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真惡鬼

第三章 真惡鬼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3.5萬 字

仁過去受到敵人襲擊,一般是在家或負責安保的地點,又或是在準備進攻的停頓時間被敵人搶了先手。在這種情況下要如何生存並重整陣勢,是一項重大的課題。

但從另一方面講,在移動中就很少受到攻擊。護送阿拉克涅時受到推測是《協會》反對派的魔法使襲擊,是非常少見的案例。

對仁而言,移動的時間——尤其是在魔法消除削弱之後——就是整理情緒的時機。在封閉空間內握着方向盤的時候,他就覺得能夠掌控自己的命運。

「寒川的魔法消除已經停了嗎。」

然而今天,聽到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梅潔爾說出這個消息,他的心情還是黯淡了下來。

寒川失去魔法消除能力,就意味着『這個世界的居民都是魔法消除者』的前提已經完全崩塌。如果同樣的變化也發生在世界各地,那麼很快全世界的魔法消除都會停止。

這就是『終結的開端』。他們所有人都會失去魔法消除的保護,處於再演魔術的支配之下。到那時就徹底沒有迴旋的可能性了。

「停止了、有這麼糟嗎?這個世界不就是因爲魔法消除才被叫成《地獄》嗎。」

「因爲要阻止再演干涉的話,現在已經有了明確的時間限制。」

仁受夠了魔法出現在這個世界後也還是沒有解決的交通擁堵,一打方向盤拐入一條小路。夜晚國道上的車流量,就算這個世界變成了魔法世界也還是不見減少。

從行車道上看到的風景中,雖然多少有一些奇裝異服的人很是扎眼,但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實質變化。可是一旦魔法消除停止,那就是另一碼事了。僅僅是消除變弱,就已經導致連繁華街的角落和屋頂上都潛藏着魔法生物。

魔法使們時時刻刻都在釋放大量魔法生物,因爲如果他們親自行動受到了魔法消除,甚至有可能導致突然死亡,所以他們明知這麼做對其他人不負責任,還是要小心謹慎。

「你覺得我們贏得了嗎。」

他心頭湧上無法抑制的恐懼。再演魔術的強大支配,導致用魔法移動位置已經成了一件非常危險的事。說不定魔法轉移會受到操縱,直接轉移到敵人團團包圍的陷阱中去。在這種情況下面對不僅數量壓制還能放心利用魔法的舞花一夥,局勢只會越來越不利。

副駕駛位置上的梅潔爾舒展地伸了個懶腰。

「真不像老師啊。我們之前每次不都是不清楚能不能贏嗎。」

小魔女在出發前洗了個澡,換了一身相當單薄的衣服。她把之前戴着的圍巾和身上的厚大衣都脫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你怎麼穿的這麼少?」

「汽車裏不是有暖氣嗎。老師更喜歡女孩子露得多的樣子吧?」

小惡魔注意到仁的視線落在全無遮掩的頸根處,燦爛地咧嘴一笑。

在仁中斷消除的同時,地面上浮現出圓環大系的認知投影魔法陣,磁力彈起了他們的身體。隨後他被比至今爲止體驗過的更加清晰的加速感向上猛拽,懷裏抱着梅潔爾飛上了天。

兩條八米寬車道的道路兩側設有護欄,仁他們周圍的行人雖然以市中心的標準並不多但也有二十餘人。在這麼多人的眼前切開一輛車,在過去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還在不如意的時候,我就已經被帶到不得了的地方去了。」

仁還是不放心圓環大系脆弱的防禦,迄今爲止都是靠他的魔法消除來彌補這一弱點,但現在魔法消除已經漸漸變得不適用於高位魔導師了。

「因爲、人家難得換套新衣服,結果老師都不好好看一眼。」

要打破這種死局,就必須要讓身爲再演魔導師的絆加入戰線,否則不可能有任何機會。絆在《幻影城》中張開的阻擋襲擊的防壁,舞花應該也有能力辦到。

他們在一幢十二層樓房的屋頂着陸。仁俯視地面上的琉琉,從這裏看去,包裹在魔炎中的少女騎士只有和手機差不多的大小。當初對他而言算不上是像樣對手的琉琉,如今已是明顯的威脅。

「該死。幸好沒有上高速。」

既然出現了魔法消除完全停止的人,就說明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迅速開展行動。

僅僅是牽制用的魔彈,就貫穿了他的消除防禦。他憑藉戰鬥經驗判斷,這種威力的魔彈他過去眼睛一瞪就能同時燒光幾十發。

「車裏有煙味。老師,你要在車裏抽菸就記得要噴除臭劑。」

「抱歉,我也要試試消除,你幫我確認一下能把《光環》削弱多少。」

車體被縱向切開的汽車無法保持直線行駛失去了控制,下方傳來沉悶的零件墜地聲,彷彿內臟從剖開的肚子裏滑落。

「別光想着從正面戰鬥,既然沒有魔法消除就想點能贏的組合手段。」

「連我一個人都贏不了,就這樣還打算與神聖騎士團戰鬥嗎?」

在昏暗的車內,每當看到對面駛來的汽車前燈,他都感覺莫名緊張。

「真的不是那樣。」

仁搞清楚狀況時,正用全身力氣緊抓着方向盤。車子停下來了。他向副駕駛一看,梅潔爾面色慘白,整個人已經癱了。

後方傳來響亮的喇叭聲。行駛在後面的汽車也都馬上減速剎車,但仁的汽車毀壞的樣子顯然不太正常,沒有人敢靠近過來。他的汽車就在前輪往後一點的位置彎折,半個底盤拖在地上,整個後輪都不見了。

「我勸你們最好認清現實。」

「看來,你們是想拿我這個正合適的弱小對手試驗戰鬥方法吧。」

「拯救世人之神已經降臨的《應許之地》的歷史上,已經沒有你們的位置。你們的任務已經結束,是時候退場了。」

琉琉與他們的距離很遠,按理來說應該不足以對話,但她的聲音卻清楚地傳到了他們的耳邊。

「變得方便使用魔法的可不只有你們!」

「夏天我們見面的時候,你要是來聖騎士這邊,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仁趴到她身上幫她解開安全帶,隨後抱起不斷重複急促喘息的少女下了車。

他用力撥開梅潔爾的手,再把手從換檔桿上抽回來。緊接着,他剛纔還握着的換檔桿從內側裂開了。不止如此,導航儀、手剎、後排座位,兩邊座位中間的所有東西都被一分爲二。

「老師,燒的速度大概是剛纔的十倍,但是按照這個勢頭,恐怕還是沒法完全消除那個強度的魔法。」

這次的戰況遠比過去要糟糕得多,但也十分單純明確。不論是我方的行動意圖全被敵人掌握,還是敵人絕對不可能暴露任何破綻,其根本原因都是有再演大系支援。

下一瞬間,一道衝擊擊中了仁的胳膊,疼得他以爲骨折了。

有可能是舞花用再演魔術封鎖了梅潔爾的轉移魔術。既然如此,眼下這種狀況,牽制對方創造逃跑時機的同時,或許也是一個順便模擬演練與安潔洛塔對戰的好機會。在《降臨》之後的世界,也得儘快摸清有效的戰鬥策略。

他確認汽車不會打旋堵住狹窄的道路後便踩下剎車,速度已經降下來的汽車下方響起猶如肺被榨乾一般的金屬嘶嚎,車體兩側濺起火花,驟然減速導致慣性幾乎要將人體從車中甩出去,幸好繫了安全帶又被拽了回來。

「被你身上洗髮水的味道蓋住了,我都沒注意到。」

來到車外他才徹底明白攻擊是怎麼回事。車道上有一條細長的裂口,魔法攻擊就從道路下方的下水道貫穿路面切斷了汽車。

「不要再冒多餘的危險了。與其這麼胡來,還不如用魔法逃跑。」

「你不是神聖騎士團嗎!要拯救這個世界的話就稍微顧及一下襲擊的地點好不好!」

他強裝鎮定,晃了晃全身癱軟的梅潔爾。他突然意識到不對勁,發動了魔法消除。就好像剛纔一直有什麼魔法阻止她醒來一樣,小魔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周圍的人們注意到琉琉的劍似乎是真品,頓時發出尖叫紛紛逃離。

與梅潔爾最多隻差三、四歲,容貌稚氣未脫的少女,繃緊了表情說道。

他握着換檔桿的手上,依然乘着少女手掌的溫度。

配合身高把座位調低了的梅潔爾,像是要刻意把精緻的喉嚨展示出來一樣抬頭朝仁看來。

「之前《協會》那幫人沒有盯上你是因爲自尊心作祟,但自以爲正義的人可不會管這些,上來就會要你的命。『未來的再演魔導師』對根本不在自己眼前的對手不會有任何仁慈,你忘了他們對美國西海岸怎麼做的了嗎?」

他悚然顫抖。

擋風玻璃前閃過了一對滿臉恐懼尖叫着躲開汽車的小情侶。

兩車道的道路略顯狹窄,在冬季的夜晚沒有多少行人,但仁還是無法冷靜。

「老師,你現在很難辦對吧。」

彷彿就是因爲這樣,人身邊才需要有其他人的存在。

「抱緊了!」

「不行,魔法轉移沒起作用。被某種魔法封住了。」

梅潔爾在車內撲騰了幾下腿。

「你真打算要和我們一起去嗎?我們首先要破壞聖靈騎士《極星追尋者》,相當於刺殺,這過程中肯定少不了見血。」

「手拿開!」

「正開車呢,很危險。」

「先不管這個,老師和絆聊過了吧。你們談了什麼?」

失去平衡的汽車已經化作了在路面上奔馳的棺材,仁直接放棄駕駛鬆開油門,拉下手剎讓車體撞上路邊護欄。在上下左右激烈振動的車內,他只希望不要撞到路邊行人就能停下來。

「只要有人牽着我的手,我就哪裏都能去。」

信號燈一變藍,仁就踩下油門迅速起步。

「我是上級騎士琉琉·梅露露。你已經不記得我的名字了嗎?」

「是從路下面攻擊的,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裏。」

琉琉的手中,握着當初巴比倫再演中倉本慈雄曾想要發動的神音魔法道具。聖騎士爲了在戰鬥中穩定發動強大魔法,經常使用可以自動演奏神音樂曲的八音盒。她趁仁還在猶豫要不要靠近的時候演奏了神音。

「老師,要跳了!」

正如溝呂木所說,《極星追尋者》擁有的情報的確非常有吸引力。但原因不止如此,《她》應該也擁有能讓過去一直誤以爲那個聖靈騎士是自己母親的絆在底谷掙扎的心解開糾結的話語。一直盤踞在絆內心深處的問題——家人,或許能由《她》引出答案。

儘管他正在發動魔法消除,大魔術還是即將發動。再者,這種八音盒本來就帶有『無聲神音』的技術,能夠對抗魔法消除。現在仁的消除能力根本無法阻止敵人使用魔法。

汽車正開往魔導師公館所在的櫻田門中央合同廳舍2號館。京香要求他前去與《公館》會面商議。今天他護送完阿拉克涅,剛用魔法回到東京,就收到了聯絡。他在電話中告訴對方已經和倉本絆接觸過了,但詳細內容還沒來得及講。

「這鞋子好看吧?」

「你打算在這種到處都是人的地方動手?」

「你這副表情怎麼好像你理所應當有權過問一樣。」

梅潔爾所屬的圓環大系,擁有已知魔法世界最高級別的火力和較高的機動力。他們擦着高樓大廈的屋頂飛馳而過,拖出一串煙花般的魔炎。

仁感到手心滲出了汗。《神》降臨之後的魔法消除,恐怕不足以徹底消去琉琉的魔法。

大概是爲了搭配高度及膝的長靴,都十二月了,裙子還是很短。

如果在高速路上碰到這種攻擊就真的要變成大慘劇了。

梅潔爾直線加速貫穿夜空,剛纔他們所在的位置掠過一隻鳥形概念魔彈。

「我把衣服放到後座去。」

「是魔法攻擊,怎麼就在城裏面這麼搞!」

他絕對不想讓梅潔爾一起奔赴這次的決死之地。小魔女本來是因強行安上的罪名成爲刻印魔導師,然而一旦走上戰場,是不是無辜就不重要了。戰場這種地方,什麼慘事都有可能發生。

「梅潔爾,能站起來嗎?馬上攻擊又要來了!」

三個月前的少女騎士明顯弱於仁,但現在她的行爲卻全都充滿了自信。

本來應該染透半邊夜空燒得如同大火災的魔炎光芒,今天看上去最多也就相當於一堆篝火。在不成規模的橙光照射下,琉琉抬頭朝天空中的他望來。

純真的魔女坐在座椅上,像渾身發癢一樣扭動身體,黑色長髮都被座椅表面蹭亂了。

仁拜託梅潔爾幫忙測量,然後發動魔法消除,將視線集中於保護着琉琉的防禦魔術附近。

美國西海岸核攻擊導致的傷亡,目前已知的傷者約一百五十萬人,死者約十二萬人。若將之視爲恐怖襲擊,慘烈程度空前絕後。這正是敵人已經設計引發的悲劇。

「我覺得吧,家人就是自己離不開、但又沒法稱心如意的東西。」

梅潔爾集中的電荷擊穿了絕緣氣體命中琉琉,一旁的路燈受到波及瞬間碎裂。

「總之,你先把手拿開。」

「現在才問這個?」

「啊,說起來,你在學校的那個名字是搞什麼?武原梅潔爾是什麼鬼?」

仁對這個聲音有印象。一名大約高中生年齡的少女站在車道上,擋住了他們的前路。

身穿騎士甲冑的少女,從腰間拔出在二十一世紀的城市顯得一點也不協調的長劍。

趁着紅燈汽車停下的間隙,梅潔爾把小手伸了過來,和仁擱在換檔桿上的手疊在一起。

「現在如果不瞭解魔法還沒仔細關注,消除就會弱到這種地步嗎?」

琉琉受到高電壓雷擊卻毫髮無傷。聖騎士使用的神音魔術中,有一種名叫《光環》的強大泛用防禦魔術。

儘管魔法發出落雷般的轟鳴、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閃光,也依然幾乎沒有受到消除影響。

「爲什麼要特意跟我說。」

梅潔爾的身體完全被座椅包住,對比起來顯得更小了。仁心頭一驚,最近梅潔爾一直積極幫忙做家務,他都快忘了她還是個小孩子。

他也記得這彷彿疾惡如仇的眼神。將白金色軟發在一側系成馬尾的髮型也曾經見過。

仁把梅潔爾從懷抱裏放下。

仁心想那你還是乾脆待在家裏等着吧,但猶豫的是該怎麼把想法說出來。他想起絆對他和梅潔爾關係的懷疑,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仁的後背感到了一絲寒意。

圓環大系魔法使把電子當作《魔力》操縱,擅於驅使人工閃電或是等離子體這種高威力魔法,但由於會發出亮光也非常顯眼,容易被觀測到引發魔法消除。

梅潔爾把膝蓋上的大衣和圍巾,丟到了放着《劍》箱的後座上。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梅潔爾開始這樣頻繁地牽他的手呢。

「和『不如意』的東西打交道,肯定得需要一點愛吧?」

——明明街道上還有不少市民,他們按理來說應該正在承受市民的魔法消除。

「我呀,就是想成爲老師人生中最『不如意』的東西。如果老師覺得現實不如意感到痛苦,我就要爲了老師變成更加不講道理的東西。」

雖說是夜晚,但畢竟是東京市區,周圍隨時都有上百人,一切魔法都受到了感知。《光環》也在承受着消除作用,卻幾乎連一點減弱都沒有。

「拉開距離!」

琉琉高高舉起神音樂器,彷彿要撕碎仁的警告。

「已經晚了!」

以少女騎士的八音盒爲中心,周圍的冬夜寒風急速收縮。仁即便發動魔法消除也無法停止風勢,於是他乾脆停止消除確認狀況。

「梅潔爾,我們撤。」

風纏繞上了魔炎,卻依然持續壓縮。仁知道是什麼魔法會在過程中產生這種現象。

梅潔爾抱着衣衫單薄的肩膀,呆然遠望下方的街道。戰鬥經驗不夠豐富的小魔女還沒有適應仁的魔法消除失效的狀況,這導致了致命的行動遲緩。

凝聚的氣流解開時,地面上出現了一名半透明騎士,身上的裝備比琉琉的騎士甲更加古樸。彷彿從歷史畫中走出的重裝騎士,就這樣出現在了二十一世紀的東京。

「就她這種水平的聖騎士,怎麼能獨自做到這種事……」

那是依靠魔法由氣體構成身軀的過去英雄《聖靈騎士》。

「連這種魔法都能在有這麼多人的地方用出來了嗎……?」

梅潔爾還沒有認識到危機有多嚴重。仁搖了搖少女的肩膀。

在只拉了一道鐵絲網防止有人墜樓、空蕩無物的屋頂上,仁突然轉身,望向本應沒有任何人的背後。

和以白爲主色調的聖騎士制服截然相反,穿着漆黑甲冑的《聖靈騎士》佇立於夜風之中,手中悠然提着一柄長度和自己身高相當的長槍形狀神音樂器。

他一瞬間就移動到了大樓的屋頂上。

〈小姑娘,剛纔那個不是召喚術式。那個樂器裏面的魔術不是用來重新構築我的身體,只不過是把我叫到這裏來,再加上一點輔助魔術罷了。〉

仁聽着過去的英雄說沒用的閒話,感覺自己就像是面對猛虎的老鼠,幾乎忍不住要瑟瑟發抖。神音大系的位置移動魔術,本來需要知道代表跳躍目的地的神音才能發動。這名騎士之前肯定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卻能一瞬間從街道上轉移到這裏,說明他已經突破了這一限制。隨後,聖靈騎士報上名來,驗證了仁的恐懼。

〈忘了自報家門了。我是聖靈騎士0003號,《黑騎士》猶格。我也沒想到,我們這種東西居然能堂堂正正出現在有這麼多魔法消除者的地方。〉

仁心想最起碼也得搶佔先手,從外套下拔出手槍朝聖靈騎士開火。

「別管我你先跑!看來我也判斷錯了形勢。」

「琉琉,帶我去見安潔洛塔·尤蒂娜。」

〈差不多該認真點了,要不然大概會惹『那幫人』不高興。〉

命中前的一瞬間,他粗暴地抱住梅潔爾小小的身軀替她擋住攻擊,緊接着後背便傳來爆炸般的衝擊。

他的心臟驟然縮緊。

他走上前去,將梅潔爾擋在身後。槍口對準《黑騎士》扣下扳機,發動魔法消除。

目前身在日本的最高位騎士安潔洛塔過去就是他無能爲力的絕望級敵手,但比起眼前的黑騎士,她至少還有機動能力不夠出色這個弱點。

「琉琉,我纔想問你,你爲何要殺他們?你接到的聖務,難道一點都不讓你覺得有愧嗎?」

「頻段對不上……?」

他聽到他想要保護的少女顫抖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黑騎士》自然是毫髮無傷,但卻沒有再採取任何行動。

屋頂上的陳舊混凝土地面碎作粉末,同時,一道看不見的波紋掠過地面朝他逼來。雖然速度不快,但顯然威力不同尋常。

「跳啊!隨便往哪兒,人越多越好!!」

仁不知道這個《聖靈騎士》爲什麼這麼喜歡在戰鬥中說多餘的話。不過,這個騎士說的東西和溝呂木的理論很相近,甚至還比他更進一步。神聖騎士團黎明時期的騎士是如此認識混沌因子的,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但她到了這種地步還是輕輕搖了搖頭。小魔女的眼中含着覺悟。仁終於察覺到,梅潔爾本來在打敗《九位》之後一時間失去了戰鬥理由,所以,希望他們現在的這種關係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少女,想要把幫助失去戰鬥能力的仁當作新的『理由』。

「懷疑,難道是用來逃避現實的嗎。哪怕全世界都已經是某人棋盤上的棋子,你的心依然還屬於你自己。」

他剛纔所在的大樓露出了一個慘烈的缺口。幸好這是一幢辦公樓,現在時間已經很晚,應該沒有人還在裏面。仁確認了至少在肉眼可視的範圍內沒有屍體,他只能在心裏祈禱但願真的一個犧牲者都沒有。

《黑騎士》落在了地面上。如果一定要和這個或許是仁見過的最強的騎士決一勝負,他希望至少能拿到放在汽車後座上的《劍》。而且琉琉也繞到了他的背後。現在他被逼到了受人碾壓的一方,如同面臨一場對他勇氣的考驗。

〈我死前的專業領域就是這個,讓我痛痛快快地講嘛。〉

〈不管是《聖靈騎士》還是《神之門》,這些東西就是在我的時代開發出來的,你讓我把它們當神聖的東西看待我也辦不到呀。〉

他們轉眼間便上升到了相當於雨雲所在的高度,在這裏已經無法分辨夜晚城市中的一幢幢建築物,地面化作由路燈、樓燈、車燈構成的一片光海。

他的叫聲也一瞬間便被甩到了身後。

聖靈騎士從昏暗的視野中瞬間消失。

「艾蕾諾爾!我知道自己沒這個臉,可還是求你了、幫忙擋一下!」

「姐姐,您是被那個倉本絆操控了。」

艾蕾諾爾挑起長劍,《黑騎士》的長槍也一同向上捲起。歌姬對着正要調整重心的超常騎士,高舉亮起藍光的左手。

少女騎士只想趕快前後夾擊把仁和梅潔爾擊斃在這裏,然而《黑騎士》沒有行動,她也無法動手。

〈沒辦法,畢竟魔法消除也是『這個世界的魔法』中的一種。迄今爲止有許多『這類魔法』串線在一起,只是法則本身單純有效的魔法消除在表面上展現出來了而已。現在再演干涉把這個世界的自然法則固定在了再演大系的頻段上,平常並沒有有意識使用《魔法》的魔法消除者,自然就會失去能力。〉

他們兩手緊緊交握,梅潔爾在腳下生成魔法陣,仁連同少女的身體一起被磁力彈上了夜空。

連實力的冰山一角都未顯現出來的聖靈騎士,讓他感受到了與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對峙的那次之後最嚴重的焦慮。手心溼漉漉的滿是汗水,後背出了太多冷汗,襯衫都貼在了皮膚上。

琉琉嘴角溢出憤怒,眼神飽含不甘,開口好像要反駁歌姬,卻似乎猶豫不決,再次咬緊了牙,將視線投向《黑騎士》。

他抓住還沒有對危機有嚴肅認識的少女的手,拔腿狂奔。

琉琉出聲指責《黑騎士》不積極戰鬥。

「就是你教給倉本慈雄這個魔法的嗎。」

這名《聖靈騎士》顛覆了仁心中聖騎士是鐵板一塊的印象,而且,他說的話大概就是關鍵的信息。

「我們跑!」

他聽到兵器激烈碰撞的沉重聲響。倒卷而起的風渦中心,就在仁的背後。當他回頭朝琉琉所在之處望去,便看到了出乎預料的情景。

「我一直確信神聖騎士團要在和平表面下的陰影中戰鬥,但看來你們並不這麼想。」

「抱歉,我是想把《黑騎士》閣下引過來。」

「爲什麼?姐姐?」

他聽到稚嫩的咳嗽聲,鬆了一口氣。

梅潔爾大聲哀叫。仁咬緊槽牙,是白白送死、還是到最後還依靠只是個孩子的梅潔爾,他把兩者放在天平兩端比較,最終還是得出了答案。

〈這倒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道理,不過這種程度的消除對我是沒有用的。〉

「作爲一名騎士,作爲一個人,我要去制裁安潔洛塔·尤蒂娜的罪行,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黑騎士》大人!」

夜空中白光閃爍。

「老師!」

他沒有時間品味浮游感,有高速魔彈從他腳下盯準他身後的寶物飛來。

「您已經被開除教籍,要是去見其他人,只會以異端身份被審判處決而已。」

小魔女已經錯過了三次逃生的機會。第一次是仁判斷失誤,第二次是她經驗不足,第三次則是因爲打敗《九位》之後他們沒能理清彼此的生存方式、從而產生了小小的意見不一。

《黑騎士》猶格甚至都沒有擺出防禦架勢。

「老師,我不會承認這種結局的。」

《黑騎士》扛起一揮便打塌一截大樓的長槍狀神音樂器。仁和梅潔爾夾在琉琉和聖靈騎士之間,不敢輕舉妄動。

仁的身體帶上了強烈的向上加速度,梅潔爾用磁力將他彈了起來。

而且《黑騎士》要回避梅潔爾直來直去的攻擊估計一點都不難。

〈我是實體化之後才學到的這些詞,應該沒用錯吧?〉

「動靜這麼大,這回總該有人報警了吧。再過多久,這個世界的警察就能過來幫我們呢?」

他頭暈腦脹,但還是首先在漫天飛舞的粉塵中尋找小魔女的蹤影。

《黑騎士》從一旁伸出長槍,擋住了艾蕾諾爾的斬擊。

「都到這種時候了,您怎麼還把受封聖靈騎士說成是什麼『死』!」

「真美啊,老師。」

琉琉並沒有察覺到艾蕾諾爾話語背後隱藏的兇狠。

「就算你能放出可以擊破他防禦的魔法,但你覺得那樣又會把多少無辜的人捲進來?我可不想讓你變成殺人魔。」

在來自地面的繁星照耀下,少女緊繃的面孔終於放鬆下來。

每一發射擊,都如同是在動搖他自己的信心。過去,仁將魔法消除和子彈組合起來,讓衆多魔法使畏之如虎,稱他爲《沉默》,對他另眼相看。他訓練多年,積累無數經驗,覺得自己也算是有所小成,能夠拯救一些人。可如今新世界來臨,他又回到了過去那個無力得根本無法想象要如何改變世界的模樣。

夜晚的城市中響起槍聲,明明發生了這麼嚴重的騷動,警察卻還是沒有來。

持劍歌姬的藍瞳充滿確信,緊緊盯着自己的目標。

他還發動着魔法消除,因此沒有回頭看可能正在準備魔法的梅潔爾。他知道小魔女一定在生氣,又補充了一句安撫她的情緒。

「如果在變革的風暴中還不高聲宣講,我的話又要何時才能傳到神聖騎士團的諸位心中?」

那道藍色聖靈光是魔術樂器,她以精妙的手指動作彈奏神音,將《黑騎士》連同他周圍的空氣一起彈開。

仁的大腦產生了錯覺,覺得《黑騎士》的身影似乎成了一塊從夜景中切割出來的空白。這說明他的魔法消除沒能貫穿對方的防禦魔術,因此子彈自然無法傷到對方分毫。更糟糕的是,既然已經有人的魔法消除完全停止了,仁的消除也只會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弱。

仁還無法從中得出能夠逆轉現狀的具體策略,不過,他覺得自己已經從理論上理解了這個世界目前古老規則已經死去的現實。

艾蕾諾爾沒有絲毫動搖。

「老師……要是被這傢伙打中的話……」

「頻段對不上的串線狀態?用再演魔法將世界法則固定……」

「我的魔法消除不是還相當於其他人的十倍嗎。既然沒有跌到和其他人一樣的強度,說不定我的消除還有可能恢復。」

《黑騎士》挺起手中的長槍。

飛翔在空中的梅潔爾身周激烈噴出魔炎。

艾蕾諾爾的聲音斬釘截鐵。

仁還記得,就在一切的開端巴比倫再演,那個神音樂器的上一任主人也釋放過同樣的攻擊。

梅潔爾終於意識到仁一而再再而三選擇逃跑意味着什麼,使出徹底放棄戰鬥的高速飛行讓他們離開琉琉和《黑騎士》的身邊。

在仁的眼中變爲白影的《聖靈騎士》利落地橫掃手中的長槍。

清醒過來時,他正躺在地面上。他很快便意識到自己被魔彈命中後昏迷了短短的幾秒。

爲了方便移動,神音大系魔導師會事先準備好發出目的地神音的樂器。艾蕾諾爾是在讓她交出回到據點的魔法道具。

他抬頭望去,距離地面五十米左右的空中,有閃動的光源不斷向周圍投射強烈的光線。這顆光球似乎是由魔法構成,在激烈的魔炎纏繞中漸漸淡去。

他一爬起來,就渾身發疼。四周滿是碎石斷瓦,道路皸裂,已經沒有絲毫都市中的生活氣息。

「你沒事吧,梅潔爾。」

現在的魔法消除無法封鎖加速魔術和位置移動魔術。他也沒有時間對梅潔爾發出警告。

被神聖騎士團除籍的騎士艾蕾諾爾·納剛,正舉着出鞘的長劍朝琉琉當頭劈下。

他中斷魔法消除,向後一跳。

正因爲曾經是對方的部下,面對這個因對神聖騎士團的正義提出質疑而受到絕罰的歌姬,琉琉的態度極爲複雜。她的語氣和表情在困惑、憤怒和親切之間反覆搖擺。

「那個倉本絆操控姐姐,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她只是把您當作傳聲筒而已。」

仁趁機向梅潔爾投去『快跑』的眼神。在這段時間裏,敵人的注意力不在仁他們的身上——至少肯定忽視了還是個孩子的梅潔爾。

他正面臨久違的狀況——不得不把自己的實力當作零來考慮。但他還是自然而然下定了決心。

聖靈騎士的No.0001到No.0015,被稱爲《初始十五騎士》,是當初打下了神聖騎士團的根基、名留魔法史的大英雄。冷靜下來判斷的話,與這等水準的敵人戰鬥,如今的他和梅潔爾一起行動也只會拖後腿。

然而,已經做好覺悟迎來迅速死亡的仁,身邊只是刮過了一陣夜風。

命運得到的緩衝期結束了。仁全力朝梅潔爾衝去。

似乎是梅潔爾發射了剛纔那顆魔法照明彈。

「就算警察來了也不知會如何,只能看一步走一步。我是真沒想到,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魔法消除就弱到了這種地步。」

「琉琉,如果你既不聽我的話,又不跟我戰鬥,那就閉上嘴把你的樂器交出來。」

「我沒法擋住他的攻擊,但如果我和你一起行動,他肯定會首先盯上負責機動的你。我在這裏爭取時間,你去呼叫支援。」

靠在大樓外牆上的小魔女渾身都是塵土,但還是難以遮掩她臉上無畏的微笑。

一眨眼過後,他便從夜空中俯視下方的街道。他剛纔所在的屋頂上揚起了灰色的塵土。如同發生了地震,整個街區的建築物都在微微晃動。由於剛纔的魔法造成的荷載,大樓已經塌陷了一塊。

「您應該沒有理由去見安潔洛塔大人。」

「梅潔爾,上面!!」

隨後,因艾蕾諾爾而一時靜止的局勢再度流轉。

但仁還是無法抹去心中的恐懼。戰鬥經驗告訴他,他應該留在琉琉的所在之處纔對。魔法消除施加在魔法攻擊的發射地點,比施加在命中地點要有效得多。

神音魔導師最經常使用的魔彈,是一種被稱作概念魔彈的魔法跟蹤彈。以其爲基礎衍生出了一種難以迴避的魔術,以魔法制導強能光線,在巴比倫事件中擊墜了以《大氣泳者》爲首的許多飛行魔導師。

「跑的越遠越好。現在還不能用魔法轉移嗎?」

「好像還是不行。……不過,這樣也好嘛。」

他們在高空中飛翔,比風更加自由。腳下就是鋪展至地平線的東京夜景。

然而他一低下頭便瞬間窒息。

少女單薄上衣的腹部位置,閃爍着不祥的紅光。

那是魔彈的制導信標。

他沒有通知梅潔爾就發動了魔法消除,隨後確認有沒有成功。雙目直視的魔法消除連這種東西都沒法破壞的事實讓他大驚失色。

於是他再一次發動消除,試圖靠直接觸摸破壞制導信標。

就在此時,他的側腹處劃過一道衝擊。

因爲他想要消除魔法正牢牢盯着信標,導致他清楚看到了梅潔爾腹部燒出一個大洞的全過程。

這就是檢測到異類魔法大系便以光速貫穿、號稱《導引光劍》的神音魔術。

只有在魔法消除幾乎失去作用的情況下才能實現、從一公里以外發出的魔法狙擊。

他們在重力牽引下開始墜落。

仁除了抱住失去意識的少女以外無能爲力。

他並不會使用魔法。

所以,只能就這樣墜落而死。

他只是覺得,這樣的最後未免太過平淡。他全身發軟,使不上力。

他停止了魔法消除,因爲這是梅潔爾獲救的唯一希望。不管是少女自救也好,絆出手介入也好,還是其他的某個人幫忙,都需要魔法。

裙子中伸出的腿鮮血淋漓,他能聽見紅黑液體滲透衣服重重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少給我胡說八道。」

是他剛纔拜託擋住敵人的艾蕾諾爾·納剛。她應該是看到了《導引光劍》和墜落的梅潔爾身上冒出的魔炎。她堅守仁義,擔心梅潔爾便趕了過來。

他們出現在了一片巨大的空間,像是某處設施的內部。寬至少七十米,長也起碼有八十米,雙坡屋頂的最高處大約足有二十米高,主體框架和屋頂的鋼材都暴露在外。屋頂上安裝的高功率投光燈照亮了他們的所在之處。地面是清水混凝土。有點像禮堂,但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倉庫。

「謝謝你讓我到最後、還能做我自己。」

「是你乾的嗎,舞花。」

魔法引發的磁力讓他們的身體急劇減速,衝擊幾乎折斷了他的脖子,他只得死死抱緊少女的身體。她腹部的傷口灑出大量溫熱的液體,不用看傷口狀態也知道傷到了動脈。

「揹負了沉重枷鎖的『未來再演魔導師』直接給出了啓示,要將《螺旋化身》從歷史中除去。拯救世人的法則如此追求,未來的再演魔導師便做出判斷,我們應當尊重這一決定。」

他掛斷電話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開槍打壞了屋頂入口處的門鎖。他感覺自己要瘋了。

小魔女的血浸透了仁的衣服,把他的胸前都塗成了黏糊糊一片。並且,她的生命依然正在外溢並漸漸凋零。

按理性考慮,他沒有理由將梅潔爾留在身後,去靠近安潔洛塔她們。但他空無一物的手掌緊握成拳,雙腿不受控制地向前逼近。

在他們與地球之間,出現瞭如同花蕾綻放一般的圓形魔法陣。那是圓環大系的世界認知投影。

連他最後的祈禱和求生的努力,都要被再演大系的干涉奪走。

「還活着嗎?」

「梅潔爾……梅潔爾、」

她冠冕堂皇地斷定。

他的腹底湧上一股想要毀掉一切的衝動,緊接着就如同全力狂奔過後一般,激情退潮,只留下微微顫抖的刻骨哀傷。

「因爲『可能』會這樣,所以你就要先殺了她?」

仁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不斷呼喚她的名字。他抖得合不攏牙關,但還是想讓她知道,自己就在她的身旁。

等到仁和艾蕾諾爾都精疲力竭,梅潔爾還負了會在戰鬥中拖後腿的瀕死重傷,然後才用魔法將他們引誘過來。這是仁迄今爲止最想破口大罵的絕境。

「啊……、啊……」

終於抵達了一層。他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分鐘,只知道過去的時間足夠讓他心中某種渾濁的東西凝固成形。

仁像個傻子一樣,只是從喉頭擠出不成話語的聲音。

他自由落體,撕開大氣,劃過暗夜。比來自任何方向的風都更加強烈的氣流激烈拍打臉龐。

他們滾了好幾圈,才終於剎住勢頭。周圍是完全陌生的大樓屋頂,視野內只有通往頂層的出入口和一座蓄水塔,沒有任何人能伸出援手。

但現在,她遇到如此絕境,全都是因爲『未來的再演魔導師』想殺她。他們害怕她會使用的絕對破壞魔術《螺旋化身》,想把她逐出歷史的舞臺。

「什麼拯救世人的神,這純粹是欲加之罪!」

他只能擠出事務性的話語。

圓環大系的魔法陣依然在他們與地面之間不斷調節下落速度。

位於建築物另一頭的安潔洛塔的聲音,清晰得如同發自觸手可及的距離。

她溫熱的吐息中也透着血腥味。

《至高之人》的臉上依然浮着深懷慈悲的微笑。她爲了世界和神意,可以拿出無限的殘酷。

其中一位是高挑的黑髮美女,在一衆全副武裝的騎士中穿着唯一的輕裝。那就是統率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聖騎士將軍,《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尤蒂娜。

因爲有上千名騎士整齊列隊,如同閱兵式一般迎接他們的到來。

艾蕾諾爾取出神音樂器將之奏響。

他默默祈禱着哪怕能快一秒也好,迅速跑下只有緊急照明的昏暗階梯。鞋子落地的聲音尖銳地迴響在樓梯間內,幾乎讓他頭痛。

宛如火焰漸漸熄滅,他的感情似乎漸漸歸於平靜。

他打開屋頂的房門,沿着緊急樓梯向下。因爲根本沒有人活動的跡象,他沒有浪費時間期待電梯能夠運轉。

先不論這裏是什麼建築,首先可以明確的是肯定與神聖騎士團有關。

就在此時,一道猛烈的磁力橫着將他們打飛。

仁忘記了眨眼,瞪着眼睛彈起身來。他必須要救她,一個孩子受傷了,一個應當得到拯救的生命正要流失。有人將他們藏到了寂寥冬夜的大樓屋頂,讓他們找不到任何救援。看似是這世上的一切都已經拋棄了她,但背後必然有人正在操控這一切。

梅潔爾會死在這裏。

他如同跳傘一樣在空中滑動。雖然略有減速,但他們兩人還是在繼續墜落。能夠爭取來的生存時間最多也只有一秒、或是兩秒——

梅潔爾被迫參與這場對手作弊的無望競爭。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地冷漠無情、只存在機會的舊秩序已死,如今只要再演秩序希望誰死,那人就必然沒有活路。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想要叫救護車。

「自誇就省省吧。是你們把梅潔爾害成這樣?」

停止運作的自動門擋住了他的路。他用手槍打出一個洞一腳踹破玻璃,警報響起,但連一個保安都沒出現。就在他將槍口對準大門處更厚的玻璃門時,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闖入了他的視野。

「倉本絆!如果你正在觀測這裏,就拜託幫忙支援!!我要用魔法移動位置,請你解除『她們』的轉移封印!」

不過,最後橫向彈飛他們的磁力很不自然,必然是再演大系介入造成的。讓梅潔爾的生命維持魔術中止的,肯定也是再演魔術。已經達到體力極限的她,現在也沒有力氣再用一次魔法了。

另外,在她身旁如女王一般站立着的,是一個裝扮簡單、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那就是他成爲再演魔導師的妹妹,武原舞花。

安潔洛塔·尤蒂娜不說疑問句。不論是什麼沒有答案的困難問題,她都會如同全知一般做出斷言。

他踉蹌着抱起梅潔爾彷彿變輕了的身體。

他已經能從空中清楚看見街道上的行人。仁相信梅潔爾還在用魔法維持生命,爲了保護少女不受行人的魔法消除影響,他調整姿勢用身體擋住下方人羣的視線。

「最主要的傷口是腹部的貫通傷,關鍵是動脈破了,需要馬上止血。」

他心急如焚,死死盯着與他一同走來的少女。

當他們降落到高層樓房屋頂的高度時,舔舐着他們身體的魔炎密度驟然提高。

哪怕只是將恐怖延長了幾個瞬間,他也無所謂。懷抱着小魔女的仁不允許自己不盡己所能。

仁積蓄過度的感情要在短時間內降到能和別人理性溝通的溫度,使得他腦中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艾蕾諾爾一揮發出白光的劍,將大門處的厚實玻璃斬斷。

「《沉默》!阿琉夏家的女孩傷得很重吧。」

「謝謝你、老師——」

「梅潔爾?」

他在孤獨的夜色中嘶聲怒吼。

眼前的美景,觸動了他還不想死的生存本能。他強行抬起本已失去力氣的身體,將姿勢調整爲正面迎接氣流。伴隨着空氣阻力讓身體微微懸浮的感覺,他墜落的速度稍有降低。

非常奇妙,他沒有回想起和小魔女之間的快樂回憶,只是怒不可遏。但是這股憤怒並沒有尋求發泄出口,只是靜靜地化入血液在他體內循環。

騎士隊列如同擺好的棋子,在仁的正面留出了一道寬約五米的空間,有兩位人物就在這道空隙的另一頭。

「梅潔爾·阿琉夏從《憎惡女王》伊利斯手中繼承了弒神的魔法。不論她是否願意,這都會吸引對《應許之地》的存在感到不滿的人聚集到她的身邊。」

彷彿整個世界都要將少女引向死亡。

小魔女的氣息失去了足以震動聲帶的力量,但她顫抖的嘴脣還是深情地描出話語。

小魔女一貫懷着高傲的自信,認爲自己能夠完成刻印魔導師的百人討伐。仁也一直相信如果願意付出犧牲、盡最大的努力,就有充分的希望。

他緊咬的牙縫間漏出喘息。

梅潔爾遇到這種事,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如果爲了自己的慾望犧牲弱者就是『惡』,那創造了新世界的安潔洛塔在他看來就是邪惡。

兩人剛以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和刻印魔導師身份相識的時候,他們就爲了保護這個城市的光明和普通生活東奔西跑。

「爲了保護秩序而事先排除具有重大危險的人物,是一種合理的措施。你要明白,所謂魔法使的生存方式,就是要接受秩序,在秩序的基礎上構建人性。」

他們如同飄零的樹葉,伴隨着魔炎的橙光,緩緩從天而降。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2 真惡鬼 第三章 真惡鬼插圖(1)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2 真惡鬼 · 第三章 真惡鬼 · 第1張插圖

使用了位置移動魔術的艾蕾諾爾,爲了抑制情緒將聲音壓得非常低沉。『未來的再演魔導師』篡奪了她對魔法的控制,將他們帶到了這裏。

但憑藉觸感他也能明白,她已經累得一動不動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流淚。

出血越來越嚴重,止血魔法根本沒有起效。

這裏沒有光源,只有來自大街上的微弱光線,他看不清懷中少女的樣子。

仁懷抱着少女,順着陰暗的階梯,一路下降直通深淵。

他無視撞上其他人的可能性大步穿過走廊,反正他已經不覺得還會有什麼明天了。

即使其他人都不知道,武原仁也知道。小魔女不斷不求回報獻上好意的對象武原仁知道。

風景瞬間變換。

仁將梅潔爾的身體放在地上。被血浸透的裙子和淌過紅線的長筒襪,讓他意識到小魔女也是由血與肉構成的。

「所謂陷阱,自然要按照沒可能逃脫的標準佈置。」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簡直就像是在空中飛翔。

武原仁無法引發奇蹟,這就是現實。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也帶上了血腥味。

聖騎士將軍自然而然踏前一步,擋在了舞花身前。

就在此時,他感覺到腳下的街道方向響起了救護車的警笛聲,在他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時候,本以爲是救星的警笛便遠去了。遠處有一座高高揚起灰色煙塵的大樓。

他打通了急救中心的電話,他不知道這裏的地址,只能照着對方的指示描述大樓的特徵,從而確定位置。但對方告訴他,由於附近有一幢大樓發生了大規模火災,救護車會稍微晚一點才能到。

「準備的還真充分啊。」

隨着加速,夜景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有某個正在監視他們痛苦掙扎的人,操縱梅潔爾使用了魔法。

仁想都沒想就護住了小魔女的身體。他們墜落到了緊鄰的高樓屋頂上。他一邊肩膀着地,發出一聲不祥的聲響。他承受着堅硬混凝土的摩擦,儘可能減少梅潔爾受到的衝擊。他的臉刮過地面,好幾次撞到了額頭。

於是,再演棋手操縱下的命運,發動了最後的陷阱。

圓環大系的魔法陣數次破損又數次恢復原狀,那就是仍在持續使用魔法的梅潔爾生命的標誌。

仁看都不看已經拔劍的聖騎士陣列,徑直朝等在他正面的安潔洛塔和舞花走去。

梅潔爾極少想要使用《螺旋化身》。她自尊心過剩情深意切隨心所欲,但也會好好傾聽別人的話。她尚顯稚嫩的手將來一定能夠抓住美好的未來。

「少在這裏胡扯!你又懂什麼!」

這只是無力之人的咆哮。

他感到有人對自己投來含着殺氣的視線。本能讓他感到了危險,全身汗毛倒豎。

一發魔彈飛來,從側向猛烈擊中仁的側腹。彷彿將身體挖去一塊的衝擊使他肌肉痙攣,但他還是踉踉蹌蹌地設法穩住重心。他向騎士陣列看去,不知是這一羣沉默不語的騎士中的哪位射出了這發魔彈。

在意識模糊的劇痛中,仁哈哈大笑,奮力張開雙臂,抬頭向打下強光的天花板望去。

「是誰?是誰看我不順眼想讓我閉嘴?報上名來。是誰動的手?是誰不敢開口保持沉默?這就是你們想要創造的得到救贖的世界!」

這就是自認應當保護秩序的再演魔導師和神聖騎士團造成的冤罪。

「什麼神會拯救世人,都是鬼話連篇。」

眼淚幾乎滿溢而出。

艾蕾諾爾留在梅潔爾的身邊,彎着腰沒有動彈——是再演干涉封住了她的行動。仁想要回頭看小魔女時,脖子也一陣痙攣無法轉動。再演魔術會對與施術者本人關係密切的人物難以起效——足已突破這種耐受性的強大魔法,正不斷傾注於他的身上。

「就算有神,人做的事難道就變對了嗎!看看你們這副慫樣。不管幹了什麼醜事,只要閉上嘴不說神就會幫你們擦屁股是嗎?這只是用所謂神的正確掩蓋人犯下的錯罷了!」

他想要乾嘔,彎腰吐出一口唾沫,落在地上的幾乎是一團血塊。

他抬起頭,發現安潔洛塔距離他比預想的更近。

「迷茫的人便祈禱吧。對自身的正確沒有確信的人,不準向他射擊。」

聖騎士將軍離開舞花,主動向他走來。

仁領悟到自己會死在安潔洛塔手中。比千名聖騎士的殺意更加具體鮮明的死亡預感束縛住了他的腳步,但他還是無法鬆開握緊的拳頭。

如果魔法消除還有效就好了。如果真如《黑騎士》猶格所說是沒有對上正確的頻段,那他好想再重新找對頻率,取回堪稱魔法天敵的力量。

他發動魔法消除。

安潔洛塔根本不在乎他的抵抗,依然面露閃耀奪目的微笑。

他如此行動,既沒有勝算,也沒有什麼道理可言,他只是想痛打這個裝模作樣的安潔洛塔。既然如此,裝模作樣又有誰不會呢。他從外衣胸前口袋裏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悠然點燃一支菸。

「只要有魔法使協助,在宇宙中生活也很簡單。只要和魔法共存,就能在任何人面前打開康莊大道,通往你所知的科學無法達成的未來。」

小魔女尋求人與人的聯繫而伸出手來,世界卻毫不留情將她一把甩開。

對方就如同在質問他,再演法則下的世界和他所知的現實世界,到底哪個更好。

他長長吐出一度停止的氣息。

和今天相反,導致仁選擇戰鬥的那些日子裏,他耗盡全力只想停止魔法消除。

他已經做好了一擊就被如字面意思打碎的覺悟,但他還活着,只是被打飛了出去。

但唯有一個決定性的變化,擊倒他的魔法沒有飛來。

「少說夢話了。能實現纔怪。」

風止,屋內恢復了和之前一樣的靜寂。

《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後退了一步。

所以他停止了魔法消除。

「就算是這樣,只要梅潔爾沒法活,我就要讓它見鬼去。」

「如果你的意思是,地球太過擁擠所以必然會引發爭端,那麼這一點,也可以在『未來』將生活圈擴張至宇宙,從而得到解決。」

「這不是夢話。應急所需的資源會由魔法世界提供。魔法使本身就可以製造出無限的資源,不會有枯竭的那一天。」

對方如同在告訴他,這就是幸福的所在之處。他本應挺身保護的珍寶即將死去,此時若看到餌食就興高采烈,那便和家養動物無異了。

他本能地再次發動魔法消除,屋內立時迴歸風平浪靜。

雖然魔法消除效果激增,但仁畢竟只不過是個人類,沒有力量斬殺一千人。

魔法使和魔法消除的力量此消彼長,因此,在魔法消除更強的如今,仁也可以與安潔洛塔對等一戰。

他在濃郁的黑暗中渴求氧氣拼命喘息,想起他以前也曾被這種無力感折磨過。上初中時,爲了避免魔法消除燒掉舞花的身體,每天的生活都如同窒息,那時的他也根本看不到未來。

已經淪落爲異世界的這個世界,爲了轉動巨大的齒輪可以將梅潔爾獻爲活祭也不覺得有絲毫慚愧。明明就連魔導師公館這樣的組織,當初都要仁去當冒牌老師跟在少女身邊,好讓她過上孩子該有的生活。

他感到徹骨的涼意。彷彿他的生命明明在此處、可決定他命運的選擇卻是在遙遠的地方做出。

他不相信。

騎士陣列重回寂靜。

他拔出插在腰後的匕首,此時,之前一直都只是充當人牆的騎士一齊行動。他們意識到了仁的魔法消除有多麼危險,要保護自己的領袖。

世事無常,如今,想要從他手中奪走重要東西的,卻是舞花和魔法。

每次呼吸,都要被血腥味嗆住。

可是他看不見東西了。絕望之上又疊加了一層絕望,幾乎要瓦解他的意志。

仁朝背後回過頭。如果是魔法封住了梅潔爾身旁的艾蕾諾爾的行動,那麼他肯定能將之破壞。

少女蒼白的臉色仍烙在他的眼簾內側久久不散,赤黑的憤怒在他心底升騰盤旋。

這就是神聖騎士團在一萬年的戰鬥中提煉得出的戰鬥理由、明確的救贖願景。然而即使如此,正確無法阻止他的憤怒。

無法捕捉到絲毫痕跡的魔彈將還沒爬起來的仁一下子掀飛。他知道接下來會是這一招,但即使全力抵擋,他如今的消除還是防不住安潔洛塔的魔法。

現在他應該也在承受着集中火力,無數不久前被琉琉攻擊時讓他不得不拼命逃跑的那種魔彈,如今連一絲微風也掀不起來。

在被帶到這裏之前,他們的行動也並非完全受到支配,只是在關鍵的節點受到了致命的操控。說不定是絆在用再演魔術幫他妨礙對方。

明明身處室內,周圍卻颳起了強風,這是《聖靈騎士》出現的前兆。仁面向風源所在的位置,凝聚視線。他能感覺到這樣就足夠了。

他留意到撕破空氣的聲音,完全憑藉直覺在地上一滾。有勢大力沉的利器割開了他的臉頰。他判斷下一招的走勢,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情況下又滾動身體躲過了一次安潔洛塔的斬擊。

仁在周圍的騎士們身上深深感受到了對打倒邪惡實現正義的期待。

「阿琉夏家的女孩就交給我!」

《至高之人》的身後,存在着聖騎士團的歷史。騎士們通過安潔洛塔,看到了一切都與《神》相連的富足世界。這一幻視讓他們知曉自身的渺小、對偉大願景報以崇敬。

震怒使他渾身抽動、雙目圓睜,牙關咬得太緊,太陽穴都繃得發麻。

感覺像是被車撞了。他承受不住第二發魔彈的衝擊,一下子摔倒,半個身子磕在地面上。

他重新發動了一次魔法消除。在模糊不清的視野中,他茫茫然地期待,或許下一次,他的魔法消除就能準確對上那個《聖靈騎士》透露的所謂『頻段』。

仁和安潔洛塔同時停步,雙方的間隔已經縮小到了兩米,再踏前一步就是互毆。

「拘泥於矮小之物、忽視更大的悲劇,人不該追求這種自由。曾是專任官的你應該非常清楚,在擁有不受限自由的魔法使眼中,這個世界的居民根本不屬於人類的範疇。」

他再次發動魔法消除。一股彷彿某種東西牢固嵌合在了正確位置的奇妙充實感湧現而出。魔法,沒有觸及仁的所在之處。

保持着不自然僵硬姿勢的歌姬跪倒在地,隨後,她在喘息間擠出話語:

就好像每嘗試一次,魔法消除反倒會更弱一分。

你們就這麼討厭這個世界嗎。

仁重新獲得的魔法消除應該已經將此處佈置的魔法破壞得千瘡百孔,對於絆而言會是絕佳的機會。理論上,魔法消除在施術者身邊比在目標地點更加有效,現在仁就在武原舞花附近,身在遠處的絆可以利用他打開局面。

「射我啊,你在做什麼?」

神聖騎士團的祈願歷史盡頭,存在着名爲《至高之人》的非凡靈性。

視野中重新有了光。

他們每個人,在迎來最後一刻之前,是否都受到了這股衝動的灼烤?仁已經沒有未來,他大可就此躺倒在地,但他還是強忍四肢疼痛爬起身來。

「心懷喜悅,展露笑容吧。沒有一名騎士對你射擊,你誘出了千名騎士的軟弱。以這份失敗爲食量,得到救贖的世界將更加堅定強韌。」

「所以人類才需要能把悲劇抑制到最小限度的《神》。」

他身陷強光的漩渦,幾十枚鳥形魔彈如暴風過境擊中了仁的身體,然而它們反倒像是被坦克裝甲彈開的子彈一般破碎飛散。此時,殘骸發出的不是魔炎的橙光,而是波長更短的黃光。

但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梅潔爾也會死,他決不承認這種結局。

「受到救贖之人的數量,就是絕對的正義。拯救世人之神現身,會讓幾十萬億、幾百萬億人不必白白死去。在如此多的人命面前,沒有誰可以無動於衷。」

「拯救世人的自然法則已經降臨的如今,這個世界將會自然而然實現這一切。目前一些人在感情上覺得存在道德問題,這些將來也都能取得妥協,因爲再演世界會逐漸尋找出能夠包容這些問題的嶄新社會道德。如今的自然法則就是拯救世人,因此人們對自然和世界的探索,必然會得出順應法則的真相。」

「哪有那麼簡單,問題哪是這樣就能解決的!」

魔法消除可以追溯時間產生作用,剛纔這種現象在他停止消除的狀態下還是破壞了魔彈。但他至今爲止從未見過消除能上溯以秒爲單位的時間破壞戰鬥中的大火力魔法。

他感到胃部一陣翻騰。

「三年之內,這個世界的所有戰爭都會結束。再演秩序畢竟無法直接操縱人心,要徹底消除隔閡還需要時間。但是,憎恨的源頭——貧困,可以通過配給資源和安排勞動迅速根絕。」

淤腫的眼皮間狹小的視野裏,在他十米之外的安潔洛塔看上去好似變小了。再不想點辦法,對方就會用大型魔術將他徹底擊潰。

仁一瞬間跟不上對方說的話了。

沒有辦法能夠拯救一切,能讓一切都得到幸福的世界永遠不會到來,所以他們才貫徹信念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然而,如果再演世界能讓一切謀得生路擺脫貧苦,他根本無法想象以他的區區信念要如何才能實現更勝於安吉洛塔的願景。

一次又一次重複,彷彿一遍遍回想呼吸的方法。

安潔洛塔以透明無瑕的視線注視着他,有如從巔峯俯視芸芸衆生。

「你不選擇服從,又不放棄沒有勝算的戰鬥,這樣只會延長自己的痛苦。」

仁的怒火已經飽和,採取的仍是激進行動。

「世界不會改變。你以爲過去已經重蹈過多少次覆轍了?」

他想起了要讓東京從廢墟中重建的恐怖分子國城田,腦海中也浮現出了偏離常軌主動求死的葛蘭和東鄉的身影。

將不可能實現的夢想當作現實講述的安潔洛塔,是一位無可非議的偉人。

仁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還活着。他本以爲安潔洛塔隨時都殺得了他,但現在看來或許並非如此。

「人類不論多麼聰明,都無法做出正確的選擇。」

「對我來說,現在,這個世界就是《地獄》——」

「我不知道這些說起來好聽的事能不能實現,我只知道再演魔術現在正在束縛人類。你說我要如何相信你們?」

他剛剛嘲諷地挑起嘴角,一道衝擊就在他臉上爆開。魔彈直接衝破了他變弱的魔法消除,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

安潔洛塔是正確的。理論上講,如《九位》這般的高位圓環魔導師,利用其無限的壽命、生命維持能力和推進力,甚至可以憑肉身衝出太陽系。

周圍實在是太過平穩,於是仁解除了魔法消除。

艾蕾諾爾自己肯定也對神聖騎士團有話想說,但她還是優先拯救梅潔爾的性命。

安潔洛塔黑髮微動,靜靜拔劍。處刑的見證人、一千名聖騎士鬨然喝彩。

「那又怎樣。人類不管做沒做出正確的選擇,都會犯下過錯。」

但仁還是無法屈服。

「你們就這麼需要《神》嗎……我在沒有奇蹟的世界活下來,戰鬥到今天……就算沒有什麼神,我也從來沒承認過這個世界是《地獄》。」

父母失蹤後與妹妹相依爲命的日子,總是與失望緊密相伴。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爲了保護重要的東西不被自己燒光,學會了如何停止魔法消除。

如果他們直到現在都沒有被神聖騎士團和舞花殺死的原因,真的是倉本絆在幕後干涉的話——

啊——一切的一切,都全部燒成灰吧。

周圍絕不是一片靜寂,反倒正是概念魔彈轟炸的最高峯。

瞬間,風景幡然變色。

「你所知的殘酷世界已經不復存在。《神》降臨後的兩週裏,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餓死。」

「你爲何要認爲『這個世界的悲劇無法停止』是一種既定的前提呢。」

每當他感到被魔法削去血肉的疼痛,就重新嘗試一次魔法消除。他接連被魔彈命中,好幾根肋骨和左臂都已折斷。

「這就是對上頻段的狀態……」

「笑?不用你說,我也會笑的。」

他眼前一黑,一瞬間什麼也看不見了。

聖騎士將軍臉上的微笑旋即消失。

對方的腳步向他逼近,要與他針鋒相對。《至高之人》出於信仰的歡喜堅定不移。

仁沒有拔出武器。他腋下掛着手槍,腰間插着匕首,但不管哪件兵器都不適用於這場戰鬥。

「所以就可以爲所欲爲嗎。」

他無法愛上再演法則的世界。當他明白這一點的時候,覺得感情從理性的束縛中得到了解放。

即使如此,仁還是沒有停步。他要繼續向前,直到拳頭能夠觸及的距離,直到子彈能造成致命傷的距離。

也就是說,現在仁甚至在被擊中後才發動魔法消除也能破壞掉大部分魔法攻擊。

結果絆真的在他腳下送來了一個細長的箱子。撲通一聲落在地上,箱蓋自己打開了。

數以百計的騎士腳步有如浪潮,安潔洛塔以憐憫的視線望向即將被人海吞沒的仁。

「我還在想會是什麼支援,充其量也不過如此。」

但仁十分熟悉這隻箱子。

「不,這支援再好不過了。」

這就是他之前放在汽車後座,一直沒有機會取回來的手提箱。其中裝有一柄劍。

仁一腳踩在提箱蓋上,將其中的物體彈到空中。他受到強化的消除能力追溯時間,在比他實際發動消除更早的時間點就已經解除了封印《劍》刃的成形魔術。

他踏前一步,凌空抓住在魔炎之中重現真正姿態的神人遺物。順着勢頭,無比沉重的黑刃斬向了衝入兵刃距離的騎士。

一記橫掃,便連同防彈防刃的護身甲、將三名騎士的軀幹一起斬斷。鮮血泉湧,散落如雨。

仁爲了不被包圍,自己主動衝進了集結爲縱隊向他逼近的騎士陣列。神人遺物《劍》擁有削鐵如泥的鋒銳,目標如何防禦都沒有區別。再加上他自身的技巧,不管黑刃揮向何處,軌跡上的一切都會一刀兩斷。

「啊啊啊啊啊!」

他奮力大叫,鼓舞自己快要產生恐懼的心膽。

大力劃出弧線的高速刃鋒,在空中留下陰影般的殘像。騎士手中的劍和人肉也沒有本質區別。在幾乎不用警戒魔法的仁看來,聖騎士刻意留出魔法射擊空間的陣型純粹就是難以收縮包圍的失敗品。聖騎士的基本戰術是神音魔術的集團作戰,個人的劍技遠不及師從劍鬼東鄉永光的仁。

《劍》上沾了太多脂肪,仁一度停止魔法消除使成形魔法起效,再發動消除,重新出現的黑刃就取回瞭如同剛剛研磨過的銳利。

每有人朝他攻來,他就切斷對手的四肢或腦袋,若是強敵就穩妥起見朝軀幹下手。

他還是沒能成爲英雄。不論世界如何變色,仁還是沒有改變。舊世界隨着死亡蛻變爲異世界,人們都一點點變成異世界人,只把他留在了原地。

從相對角度來看,就如同是他從『世界』中脫軌。

「安潔洛塔!出來,你要拿部下當盾牌跑到什麼時候?」

仁心想只要找到她就要給她來一槍,用骨折的左手摸了摸外套左側,發現槍在剛纔被魔彈擊倒的時候弄丟了。

若沒有魔法強化就無法造成大規模破壞,他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不可能打敗在場的所有人。

一直在待命的騎士們同時發起衝鋒。對方的目的是以絆無法全部操縱的人數實行飽和攻擊。

「心懷喜悅,展露笑容吧。你們的血肉構築的道路盡頭,便是救贖的所在之處。」

騎士團初創期的英雄、應受崇敬的《騎士》無視了琉琉的制止,在梅潔爾身旁蹲下。

他的眼簾之下,依然印着重傷倒下的少女失去血色的臉龐。

「鼓起勇氣戰鬥吧。不遵從使命的再演魔導師,是救贖的敵人。」

現在的仁只憑視線就能將《聖靈騎士》燒得煙消雲散,但這樣也意味着會失去梅潔爾的生命。《黑騎士》是在用治療梅潔爾換取一片安全地帶。

這是從利己角度出發但也十分溫柔的答案,很有絆的作風。

〈別去了,小姑娘你要是被牽連到,只會死得像蟲子一樣。〉

琉琉似乎是擺脫了再演魔術的控制,拔出劍來便衝出去要刺穿絆的後背,但只跑了三步就再次被魔法捕獲,跪倒在地。

時間在一瞬間凍結,正因爲她是事態的核心人物,很多人都認爲她不會親身赴險。

一根支撐建築物屋頂的鋼構件脫落,墜至騎士陣列的密集之處。人牆譁然散開,混凝土地面被震碎,揚起一片煙塵。

自腹底沸騰而出的憤怒,彷彿給疲憊不堪的肌肉帶來了無限的活力。他覺得自己還能戰鬥。

然而安潔洛塔像是腳面在地上滑行一般後退,躲開他劈下的《劍》。仁發動魔法消除破壞移動魔術,《至高之人》沒有任何猶豫再次向後跳躍拉開距離。

隨後,他用食指敲擊仰面躺臥在地的少女的肋骨,如同將骨骼視作樂器,演奏出了帶有節奏的聲響。

他還是頭一次在戰鬥中如此沉浸於渾身上下的熱量,或許是錯覺,似乎有某種不明的力量在推動他的後背。

堪堪割開他皮膚的鋼鐵,和無數想要拽倒他的手,都不含絲毫畏懼。他清楚這是危險的徵兆。不論反覆迷茫多少次、最後總是會集中於打倒敵人這一個焦點的《沉默》武原仁,即將崩潰。

在生死的漩渦中心,絆顯得似乎有些爲難。

安潔洛塔本人所說的話,就相當於哪怕所有騎士都受到支配朝她羣起而攻之,只要她把所有人都殺了就算安全。只要舞花能保護好這個足以名留魔法史的天才不受絆的魔法控制,就總有解決辦法。

「去把小梅治好。你會治療魔法吧?」

「絆,你一直都知道我們在這裏佈下了陷阱吧,可你還是等到了這個時機纔出現。」

舞花立起右手食指繞起了圈。仁非常熟悉,這就是妹妹在煩躁時的習慣動作。

仁只能繼續拼死抵抗,擦着騎士的劍鋒躲閃,切開他們的血肉前進。

這是將神音送入對方體內引發奇蹟的魔法治療手段,浸透神音。

「確實,但我感覺找到了戰鬥的理由。你看,我們雖然好像沒有緣分——」

琉琉有針對絆的再演耐受性,然而只要曾是《神人》的絆願意使出全力,阻力也不過相當於風暴前的一張窗戶紙。

「武原先生以前、曾經對我說過吧,喜歡上某個人、努力獲得回報,這種微小的奇蹟積累起來,也可以算是一種『魔法』。我只要相信魔法就是這種東西,就能好好當一個魔法使。」

如同被神之手捕獲,如海浪般湧來的騎士全部停下了腳步。再演大系魔法使將這個世界整體觀測爲由人類這種文字寫就的《書》,絆強行在這本《書》中插入了僞造的一頁,跳過了用施術者的動作引出魔法的程序,同時成批量使用了大量魔法。

舞花面前也浮現出了同樣的《書》本幻影。

如今絆掃清鬱結的表情透出一股英氣,刺得仁眯起了眼睛。

仁覺得一定得說點什麼纔行,一開口就覺得鼻腔深處湧出了熱流,搞得他也覺得難爲情了。他感覺自己又取回了某種心裏承認已經失去的東西。

安潔洛塔並沒有天真到會顧慮下屬的性命,她只是吝惜手牌,錯過了使用人命的關鍵時機。

不知道有這種魔法存在的仁,被過於誇張的技法震得說不出話。絆把剛纔用再演魔術構成的《石板》,強行插進了那本代表世界的《書》裏面、化作了整整一頁。

鮮血噴濺。安潔洛塔放出的魔彈擊碎了衝在最前的騎士,魔彈的威力殘留在空中仍未消解,緊隨其後的騎士身體也跟着四分五裂。

「不對哦,要『用』他們的是我。」

「沒問題嗎?來到這裏,可就只有戰鬥一個選項了。」

「是你讓她受的傷,就負起責任治好她。我也可以用魔法控制你來做,但這樣的話可沒人知道會對周圍造成什麼牽連。」

安潔洛塔則做出了嚴酷的判斷。

「……謝謝。」

又有五根屋頂的鋼構件接連掉落,發出巨大的轟響。上溯時間而來的魔法消除撕碎魔法掀起鋪天蓋地的《魔炎》,黃光燒灼每一寸空氣。鋼材如雪崩般撞擊地面,防禦魔術已被燒光的騎士中有許多人被十多米高度掉落下來的鋼材砸中,其餘騎士本能地與不幸者的屍體和呻吟的重傷者拉開距離。

沒有人還打算阻止絆,甚至也沒有人還向仁發起進攻。如果對手只有一個《惡鬼》,靠數量壓制還算是有效手段。然而有再演魔導師參戰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

〈其他騎士也一樣,不想死的就來我身邊,我寬恕你們。三個超高位魔導師加上一個貨真價實的《真惡鬼》,這種戰場你們這些半吊子去幫忙也連個障礙物都算不上。〉

隨後,這個頭腦有些笨的少女斷言道:

她抬手按住豐軟的前胸,彷彿在傾聽曾經親手觸碰過的鼓動之聲,從而確認自己的生存。

她確實變『強』了。她出現的時機也的確是完美得近乎無恥。

「我來把《石板》打碎吧。看這樣子必須得幫一把了。」

騎士們都清楚她在《幻影城》的所作所爲,被操縱着白白死於同僚之手都算是幸運的了。

因爲她必須來到能看清戰況的地方。對再演魔導師的有效防禦手段,除了魔法消除,就只有藉助同樣的再演魔術的力量。

安潔洛塔能依靠機械裝備同時聽取五道神音,以五條線程同時發動魔法用出更高等的神音魔術。這種命中後威力仍會持續的魔彈是隻有她才能實現的魔法之一。

下定決心的她散發出的氛圍,讓仁的後背汗毛倒豎。

「對不起。但是,我已經決定了,如果真的有必要,不管多過分的事我都會做。」

一衆騎士已經不再是擋在舞花和安潔洛塔身前的障壁。

「我一直在猶豫。不過,可能我這麼久以來在等的,就是能夠真心意識到如果眼看着武原先生死掉我就再也無法獲得幸福的那個時候。」

騎士們的肉體受到支配拔出劍來再度衝鋒,只不過這次目標是他們應該保護的聖騎士將軍和舞花。

「您不是騎士團的始祖之一嗎!啓示下令要抹殺她,您卻去救她。您難道打算背棄神意嗎?」

「《戒律石板》——」

「我還是來了。」

在提出質問的絆身前,之前射中梅潔爾的琉琉·梅露露被無形的力量按着跪倒在地。琉琉的喉嚨中絞出不甘的嘶吼:

灰白塵土散去,設施角落裏,保護着梅潔爾、正與一部分騎士交戰的艾蕾諾爾附近,出現了一位在場所有人都認識的魔法使。

就在此時,一道槍聲穿透了設施內的空氣。

「不用擔心。」

「就算是這樣,她的命也不輕賤!就算沒有世界的未來那麼偉大,但在我眼裏也一點都不輕賤!」

但憤怒還是不斷驅使他向前。

自從《神》降臨之後,局勢便迅速進展成爲絆和舞花兩位再演魔導師的衝突。決定時代走向的最初決戰將在此展開。

仁立即停止魔法消除。

安潔洛塔就在此時迅速一揮手。

舞花也出現在了前線。

他也明白,只要不發生奇蹟,他就無法抵達安潔洛塔的所在之處。最後會贏的終究還是騎士們的數量和奮不顧身。

「——但是,牽絆、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

她沒有握槍的左手與胸口之間誕生了一團光芒。

「包圍!他體力總會用盡!」

騎士團歷史上的偉人《黑騎士》的聲音,彷彿滲入了混亂嘈雜的設施中每個人的耳朵。

槍聲再度響起,彷彿在仁胸腔中喚起了激烈渦流。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2 真惡鬼 第三章 真惡鬼插圖(2)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2 真惡鬼 · 第三章 真惡鬼 · 第2張插圖

過於做作的臺詞讓一夥人都尷尬得無言以對。拿自己名字當哏的絆看到拼上一輩子勇氣的段子無人捧場,羞得渾身都紅透了。

《至高之人》安潔洛塔閉上了和梅潔爾同樣色彩的眼睛。隨後,以滿溢慈愛以至於超脫人性的微笑面向自己的下屬。

「我雖然原諒不了武原先生,但我還是必須要有他才能喜歡上魔法。我已經決定要更加厚顏無恥地活下去了。」

仍身穿高中校服的倉本絆,投身躍入了明顯沒有生路的陷阱中心。

「行。只要梅潔爾還活着,我就不會對你動手。」

隨後,騎士們連忙尋找引發慘劇的元兇。

《黑騎士》猶格也一同轉移了過來,這名黑甲聖靈騎士替琉琉上前一步。

「現在倉本絆應該爲了控制《石板》動用了全部能力,請你集中精力完全封鎖住她的其他行動。來到這裏的所有人,都是在清楚自己可能會被操縱的前提下志願參加任務。」

〈主要的傷口都堵住了,應該不會死。至於流失的血,現今的騎士裝備裏應該有配備造血魔法吧?〉

接受聖務的當事人琉琉頂撞道:

〈我來吧。我的魔法比那個小姑娘強。〉

「感覺……就像魔法一樣。」

「小絆會成爲這樣的魔法使的。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答案,真的。」

這個少女騎士在再演魔術的操控下將絆帶到了這裏。既然已經做出覺悟闖入此地,絆就不會手下留情。

她溫柔的眼神中含着堅強的覺悟,宣佈道:

仁認爲提劍衝鋒的大量騎士足以造成威脅,所以他衝向了安潔洛塔,如果他將聖騎士將軍逼入近身戰,就能吸引其餘騎士前來支援。

安潔洛塔也一瞬間變了臉色。

耳中只有想要殺了他的指揮和怒吼,以及腳步和裝備的響聲。他完全看不到人牆的另一側。他遲早會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無法集中注意,然後落入敵人手中,被從四面八方刺穿。這次沒有梅潔爾幫忙把他帶到空中。

騎士們拼上自身的信仰和生命朝他正面撲來。

絆在仁面前展現出真的是久違的笑容。

「神音觀測者、《廣域支配》——接下來的三分鐘裏,我能用再演魔術掌控半徑百米以內的所有神音魔導師。」

仁接受了這筆交易。

絆抱着還不習慣的狙擊槍朝仁身邊跑來,本來陷入一片混亂的騎士隊,如同爲她空出道路一樣自然而然後退——不,是被迫後退。

絆胸口的光芒急速構成了一塊石板狀的魔法構造體。

「他左胳膊有傷,從左側進攻!」

〈好了,那邊的《真惡鬼》小兄弟,這下子如果你往這邊用魔法消除,這個治癒魔法可就要沒了。〉

終於挺身面對受詛命運的她,已經獲得了能夠做出這般斷言的強韌。

這是隻有能夠獨自改變戰局的強者纔有權擁有的傲慢,現在的絆確實有這個資格。

「……魔女!」

但絆信心十足地這麼說,於是他停止魔法消除,回頭朝絆望去。她正面浮現出一道幻影,足有人體軀幹大小、狀似一本翻開的《書》。

「神意與我等同在!」

「安潔洛塔大人,請給這個世界帶來榮光!」

騎士們堅信自己將成爲未來的基石,衝入《至高之人》的魔法以身殉道。安潔洛塔仍帶着微笑,不停擊斃被絆操控的同伴。

絕對的支配力與堅定不移的意志激烈衝突。

「武原先生!」

爲了維持魔法無法移動的絆哀聲大叫。仁從絆的身前衝了出去再度追擊安潔洛塔。他發動魔法消除,不顧一切衝着目標全力狂奔。

《至高之人》超然不羣的美貌恢復了少許帶有人性的灰暗。哪怕是對安潔洛塔而言,現今仁的魔法消除也是嚴重的威脅。

如果她用手中那把失去魔法的劍抵擋仁揮舞的神人遺物,只會被連鋼帶肉一起砍成兩截。所以安潔洛塔幾乎是有些誇張地不停與仁拉開距離。仁很遺憾弄丟了手槍,如果現在開槍安潔洛塔絕對無法抵擋,《至高之人》也得死在他的槍下。

「你也是衝昏了頭腦啊。離沒有防備的倉本絆這麼遠真的好嗎。」

仁無視對方話語的挑撥,繼續縮短距離。安潔洛塔在腳下使用魔法的一瞬間,早已預判到的仁集中視線擊碎了移動魔術,而她的腳已經浮在空中,距離落地爲止的短短一剎那,就是她慢下的決定性的一拍。

仁毫不猶豫對安潔洛塔柔美的身軀斜向劈下一斬。她的軍服和內衣裂開,皮膚上刻下了一道傷痕。

「……碰到你了。」

《至高之人》如同神意的凡胎化身,就算受傷也未在臉上顯露出分毫痛苦。

「啊啊啊啊啊!魔女去死吧!!」

但一直盯着安潔洛塔的仁沒有看見身後。他切斷消除轉頭一看,被操縱的騎士隊伍中衝出了一名少女。義憤填膺的琉琉·梅露露對絆的再演干涉具有的耐受性,還是讓她從廣域支配中獲得了自由。

艾蕾諾爾衝了出來試圖擋住曾是自己部下的少女騎士。

仁看到這幅光景,立即大叫道:

「要防的不止她一個!全力放個大的出來,把這附近的人全都掃開!」

神聖騎士團還藏着一張王牌。《公館》魔法學者溝呂木委託仁抹殺的聖靈騎士——《極星追尋者》,完全免疫絆的再演魔術。

安潔洛塔肯定事先安排好了絆出現在這裏時的應對策略。她最有效的招數就是利用絆的魔法對《極星追尋者》無效這一點出其不意。能不能誘出這一招純屬賭博,但既然安潔洛塔不惜犧牲這麼多騎士的性命也要封住絆的活動,說明必然是在這個時機,否則她的部下就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安潔洛塔把《極星追尋者》吸收了!我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這種吸收聖靈騎士借用能力的魔法大概只傳給聖騎士將軍。」

又一發魔彈貫穿了仁強化過的魔法消除,爲了破壞他的感官盯準了頭部。安潔洛塔這樣的天才迅速找到了應對他魔法消除的方法。

因此仁繼續不斷釋放魔法消除。過去與仁戰鬥的《雷神》克雷彭斯爲了不讓強化過的超級反射神經受到魔法消除破壞,刻意將肉體動作限制在自然法則允許的範圍內。但安潔洛塔沒辦法隱藏自己的魔法強化。

伴隨着震撼耳膜的轟響,碎裂的白色混凝土地面爆出一片煙塵。但在煙塵的另一側,絆還好好地活着。迅速趕到的艾蕾諾爾以《光環》守住了絆的身周。

「剛纔的大魔術後,你的《半聖靈化》基本解除了吧?」

安潔洛塔的慈愛表情依然毫不動搖,彷彿體現了神音世界上萬年來的業果。

就在仁不願給對方這個機會拼死向前踏出一步時,眼前充滿了刺眼的光芒。光與熱照射仁的全身,即使魔法消除能減弱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九的威力,憑藉積累單純的熱量還是能夠將目標點燃。在高溫之下連眼睛都睜不開的他,頭頂上又有爆炎以駭人之勢轟下。

他聽到絆發出大叫。

在投光燈造成的強烈背光中,一個半透明的人影完全倒立徐徐降下。那是一位身穿古式甲冑的女性,體表沾了塵土,身周纏繞着魔炎。《極星追尋者》在這之前一直都用魔法讓自己保持透明。

艾蕾諾爾像腳下裝了彈簧,立即敏捷地採取了行動。但她畢竟是看到動靜才能做出反應,無論如何第一步都會慢上一拍。

在神經快要崩斷的極限緊張氛圍中,《至高之人》依然沒有表露出任何消極的態度。

這次,戰鬥終於跨越了一個階段。局勢已不再混亂,安潔洛塔陷入了完全的劣勢。

在他還沒找出這種偏差的真相時,便有衝擊突破了魔法消除擊中他的鼻尖。

艾蕾諾爾高聲示警。但發動了摧毀奇蹟之力的仁,已經看不見《極星追尋者》的身影了。

「《沉默》!」

仁用力張開閉着的右眼,將視線集中於飄在空中的《極星追尋者》,發動魔法消除。

因此仁爲了不被束縛在原地,轉過身去逃避了與安吉洛塔的戰鬥。而艾蕾諾爾迅速趕到幫他擋下了緊跟在身後的追擊,她雖然敵不過安潔洛塔,但總能抵擋幾秒。

感覺越是強烈,魔法消除的強度就越高。構成《化身》的壓縮空氣由於魔法被完全破壞,化作了四散的強風。

他只好姑且當作方向準確,把腰扭到極限將左手向前刺出。幾乎讓他失神的劇痛帶來的魔法消除,輕易貫穿了安潔洛塔的《化身》。

他覺得自己絕對是發出了值得留意的警告,然而身後卻沒有傳來戰鬥的緊張感。

與聖靈騎士融合的,終歸是安潔洛塔的《波影化身》,而不是她本人。融合的核心應該在《化身》身上,只要能破壞《化身》,大概就能連帶着一起消滅《極星追尋者》。

整座設施,除了幾處慘烈的殘骸以外,連建築物的基本形狀都沒留下。這座原本大概是飛機機庫的設施之外,正常考慮應該是駐日美軍基地。然而,按理來說應該十分平整的基地地面,現在一眼望去就如同是一幫小孩子瘋玩過的沙坑,到處都是坑坑窪窪和堆積的土坡。

頭頂上落下了少許黃光的碎片。艾蕾諾爾引發的爆炸氣流碰到了『某個物體』,而仁感知到了這一點氣流紊亂。仁依靠上溯自『未來』數秒後的魔法消除餘波,讓『那個物體』散出了少許《魔炎》。

在這幾個月裏染上了人間煙火氣的艾蕾諾爾,發出了一聲有氣無力的嘆息。

「…………啊啊、真的是疼。」

安潔洛塔已經迫近到了能對絆發起攻擊的距離,艾蕾諾爾反射性地擋在絆面前想要保護她,結果當即被彈開,堅固的《光環》一瞬間便遭到擊破。仁緊隨其後補上歌姬的位置,面對安潔洛塔。

既然這裏位於美軍基地之中,馬上就會有後備的騎士或是駐日美軍趕來。

背後爆發出只可能是屋頂塌陷的巨響。強烈的震動穿透皮膚直抵肌肉,地面晃得他站都站不穩。設施的照明燈連同屋頂一起報銷,現場的光源只剩下了星空。

仁與絆靠着現場的氛圍心領神會,決定由絆做誘餌、由仁擊破安潔洛塔的王牌。至於艾蕾諾爾成功配合上了他們的行動,則屬於是意外之喜。

但是,據說從《書》中消失了的安潔洛塔,確實存在於仁的眼前。

他怎麼找也找不到安潔洛塔,原因肯定是剛纔《極星追尋者》使用過的那種透明化魔術。魔法消除無法破壞完全隱蔽的『無法感覺到的魔法』。

「一定要小心!現在安潔洛塔吸收了《極星追尋者》的性質,小絆的魔法對她已經徹底沒有效果了!」

「我也不好多講,只能說,武原仁和倉本絆是同類。」

剛纔還能夠消除的移動魔術,在疊加了一層神音歌唱後就無法完全燒盡了。仁不得不隨着安潔洛塔的移動轉過身,隨後他眼中的光景給他帶來的震撼超越了驚愕,甚至讓他產生了不可理喻的興奮。

同一個瞬間,安潔洛塔下定決心與《惡鬼》近身接觸,挽動劍尖朝仁的腹部削來。

仁害怕魔法消除影響到其他人不敢回頭,但可以推測攻擊範圍內的人顯然也不可能有多輕鬆。

他全力的高速劈砍靜止在了空中。那一刻,由於被仁確切認知到了存在,隱蔽魔術被破壞,安潔洛塔的身影突然出現。然而她卻用手中的劍牢牢接住了之前一直只能躲閃的《劍》。

艾蕾諾爾如同聽慣了罪人懺悔的聖職者一般面色柔和。但她說的話其實相當於『我早就看穿這兩個人要算計敵人活下去』。

神音大系存在用魔法制造自身複製品的高等魔法《波影化身》。安潔洛塔生成了《波影化身》當作可消耗的魔法炮臺。

但他已經鎖定了目標。安潔洛塔在使用《半聖靈化》之前,曾接連瞬間生成《波影化身》當作一次性炮臺使用,但得到強化的現在她卻沒有這麼做,顯然是有不能讓《波影化身》被輕易破壞的理由。

地獄般的幾秒鐘結束,力量的洪流停歇。他長呼一口氣。十二月的寒風從側旁呼嘯而來,拍打他劫後餘生的殘軀。

安潔洛塔的全力一擊來臨。他折斷的左臂承受了幾乎要翻折一百八十度的負荷,強烈的衝擊波推得他鞋子沒法踩住地面向後滑退。他死咬牙關忍耐左臂的劇痛,狠下心把折斷的手臂進一步捅向魔法的源頭,將這種痛感也當作擊碎魔法的工具。

「武原先生、安潔洛塔小姐的《文字》……從《書》裏消失了。」

「啊、好!那個人的《文字》,現在增加到兩個了,有一個是《化身》!」

艾蕾諾爾在倉本絆身旁拄劍等待。她判斷安潔洛塔會尋找時機使用《波影化身》逆轉局勢,和安潔洛塔本人擁有相同能力的複製品正處於不可視魔術的隱蔽之下,必然會在特定時機現身刺殺絆。

「兩個用盡一切手段想要活下去的人,偏偏又特別重視自己人,而且有自知之明。那麼兩個人聯手面臨考驗時會如何做也就顯而易見了。」

在魔法消散、陷入昏暗的世界裏,安潔洛塔的臉上仍然滿溢溫柔。仁感覺自己已經不知道所謂的慈悲到底指的是什麼東西了。

仁擠出全部體力朝安潔洛塔逼近。只憑右臂單手揮舞極重的《劍》,他撐不了多少時間。他的握力也越來越不可靠。

安潔洛塔瞥了一眼這位不配合的聖靈騎士。而《黑騎士》對安潔洛塔散發出的冰冷氛圍完全視而不見。

「所以《聖靈騎士》纔要分擔聖騎士將軍的負擔。正因爲同樣經歷過神意的考驗,過去的英靈纔會向後世之人借出力量。」

仁做過許多蠢事,傷害過許多人。但是,這種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是與他戰鬥過的孤獨英雄們沒有的東西。

他希望至少能完成溝呂木委託的破壞《極星追尋者》的任務。現在,安吉洛塔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她肯定也是在苦戰。因此,現在一定要抓住機會給她造成決定性的損失。

在直接承受了分別來自神音歌唱和複合魔術的兩種大魔術後,仁還是嘶吼着強行抬起身體。安潔洛塔已經創造了充分的準備時間,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必殺一擊。他將《劍》刺在地板上,視線牢牢鎖定安潔洛塔,勉強將骨折了的左臂舉到身前,用右手扶住。

這是仁也只在文獻中讀到過的祕術中的祕術。聖騎士的分身《波影化身》與《聖靈騎士》從魔法角度上講是同一類物體,因此可以通過特定的程序彼此融合。這種名叫《半聖靈化》的強化魔術,會強化融合後的《波影化身》,同時也會把強化帶給施術者本人。

絆透着恐懼的話語讓他不妙的預感變爲了確信。

攻擊方是安潔洛塔和《波影化身》,相當於兩人。但是,安潔洛塔只要是與仁之外的對手交戰就必然能夠取勝。

「都到了這種地步也只有這麼一點實質傷害嗎?照這個樣子,一般的高位魔導師恐怕都沒法造成任何有效打擊。」

「等一下……本體在武原先生的左手邊附近——」

「小絆就拜託你了!安潔洛塔由我來對付。」

「聖靈還存在,《沉默》!」

隨後獲得自由的仁向絆剛纔喊出的位置伸出骨折的左手,那裏存在着透明的《波影化身》。

《她》的歌聲喚出奇蹟之力,有某種不可視之物從絆的頭頂上方傾注而下。

仁抬頭望向魔炎的源頭——上方的屋頂。

他爲了讓艾蕾諾爾和絆都能聽見刻意提高聲音。

「你在我面前,還要東張西望?」

「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嗎?《劍》能劈金斷石的真正原因,不止是鋒利和重而已。」

聽到這句話,身經百戰的聖騎士艾蕾諾爾眼中恢復了活力。絆似乎是找機會確認過,對他搖了搖頭。看來安潔洛塔的《文字》依然不存在於《書》中,代表她仍保持着和《極星追尋者》的融合。

「原來在那裏。」

「你不回頭,是害怕魔法消除波及到倉本絆她們嗎。」

仁不知道,安潔洛塔口中宣揚不屈之魂時,內心裏是否存在常人的苦楚和忍耐。

緊接着,艾蕾諾爾施放了大魔術。猛烈爆炸的威力使發動着消除的仁後背也感受到了強風。

「想得美!」

一道猛烈的衝擊打中了仁的後腦勺。他回過頭,卻並沒有看到安潔洛塔。他掃開煙塵,尋找聖騎士將軍的蹤影。

《至高之人》雙腳微微浮起,如風一般滑過地面繞到了絆所在的方向。

依靠絆指出的大方向和細微的衣物摩擦聲做出判斷,仁揮出了《劍》。

之前由於安潔洛塔能夠突破魔法消除的壓倒性魔法威力,仁在近身搏鬥中也難有勝算。但對方的這種絕對優勢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了。

「小絆、安潔洛塔在哪?就算操縱不了她也應該可以找到位置吧!」

他垂下頭停住腳步。安潔洛塔從他正面後退一步,調整好了呼吸。

他絕對不可能同時對付《極星追尋者》和安潔洛塔。因此他毫不客氣地向艾蕾諾爾求助。

稍加整理的話,其實是非常簡單的策略。

仁想要確認戰果,朝絆使了個眼色。能看得見狀況的絆明明只需要點點頭,結果她卻紅着臉似乎有些尷尬地挪開了視線。

這次的魔彈並不是安潔洛塔之前使用的魔彈,但他以前也體驗過這種感覺。這是艾蕾諾爾過去也使用過的無形魔彈,在命中時纔會化作實體,導致消除難以起效。

就在此時,仁在與他劍鋒相抵的對手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協調感。

「難道是劍的材料強度?你當場就能把它提到不靠魔法擋住《劍》的地步嗎,也太能胡來了。」

只有仁的魔法消除覆蓋到的範圍成爲了安全地帶免於蹂躪。機庫內的其他地方,地面凹陷,牆壁和屋面千瘡百孔。至於最後的衝擊波,光是餘波就在地面上撕開一道最短兩百米、直通夜幕盡頭的裂口。從正面承受超高位魔導師的攻擊,就是這麼一回事。

仁一停止魔法消除,安潔洛塔的身上便散出黃色的魔炎。仁用魔法消除承受了剛纔的全部三發大型魔術,《半聖靈化》的安潔洛塔如何暫且不論,與之融合的聖靈騎士《極星追尋者》肯定受到了魔法消除影響。

一千騎士,現在只剩下了《黑騎士》猶格保護在身後的大約四百人。

仁不再揮舞沉重的《劍》,而是專心於拉近距離試圖將對方拖入纏鬥。安潔洛塔終究是魔法使,若排除魔法,是仁實力佔優。

而最終的成敗取決於絆的生死,在這種條件下,安潔洛塔想要獲勝關鍵就在於能不能束縛住仁的行動。

現在能保護絆的,有絆自己、仁、和艾蕾諾爾三人。

仁停止魔法消除。

仁向後跳開一步,注視着安潔洛塔,單獨閉上右眼發動了魔法消除。

但儘管如此,也不代表戰鬥已經結束。

安潔洛塔在第一擊被艾蕾諾爾擋下的時間點,就領悟到了這一瞬間的攻防所代表的成敗。

看不見的魔彈再次讓仁痛得腦袋發麻,他被打得背過臉去,同時安潔洛塔用入耳式耳機聽取神音釋放出來的複合魔彈又追擊命中了他的腹部。

《至高之人》無疑正打算在極近距離發動大魔術。

而仁強忍恐懼,將後背朝向了安潔洛塔傾注必殺意志的一擊。他感覺到刃鋒已經擦到了外套,奮力壓制快要發狂的本能,大步朝絆的方向衝去。

積在地面上的塵土席捲而起,白煙淹沒了視野,刺得他忍不住想要閉眼。

安潔洛塔並不是神音歌手,卻突然開始使用以歌聲爲媒介的神音魔術。而《極星追尋者》和艾蕾諾爾一樣也是神音歌手,並且,安潔洛塔的《文字》從代表世界的《書》中消失了。

「找到你了!」

「你也已經撐不住了吧。神聖騎士團雖然擅長集團戰,但魔法使的實力差距不是總能靠數量填補的。關鍵時刻聖騎士將軍的擔子還是太重,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跟得上你了。」

讓絆來幫助自己,雖然不太道德,但確實讓人心底非常踏實。

「配合的很好啊。可根據我接到的報告,你們好像並沒有合作戰鬥過。」

〈和這種對手戰鬥,這些人派不上用場的。叫別的幫手吧。〉

據仁所知,神聖騎士團是一個指揮官極少撤回決定的組織。但《黑騎士》卻明顯在指責安潔洛塔的失敗。

〈就算有大義名分,用不合理的戰鬥方式導致失去這麼多騎士,難道就合乎神意嗎?〉

但是,兩名高位聖騎士卻在仁面前展現了他不知道的平衡感。

「那就換個進攻方式吧。」

安潔洛塔令仁震驚地輕易採納了提案。

她用食指敲了敲耳內的小型耳機,似乎是切換了無線電頻率,看樣子像是在聽基地內的其他部隊彙報損害情況。

隨後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擦去額前的汗,發佈了簡潔的新命令。

「配備火器裝備的隊伍,全部集中瞄準《真惡鬼》開火。現在魔法對《真惡鬼》無效。」

她請求了支援。當然仁可躲不了子彈。

設施殘骸中還活着的騎士們也開始行動。安潔洛塔的簡單命令,會經由留在安全地點的司令部人員轉變爲具體的作戰方案。

這裏若是美軍基地,外面肯定也有騎士。而且更關鍵的是,雖然美軍應該是想要借用再演魔術的力量謀求方便才讓聖騎士租用基地,但既然剛纔的大魔術摧毀了基地設施,美軍士兵也不會視而不見,應該已經出動了。

仁零零星星聽見了騎士們的說話聲。

「沒有《魔導師剋星》也罷,神音爆炸的風險可以容忍。」

「與現場士兵配合,一定要將《真惡鬼》射殺在這裏。」

戰場的酷寒讓仁不由得感到畏縮。

「真是饒了我吧……」

看這架勢,狙殺了大量魔法使的仁,估計也要死在槍下了。

後排的騎士開始釋放鳥形魔彈,這是要逼迫仁兩害相權。如果他繼續發動消除,那麼假如絆和艾蕾諾爾的防禦魔術也被他破壞,他們就只能一起被持槍的援兵射死。如果他不發動,那就等於被封印住了魔法消除。

在魔彈齊射命中之前,仁放棄了用消除來解決問題。

聖騎士的戰鬥歷史,比地球人類史中最古老的文明歷史還要長。在這個世界紮根居住如此之久的異世界人,真的不算是『地球人』嗎?仁不清楚答案。

她眼珠轉動,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慘狀,嘆出一口氣來。

〈叫得真響亮,繼承下一代的年輕騎士啊。『這個』就交給你們了,權當獎勵吧。〉

「神聖騎士團篡奪了這個世界的《神》,我要對其發起批判。請把《神》交付給這個世界來選擇!請把這個世界的《神》還給這個世界!」

「小絆,你做了什麼?」

「安潔洛塔·尤蒂娜,解除魔法轉移封鎖,讓騎士們撤退吧。要是不管《導師》艾麗瑟,自主運轉魔力甚至會開始喫外面的人。現在的魔法消除強度太低,整座基地的人都會死的。」

她的手指間迸出火焰,看上去像是在往《石板》上書寫複雜的文字。隨後,她又將《石板》塞回了書中。

只是,她手裏的壽司碎了。她抓起濺到臉上的米粒,用指甲刮下粘到頭髮上不好摘取的殘渣。

仁向安潔洛塔提議:

其實不管是誰都不清楚答案。

但倉本絆眼中含着堅定的決心。

但是,還是有一個人,向着把弱者一點點做成絞肉的無情《魔力》之海踏出了一步。

騎士們向他們的將軍投去殷切期盼的視線。

「撤下所有騎士,我就用魔法消除把那些魔法全部消滅。」

安潔洛塔清晰地斷言:

將梅潔爾拋給他的,是頂在騎士陣列先頭、正在保護後輩不受自主運轉魔力所傷的聖靈騎士,《黑騎士》猶格。

夜空中的星點密密麻麻——不,填滿天空的不是星辰,而是數以百計紛飛交錯的各色光芒。

「因爲再演大系,就是我等紮根於這個世界的神音魔導師渴求的『救贖形式』。這並非是篡奪,我們作爲這個世界的居民向《神》祈禱,與世人一同喜悅,一同歡笑,這其中並無可恥之處。」

「正視生命的這些所作所爲纔是神意。正義,是對生命的養育教導引出的結果。」

「倉本絆爲了自己的生存可以做出任何事來,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她的邪惡。」

「什麼、您要幹什麼!」

「身爲神聖騎士團引導者之一的您,會將今日的戰鬥稱作正義嗎?對那個阿琉夏家的幼小女孩做的事又算是什麼?今後,神聖騎士團是否還要如那般犯下無窮無盡的殺孽?」

《黑騎士》在拋出琉琉之後也一眼不瞧,朝自己頭頂望去。他轉起手中長槍形狀的巨大神音樂器,顯然進入了備戰狀態。

「混沌因子即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渴求的『救贖形式』,因此法則模糊,不屬於索引型和魔力型中任意一種。然而,唯有再演大系與其他幾種不同,擁有完整的索引型魔術法則性質,諸位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艾蕾諾爾的質問,正如她活着走過的道程一般沉重。

「面對這等慘狀,你還要說神意宿於生命嗎。」

這源頭數以百計的集中魔法炮火,就是神聖騎士團一萬年的戰鬥帶來的負面遺產。

但她微妙的不得志還沒結束。同樣在她落地位置附近的安潔洛塔根本沒注意她,而是抬頭望向了星空。

安潔洛塔本人,即是這個世界不爲人知的魔法史結成的業果。

她的嘴邊依然洋溢着無盡的慈愛。

正是因爲保護生命需要正義,所以神聖騎士團奉行正義讓《神》降臨。

那是梅潔爾受傷瀕死的身體。

爲了生存單純地選擇了悲慘正確答案的絆,在自身無可挽回的罪行前靜靜佇立。

魔彈已經飛到了他們的周圍。爲了應對絆的魔法保持嚴陣以待的安潔洛塔也很可能馬上加入攻擊。

隨後,《黑騎士》又抓住一個身邊人的脖子根。

艾蕾諾爾以劍拄地艱難站立,喝斥的聲音蘊含着哀痛。

絆緊盯着《書》,用力握緊了拳頭。

仁感到自己因戰鬥興奮和理性對策而麻痹已久的感情急速恢復,因爲他發現梅潔爾現在正躺在聖騎士陣地的附近,頓時無法抑制渾身的顫抖。

艾麗瑟最恨的兩名再演魔導師,利用魔法的封鎖,不讓這些異形進入自己附近三米之內。被喫掉的全是受到牽連的聖騎士。

「是魔法……數量非常多……從很多很多地方,全都瞄準了這裏。」

本來交錯在戰場上的怒吼和號令聲,不知不覺間都安靜了下來。爲了讓所有人聽見艾蕾諾爾和安潔洛塔的對話,老獪魔人艾麗瑟刻意中斷了攻擊。

兩名宗教家持劍相對,這同樣也是支撐神聖騎士團的兩大原理之間的衝突。

當然,剛剛接到新作戰命令的騎士們肯定沒法及時應對這種不可預測的突發事件。魔彈也打在了艾麗瑟身上。

她有着蜂蜜色的長髮,一副純真少女的容貌,但真面目其實是在五百年間戰鬥不斷的超高位魔導師。魔法使集團《聯盟》的議長艾麗瑟·邦施坦因出現在了此處。

「沒事、要來了、來了!」

艾麗瑟是混沌大系這一魔法世界的最高位魔導師,小小的魔彈就算撞大運也沒法對超高位魔導師造成實際打擊。

將施術者書寫的一頁強行插入世界這本《書》中的《十誡石板》絕技,卻一眼望去好像沒有引發任何變化。

安潔洛塔·尤蒂娜是奉獻出性命的騎士們心中的支柱。因爲神聖騎士團就是由無數同胞的犧牲積累而成,祈願交承的鏈條浸滿了鮮血,是一般騎士不可獨自承受之重。

聖騎士結下的仇怨實在太多了。

最終,一位被魔法轉移召喚而來的人物,出現在了仁一夥人和騎士隊伍之間。

不斷現身的自主運轉《魔力》朝聖騎士們撲去。神聖騎士團不止與《協會》是宿敵,與《聯盟》也是頗有歷史淵源的敵對關係。現在,《聯盟》的議長艾麗瑟,被傳送到了聖騎士的重要據點,並且受到封鎖無法離開,那麼首先要捱打的當然就是神聖騎士團一方。

明明應該掌握了龐大的情報量,可絆的說明卻有些沒抓住要點。

隨後,絆再次喚出再演大系的幻影《書》。緊接着,她把手伸進張開的那一頁,抽出了一道石板形狀的光。又是之前讓《至高之人》安潔洛塔爲之瞠目的高等魔法《戒律石板》。

「她的死必不可少。」

他確認了一遍,衝擊沒有讓傷口裂開。雖然細不可聞,但梅潔爾確實正在呼吸。

於是,過去一段時間裏被迫與等同於非人之物的地球人類共存的魔法使們放出的沖天猛炎,吞沒了這座基地。

身在這個世界的魔法使全都知道神聖騎士團與美軍的關係。而現在,在這裏發生的大規模戰鬥,告訴了本來還心有顧忌的魔法使們,魔法消除已經失去了阻止他們的力量。因此,附近一帶的《協會》系魔法使紛紛對有深仇大恨的聖騎士發起報復,所有魔法攻擊都集中到了此處。

自從《降臨》以來就沒有見過面,仁都忘記了她的存在。

「那麼,篡奪也是必不可少嗎?這個世界的人們可曾期盼過再演之《神》的世界?以世界毀滅來威脅,真的合乎神意嗎?引發核戰爭誘導一無所知的世人,難道不就等同於神聖騎士團篡奪了這個世界的《神》嗎!」

艾麗瑟的影子中出現了無數如昆蟲一般帶有觸角的《魔力》。她是喫人的夜之女王。

騎士陣地鴉雀無聲,因爲安潔洛塔的視點太過高遠。仁心想,這些騎士恐怕都沒有想過自己是『地球人』。因爲他們是魔法使,所以一直以來都是用居高臨下的態度拯救不受奇蹟寵愛的人們。

「我正在喫飯呢,怎麼就把我叫到這麼吵鬧的地方來了。」

一目瞭然,那就是從遠處發射的魔法炮擊。

艾麗瑟似乎正在用餐,手裏捏着一塊手握壽司,離送入口中只有一釐之遙。

之後就是地獄般的光景。

他抓着發出尖叫的琉琉·梅露露的鎧甲脖頸處,輕鬆地將她提了起來。

那是傷痕累累的艾蕾諾爾。

仁沒有發動魔法消除救這些騎士的性命。

有的身上長有幾十條節肢長足、有的如蛇一般扭動、有的帶有複眼——擁有動物或昆蟲各類特徵的《魔力》,如氣泡一般從陰影中冒出,無窮無盡地化作實體。

儘管被身受絕罰的艾蕾諾爾反過來斥責,安潔洛塔也沒有做出帶有情緒的反駁。

「我等在這個世界戰鬥了一萬年。這個《應許之地》,就是我等的第二故鄉。我等深愛《應許之地》,熱切盼望出現《神》拯救這個世界的人們。正因爲如此,再演之《神》纔會現身。」

「我不會和倉本絆的同夥談判。」

在這如同自我質問一般的空白時間中,一個狀似布袋的東西朝仁拋了過來。他慌忙用身體當墊子,接下這個從十多米高空飛來的物體。

這次沒有人敢去接這團炮彈一般的金屬塊。她就落在仁一夥人附近,在地上連滾帶彈,《光環》的防禦被地表如銼刀般刨了個乾淨,滾出好幾米遠才總算停了下來。

隨後,他將連人帶裝備肯定超過六十公斤的琉琉單手拋了出去。

「但是,這陷阱要坑的是誰還不一定呢。我應該有辦法,交給我吧。」

「小絆,能用魔法逃走嗎?我想帶上梅潔爾撤退。」

冰冷的夜晚空氣將安潔洛塔吐出的氣息化作白煙。她必須給予犧牲了朋友和弟兄的部下們如此做的意義。必須要讓他們認同,置身於歷史的洪流之中,其生命與奉獻將成爲偉大之物的基石。

〈接下來,真正的『試煉』纔要開幕,這不正好是應景的煙花嘛。〉

安潔洛塔憑藉她堅固無比的《光環》護佑,使自主運轉魔力無法靠近。雖然身在慘劇之中,她如同世界中軸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這就是生命的本質。」

〈小姑娘你,應該稍微珍惜一點自己的緣分。〉

絆搖了搖頭。用魔法逃脫的手段仍被封鎖,除非他們能解決掉舞花。聖騎士方面只需要保護好舞花,然後不斷從後方支援火力,就能將他們逼入絕路。

一人一劍來到此處的她,向聖騎士將軍毫不退縮地說道。

她在魔導師公館今年秋天召集知名魔法使舉辦的會議上,堅決主張要殲滅再演大系,也是再演大系的敵人。

它柔軟但又沉重,爲了抵消如同車禍般的衝擊,他懷抱着它一起向後摔倒。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失手。

「你們所有人,都要代替我的晚飯,讓我舒舒服服喫完這一餐。」

打開再演大系幻影《書》的絆發出警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正在閱讀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