要多麼堅定的覺悟?就算走到了魔導師公館,她也只會遭到逮捕審判,這次必定會被處以死刑。

雷擊再度落在《人偶師》的腳下,而她只是用手按著帽子,不讓捲起的風吹走,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你以爲我打不中你嗎?」

原本因爲憤怒而漲紅的梅潔兒臉頰倏地血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眼眸中的意志力閃動著如黃玉般堅定的冷冽寒光。兩人的人生或許即將在這瞬間墜入黑暗深淵,可是仁還是感到猶豫不決,不曉得是否該阻止少女。他想相信梅潔兒,在兩人一起生活的這兩個月當中,她曾經在十崎家與六年一班流露出這年紀應有的天真表情。因爲此時此刻面臨考驗的,正是少女與仁自己。

《人偶師》臉上的繃帶或被這陣白晝的無雨風暴吹襲,或被彈起的碎石子割斷,好幾條鬆脫的繃帶隨風飄逸。讓凱茲越獄,引發這一切事端的魔女只是用自己的步幅踩在這條柏油路龜裂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近前來。她和仁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二十公尺遠了。

梅潔兒柔滑的臉頰罩上一層寒霜,左手輕輕扶著伸出的右手。爲了承受反作用力,把雙腳張開。在她穿著紅色皮靴的腳下,魔法陣佈滿黑色的能量力線。一道普通人類只要輕輕碰到就必死無疑的大型魔術開始發動了。

接著少女低低地吐出一口氣。

「我想我總有一天會殺人。」

梅潔兒這番不祥的話語讓自己雙脣輕顫,但是讓人血液凍結卻正確的陳述還沒結束。

「只想用活捉的方式打倒一百人,世上哪有這麼一廂情願的事情。對吧?既然『總有一天』要殺人,那個『總有一天』爲什麼不能是『現在』?因爲我是刻印魔導師啊。」

年紀仍然幼小的她露出令人心痛的笑容,掩去最後那過於殘酷的語尾。仁咬牙切齒,終於忍不住抓住梅潔兒纖細的手腕。在七夕那天傍晚,少女帶著笑容說出她最深沉的決心,最終離仁而去。雖然兩人的關係就此決定性破裂,但仁還是認爲這時候他一定得阻止梅潔兒纔行。以管理她的專任官自居嗎?還是一名冒牌老師?又或是這個世界的成人代表者呢?都不是,而是以武原仁的身分出手阻止她。

「豈有非得殺人才能取回自我的道理?」

蛇形強光化作雷束,纏上少女的右手,在仁的視網膜中留下陣陣藍光。仁發動起魔法消除能力。魔法必定是被熊熊燃起的魔炎燒燬了吧,小魔女手中已經沒有殺傷人命的閃電,在仁眼前的只是一隻小學孩童的細緻手腕而已。

「這種事必須等刻印魔導師不會拖累其他人,能夠獨當一面執行工作之後再來考慮吧。」

少女知道自己已經站在窮途末路,理不清的紛亂情緒讓她的說話聲音發顫。這樣一個正直的女孩,竟然得煩惱自己能不能狠下心殺人,這個世界根本全都錯了,就連無法拯救少女脫離苦難的仁也一樣。可是即使他錯得再離譜、滿口欺瞞,還是有一件事必須得告訴她。

那個接近神的男人從一個包含《協會》等所有大型魔法組織都在監視有無魔法轉移現象的地點,宣佈要展開一場一人單挑六十億惡鬼的戰爭。他使用相似大系《原型化身》的強制連結,讓耳小骨與地球全境的魔法使『相似化』,直接震動耳小骨來傳送聲音。也有人認爲這是一種威脅,《近神者》暗示只要用相同的原理讓循環系統與他同步化,他甚至可以狙殺個別某位魔導師。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地獄上的魔法使沒有一個人能夠對他的宣言置若罔聞。

「把你的『家人』全部殺光的是葛蘭‧阿薩雷。難道你不認爲我們這些倖存者應該一起行動嗎?」

「我們約定好,只要葛蘭‧阿薩雷連同淺利凱茲一起被打倒的話,《協會》就會給我一筆鉅款。我下定決心,要是可以獲得足夠的財力,能夠以母親的身分養育十六個『家人』的話,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家,然後放棄魔法使的身分。」

五月的黃昏時分,冒牌老師與小小魔法使第一次笨手笨腳地握住彼此的手。在累積了兩個月時光的夏季天空下,相似銀弦把這兩個連牽個手都會猶豫的人牢牢聯繫在一起。

雖然兩人仍未複合,但是梅潔兒把內心深處伸出的銀弦當成紅線,纏繞在豎起的小指頭上。含著晶瑩淚珠的眼眸閃動著狡黠的光輝。

仁覺得假如梅潔兒是聯繫他與重要物事的『刻印』,那就不應該把她當成回憶一樣牢牢關住,而是像現在這樣共同活著,才能讓那重要的物事更靠近自己。某些事物正是因爲重要,更需要和自己一起走在人生的道路上。仁認爲對他來說,眼前的少女就是這樣。

葛蘭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讓武原仁在熄燈的公寓房裏醒了過來。這段沒有魔法消除能力之人都會隨機收到的訊息讓仁大受打擊,甚至一時半刻還起不了身。雖然雙胞胎弟弟凱茲是刻印魔導師,但是《近神者》的人格卻比仁等人更加崇高。面對衆多矛盾與欺瞞,他們根本束手無策,可是葛蘭對他們完全不予理會,一心拚命想要與發生在眼前的錯誤奮戰。

自從涅琳中彈躲藏起來之後,她便與『家人』失去聯絡。昨天晚上凱茲把她的『家人』最後的結局告訴她。《人偶師》涅琳的諸多『家人』原本就處在一種相當微妙的情況,隨時都有可能沒命。無法保護好他們讓涅琳深感懊悔,就算在繃帶下流再多淚水,她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一名身穿短袖上衣與牛仔褲、打扮輕便的女子將視線轉向源源不絕滾向大海的河流,發出讚歎的聲音。一陣清風吹過,向下遊而去。閃耀的淡金色秀髮點綴如白雪般的美麗容貌,這名女子就是《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她手中握著的,就是利用鍊金魔術的干涉力盡斬所觸及之物的無雙劍。

「他在考驗我們嗎?考驗我們的威望,以及長久建立起來的關係!」

如今一想,所有的一切都顯得愚蠢至極。

有的人是在夜裏好夢正酣的時候;有的人正在早上享用一杯紅茶,撫慰昨日疲勞未愈的身軀;有的人是在上午,正好在處理自己分內的工作。聽到這股不應存在的傳音,幾乎讓所有人大驚失色。他們鎮懾於有如神啓般的威嚴,或是對這傳音技術的玄妙高超感到恐懼,而傳音的內容也令他們腦袋一片麻木。

她依然跪坐在拘留所的地上,如同祈禱般雙手交握,希望死後還能與『家人』相會。

「等我叫那些讓你幹出這等傻事的人付出代價之後,再來取你的首級。」

「我明白了。」

「接近神的男人,你怎麼不能理解呢?我們也不是甘受屈辱,自願被趕到陰影之後啊。」

日落之後,就是辛苦勞動的人們享受一杯啤酒的時間。德意志聯邦共和國中某個被黑森林圍繞的寒村裏,上百名高位魔導師正利用魔法轉移先後來到一處由公所改裝成的議事廳。他們是魔法世界聯盟的議員,這是一個大約在五世紀前與《協會》分道揚鑣的組織,在魔法世界當中排第三大,頗具規模。他們得知這個可能會左右魔法世界命運的事態發生,決定召開聯盟總會。由於《聯盟》是因爲不滿三十六宮獨攬大權而成立的,所以如果沒有得到兩百一十五個聯盟世界與地獄方代表的一致同意,就無法決定任何事。

涅琳因爲抵抗刻印魔導師的命運而走上破滅,如今她才第一次看見《鬼火》的笑容。那張笑容比她夢中看見的還更溫暖,心裏見不得人的另一面讓她驀然想起那個備受寵愛的鴉木梅潔兒。在她因爲小小的願望實現而哽咽的同時,也希望能告訴那個小小魔女,要是能夠全身而退,還是儘早放棄魔法使的身分吧。一個刻印魔導師想要獲得幸福,就像在玩一盤沒有結局的雙六,就算再怎麼努力,最後也只有像這樣以死做結。

那一天,除了身在遮蔽魔法的防護罩之內的魔法使以外,《地獄》全境的數萬名魔法使全都聽見了『他』的聲音。

在仁與小魔女之間系著一根相似銀弦。

魔法使選擇了許許多多的生活方式,並非所有人都聽見了那道聲音。

「我和老師果然『很相似』嘛。」

〈諸多生存在『地獄』的魔法使啊,傾聽我的聲音。

仁的鼻腔中嗅到血腥味以及如同腐臭般的淡淡腥味,心下明白。這個相似大系的魔女就要死了。

她的身體狀況隨時都會倒下,但是臉上捆著的繃帶卻堵住了嘴巴,所以呼吸相當凌亂。她越來越呼吸不過來,終於劇烈地咳了好幾聲。

「──我很仰慕您。」

插圖006

「對我來說,『家人』是支持我活在這個地獄的依靠。如今我賭這一把失敗,人生已經沒有未來,就連『家人』都已經失去。與其死在陌生人手中,我覺得不如把這條命交還給您……」

她領悟到結束的時候已至。《人偶師》之所以能夠得到超卓的腦神經控制技術,是因爲她右半邊的頭蓋骨天生萎縮。涅琳從小時候就知道,那些看到自己的人們的腦神經當中,也會產生出和她的腦神經連結『相似』的迴路。那是一種出自本能的厭惡,就和混琳在鏡中看到自己到處歪七扭八、就連毛髮都從變形的頭皮開始脫落的臉龐時,心中生出的感受一樣。這就是世界與她共有的事物。因此她利用這道奇蹟獲得過去深切渴求的愛情,最後的結果就是墜入地獄。

「現在我已經失去所有『家人』,就算逃脫了又該何去何從?身爲一名母親,在還沒遺忘和那些孩子共同相依爲命的溫暖之前,我也要追隨他們。」

梅潔兒與仁兩人的身分是魔法使與惡鬼、少女與男性、刻印魔導師與專任官、小學生與老師。雖然他們彼此之間有很多不同之處,但是卻像這樣如此確切清楚地聯繫在一起。這是爲什麼呢?只是一件這樣簡單的事實,竟然讓他爲了能夠儘量忍受傷害而變得冷硬的自我都慢慢融解了。

「……許久不見了,先生。」

熟悉的氣息讓《人偶師》皮膚上的寒毛直豎。一身和服的男子穿著淺綠色單衣與夏鹽澤短外褂、腳下穿著足履,走進她的牢房中。看到那人強健的體魄,以及骨節隆起但是用來持刀卻又稍嫌纖細的手,讓她不由自主地潸然淚下。過去管理涅琳的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對於通緝中的罪人又返回老巢的意外之事絲毫不感驚訝。

「無妨,繼續說。」

公館職員立即將她拘捕,並且拒絕《協會》所提出的引渡要求,把她留置在日本政府的小拘留所裏。

「也許老師和我還真的沒那麼『相似』。」

往來在雙方之間的不是言語,而是單純的力量。這是因爲兩者並非因爲脆弱無力而羣聚的『團體』。她們是魔法使,獨自與世界對峙,累積奇蹟之力而掌握一切。

兩名魔女以戴上太陽寶石、朝霞滿布的天空爲背景,彼此相對而立。

「我已經這樣下定決心了。」

內心的覺悟極爲自然地化爲言語。我還夢想著希望有一天能以與惡鬼相似之人的身分出現在您的面前。但是這番話她說不出口,只是身子輕輕顫抖著。灼熱的淚水沒有被繃帶吸去,在臉上滾落,好像在催逼她大哭一場。

涅琳依照在這裏學到的禮儀,跪坐在冷硬的水泥地板上,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在相似世界原名涅琳‧伊斯派達的人偶師(Doll maker)綾名涅琳於七月十三日現身於魔導師公館,就這麼直接投降。

《人偶師》再次步上人生最後一段路程,這根銀弦或許就是她留給他們兩人的禮物。在相似魔導師面前,這也許是一種天經地義的現象。就像在葛蘭的眼中,諸多的『刻印』會彼此相連一樣。

和現實相比,他能回答的話語全無分量可言,只能無奈地閉口不語。

此時此刻,我要向地獄的六十億惡鬼宣戰,徹底杜絕悲劇的根源。我要拯救成爲失敗者而緩慢死去的同胞,奪回支配者的王座。

「你還是一樣沒變嗎?」

「所以……雖然我不知道明天會變得如何,但是今天人就在這裏的你可以和六年一班的其他同學一樣幸福。若是你無法得到幸福的話,那麼我們的世界根本就是錯誤的。」

因爲惡鬼的人口過度膨脹,這裏簡直可說是奇蹟盡絕的地獄。不過即使這是一片被神所遺棄的土地,身懷羽翼之人還是必須帶著高傲的尊嚴活下去。而且再也不應該有任何人因爲恐懼而放棄一切,被那羣膽小之輩利用之後捨棄,如螻蟻般死去。沒有一個人願意起身反抗的話,那就由我來消滅所有惡鬼,解救汝等吧。

如果和現實情況比較,這番話根本就是僞善。可是仁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從這個事實開始。

我是葛蘭‧阿薩雷,人稱《近神者》。汝等也如此稱呼吧。〉

仁感覺他好像隨著一個自殺者的背影窺視到萬丈斷崖的深淵,連靈魂都完全凍結了。《人偶師》似乎最後還有心事未完,又回過頭來。仁感到心下不安,轉頭尋找小魔女的身影────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轉播點的迴路已經打開了,請把葛蘭‧阿薩雷的事情向各個世界報告,並且在今天晚上彙整意見喔,正式會議在明天晚上八點開始。」

「……早在我們剛見面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

真實面容暴露出來的羞恥與孤獨感如發作般襲上心頭,涅琳就像是被陽光照到的鼴鼠一樣抖個不停。鬼火乃是惡鬼之身,受到魔法消除能力的保護,不會被《魔力》銀弦掌握到。可是涅琳從他的神情就看得出來,身背火焰的他就算雙眼視力健全,看到她的醜陋也不會有一絲一毫動搖。《人偶師》淚水潰堤,像個小女孩似地抽抽答答哭了起來。

從現在起一週之內,我會把《協會》投靠的那個國家沉入海底,當作開啓戰火的第一炮。就如同惡鬼的神話中那個根本不存在的神,以及遠古之我等先人所爲那樣。我給予多餘的時間並非留下交涉餘地,而是爲了讓即將毀滅之人有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我已經得到夠多的幸福,已經沒有任何遺憾。接下來只要能死在您的刀下,我就心滿意足了。」

聖騎士將軍梅艾亞‧弗萊斯用清亮的男高音告訴聚集在辦公室裏的幕僚們:

《混沌大系》導師艾麗瑟‧邦修坦的蜂蜜色鬈髮輕搖,走進議事廳當中。大會議廳的座位設置成階梯狀,有如俯視議長席一般。所有妖人全都瞬間安靜了下來,如果在街上遇到艾麗瑟,任誰都會以爲她只是個有些文靜的十多歲少女吧。但其實她是年齡超過五百歲的大魔導師,而且還是聯盟總會的議長。

永恆的黑暗沒有降臨,反而是包覆臉部的繃帶一片片脫落,讓視線逐漸敞開。

「葛蘭‧阿薩雷,或許他真可稱得上是《魔法使中的魔法使》。」

只要專任官下令,不管命令再怎麼殘酷無情,刻印魔導師都要服從。這就是一般情況下,刻印魔導師與專任官的關係。綾名涅琳在這個世界一直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想必汝等都知道這裏爲何被稱爲『地獄』,這是因爲過去那羣尋找法則最安定的世界的偉大旅人《流浪者》被原住民投擲的區區長矛給刺殺了,他們苦心鑽研的魔法力量被燒燬,完全束手無策。就這樣,我們魔法使發現這個完美的實驗場所,與惡鬼們展開了漫長的戰鬥。

仁回憶起許多斑斑舊傷、此時此地的矛盾與眷戀,還有他與梅潔兒、絆以及京香之間的時光,眼淚忍不住就要奪眶而出。可是魔法使與他們的立足之地當真『相同』的話,他與梅潔兒也早就能面對一樣的幸福,也根本不用分別了。高傲的少女紅著眼睛一甩手,好像要把這一席不負責任的話語撇開似的。

那些以惡鬼爲友、與惡鬼相戀,和惡鬼成家的人經常收到魔法消除的影響,完全融入社會當中,就算閃耀如烈陽的葛蘭也沒辦法把魔力銀弦接到這些人的身上。

「本來打算去整形,和『家人』一起過著和樂安穩的生活……我懷了一個低淺的夢想,就算無法成爲這個世界的人,要是至少能變成『相似之人』,就可以……」

葛蘭之所以拿日本開刀,是爲了逼迫陷入窘境的《協會》清楚表態要選擇魔法世界還是惡鬼方。對於貝爾尼奇這個居中與日本政府協調的人來說,現在這種事態簡直讓他一個頭兩個大。他一邊快步走在通往公館的走廊上,一邊摸著下顎的鬍鬚,喃喃自語道:

對於那個現在或許正因爲不安而顫抖的少女,仁雖然無法爲她做什麼,但至少可以從手機發一封郵件給她。當他更衣要前往《公館》時,回信傳了過來。直到上個星期,這種事根本是稀鬆平常,今天早上卻讓他大受感動,喜悅萬分。仁把手機放進夏季薄外套的口袋前,又將梅潔兒寄來的回信重新看過一遍。

「我不討厭那份只允許自己勇往直前,不閃躲也不退縮的堅定決心。」

愛逞強的女孩似乎再也忍不住,溫暖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從修長的眼角落下。雖然這絕對不是解決他們兩人之間問題的答案,但少女還是對仁露出笑容,似乎唯有現在允許自己放緩緊繃的眼神。

「老師太任性了!我的幸福在哪裏又不是由老師決定,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這道聲音並非爲了尋求協助。身爲一個獲得近乎神之奇蹟的魔法使,這是我爲了貫徹正義,讓心靈也接近於神的宣誓,而汝等就是宣誓的見證人。

自從葛蘭降臨之後,《協會》勢力就逐漸分裂成兩派。有一羣不滿接受惡鬼國家庇護的派系,認爲最好讓葛蘭把已經過度膨脹的惡鬼人口消滅掉。這些人根本已經完全忘了,從前魔法世界想要實踐相同的思想時,究竟喫了多大的苦頭。

但不管是瀕死的弱者還是棘手的強敵,打倒之後在刻印魔導師的戰績冊上同樣都算一筆紀錄。就算不殺《人偶師》,想要制伏逮捕現在的她也是易如反掌。可是梅潔兒在與繃帶魔女錯身而過時,卻用眼神制止仁,也不讓他行動。

與美利堅合衆國有合作關係的神聖騎士團很快就決定如何應對。

涅琳知道《鬼火》厭惡聽藉口,喜歡人家說老實話,所以她沒有其他選擇。

曙光已經將東方的天空漸漸染成白色。

《鬼火》簡短回答一句,用先前凱茲毀壞倉庫時受了傷,此時還包著繃帶的左手把黑色刀鞘從刀袋中推出來。

「身爲操縱奇蹟之人,就該如他那般。你又是如何呢,魔獸師(Amon)?」

「還是一樣。」

涅琳自己也明白,最後她還是會被交給《協會》處決。當她拒絕與得到力量的淺利凱茲合作、放棄唯一的生存之路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人偶師》已經走近到大約三公尺遠的地方,他們只要一伸手就能手到擒來。她一步一步地拖著腳,那雙從繃帶之間露出的碧玉般眼眸,彷佛完全沒有注意到仁和梅潔兒似的。不管再怎麼反覆冷靜思考,現在的她都已經不是什麼威脅了。

把瑞希約出來的魔劍士伸長無雙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切開黎明的清風,軌道幾乎就要劃過睫毛。可是鏖殺戰鬼那雪白到不知有沒有血液流過的肌膚完全沒有流露出一點緊張之態,眉毛也沒動一下。

葛蘭‧阿薩雷如是說。

那場宣言有如宣告魔法使時代的黎明即將到來。之後在天剛破曉的日本,協調官貝爾尼奇正在大發雷霆。

如今涅琳即將與世界告別,繃帶下的她究竟在笑還是在哭呢?就算在淪爲刻印魔導師之後,《人偶師》又創造了好幾名『家人』。雖然公館不會制裁刻印魔導師彼此之間的犯罪,但是她終究還是加深了自己的罪惡。身爲一個罪無可赦的人,她已經失去了一切。而涅琳最後要回去的,就是這個國家中唯一一個把她當成魔法使對待的地方、一個將會給予她死亡的場所。

「逃脫的小鳥如今爲何又回到此地。」

刀刃在空氣中閃動著醱灃刀光,鬼火以行雲流水之姿回刀入鞘,然後冷冷地對她說道:

「請不用擔心。我來到地獄之後過了三年半,歷經過痛苦,也曾找到過救贖,只是選擇那裏當作一切憂歡苦樂的終點而已。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真是不可思議。我們的邂逅好像是一種非常奧妙的緣分。」

神和瑞希坐在四周仍然昏暗的水泥堤防上,雖然伸縮自在的《聖別化身》只要一揮就會腦袋落地,可是她卻一語不發。身爲Chaotic Factor這種打破魔法理論、僅存於地獄的例外,《魔獸師》的家主心中所想的不是眼前一觸即發的死亡,而是她的摯友。她在想,再演魔導師倉本絆應該也聽見那道聲音了吧。

根據地獄各地的魔法使搜索之後,查出來這段訊息的發信地點是在疑似葛蘭從相似世界降至地獄中途,當作中繼處的境界點。因爲無法從魔法世界觀測一個沒有奇蹟的世界,所以葛蘭爲了在地獄創造自己的形似體以便轉移,中途經過一個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地點。如果要用科學用語解釋這個位於《地獄》外緣的境界點,就是類似於地球的衛星軌道一樣。

綾名涅琳在說出最後的問候之前,先調整因爲高燒而紊亂的呼吸。

生命的終點陡然降臨,讓涅琳陷入有如麻痹般的恐懼,但是她的心中卻非常平和。她是爲了在雙胞胎之間連上相似銀弦(相似魔力),才被攬入以淺利凱茲越獄爲開端的圈套當中。或許當她決定要參與這項陰謀的時候,命運就已經走到盡頭了。終結的這一刻,她在懊悔、不甘與憎恨的漩渦中緊緊抓住願望得以實現的小小滿足感,當作最後的依靠。如果要死,涅琳希望能死在他手中。這不光只是心情上的問題,她在東鄉永光的刀下,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痛苦掙扎而死的人。雖然涅琳罪惡深重,但是她的生命也會輕易結束,沒有痛苦地死去吧。

「你真的認爲能夠放棄魔法使的身分嗎?」

就在那場連綿不絕的鬥爭最後,幾天前我賜死了超過上百名的魔法使,他們是一羣受到《協會》束縛、身上烙下刻印的罪人。但是在我堆屍成山之後,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放著那羣悠閒度日的惡鬼不管,我下手殺害魔法使同胞究竟有何意義?在此我要代替汝等宣告:『這個地獄是錯誤的。』

站在面前的,是涅琳本身所知已經親手斬殺將近百人的劍鬼東鄉永光。在他們兩人之間本來就沒有任何羈絆,罪人的職責就是服從,也沒有任何立場對自己的奉獻索求回報。然而,涅琳挑選這裏做爲人生終結之處的理由、她心中的牽掛,卻不自覺地在言語中透露出來。

「我們的前進道路完全不會有任何改變。想要讓這片神所應許之地回到黑暗時代的葛蘭‧阿薩雷乃是神之敵。但是神聖騎士團與《協會》之間的戰爭目前仍在進行,我們雙方絕不可能聯手。」

聯盟原本就是由背離《協會》的魔法世界東拼西湊組織而成的,葛蘭引發的事件對他們而言已經越來越急迫。如果惡鬼的勢力衰退,讓那個被壓抑在東方島國的巨大勢力東山再起,原本規模就相差五倍的《聯盟》之獨立性就會更加岌岌可危。目前地獄這個最龐大的戰略資源掌握在惡鬼手中,正好也防止決定性的戰爭爆發。

「不管是刻印魔導師、魔法使還是惡鬼之類,其實並沒有你所想的那樣迥異。所以──」

相似世界熱心重情的好心人們雖然同情涅琳,卻不愛她。就連在幼時記憶中,雙親的面容上都掛著不自然的假笑。如果要說那是涅琳無緣得遇善人,確實也不過如此。可是她卻遇上了,遇見一個打從她懂事以來就一直在期盼,就算看到她的容貌也絲毫不爲所動的男人。

奇蹟在兩人之間閃動著,象徵『兩人相似』。

一名男子悄無聲息地站在嵌著鐵門的三坪小牢房外。

白光一閃。

賽拉的淡金色頭髮被曙光渲染成紅色。肌膚白皙的女人眼神中尚未帶有殺意,現階段還只是一場遊戲而已。

「那個如太陽般的男子肆無忌憚的話語說得沒錯。我也要以一名魔導師的身分,依照自己的意願而活。就像那孩子以前一樣,我是爲了在地獄搏命纔來到這裏的。」

賽拉的義弟《大氣泳者》史皮茲‧莫德從前是瑞希的手下,在巴比倫事件當中戰死。瑞希早已習慣受到他人的憎恨。

「……是嗎?」

「再告訴你一件事吧,《魔獸師》。就算我們兩人之間毫無瓜葛,我還是照樣討厭你。」

瑞希身上的東富士高中制服染上粉紅色的光,對賽拉不加掩飾的惡意也毫不理會。

「聽到葛蘭說的話,爲什麼你還能這麼平靜?你們雖然身懷力量,卻只是冒牌的假魔法使。不,你們根本就是背叛者,我們彼此絕對兩不相容,更甚於惡鬼。」

像瑞希這種地獄特有的魔法使,或者在這個世界長大的異界之子立場非常複雜。她們不依循魔法世界之道生存,甚至也不是支配這個世界的惡鬼。

「《地獄》的魔法使,不久之後我還會出現在『你們』面前。」

賽拉興致已失,臨去之際用『複數』提及之後將會發生的戰事。下一秒鐘,神和瑞希如幽靈般站在距離《協會》魔導師一步一刀的位置。賽拉沒能及時發覺氣息,美麗的白皙臉龐血色盡失,用化出的無雙劍由下往上筆直一畫,接著在翻身的同時往背後向下斜劈一劍。瑞希如野獸般伏低身軀,目光與女劍士的視線正面衝突,彼此較勁。

「你的目標………如果是……『我們』……我就會……殺了你。」

以灼熱燒盡奸宄的太陽在東方的天空緩緩升起。

爲了迎接再熱都不願脫下外套的旅人(魔法使)們,以及不能扭曲法規的北風(獵人)。

這時候,在一個沒有什麼神聖之物或是奧妙之處的平凡小公園裏,淺利凱茲就像是從惡夢裏被拖出來似地醒了過來。這個在住宅區當中的公園就是他的臥鋪,因爲這裏只有翹翹板、長椅與沙坑,所以沒什麼小孩子來玩。雖然凱茲在大約一個星期之前從雙胞胎哥哥那兒獲得力量,可是到頭來他的人生依舊沒有改善。當初那片粗獷又美麗的沙漠讓他大受打擊,如今他就像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坐在某個不起眼公園的長椅上,眼睛直瞪著沙坑。

他盯著還有些暗沉的早晨天空,希望剛纔聽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糟糕透頂的惡夢。那個長相雖然和他一模一樣,但是根本不像垃圾,反而像太陽般偉大的男人這次竟然說出和他完全一樣的話來,真是豈有此理。那人說「這個世界是錯誤的」。他在這個世界受苦受難十五年,沒有經過他的同意,那個來到這邊世界還不到兩個星期的人怎麼能說這種話。

「爲什麼!你不是已經夠強大了嗎?何必到這時候特地連憤怒都表現在我之上。事到如今,不要連我的憤怒都奪走……拜託你別鬧了,已經夠了吧……」

他過去一直只仰賴心中深沉燃燒的憤怒,活在這個有如一切感覺都消磨殆盡的混沌世界。就算飢寒交迫,但是他對這個世界的恨更深;就算被人驅趕掠奪,但是隻有憤怒仍然屬於他。

同樣一句話,凱茲在地獄深處喊破了嗓子都沒人理會,但是從葛蘭口中說出來卻讓整個世界震動。那個自稱是他雙胞胎哥哥的男人就連憤怒都比他更英明神武。

凱茲覺得好像連內心深處累積已久的穢泥都不見了,整個人空蕩蕩的,淒涼無比。他問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力量不比葛蘭、氣度不比葛蘭、爲人不比葛蘭、得到的關愛不比葛蘭、智慧不比葛蘭、受到的敬重不比葛蘭、膽識不比葛蘭、名氣不比葛蘭、溫情不比葛蘭、信用不比葛蘭、意志堅定不比葛蘭,甚至就連深染心中的憎恨都不比葛蘭沉重。

凱茲多少年來都不曾出聲哭過,卻忍受不住這股焦心的強烈情緒催逼,不禁發出哽咽聲。他用雙手掩住臉,坐在長椅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別再吵了!」

街市深處染上黎明時分的橘色,凱茲只覺得這裏是永遠不會天亮的黑夜。

一種近乎於哀哭的空虛笑意在肚腹下翻湧,擾亂淺利凱茲這男子的心。這羣豬玀這次竟然打算要他與那名自稱爲兄長的男子交手嗎?先前讓凱茲在這個國家被捕分明也是爲了錢,王子護現在竟然還厚著臉皮想對他品評估價。滔滔狂怒席捲凱茲,讓他陷溺在情緒當中,心想這種世界乾脆燒燬算了。凱茲沒有尊嚴、沒有榮譽,也無法壓抑激動的情緒。

在熱帶夜晚仍然穿著大外套,被這股悶熱所煽起的火炎已經盡皆熄滅。可是深沉而執著的憎惡餘燼仍然掀起赤紅的火粉。

現在凱茲完全明白了。過去他的世界是灰色的,充滿著憤恨。不過這是因爲如果看見憤恨以外的事物,他就會陷入悲哀、痛苦與自卑當中,根本沒辦法活下去。只要讓心中充滿憤恨,就不用去看不想看的事物。只要認爲這個世界是灰色的,眼中就看不見不想看見的色彩。

凱茲用葛蘭點開的眼睛注視魔法。有成千上萬道銀弦以他爲中心結合在一起,就像是大蜘蛛的巢穴般。銀弦與垃圾、臭水溝、狗屎、不知有什麼玩意兒的陰暗角落,與所有一文不名的廢物、和凱茲最匹配的東西連接在一起。甚至就連王子護這個服膺於經濟力量的怪物,都因爲懷著相似的惡意與他連結在一起。

「我還沒結束。難道我只是個廢物,大哥一來就沒人肯理會了嗎?回答我,王子護!我是個廢物嗎!」

王子護從白色西裝的胸前口袋裏拿出一本手冊翻看。

「那麼你要做一番挑戰,去阻止你大哥實現他說過的話嗎?」

「以日幣來算是五十萬圓。」

「你是世界上第一個對這場愚蠢行爲掀起反抗狼煙的最勇敢魔法使啊。」

凱茲對一切事物都已經疲憊不堪,但是無以宣泄的憤怒與灰色的憤恨仍然殘留在心中。他覺得要是不抓住這些感情,自己到死都只能不斷向下沉淪。這個答案真是爛透了,可是就算再爛又有何不可?

「請務必讓我們《懷斯曼保全調查公司》給予經濟面上的支援,爲你的勇敢出一份力。」

沒想到還挺貴的。乾涸的滑稽湧上心頭,凱茲抖胸大笑。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無邊無際的陰影,爲什麼葛蘭還能像太陽一樣自己發光發熱。他不早就知道了嗎?凱茲與那個男人裏裏外外完全不同,就算誤以爲自己能夠在天上飛,他依舊只是拋棄在路邊的廢物殘屑而已。不管到哪裏去都不會改變。

王子護以小丑般的動作聳聳肩,用食指指尖輕搔銀色眼罩。

王子護似乎非常感動,再度大聲喝采。凱茲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心想這傢伙在說什麼。而王子護就像是刻意表演給凱茲看似的,用手帕在沒有戴眼罩的左眼上輕輕按壓。

在地獄從事經濟活動的魔法使王子護豪森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飢茲身邊這麼近的地方,爲《近神者》的演說鼓掌叫好。這個把凱茲送來日本,想要殺死葛蘭的男人沒戴眼罩的左眼含淚,有如以淚洗眼一樣。

可是葛蘭這顆太陽甚至爲凱茲的世界重新帶來光明,讓他再次回想起真正存在的現實與他一直刻意忽視的色彩。而他本人竟然還以爲那一切屬於自己,得意洋洋。

「是嗎?我值五十萬圓啊。」

「王子護──如果那個男的死了,你願意付多少錢?」

如今,凱茲被人扣著脖子直接面對他最不想看的現實。若是不能重新沉浸在那個灰色世界,未免太過悽慘了。他很想放棄色彩,再次回到那個令人惱恨的灰色世界。可是他有一個雙胞胎哥哥,雖然血肉相同,卻活得高高在上。他非常明白,若是背棄一切逃避的話,他甚至連凱茲都當不成。

「我值多少錢?當初你們想要殺我而出賣我的時候,究竟是多少錢?」

雖然夏日炎炎,但是他卻彷佛站在極寒的冰河上,抓住黑色大衣的前襟,緊緊裹住身子。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果真是大大的英雄啊。」

「太了不起了!你們兄弟倆真的是英雄人物。」

身爲魔法師卻有這種天壤之別,無能爲力的的凱茲大吼道。

「一直在這個世界奮戰的人是我!苟延殘活的人是我!那個男人到底受到什麼苦難?根本不是吧!受苦的人不是他吧!」

接著這個曾經出賣凱茲,打算把他和葛蘭一起殺掉的惡徒竟然趁此時機向他提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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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正在閱讀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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