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新世界之門

第一章 魔法之日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5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入淮清洛

願禰的國降臨。

願禰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馬太福音 6章10節

那一天,魔法實際存在的消息,傳遍了這個沒有奇蹟的世界。

因爲白天時,太平洋上突然出現了一座島嶼。島上的居民聲稱這座島正是古希臘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如今通過不可思議的力量從海底成功逃脫。

他們亞特蘭蒂斯人,只要不被島外的人看見聽見,就能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他們如此說罷,還進行了實際演示。他們把這種力量稱作『友情力量』。

〈他們沒有說謊也沒有開玩笑,真的確實如此。〉

受到亞特蘭蒂斯人的邀請,乘坐直升機前來採訪的電視臺記者在攝影機前一遍又一遍重複。

被人看到就無法使用的力量,也無法直接在電視上放映。不過,以豪森·O·吉莫利爲首的幾名島民代表,簡單地蒙了一塊布片,便自由地生成了鐵棒、石頭,或是讓物體改變性質。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轉播了這一影像,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的迴歸,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在徹底入夜、附近的街區都已是一片昏暗時,武原仁還在公寓中盯着電視新聞。

今天不只發生了亞特蘭蒂斯的上浮這一件大事,東京灣填海區域的東京國際展覽中心也發生了爆炸事件。電視畫面中,映着東京最大的會展場所在照明燈下慘烈垮塌的景象。

仁洗好澡之後在起居室中休息恢復疲憊的身心。他換了一個頻道,收看剛剛開始的警方新聞發佈會。畫面中,警察干部對記者們說明,稱目前正在對此次案件進行調查,包括調查其是否與夏天的核彈恐怖襲擊事件存在關聯。

「他們有沒有安全逃掉啊。」

仁擔心得不得了,不禁唸叨出聲。就在這座遭到爆破的會展設施,魔法使和日本的治安機關開展了一次非正式會議,仁負責了會議的安保工作。

而這次會議的結果,就是新聞節目中不斷放映的廢墟。會議受到了敵人的襲擊,約百名倖存者通過海水逃離了發生大火災的展覽中心。

一個惹人憐愛的聲音給仁打氣道:

「老師,事到如今還憂心忡忡也沒有用啊。」

他無法判斷這團如同黑暗火鍋一般的人際關係到底有多混沌,只不過他真心希望這些眼下正和睦相處的人們能夠真正過上『普通』的生活。

分隔起居室和臥室的推拉門猛然打開,一名懷抱繪本的小女孩踏着小碎步來到起居室,在座位上端正地坐好。光滑的膝蓋沒有一道褶皺的她,最多隻有十歲左右,和仁的妹妹小時候的樣子一模一樣。

「這個人好像非常好玩啊。」

「滿嘴胡說八道。怎麼會有人被這種話騙到?」

賽拉把身體滑進臥室中,隨後像是爲了堵住他的視線一般砰地一聲關上了門。不過,既然已經看到了就不可能忘記,像這樣總是設法投身參與各種各樣的事情,也是仁無法改變的生存方式。

仁難堪地站了起來,向飄來咖喱香氣的竈臺方向走去。梅潔爾如同小狗一樣緊跟在他身後。

〈好啦,各位,請把友情力量集中到我身上。〉

「不用多說,我明白。站在竈臺前要穿上圍裙。」

她爲了隱藏大量傷痕戴着手套的兩手中拎着大型塑料袋,發出沙沙摩擦聲的袋子裏散發出廉價食用油的氣味。

小舞花瞪了忍不住說出真心話的仁一眼,她就是在僅僅一週之前被王子護帶到這裏的。仁難以下定決心,到底要如何對待這個和過去的妹妹一模一樣、擁有和妹妹相同的記憶和名字的小女孩。從理性邏輯上講,她極有可能是間諜,應該立即把她趕出去纔對,但他實在是無法這麼無情。

這就是仁下定決心要揹負的重擔、和聚集在他身邊的人們。

梅潔爾的日語已經很流利了。少女當初是從名叫圓環世界的魔法世界中、以罪人的身份被流放到這個世界,隨後在接收她的政府機關的安排下如同普通小學生一般生活,曾是那個政府機關職員的仁也是爲了監督她才進入小學當冒牌教師。兩人這段日子裏都做着自己不習慣的事,構築了彼此之間的關係。

這名眯起眼睛隱藏銳利眼神的少年名爲《笑臉郎》虎坂井雷伊,是這些投奔仁的刻印魔導師精銳——《鬼火衆》的首領。

「《沉默》啊,他們難道沒有工作嗎?」

年齡尚小的梅潔爾把仁稱呼爲『老師』。她用幼小的手整理圍裙肩帶,似乎很在乎仁的視線。

一看到屏幕下方細心標註的『亞特蘭蒂斯居民代表豪森·O·吉莫利先生』的字幕,仁就覺得頭暈腦脹。在這個世界,魔法的存在一直遭到隱瞞,這是因爲由於魔法消除的存在,無法留下證據,因此各國政府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彼此簽訂協議,維持着『沒有魔法』的表面秩序。而如今這個亞特蘭蒂斯正要打破這種秩序。

他如同在對天祈禱一般說出這句話,又連忙壓低聲音。他意識到這話不能讓推拉門另一側的絆聽見。

「爲什麼要把臉撇開,老師?我只是跟你說句話而已啊。」

〈全世界的各位,請把友情力量集中到我身上吧。就算是沒有朋友的孩子也是能收集到友情力量的,請放心。〉

公寓的房門伴着尖銳的吱呀聲打開了,一名留着齊肩褪色金髮、看上去年紀大約該上高中的少女走進了房間。舉止謙遜的她白皙的臉上,留着些許燒傷的痕跡。

艾蕾諾爾將從精肉店帶來的炸肉餅擺在了每個人的盤子上,於是晚上的咖喱飯就變成了咖喱豬排飯。

「不要戲弄大人。」

一個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武原舞花在殉職之前,作爲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葬送了許多魔法使的性命。仁想起高中時想要阻止妹妹結果被折斷胳膊的事,他的左臂冒出一陣隱約的疼痛。

聚集在放着電視的起居室中的《鬼火衆》倖存者們自然也心知肚明。他們正使用在《協會》圈魔法世界屬於下流話的英語,進行『心跳英語接龍』,以歡鬧的形式爲逝者送行,聲音大得連在廚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感到了一道體溫。低下頭一看,頭頂還不到他心臟位置的梅潔爾貼了過來,兩手捂着嫣紅的臉頰。幼小的黑髮魔女,雙眼正如同看到了盛開的花園一般陶醉。

「啊哈哈,我們這幾個人腦子不太好使。」

「可是啊,《沉默》。和我出去的時候相比,玄關擺着的鞋子一毫米都沒有挪過啊。」

「還是我去吧。看到你的臉,絆要是產生不必要的興奮就麻煩了。」

「工作的事,等安穩下來再考慮。你們現在給我老實坐好就行了。」

「現在戰鬥剛結束,大家都累得不行,你就不要再打擊他們了。」

曾經讓仁的肉體負了瀕死重傷的少女騎士,以純真的話語將《鬼火衆》們的精神刺成了重傷。

「不要、對不起!對不起!不要再來了!!不要——」

電視中的新聞仍在亞特蘭蒂斯的上浮事件和東京國際展覽中心的爆炸案兩者之間反覆播放。

他回過頭,只見一名黑髮上繫着紫紅緞帶的少女,正向前彎着身子窺探電視畫面。還只有小學六年級的她正在圍裙上擦手,看到電視上不管哪個頻道都在播放新聞,一副頗爲遺憾的樣子。

她——艾蕾諾爾·納剛,也是一位魔法使,曾經作爲年輕有爲的聖騎士備受矚目。

初中三年級剛搬到這裏時,仁覺得這間公寓好大,那時的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和妹妹兩個人在這空蕩蕩的公寓中生活。

〈把各位酸酸甜甜的心意集中過來吧。只要將大家的友情力量傳遞給地球,全世界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就能降低百分之五。〉

在夏天的核彈恐怖襲擊事件中與這個男人戰鬥過的梅潔爾,似乎已經沒有任何記恨了。

賽拉瀟灑地披上一塊布,從裸體變成了裸體圍裙。

《鬼火衆》並不是不願意工作。仁他們這個世界的居民,大約六十億人,幾乎所有人都擁有僅憑目視耳聞就會將觀測到的魔法破壞掉的魔法消除力量。因此魔法使們將這個世界視作無神的《地獄》,將這裏的居民蔑稱爲奇蹟的天敵《惡鬼》。在無法公然使用魔法的前提下,這些魔法使只是一幫高年齡、無知識、無學歷、甚至連國籍身份都漏洞百出的社會弱者罷了。

仁擔心尖叫聲的主人,站起來正要去看看情況,卻被《無雙劍》賽拉攔住了。她馬上站起身,摘下用膠帶粘在胸前擋住兩點的餐巾紙。

仁十分熟悉這個在電視中穿着白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剛認識他的時候,這個男人自稱《魔術師》王子護豪森,是魔導師公館的職員。仁寄身於魔導師公館之後,這個男人便是他的指導教官。他學會開槍射擊的方法、還有第一次殺人,都是在王子護的手下。

「也包括這件事在內,這傢伙實在是可疑透頂。」

「哥哥,王子護先生,就是帶我過來的那個人。」

仁的妹妹舞花從咖喱中挑出胡蘿蔔,低聲嘟噥道:

這份願望,似乎與很久以前仁開始戰鬥時做過的美夢所延伸出的道路緊密相連。

這名少女、鴉木梅潔爾,是一名魔法使。她們是自然法則存在某種扭曲的異世界的居民,而她們異世界人研究發展了通過觀測、使這種扭曲服從於自身意志的技術,並且從幾千年前開始就不斷拜訪仁他們的這個世界,因爲這裏是魔法實驗的最理想場所。

和起居室只有一紙之隔的臥室中,沉睡着白天在國際展覽中心的戰鬥留下的傷痕。喫着晚飯咖喱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從與起居室相連的臥室中,走出了一名白膚美女。她明明是個成年人,卻如同剛出生的嬰兒一般渾身赤裸。他還沒說出一個字,對方就如同在炫耀堅挺的乳房一樣,傲然挺起胸脯。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1 新世界之門 第一章 魔法之日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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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在光憑一張茶几還顯不足、又拿紙箱拼湊面積的歪斜餐桌旁坐下,這便是他創造的一道輪環。

仁周圍的女性,全都有着極其強烈的自我主張。

賽拉推開薄薄的推拉門,仁也從縫隙間窺探裏面的情況。

《金庫室》佩恩羅茲端着咖喱鍋走了過來。起居室中擺了四個電飯煲,都已經冒出熱氣。

艾蕾諾爾則將從打工地點帶來的炸肉餅盛到盤子裏。

白天展覽中心遭到襲擊時,倉本絆爲了保護自己和朋友的性命殺了人。因精神疲勞而昏過去的她在清醒之後,會跌落至何等的深淵,仁大致能夠理解。

餐桌上一時間安靜了下來。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都用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他,就好像在說『你也差不多』一樣。在旁人看來,以『惡人』自居乾脆將錯就錯的仁,和這個『O·吉莫利』之間恐怕難以找出多少差別。

只有艾蕾諾爾將兩手組成祈禱的姿勢。絆殺死的那些人隸屬於神聖騎士團,是艾蕾諾爾過去的同伴。在這個房間中,未曾奪人性命的只有年齡尚幼的梅潔爾一人而已。一時間餐桌上只有勺子和餐盤碰撞的叮叮咚咚聲,所有人都默默地喫着咖喱。

這個和仁已故的妹妹一樣自稱是武原舞花的小女孩伸出小拳頭,緊緊握住了一把勺子。

佩恩羅茲他們在這裏的平日伙食中,只有咖喱這一種食物算是能正經下肚,以至於他們已經對咖喱抱有一種近似於宗教的崇敬。在一旁的水池邊,一名高個子少年正在切捲心菜。

「大家的表情就像是被踹了屁股的狗一樣,真可愛。」

「那可不,像他活得這麼放肆當然有樂子了。」

在這種交流的歷史中,處於核心位置的是稱作《協會》的魔法使集團。仁在這半年間失去了工作、收容了大量的食客、好幾次命懸一線、陷入四面皆敵的窘境,大致都是因爲不斷捲入《協會》的內部紛爭。白天時召開的會議,預定目標也是就如何處理《協會》的失控行爲的問題、與各方參會者達成一致。

血的腥臭味散播到了餐桌上。隔壁的房間中,只用藍色塑料袋貼在榻榻米上佈置了簡易塑料墊,當作臨時治療室使用。現在墊子已經被氧化的血液染成了污黑。

「別這樣了,哥哥。那女孩今後也會不斷爲了自己把各種人當作墊腳石,這種時候必須靠自己站起來纔行。」

「打擾了。我跟打工的地方說了要暫時休息一陣,這樣應該就可以自由行動了。」

「你們先喫吧,我等會兒再說。」

武原仁在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失去了許多東西。當初他的父母失蹤,於是開始和妹妹兩個人在這間公寓裏生活;後來爲了拯救妹妹的性命,他不得不與魔法使的世界產生聯繫;接着他開始從事殺人的工作;然後與他從事同樣工作的妹妹因公殉職;發小十崎京香的父母被殺,仁也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再後來又被在魔法世界與日本政府之間斡旋的政府機構魔導師公館解僱;隨即又失去了恩師《鬼火》東鄉永光。當他在茶几邊與一羣人一起喫飯的時候,深切感受到自己是跨越了無數苦難才倖存下來,似乎過去經歷過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臥室那邊狀況怎麼樣了?她們現在喫得下飯嗎?」

不過,這段勉強屬於日常生活範疇的時間,突然被尖叫聲打斷了。

她隔着浸滿血液的襪子猛踹腳下的塑料墊,就像是在把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往回推。直到半年前與魔法和魔法使扯上關係爲止,她、倉本絆都只是一名每天去上學的普通女高中生而已。

「不過,如果再在那裏多待一陣,我們也能上電視了吧。本來有機會能讓學校裏的孩子們嚇一跳呢,真可惜。」

「大哥,豎起耳朵仔細聽的話,是不是就好像咖喱大人在對我們說話啊?」

仁向老舊的推拉門走去。梅潔爾抬頭望着他,抿緊嘴脣似乎要說什麼,但小魔女到頭來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七名《鬼火衆》、小小的嗜虐狂又是仁學生的梅潔爾、不做聖騎士的艾蕾諾爾·納剛、《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在這充滿咖喱香氣的起居室中,聚集了一堆個性鮮明的人物。

醒來的絆正在鋪着藍色塑料墊的房間中哭泣。推拉門打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賽拉從中向仁投來了銳利的視線。

明明已經聽了很多遍,但仁還是一瞬間沒能分辨出這是誰的聲音。

梅潔爾是最喜歡看別人受苦的嗜虐癖好者,徹底興奮起來的她麥芽糖色的雙瞳閃閃發亮,緊緊靠在了仁的身上。

接着他能看到一名少女正靠在牆壁上,一副失神的樣子。齊肩的栗色髮梢因汗水粘在了脖子上,因噩夢而冒出一身盜汗的皮膚在熒光燈下泛着白光。校服上的領帶已經鬆開,豐滿的胸部從內側將上衣撐開,衣襟敞到了第二顆紐扣的位置。

《鬼火衆》在白天的會場安保工作中失去了一名同伴,遺體目前正放在與起居室相連的梅潔爾的臥室裏。因此大家都明白,眼下這段時間只是轉瞬即逝的暫歇機會而已。

電視畫面中,可疑的中年男人正笑容滿面地向月夜伸出雙手。

「再演魔導師還沒醒。神和家的《魔獸師》說先不用管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開始工作,哥哥你還是先喫吧。」

看到在沾滿紅黑色的房間中如同胎兒般蜷縮起來的她,仁實在是無法視若無睹。連剛纔的安穩時光,現在都讓他感到有些愧疚。他忍不住想要儘可能靠近一步。

如今已是成年人的他,將手搭在薄薄的推拉門隔紙上,傾聽另一側絆的啜泣聲。揪緊的胸腔讓他倍感沉重,這幅光景就是他一直以來都在擔心的事,現在不幸成爲了現實。

仁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十分迷茫,當他和絆四目相對時,到底該怎麼開口才好。仁也有第一次開槍殺人的時候,他努力挖掘內心深處的記憶,當時的自己到底需要怎樣的幫助呢?但他找不到正確答案。

「大哥,咖喱做好了。」

《無雙劍》賽拉·巴勒德之所以全裸,是因爲她就是在有着全裸文化的魔法世界長大成人。不論在外面、在大街上、還是在戰場上,她都是這麼一副模樣,當然,如果被警察發現就會被逮捕。

「憑什麼光對我露出這種眼神?你們不也是踹開了本來的安身之處跑到這裏來的嗎!」

仁看到眼前這幫大男人只能幫忙端盤子的模樣,感到非常心酸。

艾蕾諾爾的藍眼瞥了一眼人口密度極高的起居室,便一邊脫鞋一邊抬頭朝仁望來。

在電視畫面中,一名右眼上戴着銀色眼罩的輕浮中年男子向天空高舉雙手。【譯註:《龍珠》的元氣彈梗】

離餐桌只有一紙之隔的另一側,如今已是兇險之地。

這間公寓裏並不只有梅潔爾一位魔法使,眼下在這裏做客的光是男性就有足足七人。一個身上縫了一道拉鍊、就好像臉被人從頭頂縱向割開一樣的巨漢,正在竈臺前用長柄勺攪拌鍋中的咖喱。這名相貌怪異的男人、《金庫室》佩恩羅茲也是一名罪人,身負在《協會》圈魔法世界稱爲『刻印魔導師』的極刑。包含梅潔爾在內,這些食客們全是被流放到這個世界的刻印魔導師。

還只有高中生年齡的艾蕾諾爾說出的話,讓公寓中的空氣瞬間凍結。她也是一位在精肉店打工自食其力的勤勞少女。

「還不能確定小絆就會變成我們這樣。如果現在有人能陪在她的身邊,說不定就能讓她走上不同的路。」

少女單薄的前胸和被重力拉出弧度的衣服之間,形成了令人看了倍感害臊的微妙縫隙,於是仁只好挪開眼睛。面對這個自相識以來舉止越來越有女人味的少女,二十四歲的他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半年過去,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實在是有些近過頭了。

「倉本絆想見你,進來吧。」

這間與起居室連通的臥室,是舞花在成爲專任官離開家之前使用的房間。現在房間的主人是梅潔爾,老舊的牆壁和立柱上貼滿了孩子氣的貼紙和時間安排表。

倉本絆仍是白天仁找到她時的那副樣子,全無生氣地低垂着頭。她用雙臂緊緊抱着膝蓋,彷彿染了重病一樣全身顫抖不止。

絆爲幾乎被工作磨耗殆盡的仁製造了團圓和美的餐桌。因爲有溫柔的她爲他準備好了歸處,他才能回想起當初想要成爲英雄般人物的願望。而那個她,如今正因恐懼喪失了自我。

仁踏入充滿血腥味的房間。不知是不是對腳步聲極爲敏感,絆一下子將臉埋進了懷抱着的兩膝之間。仁知道她有多害怕,但還是無比想要看到她的臉,因爲他自己也不安得無法忍受。

在蜷縮着坐在牆邊的絆身旁,還有一名與她同歲的高中生少女,束在腦後兩側的兩根黑色長馬尾都拖在了地面上。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魔獸師》神和瑞希是絆的同班同學,也是朋友。她如同人偶一般工整過頭的瓷白肢體,正從身側環抱着絆緊緊蜷縮的身軀。

「……絆……放心、……他們……已經不在了……」

神和瑞希的校服被浸透的血液染成了紅黑色。幾小時前她被超過十根魚叉貫穿了身體,如果不是魔法使的話毫無疑問早已重傷而死。

「神和,讓開。我想和小絆談談。」

瑞希對他的命令作出了激烈的反應,抬起完美無瑕的端整臉龐狠狠朝他瞪來。

「好好想想,小絆是爲了保護你才幹了那種事。你用這副渾身是血的樣子待在她身邊,只會讓她想起不願意回想的事,這你好歹也該注意到吧。」

被仁這麼一教訓,瑞希就好像遭人叱責的流浪狗一樣呆然張開薄脣,卻啞然無言。隨後,蒼白的臉頰染上了屈辱的硃紅。

「……我去……換身衣服……再回來……」

她站起身來,水晶玻璃一般的黑瞳仍擔心地注視絆的樣子。

瑞希離開之後,賽拉也善解人意地一同離去。七平米的臥室中,只剩下了絆和仁兩人。

「小絆,還是先喫點東西比較好。你今天從早飯之後就什麼都沒喫了吧。」

他首先想說的就是這句話。縱然他的長處就是在困境中頑強地活下去,但這也實在是太缺乏想象力,讓他感到無比可悲。

「武原先生,稱呼方式——」

絆抬起頭來。

「你對我的稱呼,又變回『小絆』了啊。」

仁轉動僵硬的脖子望了過去,說話的是先一步喫完咖喱將盤子放到水池去的舞花。他實在無法把符合外貌的幼童聲音與她實際說出口的辛辣臺詞聯繫到一起,腦子一時間完全呆住了。

「你沒有錯。只是沒有對朋友見死不救,所以就只能那麼做而已,無可奈何。」

「神聖騎士團與日本政府,經由美國中介,已就與亞特蘭蒂斯相關的軍事行動達成了合作協議。立場不上不下的《公館》若要反抗政府的方針,可是非常危險的啊。」

「沒把我算進去嗎。」

事務官十崎京香是魔導師公館治安維持活動實質上的指揮官,這種身份使她不得不直面變化。

「沒提你麼,當然是因爲你這全裸一點都不顯眼、然後還成天看別人眼色唄,你說是不?」

不過,仁和絆之間依然橫亙着他無能爲力的高牆。絆上次來見舞花時曾經對仁說過,下一次見面時要得出結論劃清界線。如今他們以這種形式再會,但這並非代表了絆的結論。

艾蕾諾爾和瑞希都顧慮絆的心情,配合仁試圖營造一點明快的氣氛。這兩個人,都是在更年輕的時候,就走上了鮮血淋漓的道路。

「我相信您一定能夠理解,只有神聖騎士團是不同的。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才特意前來拜見這個世界的治安機關。」

今晚的餐桌上頭一次有了笑聲,在這令人如坐鍼氈的氣氛中聽起來更像是哭笑不得。

「爲什麼?哥哥你就是因爲不把這種事情早點說清楚,所以才總是失敗。」

「小絆你做得很好。你是爲了保護神和這個朋友才戰鬥的,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害死他們。」

「我說你啊,除了自己的本職工作以外,最好閉上嘴什麼話都別說了。」

「爲什麼要表揚我?」

「別人不惜髒了手也要保護你,你卻一直指責哥哥不是嗎?結果輪到自己的時候,倒是能擺出這麼一副受害者的表情啊?」

仁努力用話語填補這隻餘抽泣聲的沉默空白。

「接下來會非常兇險。我們要趕在受到《公館》攻擊之前,離開其他勢力知道位置的住所。」

「去喫晚飯吧,神和在等你。」

「沒有《神》存在的這個世界並非《地獄》,而是總有一天會有《真神》降臨拯救一切的《應許之地》?神聖騎士團自說自話的誇誇其談,在被捲入爭端承受損害的我們看來只是麻煩而已。」

仁終究還是沒有在用話語表揚絆的同時、以實際例子向她展示如果她不戰鬥神和會變成什麼樣。他實在是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利用屍體讓她想清楚生命的輕重。

「我也是會做飯的。今天的晚飯我也幫忙了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更關鍵的問題在於,刻印魔導師是隸屬於魔導師公館的。因此《笑臉郎》虎坂井雷伊自然要詢問仁的具體意願。

本來仁就打算等喫完飯後馬上說出口。他不能把《黑鯨》馬蘭基什的屍體就這樣放在公寓裏,一直在打電話讓公館來取回去,然而哪怕是等到了晚上,他還是聯絡不上他的老東家、白天一同負責會場安保的魔導師公館。【譯註:此處的細節與上一卷末尾的描述有分歧。上卷最後說是屍體不能帶回來,只能打電話讓公館回收,這一卷又成了實際上帶回來了,打電話讓公館帶走。我回頭確認過,應該不是我理解有偏差,而是作者喫書,不過這種細微差別影響不大。】

養父被殺的絆,到底能不能在仇人近旁生活,答案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得出。

安潔洛塔身上的軍服就彷彿是她的第二層皮膚,京香的惡意根本無法刺到她纖長的身軀。

在《公館》負責統籌指揮專任官的十崎京香,是仁的發小。所以他十分清楚,對方雖然不會因私情而放過他,但一定會給他留出一個機會。

聽到她的指責,仁鬆了一口氣。看來因爲殺人而被表揚這件事,在絆看來仍是明顯異常的。不管仁如何自說自話,她依然沒有改變,這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因爲小絆做的事很了不起。」

瑞希和艾蕾諾爾坐在了絆的身旁,就如同要護住她的兩側。這間公寓本來不是她們的歸處,只是賽拉與神和身負重傷,絆本人又失去了意識,只能把她們帶到這裏,將這裏當作緊急避難處而已。

「老大,簡而言之,連魔導師公館都要與我們爲敵了是嗎?」

「你只是把炸肉餅擱在飯上而已吧。」

「殺了人怎麼可能是好事!」

梅潔爾幫忙盛好了絆的咖喱。本來是爲了戰鬥來到這裏、結果因爲是個孩子所以一直被保護着的幼小刻印魔導師,向不幸殺了人的絆投去的視線極爲複雜。過着與死亡爲鄰的生活、和親自跨越殺人的界線,兩者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仁和倉本絆圍坐在一張餐桌旁時,總是伴隨着對問題的拖延。從他們剛見面的時候,在魔導師公館事務官十崎京香家中開始就是如此。

餐桌上又多了絆與神和兩個人,人口密度已經高得摩肩接踵。瑞希強佔了一件艾蕾諾爾帶來的換洗衣物,由於瑞希的四肢更加纖長,身材更好,本來風格清純的連衣裙穿在她身上,就裸露得多了幾分大膽。這麼比較一下,身高也是瑞希高出了至少五公分。

「您此次前來,是爲了與警察廳更上層的幹部會面吧?和我們這種小人物只是順便見一面而已,又有何必要裝模作樣的要握手呢。」

在這不到半年的時間裏,曾經只是個普通女高中生的絆被一點點逼入絕境。最後她終究是殺死了神聖騎士團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一支小隊、包括參謀貝雷諾·涅羅在內的整整十二人。

她溫柔的下垂眼角,大概是因爲用力揉過,正微微泛紅。仁看到她哭腫了的臉頰,就不禁想要觸碰她的臉。

身爲百萬聖騎士頂點之一的安潔洛塔,在敵陣之中仍是泰然自若。

爲了不被彷彿身爲世界中軸一般脊背筆挺的聖騎士將軍的氣勢壓倒,京香明確地重申了一遍。

喫完了咖喱豬排飯的艾蕾諾爾,將手指組成祈禱的形狀。

魔導師公館這個組織,一旦付諸行動就真的會痛下殺手,幾乎不會因私情而動搖決定。在那裏工作了九年的他,對此最爲清楚。

〈友情力量一旦被亞特蘭蒂斯人以外的其他人看見,就會被毀掉。這種時候,會冒出一種只有亞特蘭蒂斯人才能看見的橙色光芒,我們稱之爲《魔炎》。所以呢,如果有人經常看到其他朋友都感覺不到的橙色火焰一樣的光,那可能就是繼承了我們亞特蘭蒂斯人的血脈喲~〉

「別說了!」

仁不由得心中一顫。如果與掌管全日本魔法使案件的魔導師公館爲敵,他們真的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仁想要拯救梅潔爾,對《鬼火衆》也負有責任,在此基礎上如果還想要救絆,以現在的狀況已經可以說是癡人說夢。仁終於擠出的聲音,緊張得無比沙啞。

這種可能性,仁也不願想象。

「情勢可能已經改變,和我在幾小時前掌握的狀況不同了。」

他只是在說謊而已、話語毫無重量,因此這種話不管讓他說多少都能說得出口。

「既然有人死了,就沒辦法再圓滿收場。不過,如果自己死了那就徹底完了。至少這次小絆珍惜的人都活了下來。」

和艾蕾諾爾進行這種普通的對話,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電視畫面中,O·吉莫利【王子護】正一副樂呵呵的樣子,肆意泄露直到幾小時前還不爲世人所知的真相。

「現在是緊急狀況。從襲擊發生到現在,一直沒法聯絡到魔導師公館,我們接下來很可能需要趁着晚上離開這裏。這種影響內部團結的話,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再追究也不遲。這不是拖延問題,而是爲了能讓大家都活下去。」

「這讓我怎麼說……作爲一個人,這種邏輯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神聖騎士團是魔法世界中唯一不將這個世界的居民稱爲《惡鬼》的魔法使集團。因此他們與把這個世界單純視作魔法實驗基地的《協會》決裂,至今爲止已持續了一萬年的戰爭。

「所謂的蔬菜沙拉,也只不過是把蔬菜切一切拌一拌而已不是嗎?既然如此,把炸肉餅擱在咖喱上當然算得上是做菜。」

「小絆說的話很正常。包括這次的這件事,錯也不在小絆。要保護自己跟神和的身家性命,也只能那麼做了。」

「小絆你很珍惜瑞希和艾蕾諾爾吧。」

「一碼歸一碼。蛋白質即是生命,生命是神的偉業,換句話說,一切蛋白質都受到了神的祝福,難道不是嗎。」

「……不要……再說什麼……蛋白質了……不要把絆的事……和蛋白質……混在一起……」

「我想、應該是的吧……」

「在一件事上合作,和構築全面合作關係,這兩者是有區別的。如果真的以爲能和只把人類視作蟲豸的魔法使構築對等關係,那隻會自取滅亡。」

和絆她們一同經歷了白天的襲擊、全裸戰鬥到了最後的賽拉,聞言低聲嘟噥道:

現在這段空白的時間,大概也是京香爲他製造出來的思考餘地。

魔導師公館的組織根基非常脆弱,存在本身不被公開,甚至都沒有成文的法條規定它應當履行的職務。被相關人士簡稱爲《公館》的魔導師公館,是一手承辦所有魔法使案件的政府機關。由於魔法的存在本身都是祕密,它一直以來秉承的都是戰前殘留下的法則,甚至都沒有好好修改以適應現代的情勢。

如果把他話中的亞特蘭蒂斯人換成『魔法使』,把友情力量換成『魔法』,那他說的就完全是現實。王子護讓這座人工島浮現於房總半島東南,試圖讓國際社會將魔法使認知爲『名叫亞特蘭蒂斯人的民族』,藉此騙取魔法使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權。不過,從另一方面講,這也意味着魔法問題成爲了仁他們這個世界的社會問題。也就是說,魔法使情勢和國際政治也在一時間發生了牽連。

絆自己肯定都還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是好,所以旁人不管是誰這時候也無能爲力。

「你這段時間,就什麼都別想,好好休養身體。小絆開始和魔法使打交道這才過了五個月而已,就算要思考今後,也應該慢慢得出答案,不要讓自己後悔比較好。」

突然,這個聲音從竈臺邊傳來,讓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冷卻。

生性正直的她痛苦地抬起眉毛,發出的聲音近乎於哀號。

在給別人添麻煩、依賴別人這方面,大概也有擅長與不擅長之分。絆就屬於比較擅長的人。

「老師,也就是說,我們要連夜逃跑嗎?」

不論是絆還是瑞希,甚至連艾蕾諾爾自己,都驚訝於仁居然把過去曾是聖騎士的鎧甲少女當作了同伴。這幾名少女都還年輕,所以在戰鬥這方面有着精神潔癖。

京香面對眼前的黑髮美女伸出的手,尖銳地回應道。在中央合同廳舍二號館的警察廳租得一畝三分地的《公館》內部,出現了本來不可能出現的人物。一直在駐日美軍橫田基地駐留的神聖騎士團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居然來到京香的個人辦公室應酬寒暄。

不過至今爲止都主張『不要再戰鬥了』的她,自然不會這麼容易就被他騙過去。

然而,在她滿懷着痛苦的扭曲表情中,那雙宿有明確意志的藏青色眼瞳,正表達着對仁的拒絕。倉本絆成長於父女單親家庭,她的父親就死於仁的手中。關鍵是他隱瞞這一事實、還像家人一樣與絆圍坐在同一張餐桌旁,這種不誠實,絆絕不會原諒他。

「成年人之間的爭端,一定存在一個了結事態的平衡點。今天那些聖騎士主動向小絆挑起的爭端,就是非得你死我活纔能有個了結。所以就算那些人送命,小絆你也不用太過煩惱。」

聖騎士將軍《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尤蒂娜面露微笑。屬於魔法使中的最頂級集團——超高位魔導師的安潔洛塔,笑容帶着一股好像只將人類視作風景一部分的超然。

和仁自己的十七歲相比,絆周圍的環境實在是得天獨厚。不過,艾蕾諾爾之所以身在此處,也是因爲在公館本館陷落前,仁和絆流落到了她的住處的緣故。當時,仁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打算離開,而與之相對照,絆則想要仰賴他人的幫助。大概就是這種區別,使得她逐漸與旁人締結了堅固的人際關係。

「我們可以容許《公館》的這種憤怒,但亞特蘭蒂斯必須儘快處置。這應該也是美國政府與日本政府的共同見解。」

「按照京香姐一貫的做法,事態有了這麼大的轉變,她卻一直無視我這個用得上的戰鬥力,這絕對不正常。她不接我電話這件事本身,就是在告訴我們風向已經變了。」

不過,即便是有人拋出了話題,絆也無心接茬。她好像光是努力填飽肚子就已經費盡了氣力,看上去無疑根本沒有感覺到咖喱的味道。仁看到這幅光景,只希望能讓氣氛稍微輕鬆一點。

「我可不想在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就因爲別人的問題而送命。直到收集到必要情報爲止,我們都要徹底銷聲匿跡。」

就算他諒解她、表揚她,現實也不會改變。但即便如此,既然被她拯救性命的瑞希眼下無法向她傳達謝意,就只有仁能對她的戰鬥給出評判。

倉本絆臉上的些許血色一瞬間褪去。自從絆作爲魔法使覺醒之後,神聖騎士團就一直伺機加害於她。如果魔導師公館真的和神聖騎士團結夥,絆在日本就徹底沒有容身之處了。仁只要想象一下公館和聖騎士一起攻擊絆、然後他爲了保護絆不得不將槍口對準老東家的景象,就覺得側腹隱隱作痛。

絆懷着內心的痛楚,露出了一個似哭又似笑的表情。只是洗了洗臉、甚至不願意換衣服的她,現在仍是滿身瘡痍。不過她還是足夠堅強,能在痛苦的時候牽住別人的手。

不過,亞特蘭蒂斯的上浮改變了《公館》的境況。當魔法成爲了國際社會的重大問題時,內閣總理大臣將直接與《公館》對接。若還想在官僚機構中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像《公館》這樣連執法手續都未有成文規定的行政機關,當受到嚴肅的政治壓力時,就只有服從這一條路。

「僅據有文字記錄的歷史,我們雙方自黑船來航時就已開始對抗,前不久甚至致使公館本館陷落。我方雖然不得不遵從政府的決定,但除此之外,哪怕只是留下了握過一次手的記載,都會讓我方蒙羞。」

這句話就彷彿是在爲他自己辯解,就好像在把他沒控制住自己殺死了絆父親的行爲正當化。

身爲聖職者的前聖騎士,在咖喱豬排飯前訴說着生命的讚歌。

「你這話可真沒禮貌。我可是分給了你貴重的蛋白質來源,你就沒有一點感激之意嗎?」

「你們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魔導師公館也是日本的政府機構,日本又沒法無視美國的意願,神聖騎士團與美軍有協作關係,現在這種狀況當然是停止爭鬥才正常。」

因此餐桌上沒有對話,離其樂融融相去甚遠,只有令人難堪的沉默束縛着整個起居室。

她正因如同自己摧毀了自己的世界而沮喪消沉,仁從她的背後隱約看到了同樣在十七歲殺人的他自己,因此他不能讓絆就這樣孤身一人。

「——喂,你現在到底是什麼心情?」

京香爲了讓差點受感情驅使的頭腦冷靜下來,停頓了一次深呼吸的時間。這次的事件,是她們在失去公館本館、與官僚機構開始構築密切關係之後的第一次重大危機。因此她們必須明確展示新時代的魔導師公館解決魔法使案件的方式,以闡明自己的行事路線和存在意義。

「就是這樣罷了。有的時候,不管怎麼做,都只能選出不怎麼好的答案。」

臥室的角落裏,擺着一團被毛毯包裹着、大得不自然的物體。那是投奔到仁的手下、結果在會議的襲擊中戰死的《鬼火衆》之一——《黑鯨》馬蘭基什的遺體。他還沒有告訴絆毛毯中到底包的是什麼東西。

不過,京香的父母就是在聖騎士進攻東京時被人殺害。她十分清楚敵人嘴上高唱着大道理,但手下行使的都是悽慘熾烈的殺戮。

「我明明一直都指責武原先生是『殺人犯』……」

安潔洛塔似乎非常瞭解《公館》的狀況,所以她才大膽到敢在京香她們的工作地點拋頭露面。

「魔導師公館的工作的確進入了新的局面,但這和聖騎士的戰略是不相干的兩碼事,請您不要混爲一談。我們若要進行殺人之外的正常治安活動,就面臨着嚴重的人員不足,因此纔開始與警察走近。靠近一般的行政機關和政治活動之後,我們的確已不像過去那般自由,不再是隻需要將一切埋葬於黑暗之中的舊時代組織。針對亞特蘭蒂斯的決定是由內閣做出的——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們《公館》已經拋棄了過去的本能。」

由於『魔導師公館式』的工作手段被視爲極度危險,這次京香被排除在了方針決策圈之外。也就是說,《公館》在政治層面上已經失敗,還必須在這種情況下開始戰鬥。因此京香乾脆豁了出去,在這場非正式會面中,就算對安潔洛塔多少發泄一些怒火也無妨。

「但是,亞特蘭蒂斯上浮這樣的事件,美國不可能毫無反應,既然如此日本政府自然也沒有權利自由決斷。不過,既然亞特蘭蒂斯出現在幾乎與日本的專屬經濟區相接的位置,在這個問題上即使聯手協作,也應該儘可能慎重斟酌。再加上,如果不考慮亞特蘭蒂斯本身的意志,第一位擁有明確國籍、並登上這座公海島嶼的人類,隸屬於日本的新聞機構,是日本人。」

新出現在公海上的島嶼的所有權,屬於最初進行有效佔領的國家。如果將由於突然現身所以還不被承認是一個民族和一個國家的亞特蘭蒂斯除外,目前最爲符合這一條件的國家就是日本。也就是說,在王子護豪森將此事發展爲公開國際問題的情況下,《公館》已經無法通過小股部隊實施奇襲,否則將會被國際社會視爲心懷不軌。

「我可沒有聽說美國和日本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得出了共同見解,所以您到底是爲何而來?難道是特地來通知我『美國有意向無視日本的權利』嗎?」

外務省在表面之下,除了美國之外,還正在與俄羅斯、中國、以及其他亞洲各國進行聯絡。這座距離東京只有四百公里的島嶼如果受到他國佔領,就將顛覆這個國家的整個國防戰略。

年輕的聖騎士將軍既非政治家也非官僚,所以她才能用彷彿知曉一切的斷定口吻談論這個極爲複雜而敏感的問題。

「這次的事件已經超越了魔法使案件的範疇。不止是魔導師公館,連神聖騎士團都覺得棘手,所以我們才能以這個世界的國家和政治爲橋樑彼此協作。」

在京香看來,聖騎士的真正目的似乎並不是亞特蘭蒂斯本身。雖然安潔洛塔說神聖騎士團感到棘手,但實際上如果擁兵百萬的神聖騎士團拿出真本事,足以輕易攻陷亞特蘭蒂斯。即便是要顧忌美國,神聖騎士團也和《公館》這種國家機關不同,是獨立的魔導師集團,與美軍只是有協作關係而已,應該並沒有多少行動限制纔對。京香認爲,安潔洛塔試圖和《公館》乃至日本政府構築協作關係的理由,一定是安潔洛塔已經掌握、但京香她們尚不知曉的『某種狀況』。

「關於是否棘手這一點,我們的觀點看來有所不同。假如亞特蘭蒂斯上居住的魔法使全員死亡,那麼可以說問題本身也就消失了,因此這件事從廣義上講仍是魔法使案件。如果憑藉神聖騎士團的力量,應該可以輕易將之鎮壓。」

「這的確是非常有《公館》風格的思考方式。我想您應該是在懷疑,神聖騎士團與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有可能正在聯手欺騙世界吧。」

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正是佈置這次事件的王子護豪森的僱主。這家企業的創設目的,是要讓魔法使成爲在這個世界上的經濟強權,其商品清單中甚至存在覈彈。太平洋上的亞特蘭蒂斯,或許就是一座搭載了幾十枚核彈的要塞。至少在京香看來,神聖騎士團完全有可能利用亞特蘭蒂斯的存在,試圖從內部侵蝕魔導師公館的工作環境,進而從政治層面上將之完全擊潰。

京香的十五平米辦公室中,也能聽見走廊中傳來的騷動。目前,本館燒燬的魔導師公館暫居於警察廳之中,在這個房間之外,警方正忙於應對國際展覽中心的爆炸事件。這起事件的犯人正是過去《公館》負責與之交涉的魔法勢力——《協會》,這也是將京香排除在決策層外明面上的理由。

「我們《公館》當然考慮到了懷斯曼與神聖騎士團存在祕密協議的可能性。在八月已經接到死亡報告的王子護豪森如今實際上還活着,而神聖騎士團當時向地下都市派出了部隊——關於此事的具體狀況,我非常感興趣。」

「關於王子護豪森『還活着』這件事,我倒想對《公館》發出的死亡報告提出質疑。」

這個房間如今仍受到不信任魔法使的本國官僚持續竊聽,只要想象一下竊聽這場對話的警察廳官僚如今正在思考什麼,京香就感到無比愉快。

「《至高之人》安潔洛塔,不如干脆就由您去暗殺王子護豪森如何?」

「暗殺應該是魔導師公館的工作纔是。」

京香的情緒舒暢起來之後突然意識到,機械化聖騎士師團是天才安潔洛塔爲了製造機械化裝備而設立的極端自上而下型組織,這種組織的領導者,不可能單純是爲了打招呼而來到遍佈《惡鬼》無法使用魔法的合同廳舍。

「日本這個國家是存在死刑的。殺害十二人,已經足以判處死刑。」

「無需顧慮,心懷喜悅,展露笑容吧。在這段時間裏,您也是我們的同行者,一起走在通往救贖的旅途上。」

「請你轉告淺利凱茲,如果他殺死《九位》,我們就放他一馬。」

安潔洛塔離開房間,前去與警察干部們會面了。可能是由於這段對話被竊聽,導致京香並沒有被邀請出席。只要她在房間中說出了諸如『暗殺』、『殺光』之類的帶有『殺』字的單詞,警方就不會再讓她參與會面。

「我租了最上層的套房,面積大概有你的公寓的兩倍大。」

《協會》爲了消滅這個世界的居民生產了大量的核彈。京香她們的祖先在將曾是神話主角的魔法使們驅趕至黑暗中時,必定也付出了大量的犧牲。今天,她們與《九位》之間,也同樣到了互相毀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

淺利凱茲是英雄不成器的雙胞胎弟弟。他那過了三十歲還不斷逃避戰鬥的懦弱性格,即便是擁有了兄長的才華也無法改變,如今依然是個小人物。不過,正因爲是這樣,即使有那個能力,他也無法做到大量殺人。這位名叫琉華的少年似乎打心底裏信任淺利凱茲。

魔法世界中有三個大型集團。過去發現了通往這個世界的《門扉》、魔法世界最大的勢力《協會》;一萬年前從《協會》中脫離的神音世界的神聖騎士團;大約五百年前同樣從《協會》中分離出來的《聯盟》。

把琉華收爲人質,將凱茲釋放時,已經過了半夜零點。

「請不要逼那個人去殺人。只要是我辦得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如果在這個世界沒法好好生活,那就回魔法世界不就好了。像刻印魔導師,可是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沒有容身之處啊。」

爆炸案的犯人是超高位魔導師《九位》率領的《協會》主流派。警察廳懷疑有人從內部泄露情報,之前一直負責與《協會》對接的《公館》,目前在警察眼中的可信任度極爲低下。

仁他們已從公寓中銷聲匿跡,這讓京香鬆了一口氣。這也意味着他們避免了與《公館》職員直接衝突的風險。她已經捨棄了仁,但不論是從政治層面還是從感情層面上講,她都不希望完全切斷與之取得聯絡的可能性。

即使對方是不惜自毀的獻身型人格,從他身上敲骨吸髓還是太過殘忍。不過即便如此,京香仍是引導出了自己等待多時的『那個答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在昏暗的光線中,琉華就如同少女一般兩手捂住了臉。

「請救救凱茲大人吧。」

不願戰鬥選擇逃避真的是一種善良嗎——京香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並沒有說出口。

魔導師公館目前正在處理的案件,並非只有亞特蘭蒂斯和王子護豪森這一項。警察廳之所以忙得不可開交,更主要的原因是同時發生的另一起事件——國際展覽中心的爆炸案。

這世上的確有一類人會在廢柴男人身邊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然後逐漸墮落。這位還沒到變聲期的少年,看來正是這種類型。

《協會》在夏天的核彈恐怖襲擊事件時,以梅潔爾的性命爲條件策反武原仁,使其背叛了魔導師公館。而如今,京香以類似的手段,拿身穿女僕裝性格純真的琉華當作盾牌,試圖操控淺利凱茲。

現在新聞中都將爆炸事件認定是恐怖分子所爲,而八月的核彈恐怖襲擊事件仍在人們的記憶中尚未褪色,很少有人還敢在夜間外出,總覺得這座城市喪失了活力。

「在他那個年齡的時候,仁已經和魔導師公館搭上了線。八咬專任官應該更早吧。」

超然於世的安潔洛塔,露出了比京香更加自然的大大微笑。

汽車幾乎無聲地啓動。霧化玻璃保護下的車內,已經形成了一間小小的密室。

哪怕明知是自私任性,比起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她還是更珍惜身邊人。

「心累嗎?」

「若你還想當懷斯曼的員工,能辦得到的事恐怕不多吧。」

京香一瞬間在《至高之人》的身後幻視到了她們積累了一萬年的爭鬥歷史。如果安潔洛塔沒有爲了倉本絆而來到東京,仁『讓魔法使以魔法使的身份在這個世界自立』的目標或許就能夠在日本實現。他們可以經由魔導師公館從日本政府手中得到工作,也會有在社會中構建容身之處的途徑。然而以目前的現狀,這些全部都成了不可能實現的泡影。

司機在人行道旁停下車,自動門一打開,身穿女僕裝的少年以優雅的動作坐在了京香另一側的後排座位上。琉華·艾拉德·瑪那——過去的相似大系最高位魔導師斯賽拉米斯·安德·瑪那之子,前刻印魔導師淺利凱茲的貼身隨從。

她是連魔法使都畏懼的冰之事務官。

過去的相似大系世界,有過一段由《不死王》斯賽拉米斯統治的黑暗時代。那段時期,高位魔導師們利用在相似的物體間發現魔力加以操縱的相似大系魔法,來改造自己的身體。

京香要會見的人,就等在沿着櫻田大道南下、赤羽橋附近的一座加油站前。那是一位身高與京香相仿,身穿短裙和女僕裝、大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年,站在路邊,臉上一副憂愁的表情。

「您說可以帶我去見凱茲大人,這是真的嗎?」

「那個人是很善良的。肯定就是因爲太善良了,所以纔會落得那種下場。」

「凱茲大人作爲擊敗葛蘭大人的英雄回到家鄉,可相似世界卻非要勉強他去戰鬥。都是因爲這樣,他纔會變得這麼頑固。」

「看來即便是《至高之人》也並不擅長交涉啊,安潔洛塔將軍。對倉本絆的抓捕工作還沒有進展嗎?」

眼前這位看似少女之物,名喚《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

「難道不應該打聲招呼嗎?」

「那個人就是因爲沒有殺人,所以纔回到這個《地獄》把自己搞得這麼辛苦。事到如今又怎麼可能再去殺人呢!」

「如果淺利凱茲無法殺人,那僅是逮捕也無妨。不過,如果要給予他選擇手段的權利,我們也需要對他加以限制。如果他失敗、或是中途逃亡,琉華·艾拉德·瑪那,你就將代替凱茲受刑。」

「十二柄劍全部成形爲了與凱茲攜帶的武器相同的形狀,他已經承認了那是他自己的劍,既然如此,認爲將兇器變形爲與之相似形狀的也是他,是非常合理的推斷。警方拍下了兇器的照片,需要看看嗎?」

少年的手指擺弄着女僕裝極短的裙襬,似乎很是在意自己暴露在外的瘦長大腿。

「當然不會。這是我的工作。」

「若是爲了直面神意,縱使導致犧牲,那也是正確的。」

「拋棄了那個人的懷斯曼……那種破地方……只要那個人能活下去的話……」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1 新世界之門 第一章 魔法之日插圖(2)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1 新世界之門 · 第一章 魔法之日 · 第2張插圖

但現在她只能順應形勢做出過快的判斷,這讓她感到極爲不適。如果這世上真的有所謂的神之手,恐怕就是像這樣引導世人的。身爲魔法消除者的京香,絕對不可能被魔法操控內心,然而如果《神》與神意真的存在,就能特意差遣安潔洛塔,誘導公館不得不投入本來不願付出的戰力。

「請派一輛車過來。我想在車內接見那位犯人的關聯人員,沒問題吧。」

「凱茲大人沒有殺人!他不是能做得出那種事的人。」

「看來在國際展覽中心失去了參謀貝雷諾·涅羅,已經對貴團產生了影響。您恐怕沒有想到,這種一切都由您一人決定的組織架構,失去副官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影響吧。」

京香強忍心中的不適回答:

「是嗎?留在現場的兇器、十二柄劍,全部都是通過精密的相似魔術形成。在現場附近能辦到這種事的魔法使,只有淺利凱茲。」

她想起了幼小的梅潔爾,口中多了一分苦澀。

今天白天,淺利凱茲在發生爆炸的展覽中心東展廳之外,因殺人嫌疑被當場逮捕。當時他手持兇器,呆然站立在十二名聖騎士的屍體旁。面對警察的審訊,凱茲否認了自身的嫌疑,他聲稱自己遭到了再演魔導師倉本絆的操縱。

「抱歉。我只是明白了,《至高之人》終究也是女性。男性的行爲時常會躍出女性所能理解的框架之外。Miss·尤蒂娜,哪怕是您也是一樣。」

「怎麼會……」

「你們這麼不講理,懷斯曼不會坐視不管的!」

仁隔着一張玻璃圓桌,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高級酒店的休息廳,本就是會自然而然充滿國際色彩的場所,眼前的魔女身上的服飾做工精良、頗爲奢華,看上去也像是異國的民族服飾。魔法使與這個世界的文化一旦混雜起來,分界線竟模糊得令人意外。

少年欣然答應親自登上祭臺,那雙清澈的眼瞳中,似乎飽含着對以妄自尊大和無數借口裝點自身的凱茲的信任。

「我指的不是這種『打招呼』。我也是《聯盟》的重要人物,大致的狀況好歹是清楚的。」

「現在可還不能死呀——」

魔導師公館爲了完成維持治安的職責,安排名爲專任官的實行人員,將《協會》提供的刻印魔導師當作道具驅使。然而到了如今,這些戰鬥力已經所剩無幾,若要將之投入到必將演變爲激斗的亞特蘭蒂斯之戰中,京香目前看不到有任何實際意義。

本來,相似大系魔法中是沒有延長壽命的方法的。因此,在斯賽拉米斯的時代,爲了達成長生不死,高位魔導師頻繁通過相似魔術『將他人的身體謄寫於自身』,也就是抓來身體條件優越且具有魔法天分的人,使自己的身體與之『相似』。接着,他們越來越渴求美麗的容貌、聲音,想要得到與人體相關的一切。最後,爲了不讓身體的原本主人控訴他們是強盜,甚至乾脆奪走了那些人的性命。據京香所知,在這個頹廢至極的社會中掀起革命,擊殺了原本位列《三十六宮》的斯賽拉米斯的人,便是那位英雄《近神者》葛蘭·阿薩雷。

「如果我能爲凱茲大人做點什麼,那我非常樂意。」

也就是說,襲擊又一次招致了新的犧牲,而對方流出的血,還沒有得到相應的補償。京香緊繃的內心有所舒緩,表情也放鬆了不少。正因爲連與之從小一起長大的京香都無法理解武原仁這個男人,所以她能夠與安潔洛塔的小小挫折產生共鳴。仁也是《公館》催生的一種無法預測的怪物。

膚色白皙如同貴公子的八咬露出苦笑。如果無視花哨的夾克和毫無意義地敞開前襟的襯衫,眼下的他看上去倒像是個正經人。

「明明那個人只要把那些想要利用他還有想要把他當作墊腳石的傢伙全都殺掉就好了!那樣的話他也就不用像這樣不斷逃亡了。」

她一個人留在辦公室中,整理狀況分析和今後魔導師公館的行動方針,寫在報告書上。當她接到安潔洛塔已經離開合同廳舍的報告後,便開始安排外出。今天她還預定要與人見面。

「那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連對發小武原仁都能鐵面無情的她,對凱茲自然不會有絲毫寬容。

被漆黑的窗玻璃封鎖住的陰暗車內,琉華本來就偏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無比。他還太年輕,意識不到凱茲只是被巧妙利用了而已。如果不能憑藉自身意志確定敵人,就只能被人當作廉價貨色使喚,所以凱茲總是被迫抽中倒黴的下下籤。

京香把一下子變得疲憊不堪的身體靠在汽車後座上。

毫無疑問,事態已經開始了關鍵性的發展。

倉本絆是使用專門操縱魔法使的特殊魔法的魔法使,也是神聖騎士團一直以來伺機抓捕的對象。目前,倉本絆的蹤跡在遭到爆炸襲擊的東京國際展覽中心徹底中斷,但很容易想象究竟是誰藏匿了她。如今身在此處的安潔洛塔應該也查清楚了絆正在武原仁的所在之處,卻依然沒能抓住對方。

「我不瞭解什麼『《神》之手』,但歸根到底,實際行動的還是能力有限的『人之手』。」

王子護豪森已經以亞特蘭蒂斯人的名義,將魔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然而她乘坐的汽車,依然行駛在無盡的黑暗中。

「你該不會真的覺得那種可疑透頂的公司靠得住吧?」

雖然前臺二十四小時營業,但畢竟是在大半夜,酒店的休息廳中幾乎沒有人跡。冷色調的照明下,透着一股異樣的氛圍。

坐在專車副駕駛位置上的年輕男性向她問道。此人是專任官《破壞》八咬誠志郎,因爲其他人都沒有空閒,便請他來當護衛。

「淺利凱茲目前被警察逮捕,拘留於看守所中。應該會在四十八小時以內作爲殺人案嫌疑犯送交檢察院。」

「畢竟我生下來就帶着『這種』魔法,《公館》就相當於是我的故鄉。但是,那孩子從今天開始就沒有容身之處了啊……」

至少對於武原仁而言,除非神聖騎士團毀滅,或者至少也得除掉安潔洛塔·尤蒂娜,否則他永遠無法得到安歇。又或者,乾脆放棄倉本絆也是一條出路。

艾麗瑟是從五百多年前的《聯盟》獨立戰爭時期活到現在的超高位魔導師。而且據說早已陷入瘋狂,是棲居於黑暗中的喫人怪物。

汽車漫無目的保持行駛。這趟路途的確沒有目的地,唯一的目標就是不斷前進,直到對方產生是自己主動得出答案的錯覺。

目前,魔導師公館正處於極爲兇險的位置。《協會》雖正由《九位》率領的主流派主導,但並非是鐵板一塊,也存在協調官貝爾尼奇那樣的少數反對派。然而即便是反對派,只要還是《協會》的一分子,就不會容忍與神聖騎士團合作。因此以現在的狀況,不論如何刻印魔導師都沒有容身之地。仁創設支援魔法使的NPO法人,前提是魔法的存在本身是祕密,政府無法在表面上進行干涉。可現在連這一前提都已經崩潰。

眼前的這位女性,栗色的長卷發垂至腰間,全身包裹在潔白的長袍中,外表看上去只有十幾歲,不過高位魔法使的外表完全不可信。

聽到對方滿臉笑容地這麼說,仁不禁將上半身向前探去。剛纔,仁的公寓遭到了神聖騎士團的襲擊。他們利用梅潔爾的圓環大系魔法轉移在最後關頭成功逃脫,眼下首先需要一處新的居所。在非魔法消除環境下想抓住圓環魔導師極爲困難,但從長期來看,十幾人的隊伍不可能一直躲過有五千人之衆的機械化聖騎士師團。

「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確認過了。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已經聲明,『我司並未批准與神聖騎士團發生戰鬥,事件責任全部由綜合情報部高級經理淺利凱茲個人承擔』。對方已經送來了書面文件,需要看看嗎?」

「也沒有證據證明那是凱茲大人做的吧。」

如同迷失在東京夜路中的汽車,突然一轉方向盤,徑直駛向關押凱茲的地方。在公路上的彷徨,只是京香刻意營造的演出氛圍罷了。成年人的爭端,總會提前考慮到能做出了結的平衡點。少年察覺不到這一點,只是因興奮而面染紅潮。

「凱茲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父親說我沒有魔法天分,就打算把我培養成一次性的刺客,是那個人救了我。」

安潔洛塔·尤蒂娜說『暗殺應該是魔導師公館的工作』,京香的確有這種打算。王子護已經現身於衆目睽睽之下,但身爲傳統魔法使的《九位》,仍是在黑暗中偷偷開展工作。因此,京香她們便也能通過傳統的見不得人手段加以應對。

京香知道對方並不指望她的回應,因此便從後座透過車前窗觀看車外的風景。

「實在是十萬火急,這才突然拜訪。非常感謝您能騰出時間來。」

「就好比野獸不論如何隱藏蹤跡,也無法逃離大地。任何人都無法逃脫《神》之手的掌控。」

京香離開廳舍時,事先安排好的漆黑專車早已在外等候。出於安保考慮,在這非常時期,接送她的交通工具也變得豪華起來。

「……歐洲的魔法使可真有錢啊。」

安潔洛塔的視線微微晃動,可能是因爲京香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微笑。

仁也思考了很多遍該如何切入正題。京香完全切斷了與仁的聯絡,如果把這條由沉默構成的信息視作暗示了聖騎士與《公館》目前的關係,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假如京香直接通知他,很可能會被安上在關鍵時刻泄露情報的罪名遭到囚禁。

「魔導師公館和神聖騎士團貌似已經聯手,我們必須迅速打開局面,爲此需要幫助,能否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不耍小花招這一點給人的印象不錯。不過,這是要把我捲進你們的麻煩事裏面嗎?」

即使不加掩飾直入主題,但這請求終歸是太過厚顏無恥,仁實在是無可奈何。

「老實說,我們現在只能仰賴《聯盟》。如今在《九位》主導下的《協會》,是我們的敵人。神聖騎士團也是敵人。現在又失去了魔導師公館的協助,能投靠的就只有《聯盟》了。」

艾麗瑟的魔法混沌大系,是從《物》與《物》的關聯中發現魔力。聚集了複數的這種魔力後,《魔力》與《魔力》之間的關聯又會誕生更加複雜的魔力,然後彼此之間又誕生新的關聯,無限自我吸收。如此一來高位混沌魔導師的魔力,便能自然成長爲舉止動作如同生命體的《爪牙》。

被操縱了成長過程誕生出的《爪牙》,爲艾麗瑟泡好了紅茶,如昆蟲般擁有節肢長足的黑影,靈巧地躲過了《惡鬼》前臺服務員的視線傾倒茶壺。不知它是從哪裏偷師學到的泡茶技巧,紅茶的香味和熱氣一同飄散開來。

「我記得,我們好像是不久之前纔剛剛認識吧。你會爲了剛剛認識不久的人而賭上性命嗎?」

「……這個……我倒是……經常這麼幹。」

仁一旦原原本本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愚蠢。

少女外形的怪物聞言,詫異地皺起柔和的眉毛。

「可是,按照一般人的常識而言,不管怎樣,沒有任何利益卻揹負起他人的性命,都屬於愚昧之舉吧?」

魔法使的世界是極爲嚴酷的泥潭,純憑力量和計謀支配他人,一不留神暴露出破綻就會立即遭到反噬。但是,仁回想起了自己和梅潔爾還有絆至今爲止都是如何來往。

「這個嘛……人各有各的活法。」

不惜說謊也要維持顏面沒有任何意義。包括如今他收容絆和舞花,按他心中能做出理性判斷的那一部分的計算,都屬於愚蠢的極致。

身爲《聯盟》議長的她,判斷自然也十分嚴厲。

「那麼結果,你有得到什麼東西嗎?」

「大概,得到的就是學會了給人添麻煩和厚臉皮吧。」

一瞬間仁還覺得自己說了一句妙語,但緊接着艾麗瑟複雜的表情就讓他胸口抽痛不已。

他之所以沒有被趕回去,全是因爲他足夠迅速就定下了向《聯盟》求助的方針。艾麗瑟是爲了那場剛剛因襲擊而收場的會議特地來到日本,如果不是在事態發展的今晚,等到明天她應該已經退房離開了。不過,現在對於《聯盟》而言,與仁他們做交易,可以讓她們在日本急劇變化的局勢中心建立一座橋頭堡。

「至今爲止一起住的地方沒法再待了,只好找我來幫你們私奔,難道不是嘛?」

巨大的木製院門上,的確掛着以墨筆寫下《神和》二字的牌匾。這裏正是在《公館》僅有的十二個專任官名額中佔據指定席位的除魔名門、神和家的宅院。

「……不,既然《九位》打算徹底消滅我們這個世界的居民,決戰的時間應該會更早。實際上,亞特蘭蒂斯上浮的地方,正好處於如果被他國佔領、就會削減日本專屬經濟區的敏感位置。王子護也真敢幹啊。……《公館》無法拒絕神聖騎士團,也是因爲目前的國際關係極爲緊張。」

「這次不比往常,並不是說要讓你乖乖被保護着就好,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你不是『總有一天』要戰勝刻印魔導師的試煉回到圓環世界嗎?既然如此……就不該變成殺死『總有一天』要回去的地方的最高領導人的兇手。在周圍真的到處都是敵人的地方,沒有任何人能生存得下去。」

「你怎麼會在這裏?我不是說了讓你和大家一起在那邊等着嗎?那些人在緊急狀況下的移動能力不夠啊。」

《魔獸師》神和瑞希是去年狩獵了最多目標的優秀專任官,肩負除魔家族千年歷史的她,散發着與年齡不符的強烈氣勢。

他說出口才意識到,根本一點都不自然。

「你贊成嗎,梅潔爾·阿琉夏?」

小魔女懶洋洋地抬起一直倚靠在仁手臂上的身體,一甩食指,優雅地撥開被汗液粘在遠未發育成熟的潔白脖頸上的黑色長髮。

仁一下子被嗆到,連連咳嗽的聲音在無人的休息廳中迴響。

早已不正常的《導師》艾麗瑟哧哧發笑,在不斷戰鬥的過程中永遠失去了某種重要事物的她,放下了紅茶茶杯。

艾麗瑟彷彿理所當然一般按下了大門上安裝的門鈴。

「我應該說過……目前要打開局面必須擊敗《九位》,爲此我們需要一個能暫時安頓下來的地方……沒錯吧?」

梅潔爾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也是無比高傲的魔女,因此絕不會從戰鬥中逃避。仁面對着這個就在他身旁彷彿正在散發出光輝的少女,說出的話都顯得含糊其辭。

「太棒了,請到我的房間慢慢來……不對、不好意思,突然想到了點好事。」

「老師,這裏真棒啊。光線暗暗的,感覺就好像我們兩個人留在了放學後的學校裏一樣。」

對於魔法世界的居民而言,仁他們這個世界的人類就是死了也無妨的物件而已。因此利用核戰爭毀滅他們,也是『普通』的一部分。

「——的確。」

眼前的喫人怪物最喜歡濃厚的人際關係,已經歡喜得雙目溼潤。

「……明白了。哥哥。」

在暗淡的光線下,梅潔爾不久前洗過的頭髮隱約散出的氣味、還有她的體溫,都好像比晚飯餐桌上更加透着一股大人的風範。從旁路過的門僮也喫了一驚,一瞬間停下了腳步,嚇得仁臉上血色盡失。小學生和老師,是不會在深夜的酒店休息廳中見面的。

此處並沒有仁高中剛開始戰鬥時追求的事物。自那之後,他就只是想要成爲『類似英雄的人物』而已,並不真正追求正義。如今的泥潭,正適合像他這樣的人。

「這裏不是神和家嗎。」

「之後老師被教訓的時候,我也會陪着一起的。」

但即使如此,如果能一直保護好『她』,就能讓仁產生自己一直以來做的事有意義的錯覺。他把自身行動的價值強行寄託於小孩子的身上,從而逃避自身的問題。

活生生的神話《雷神》克雷彭斯也曾評論過,『爲了圓環世界,梅潔爾的母親非死不可』。正因爲敵人是個俗人,透過其行動能隱約窺探在她背後隱藏着的『遵從《九位》的圓環世界』這一社會的頹廢圖景。圓環世界的目的是取回過去的『普通』,因此可以豁出去把一切都視作必要之惡。這種心理,如果以這個世界爲例,就好比《公館》爲了保護秩序而狩獵魔法使的行爲並不會受到譴責。在《九位》和圓環世界的居民眼裏,仁他們根本算不上人,只不過是《惡鬼》罷了。

這份決意十分高貴,但根植於社會之中發展而來的巨大惡意,已經不是正常人所能承受的了。

「……喂……廢物。」

仁啪地一下把手擱在了坐高很矮的少女的頭頂。他能夠理解那種不敢適應新秩序的軟弱,所以頗爲傷感。

「有我在,哥哥你和人談起事情來也更加方便吧。因爲掌控《協會》的敵人就是流放我的圓環世界的最高位魔導師《九位》呀。如果伊利斯·阿琉夏的女兒說要報伊利斯戰爭的一箭之仇,壽司姐姐應該也更容易理解嘛。」

隨後,傭人帶領他們來到神和家的大廳,現任當家神和瑞希就等在那裏。

明明眼下無可奈何的狀況根本沒有任何改變,但好像一切都突然變得不對勁了。

日本的神話傳說豐富,古老魔法使家族也相對較多。這個國家存在《協會》的《門扉》,已與異世界人有上千年的來往。魔法即是異世界人強行帶來的異世界自然法則,這種能力能夠遺傳,因此在嚴守血統的家族中便能誕生許多魔法使。繼承了地獄特有魔法『混沌因子』的神和家,也是這類舊時代家族之一。

「那麼,要不然,就動手把這裏攻佔下來?」

這位身穿和服,年約五十歲的男人渾身上下沒有任何罪人的氣息,表情神色也頗爲柔和。本該隨着時代演變早已風化的奉公人習俗,現今仍殘留在這個地方。

這位《導師》滿面微笑,一副怕是要給小孩子勸酒的樣子。仁心裏清楚,面對這個兒童權利尚未得到確立的近代之前就已存在的舊時代亡靈,不管說什麼也沒有用。

魔法世界三大勢力之一的首腦、《聯盟》的議長仍是一副楚楚動人的笑容,步調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仁不禁也想如這幫魔法使一般不拘小節地活一次試試。

「言歸正傳。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有一處足夠大的場所。不會受到聖騎士的襲擊,能讓我和梅潔爾、還有八名《鬼火衆》、再加上四個人——一共十四人生活兩個星期左右就可以。最長應該也不會超過一個月。」

仁如果在此時被拒絕就徹底沒有後路了,因此格外拼命。當然梅潔爾也是認真的。明明所有人都在走鋼絲,可是一起參與進來後簡直如同一場喜劇。仁生活的現實就是如此,自從小魔女來到他身邊後,就一直是如此。

「那麼魔導師公館有沒有可能真的就這樣一直和神聖騎士團聯手呢?你能斷定絕對不會嗎?」

但是仁的確見過這個艾麗瑟帶着他們來到的地方。

「我們沒打算一直依賴《聯盟》,總有一天會回到《公館》方面,到時候《聯盟》也會多一條外交渠道。」

「……你不是……自信……十足……去找人……幫忙嗎。……這又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我也會跟着一起教訓老師的意思啦。」

對梅潔爾而言,《導師》艾麗瑟就是頭一次見面時便請她喫壽司的『壽司姐姐』。

艾麗瑟率先穿過密佈街燈的住宅街。這一片街道空無人煙,因爲在他們的左手側,全是某戶佔地面積異常龐大的人家高聳的圍牆。

幫助將會與《九位》刀兵相向的集團,也會給艾麗瑟帶來很大的風險。但她還是下定了決心,大概是因爲掌握了仁的弱點——仁絕對無法拋棄梅潔爾。仁明明是個『惡人』,可他現在的弱點實在是太過明顯。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好了,我去找酒店的人辦手續,你們兩位請慢慢享受,我去別的地方睡。」

小魔女捂住平坦的胸脯斷言道:

艾麗瑟仍是呵呵笑着,仁感到一陣微冷的空氣撫過了自己的脖頸。

「看來已經是比起紅茶更適合紅酒的氣氛了呢。」

小魔女在深夜的高級酒店的休息廳中高聲一叫。一想到她是因爲看到了仁的身影才露出這種表情,一股自豪之情便悄然湧現。梅潔爾的腳步聲被地上的厚實絨毯完全吸收了。

「在這裏你還是叫我哥哥吧。總比『老師和學生』更加自然。」

《九位》在超高位魔導師中算是擅長政治的人才。也就是說,《九位》很可能不是因爲私怨,而是因爲政治理由而把梅潔爾作爲刻印魔導師流放出圓環世界。敵人對這個世界而言十惡不赦,但對圓環世界的居民而言卻是終結伊利斯戰爭的領導者。

「我接受你們的請求。《聯盟》不會有任何動作,但我會盡可能提供私人層面的協助。」

「我剛纔說的話你都是怎麼聽的?」

迎接仁一行人的傭人,就是來自這種承受着古老束縛的家族。

仁不由得向靠在他身邊的梅潔爾看去。小惡魔彷彿完全感受不到夜晚徹骨的寒風,全身因嗜虐的預感而燒得通紅。

「——我們的目標是《九位》。如今的《協會》,就是正由那傢伙還有圓環世界驅動。她的動機是圓環世界在《三十六宮》中落至『九位』,已經沒有後路了,也就是說要獵食這個世界,藉此成果重新向上爬。獵食者和獵物之間不存在談判的餘地。而反過來說,只要能擊殺最高位魔導師《九位》,圓環世界就不再擁有能引導《協會》與《惡鬼》開展全面戰爭的力量。」

而且魔導師公館在經歷了昨天的會議知曉了《九位》的真實身份後,大概已經沒有當初那麼畏懼《協會》了。

「你說的話全是推測。」

「等等——」

「母親大人好不容易纔揭示了圓環世界的法則其實是『在構造本身中包含變化的螺旋』,明明終於得到了正確的法則,卻不首先重新創造出正確的魔法,這不就僅僅是在逃避知識嘛。」

「真到那時我們就規矩一點,先後退一步,再根據形勢,準備應對《公館》失敗的狀況,或是出手添一把力。」

梅潔爾在一坐即陷的柔軟高檔沙發上挪動屁股,不知是不是十分享受這種觸感,小魔女看似若無其事的表情隱約透着一股喜笑顏開的意味。

「不要一個人決定這麼重要的事情。雖然你不想把我帶來,但是在魔法使的眼裏,和《九位》一決勝負可是我的責任啊?」

「老師!」

「我的意思是,這裏跟你毫無關係,完全就是別人家。而且這家人可是跟魔導師公館有密切來往的,你動動腦子用常識思考一下好不好。」

「……好了,已經到避難所了,請睜開眼。」

仁和長大後的發小十崎京香,兩人即使不實際交流,也能推測出彼此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會欺騙哪一方。

「首先,對我們而言,《鬼火衆》和其他刻印魔導師的身份保證、還有與《協會》的聯繫,都必須通過魔導師公館進行。如果我們和《公館》徹底決裂,就不可能再得到任何工作。因此除非真的被逼到絕路,否則我們絕不會與老東家對抗,讓事態更加複雜。」

「即便如此,我還是伊利斯·阿琉夏的女兒。是那個比任何人都傲慢的《魔法使中的魔法使》的女兒。哪怕全世界的所有人都變成我的敵人,我也要像母親大人那樣從正面打服他們。」

艾麗瑟也呼出溫熱的吐息,似乎有些羞澀地說道:

「那麼請問,如果這個國家的政府也推進了攻擊《九位》的計劃,你要怎麼辦?如果要出手的話,到時候一旦發生衝突,連我們也會被捲進去。」

「《公館》肯定也在考慮這次事件的『理想平衡點』。這個世界最大的威脅不是王子護和亞特蘭蒂斯,而是大量生產核彈、且真心想要投入使用、將之到處散播的《九位》。即使亞特蘭蒂斯上浮,這一點仍沒有改變。」

「如果《九位》身亡,《協會》和《公館》恢復正常交流,狀況一定會有所改變。關於這一點,我敢用身家性命打賭。縱然有亞特蘭蒂斯的存在,但《公館》本來就是爲了與《協會》交涉而成立的機構。而且聖騎士是一幫把五千人的兵力駐紮在別國首都還擅自採取軍事行動的無常識瘋子,這個國家的政府還沒無能到和這種傢伙維持長期合作的地步。」

仁不明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只得茫然眺望不停按下門鈴的艾麗瑟的後背。

深更半夜裏,昏暗而幽靜的酒店休息廳中沉澱的歷史重量徹底散去。緊貼着仁坐下的她再把身體靠過來,氣氛更是幡然一變。

「所以《聯盟》藏匿你和梅潔爾·阿琉夏、《鬼火衆》刻印魔導師及其他人等,是有好處的——你是這個意思嗎?但是你要如何保證,你們不會反過來成爲危害到我們的定時炸彈?」

被這麼一說,仁馬上回過頭,緊接着脖子便僵住了。梅潔爾踏着碎步雀躍而來,將嚴肅而凝滯的氣氛一掃而空。

「你的意思是,會陪我一起道歉嗎?」

怪物艾麗瑟的話語中,包含着如刀鋒般銳利的意志。

但是,在這鋪滿榻榻米的大廳中,艾麗瑟啪地一聲隨意拍了一下手,氣氛便瞬間改變,仁只覺得毛骨悚然,後背雞皮疙瘩狂冒。

「嗯,的確說過。」

「那要不然,我再請你喫一次壽司?」

「《沉默》呀,這是你自己說的。《九位》在近期一定會採取行動,所以想要一個不會被神聖騎士團和《公館》打擾、能夠集中於應對《協會》的地點。……這裏就很完美。」

「反正如果真到了緊急狀況,就算有我在也沒什麼區別。而且老師你不也是靠自己一個人沒法用魔法移動嘛。」

傷勢已經迅速恢復的瑞希,只在白色貼身衣物上披了一件外套,就以這副隨性的模樣迎接他們的到來。他們在公寓遭到襲擊離開那裏之後就馬上分開,到現在約有兩個小時不見。

不經意間,仁的手上裹上了一道溫暖的感觸。他奪走無數性命的罪惡之手,被梅潔爾幼小的手指緊緊纏住。

眼前的狂人回過頭,用她拋棄了人世一切塵芥之物的澄澈眼瞳朝仁望來。超高位魔導師就代表着其所屬的魔法世界文明本身,這些出類拔萃的人物,因爲幾乎無所不能,所以行事風格自由得令人畏懼。

神和家把刻印魔導師稱爲《式神》,徹底將他們視作工具使用。這一套指揮系統有大半都和魔導師公館保持分離,即使和《協會》的交流斷絕,式神們也依然能維持秩序。神和家會將不需要的式神隨便當作棄子,但對有價值的式神又會予以重用,並促使他們成家生子。在一千餘年的歷史裏,神和家中已誕生了超過一百個獨立的《式神》家族。目前神和家的式神有超過一半甚至都不是魔法世界的罪人,而是這些家族的子孫後代。

「話說,我可以認爲,『她』的意見也是如此嗎?」

梅潔爾麥芽糖色的眼瞳因猛烈燃燒的激情而散發着攝人的光輝。仁能想象得到究竟是什麼東西正在她內心深處熊熊燃燒。

「不要看不起我。既然出現在這裏,就說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仁和梅潔爾剛一離開深夜的酒店,就乘着魔法跳躍到了『這裏』。艾麗瑟的混沌大系魔法轉移,能夠一瞬間移動到與施術者『相關』的地方。也就是說,她只要在超過五百年的人生中走遍全世界散播影響,就能輕易移動到地球的各個角落。

「哥哥,要談魔法使的話題,怎麼能沒有我在呢?」

「總之——」

「人在保護自己生存着的『普通』時,可以變得無止境地殘酷和狠辣。……在你看來,這可能是一場跨越攔在面前的牆壁、最終得到某種收穫的試煉。但實際上,真相大概要更加龐大,也更加無可救藥。」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導師》艾麗瑟透着瘋狂的蒼眸牢牢盯着面前的紅茶茶杯。她雖然有着少女的模樣,卻是歷經歐洲五百年劇變戰鬥至今、貨真價實的怪物。

「總之什麼啊,老師?」

「說實話,這我已經攔不住了。」

「絕對不會。考慮到這場騷動結束時的『平衡點』,與聖騎士維持友好關係沒有任何意義。這種能在大白天的都市中佈置幾千武裝人員的魔法使集團,行動的根本方針卻是『神意』。一幫『最終目標是讓《神》降臨於這個世界帶來救贖』的傢伙,日本政府也不可能與之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你這麼生氣也可以理解。你們本來是想把逃到神和家當作是最後的手段,所以纔來找我尋求幫助。不過,只是加上神和家的力量還不足以擊敗《九位》,這也是事實,就算被人找上門來,也無話可說吧?」

超高位魔導師的肆意妄爲,連除魔家族的人見了都要退避三舍。不過仁憑藉他豐富的戰鬥經驗,感受到了在這三十多平米的大廳中,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聚集而來的氣息。

「兩邊都冷靜一點,我同意這麼做不是爲了讓你們自相殘殺。還有,神和你也別草率行事,艾麗瑟·邦施坦因不管對什麼人也不會手下留情。」

仁一心想要從中調停,哪怕只是形式上也好。但就在此時,艾麗瑟摧毀了他的希望。

「——不過,你爲了維持與我的關係,不得已讓神和家承擔風險,這種冷靜的判斷給我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

瑞希朝仁投來憤怒的視線,眼神如同在指責他出賣同伴。事情到了這種境地,倒還不如干脆破罐破摔。

「抱歉,我覺得這樣總比陷入惡性循環強。……不過,我的目的不是要『維持』和《導師》艾麗瑟的關係,而是要『構築』新的關係。」

瞪着仁的瑞希,含着真正的殺氣開口道:

「……你做到……這種地步……到底……想要什麼?」

瑞希是神和家的現任家主,揹負着整個家族的命運。她冷靜觀察仁肌肉動向的視線、和小心隱藏起來的呼吸節奏,都宣告了仁的性命現在完全取決於他的回答。

「我想要情報。我們若是想要活下去,最好的選擇就是殺死《九位》。但是她能夠動員《協會》的魔法使,要想『獵殺』她,必須提前摸清動向,尋找確切可行的機會纔行。」

仁的上半身已經沾滿了冷汗。他實在沒有想到艾麗瑟居然直接闖進了神和家,事先根本沒有跟瑞希溝通過這種時候該怎麼辦。不過,拜之所賜,也強行引出了瑞希出於利害關係考慮的真心。

「……我不打算……陪你玩……這麼危險的……賭博……」

「不,你一定要陪我到最後。《九位》在決戰中一定會親自打頭陣,現在的《協會》內部也是一團亂麻,決勝之時必須有《三十六宮》本人率領,否則難以成事。這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錯過,那就必然會爆發核戰。已經沒有餘地再選擇手段了。」

仁之所以要做到這種地步,是因爲他本質上還是一個狙擊手。他當初的教官王子護豪森教會了他預測敵方行動、採取事先埋伏的獵殺手法。若要採取『獵殺』行動,眼下最缺的便是情報。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避難所,更是獲取敵方情報進行戰前準備的前線基地。」

他是一個『惡人』,所以要厚顏無恥地冷靜挑選區分出必須嚴守的東西和可以捨棄的東西。

瑞希也是魔導師公館引以爲傲的最強獵人,即使爲了保護絆而欺騙組織的心意遭到踐踏,也沒有失去理智。但不論如何,仁的確將她的家人當作了墊腳石。

「……你……真是……爛到骨子裏了……」

「倉本絆在哪裏?你們把她藏起來了吧,那個被詛咒的『最後的魔法使』。」

「說真的,人家好不甘心。」

「如果真有那麼方便,小絆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再說,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

「……武原先生也已經不願意再救我這種人了吧。」

「謝謝啊。」

仁在大廳中的座位,距離艾麗瑟大約有一米。對於魔法使而言,這麼短的距離,即便是超高位魔導師也是生死絕境。

「這是怎麼回事?」

一條大型犬越過努力試圖營造威嚴的艾蕾諾爾的肩膀,探出鼻子往桌上嗅。這位宗教家僅僅過了一晚,就徹底被動物騎在了頭上。

在兒童浴衣上套了一件短上衣的梅潔爾倒是一副睏倦的樣子,她貼到仁的身上,揉着眼睛說:

「我要讓小絆接受戰鬥訓練。」

艾麗瑟懷疑絆擁有最強的資質、將會使用過於危險的魔法。如今身在亞特蘭蒂斯的王子護豪森,也曾經稱她爲《最後的魔法使》。仁過去也聽公館的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講過同樣的理論,現代魔法學中將其稱爲《唯一魔導師》。如果絆真的就是這種人,就意味着過去一直只存在於理論上的概念得到了首次實際確認,是魔法學的重大發現。

稍微挪動視線,旁邊還有好幾條狗聚在一起,艾蕾諾爾就躺在中間。枕在大型犬身上睡覺倒是不錯,可是還有別的狗坐在了她的肚子上。

「如果小絆你不學會親手保護自己,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失去自己珍惜的東西。最痛苦的就是,等你之後通過訓練得到力量、知道自己過去如果能更早採取行動、就能親手保護失去的東西的時候,真到了那時你會後悔得恨不得去死。」

既然連她也追查不到,說明以通常手段確實無法從外部探知《幻影城》內部是否有人存在。盯上絆的勢力若要搜索她的蹤跡,基本上只能通過再演魔導師打開的《通用門》,或是使用神人遺物《鑰匙》,要想侵入《幻影城》則更是無比困難。而且如果發生了什麼狀況,絆隨時能打開《通用門》逃到希望的地點,也很方便移動。

不知是不是趁着一大早運動過,全裸的賽拉白玉般的肌膚上佈滿汗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仁忽然意識到,真正對倉本絆的人生有價值的人,在至今爲止的戰鬥中沒有任何人死去。仁連忙抑制住幾乎從心中湧現的懷疑,他彷彿一瞬間窺見到了隱藏在現實背後的幽深漩渦。突然間一切都多了一分寒意。

就彷彿在聲明排除危險人物天經地義,艾麗瑟麾下的《爪牙》頓時洶湧翻騰。見狀,武原仁無言地發動了魔法消除。使得這個世界的居民被畏懼地稱爲《惡鬼》的魔法天敵之力,將他眼前的一切奇蹟都燒成了他已經看不見的《魔炎》。

突然,從神和的方向傳來了破空之聲。仁伸出左手凌空接住,發現那是一柄沉甸甸的收納於白鞘中的日本刀。他拔刀出鞘,這柄弧度較淺、刀刃寬薄的實戰向太刀,彷彿在昏暗的光線下潑墨寫意一般斬開了夜風。非同尋常的利刃帶有的強烈風格,讓仁的手不明來由地顫抖。

「當然不會有什麼解脫,只是面對現實而已。」

「……罷了……就讓她……搜查吧……」

「……還有、……在這個家裏……不要用……魔法消除……我的家裏人……會因爲消除……消失……」

是絆用魔法牽引了他。他們已經事先商量好,讓絆在《幻影城》中通過擁有無限射程的再演魔術定期觀測外界,看到他發出信號便將他傳送過去。

「我纔沒看!」

她大踏着步子,從大廳中的上座走向了通往院落深處的走廊。

她彷彿事不關己一般恍惚地應了一聲,隨後意識到不對,表情才恢復了生氣。

隨後瑞希拖着身上的錦緞罩袍站了起來。

「那就請容我好好搜查一番。」

被兩名專任官包圍,自身也失去了魔法,在如此絕境,艾麗瑟卻嘟噥道:「能不能給我一杯紅茶。」夜之女王的危機感顯然也遠異常人。

仁回想起神和家發生的狀況,不由得撓了撓頭。他出賣了神和家,還讓絆藏在這個沒有什麼美好回憶的地方,所作所爲淨是相當於在撩撥絆敏感的神經。

仁也明白了,艾麗瑟認爲能掌握世界的『最後且最強』已經近在眼前,她害怕倉本絆。

絆雖然眼神虛弱,但貌似已經放鬆了下來。

「而且,如果面前出現一個超高位魔導師就嚇得驚慌失措,還怎麼可能贏得了《九位》。在這半年裏,你已經是我見過的第五個《三十六宮》級別的魔法使了。」

一時間三人都命懸一線。

「這是什麼意思……想讓我繼續殺人嗎?你是不是覺得,我只要變成和你一樣的殺人犯,就能得到解脫?」

絆疲倦地解釋着,指了指半毀的水晶廢墟底部。舞花正躺在那裏,小小的身體淹沒在貓毛的海洋中。

只要是自然界中的物體,《魔獸師》的魔法都能創造得出來,不論是動物、水、還是木材,人類生活所必須的資源一應俱全。

現在事態的中心就是絆。已經被無法逃避的命運捕獲的她,如同不願直視現實,一直躲避着他的視線。

「是你們太關注奇怪的地方好不好,正喫飯着呢,哪來那麼多事。」

神和宅邸也是歷代《魔獸師》的隱遁之所。仁的魔法消除,甚至有可能害死瑞希的家人。

神和家的代代當家,都是使用《魔獸師》魔法的強者。不過,瑞希她們雖然擅於自我恢復,但如果腦部和脊椎這樣的神經中樞損傷過重,就無法徹底恢復到能夠耐受魔法消除的程度。每當神和家的家主由於這種原因無法再『作爲正常人在外界生活』,就會將家主之位交給下一代就此隱退。

「老師,你這樣很沒禮貌,快點動筷子。老師的筷子爲什麼指着胸的方向?」

古代的再演魔導師利用《幻影城》當作改變歷史的舞臺,因此這裏沒有晝夜之分,亮度恆定,內部空間也較爲廣闊,很適合訓練。

「小絆你已經打算就住在這裏了嗎?」

艾麗瑟將倉本絆視作危險人物,因爲絆的再演魔術,能夠以施術者的動作爲媒介操縱魔法使。

「什麼事?」

他無法再忍耐心中湧現的怒火。僅僅希望想要普通地活下去的倉本絆,不久前還在因殺了人而痛哭流涕。

仁在魔導師公館時,還能夠讓自己保持『正確』。但是離開那裏之後,就只是被不停惡化的狀況肆意擺弄。獨自戰鬥的人,必須要做好覺悟。

「啊,我懂了。是神和召喚出來當作被褥用的吧,可以抱着這些動物取暖。」

「今天就算了,你先好好休養身體。不過,一旦《九位》開始行動,就沒有時間訓練了,所以最好儘快開始。」

仁在大廳中反覆確認,艾麗瑟看樣子還是會助他們一臂之力,與此同時他也在緊緊觀察她的表情和舉止。即便是以她的混沌魔術,貌似也沒有追蹤到絆如今正處於《幻影城》內。《鬼火衆》們只有在大廳裏才能集中起來休息,他們借了一堆被褥睡大通鋪。艾麗瑟則失望地鬧起了情緒,在中庭擺了一套茶具獨自喝起了紅茶。

絆伸出白天時被血染髒的手想要推開仁。但仁已經站穩,以她的臂力自然不可能推得動。

仁的頭腦清楚這是正確的道理,但他自身尚顯幼稚的那部分仍是責備了他。到頭來,他只是爲了保護梅潔爾,便讓絆通過戰鬥自己給自己收拾爛攤子罷了。參謀貝雷諾·涅羅自從三年前的聖騎士入侵以來,就位於《公館》暗殺名單的最前列,他也是與絆的養父倉本慈雄有密切關聯的強者。而包括這位貝雷諾在內的十二人就被絆如同蟲子一般捏死,既然絆自己就擁有如此超常的實力,自身力量不足的仁實在不想因爲保護她而失去其他重要的東西。

「小絆的魔法現在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會使用,所以必須親自開闢自己的道路。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任何人,終歸無法爲小絆準備好生存之道。」

「你倒是變得很強硬嘛。」

「小絆,你不是累了嗎?」

「不用謝,這也實在是沒辦法。」

「你想說你自己嗎?」

「不是這樣。你不是爲了保護神和才下手的嗎?要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這麼低聲下氣,神和也會爲難的。」

「就是因爲你們穿衣服所以纔會懷疑別人,乾脆所有人都脫了就能判斷到底是誰有問題了。」

她明顯是在刻意強裝精神。仁第一次開槍殺人的那個晚上就是這樣,看來她也同樣直到早上都睡不着。

這才早上五點,絆卻是醒着的。仁與她之間的隔閡並未消失,但弱者即使有尚未解決的問題也只能互相依靠。仁僅僅通過表情也看得出來,曾是居家型高中生的絆在這一個月裏,肯定努力想要拿出積極態度,但因爲各種問題不斷遭到打擊。

「所謂『最強的資質』,指的是《索引型》魔法的魔法使,在全世界僅存活一人時的狀態。索引型魔法無法直接呼喚出『幸福』、『力量』、或是『愛』這類方便的抽象概念,因爲對於不同的魔法使而言這些概念有着各自不同的形式,不同人的觀測會使概念的定義範圍發生偏移。當世上存在複數魔法使時,抽象概念是無法得到固定的。因此,按照魔法學的觀點,當《索引》的觀測者——魔法使只存在一人時,觀測造成的偏移將徹底消失,連抽象概念也能如同『閱讀名爲世界的書籍』一般輕易驅使。只有不存在其他使用同樣魔法的人的『最後的魔法使』,才能夠以完整的形式支配魔法索引。」

絆略微提高聲音向仁問道:

仁突然在身後感覺到了生物的氣息。

「神和家已經完全被《導師》艾麗瑟佔領了,我實在是沒有想到情況會這麼糟。不過從客觀角度冷漠地說,倒可以算是出乎預料的順利。艾麗瑟把神和家當作了前線基地,已經開始用魔法佈置偵察網掌握《九位》的動向。」

「不、那個、只是忍不住……」

仁推薦她們藏在留下衆多傑出魔法遺物隨後銷聲匿跡的《神人》過去建造的建築——《幻影城》中。這座據說是專門爲了再演大系而創造的遺物,位於和地球存在一定距離的外緣位置,以通常的手段無法進入。《幻影城》在仁與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圍繞《賢者之石》展開的爭鬥中毀壞,但如今已經通過自我修復逐漸恢復了功能。

如同要將自己封閉在獨自一人的世界裏,絆沒有看他的眼睛。

仁想起了還在《公館》時,能創造出各種自然物體的《魔獸師》也曾用魔法準備過野營寢具。

仁睡了大約四個小時,醒過來時,光輝奪目的水晶宮殿,已經彷彿變成了農場。周圍有牛、有羊、有雞,仔細一看遠處甚至還有一片田地。

言下之意就是在告訴仁,若艾麗瑟有不軌行徑,就用這把刀斬了她。

「不。像混沌大系這樣的《魔力型》魔法使中沒有『最強』。最強,只存在於抽取世界的索引呼喚奇蹟的《索引型》魔法大系中。」

在艾麗瑟坐着的位置周圍,無數擁有節狀下肢的漆黑《爪牙》從榻榻米的間隙、天花板的夾縫中如噴泉般滲出。混沌大系的魔法使能在與自身『相關』的物體和自身之間的空間瞬時構築《魔力》。也就是說,如果大混沌魔導師同時也是在全世界的銀行和證券公司擁有股份的大金融家,就能通過『經濟』這一『關聯』,從能用錢財換來的一切物體和自身之間生成《魔力》。

「小絆身邊的環境完全沒有變化。安潔洛塔的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現在依然盯着你不放。連《導師》艾麗瑟也在警惕你,爲此不惜闖入神和家。現在《協會》正要掀起一場戰爭,魔導師公館沒有餘力來保護小絆。」

「……要是……拿到外面去……就是……國寶……可別折斷了……」

他回過頭,只見一條長得就好像很親近人的大型犬正興奮地衝他搖尾巴。

「如果有喜歡貓的人,那邊還有好多貓……」

「武原先生是不是、也要暫時在這裏住一陣子?」

絆羞澀的表情實在是久違得令仁幾乎熱淚盈眶。一羣喫飽了的貓正在她身後隨心所欲地打滾,她明智地先餵飽了動物,免得它們貪圖人類的食物。

仁心中想的是在公寓遭到聖騎士襲擊後與他共同行動的絆,絆將被孱弱和疲憊擊垮的身軀託付給了身爲殺父仇人的他,雖然他們目前的關係並不清澈明晰,但正因爲如此,仁必須拿出強硬的決心。

「你們明不明白,現在這種狀況,有可能全部都是那個再演魔導師操縱下的結果?……正好有機會,我便讓你們好好明白,對於魔法使而言『最強的資質』到底是什麼。」

「我可以給你預先支付代價。但是,雖然我向《聯盟》請求幫助,可這並不代表我就成了你的手下。要是你太過貪得無厭,我可說不好到底會是誰先拋棄誰。」

「快點坐好。聽好了,要懂禮貌哦。」

小魔女沒有參與在神和宅邸中仁他們和艾麗瑟的談話,因爲仁爲了防止她在談判中插嘴,在進入宅邸前就讓她分頭行動了。

「……大家怎麼都不說話了?」

一直從旁觀望沒有開口的梅潔爾,正被另外一條長毛獵犬纏在身邊。

仁等到了黎明時分,當外面的行人多到能在宅院內燃起《魔炎》時,他便瞞過艾麗瑟的耳目偷偷移動到了《幻影城》。

「今天已經夠忙的了,之後的事情等休息好再說吧。」

「因爲有人信任我。要是『英雄一般的人物』還沒有相信他的人強硬,那可就太難看了。」

絆說的沒錯。但現在之所以這麼緊迫,都是因爲他們之前一直都在拖延這個問題。

「嗯。那邊有神和在,就能取得聯絡。接下來,在與《九位》正式開始戰鬥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利用巨木樹枝製成的童話般的桌子上擺着造形奇特的木碗,今天的早餐是米飯、蔬菜沙拉和雞蛋卷,調料是現磨的岩鹽。《魔獸師》無法直接召喚出加工過的香辛料,只能先掛了幾捆辣椒等待風乾。

幼小的舞花以一副厭煩的口氣朝仁指責道:

對話陷入了微妙的停頓。在場的所有人,只有艾蕾諾爾是無辜的。

「神和同學她們沒事就好。」

《幻影城》內部,是一片一切都由水晶構成的巨大空間。透明地板隱約反射出了她低垂着的臉上的表情。

「這也太突然了、我今天才剛剛成了這個樣子……就要讓我變成武原先生那樣嗎?」

《導師》艾麗瑟放出的《爪牙》發現了《鬼火衆》和神和家的歷代家主,將他們集中在了大廳中。不過她卻沒有找到自己的目標倉本絆的蹤跡。因爲出於保險起見,絆和艾蕾諾爾、還有舞花早已藏在了另外一個雖然不便生活但更加安全的地方。

「這是真品吧。打造於七百年前的貢品名刀,到如今已是無價之寶哪。」

如果換作以前,她肯定會狠狠朝仁瞪過來,但現在她只是如同榨取僅剩的血液一般發出了痛苦的呢喃。絆已經失去了過去那種遵守正確倫理觀和常識的自信心。但是,哪怕明知這種想法很自私,仁還是覺得,犯下無法抹消的罪過的她放不下內心的糾葛,是一件好事。

「哥哥,喫飯的時候不要看胸。」

一瞬過後,仁的面前便化作了魔法燒盡的荒原。《導師》艾麗瑟也變得一如她的外表,和普通的少女別無二致。

一股不明來由、如同祭典一般的熱量緊逼而來,彷彿將空氣本身煎灼到了人無法生存的溫度。其背後隱藏的是戰爭的氣息,歷史邁向毀滅的腳步聲,正從他們身後迫近。

「不用大家都脫,只要武原先生脫了就能真相大白。」

觸手伸到了整個文明圈範圍的夜之女王,以壓倒性的魔力束縛了仁他們的全部視野,一切物體的影子中都不斷誕生《魔力》,冒着泡進化爲自動運行的《爪牙》。如此的艾麗瑟,依然斷定自己並非『最強』。

「都說到這種地步了你怎麼還不脫。《沉默》啊,你現在可是面臨着人生的重大場面啊。」

少女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在了仁身上。

「我說、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辦?」

餐桌上的氣氛彷彿他們是一羣親密夥伴一般,這種微妙的溫度,好似泡沫般轉瞬即逝的夢幻,讓仁不禁屏氣吞聲。

就在此時他感到一股冰冷的緊繃氣息在身後猛然暴漲,他微微一動將筷子藏在袖中,立起單膝,面向殺氣的源頭。

——神和瑞希好似連石頭都能咬碎一般咬牙切齒,人偶般瑰麗的桃色脣角兇猛地高高揚起。

「……你好像……很開心嘛……」

大概是手裏有《鑰匙》,本該正在神和宅邸中監視艾麗瑟的《魔獸師》,進入了《幻影城》中。

「……你……把我……和那個女人……留在……家裏……以爲……自己……是什麼……大老爺嗎……」

「等等、你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說出口的辯白就像是姦夫的臺詞,讓他冷汗直冒,一股討厭的預感促使他將姿勢從跪坐調整爲半蹲。

瑞希一甩白袍的右袖,命令道:

「……咬他。」

原本溫順乖巧的貓貓狗狗,突然呲出尖牙,從四面八方朝仁撲來。

遭到十幾只寵物同時攻擊的仁,本能地閃躲、或是撞開這些猛獸,結果早飯被迫告終。因爲餘勢不止的狗羣撲到了桌子上,滿桌的食物被掀翻,就這麼白白糟蹋了。

「那麼,爲什麼連你也到這裏來了?」

神和瑞希被逼在餐桌旁跪下,似乎有些意氣消沉。

「……我把……你手下……帶來了……」

「噢噢,原來是爲了這個。」

仁爲了今天要辦的事,讓一名《鬼火衆》到《幻影城》來。於是瑞希便帶他移動到了這裏。

是仁,將這把槍放在了她的手上。

如同無比巨大的機械開始運轉,他的身體不由得因這擠壓大氣的壓迫感而繃緊。

少女的成長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想。

「老師,你滿意了?」

仁回想起,他在與絆同樣是十七歲時的一個冬夜,從王子護豪森手中接過了槍,那便是他的少年時代永遠離去的一瞬間。

「你要是打算靠氣勢開槍射擊,那是很難進步的。用有效率的方法重頭來過吧。」

這就好像在反覆抓撓仁記憶中的傷痕。半年前,再演巴比倫的決戰中,他殺死倉本慈雄時,天空就是與現在一模一樣的顏色。

他忙於應付自己內心的糾葛,天真爛漫的魔女趁他不注意鑽入了他的身前,隨後握緊小小的拳頭,像捅刀子一樣戳在仁的胸口上。

即便如此,當倉本絆瞪大眼睛抬頭看向仁時,他還是感到心臟瞬間麻痹。她看着仁的表情喪失了一切情感,仁在她仿若暗夜的藏青眼瞳中倒映着的身姿,就如同一團漆黑的陰影。

來自仁的安慰對絆當然不會有什麼效果,最後還是瑞希把她帶走了。

「謝謝你。這樣一來,我就能夠自由行動準備對付《九位》了。」

「當然要兩個人一起去戰鬥啦。只要是我戰鬥的地方,老師全都可以陪在我身邊喲。」

仁彷彿爲了逃避胸中沉甸甸的重量而發出一聲嘆息,吐出了冰冷刺骨的空氣。

「我這種人、怎麼可能用得了這種東西呢。」

似乎在與之呼應,乾燥的空氣微微震顫。《幻影城》內與被高樓隔絕視野的東京風景截然相反的廣闊空間彷彿已經從沉睡中甦醒。

仁在害怕。即使他不想被對方射死,絆總有一天也會將槍口對準他,爲養父報仇。他還有尚未完成的任務和責任,必須繼續向前,現在卻突然覺得身心俱疲,產生了一股衝動想要就此放棄。

乾脆被她痛打一頓還更輕鬆一點。她已經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厭惡、憤怒和淚水在她的臉上混作凌亂扭曲的一團。

「你可真厲害啊。」

「我呢,一直被魔法使們稱作《沉默》。」

「『那個時刻』一定會來,小絆一定要做出選擇。……之後,如果能活下來,你就恨我把槍交給你吧。」

自知已經身處絕境的覺悟,讓絆藏青色的眼瞳逐漸取回了活力。她略微下垂的溫柔眼角,開始宿有沉痛的決意與力量。

他是受託肩負一個孩子命運的成年人,有責任盡全力將梅潔爾培育成人。但是,他卻放棄了對絆應盡的責任。

絆張開的兩手手掌中,擱着一把大型狙擊槍。

「所以,如果你將要被捲入戰鬥,就和敵人拉開距離。……你只需要從遠處,對沒法應付的對手開槍就好。戰鬥方法很單純,也不存在戰術失誤的風險。戰鬥中最難的地方其實是防禦,但從遠距離單方面射擊的話也不需要考慮這種問題。不管對方是艾麗瑟還是安潔洛塔,只要中招,你就有勝算。」

他正從背後接近,她卻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無法完全掌控重達三公斤、全長超過一米的大型槍支,每當扣下扳機時就會因後坐力而搖晃。想裝填子彈都做不好,讓一枚子彈從指間滑了出來。

「老師是想被絆射死嗎?」

絆朝他轉過身來,由於光是把槍拿在手裏就已經費盡力氣,槍口就這麼順勢指向了仁的腳。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我……」

如果她能自己保護自己,仁就不用再費心防備神聖騎士團。這明明是他預料之中的發展,心中卻沒有絲毫成功的昂揚之感。

「老師現在腦子裏想的是絆吧。」

當仁來到她身邊時,絆正站着射擊一小塊木頭。她在大約五十米的距離,對着以狙擊槍可以輕而易舉命中的目標,一臉嚴肅地進行瞄準。

「那當然是特別喜歡啦。但是,如果要痛苦,還是爲了我而痛苦吧。」

因此她握着手中的槍,仍是淚流不止。

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要做出選擇。哪怕恐懼不已、哪怕犯下錯誤,也要向前邁進。

仁在瞭解到再演大系這種魔法時,出於戰士的秉性思考了兩件事:要如何殺死再演魔導師、以及再演魔導師以何種方式戰鬥最爲強大。而他找到的最佳答案,就是槍械。梅潔爾曾經通過破壞圓環魔術的源頭《魔力》來封住敵人的魔法,這種擬似魔法消除,如果換做是絆的再演大系,面對任何魔法都能完美應對。只要操縱敵人,讓目標自己解除保護自己的防禦魔術,就能做到一擊必殺。

「小絆你不需要靠經驗和技術來開槍。再演魔導師只要開槍就必定會命中,只要命中必定是一擊斃命。」

絆射出的子彈必然會命中,此時目標又無法使用魔法保護自己。不論是怎樣的魔法使,沒有魔法就和血肉之軀的普通人沒有區別。她在殺死十二名聖騎士時就是這麼做的,現在要讓她有意識地將之重演。

本來老老實實跪在地上的神和瑞希,看到佩恩羅茲用魔法拽出來的東西時,什麼都沒說便馬上站了起來。

「我想做的不是這種事啊……武原先生和我、到底會走到什麼地步……」

禿頭巨漢《金庫室》佩恩羅茲似乎很惶恐地撓着腦袋。這位從頭頂到腹部縫了一道金屬拉鍊、好似身體被縱向劈開的刻印魔導師,打開拉鍊後內部的漆黑空間擁有無限的容積,能夠當作行李箱有效利用。

王子護讓仁握住了槍,他直到今天都恨王子護。然而現在,仁又要讓絆握槍。

「我傷害她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了。如果她要爲此而殺我,我早就死了。」

絆臉上血色盡失,好像馬上就要跌倒在地。仁在第一次握住槍、領悟到不扣下扳機就無法前進的時候,肯定也是這樣的表情。

冰冷的槍聲震撼了仁的心。絆使用了仁交給她的槍。

「我確實應該更加痛苦才合適。」

他也想象過小魔女嚴辭拒絕、聲稱身爲魔法使有的事情不能退讓的可能性,但少女卻挺着胸膛愉快地斷言道:

這種射擊實在是慘不忍睹,她需要一位好老師。

「老師應該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纔對吧。」

他原本是想道謝,說出口時卻變成了讚賞。少女纖細的喉嚨滑動,吞下一口唾沫,隨後垂下漲紅的臉,拳頭連連敲在仁的肚子上。看來是感到害羞了。

她大概是再也承受不住,強忍哭聲默默流淚。仁無法阻止她的淚水,因爲打擊了她心靈的正是仁自己。

仁從梅潔爾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在小學當冒牌老師。不過由於他幾乎都沒有用過刻印魔導師,所以也沒教過別人戰鬥方法。

梅潔爾允許他和絆在這段時間裏兩人獨處,但他覺得不能因此就把她當作共犯。

實際上,他的痛苦的確不足。他爲明確的理由而行了『惡』,但這歸根結底只是看上去像是必要之惡而已。這種簡單直接的解決方式並非真的必要,而是因爲他的熱情、努力、奉獻精神和智慧統統不足,所以才這麼選擇。

突然,如同宣告變化的鐘聲,從遠處傳來了槍響。《幻影城》中的水晶地板和立柱上設置的齒輪一般的巨大零件,對聲音作出反應開始震動。仁想起來,這裏據說是《神人》爲了再演大系而製作的遺物。

「可是……就算這樣、讓我主動開槍也太……」

「我還想問你呢。《九位》是害死你母親的仇人,但我不會讓你獨自去解決,這樣沒問題吧?」

她已經一隻腳踏入無法回頭的血腥之路,心裏清楚自己如果不贏就會死。纖細的手指緊握着手中的兇器,彷彿在細細體會槍真正的重量。沉重苦澀的視線,就好像是將有敵人盯上自己的現實與手中的武器聯繫到一起的無形之絲。

因此如果時間允許,他想要聽到絆的『答案』之後再這麼做。但他自身的求生本能告訴他,已經沒有猶豫的餘地了。

遠處又一次響起了槍聲。

「啊、原來是這樣。」他自言自語了一聲,感覺似乎明白了很多事。

「再演大系最能體現自身特色的戰鬥方式,就是在事前做好充足準備,將實際行動步驟壓縮到最少,不給敵人任何反應機會。」

「就算現在不明白,首先向前進,然後再做決定也不遲。在這世上,有的旅途一旦中途停步,就只有死路一條。」

仁說出這種話,連自己都覺得想吐。

隨後,在仁和絆談話時一直保持距離的梅潔爾回到了他的身旁。

「這莫非是在……諷刺我?武原先生說過我是爲了保護神和同學、可是武原先生也是爲了保護我才殺了爸爸、所以……」

在她養成壞習慣之前,必須開始正規的訓練。因此他腳踩毫無生氣的地面,正要邁出一步,卻突然無法動彈。

對於在日本長大的絆而言,槍含有特殊的意義。她那雙在做家務時展現出華麗技巧的手,如今僵如槁木、顫若篩糠。

隨後,身爲絆朋友的瑞希握緊拳頭,狠狠揍在了仁的臉上。

佩恩羅茲從頭頂拉開拉鍊,將粗壯的手臂探進身體深處的黑暗。

「現在我還不能死,我還有未盡的責任。」

「……我的魔法消除可以憑我的自身意願停止,這你應該知道吧?從遠處用槍狙擊、在扣下扳機前的一瞬間發動魔法消除,失去魔法的魔法使面對飛來的子彈就只有死路一條。雖然我還是不喜歡《沉默》這種名號,但狙擊和魔法解除手段的配合確實很有效果。」

「你不是挺喜歡看別人痛苦的表情嗎?」

或許這就是他選擇的戰鬥的『平衡點』,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可悲得無藥可救。

仁實際上是告訴了已經殺過人的絆,能夠造成最少的屍體數量同時也能拯救她自身的戰鬥方式。正因爲絆根底裏是善良的性格,所以到了被現實捕獲的如今,她無法不由分說便否定仁的說法。但即便對方沒有責備自己,仁心中的罪惡感還是無比沉重。

她仍是低着頭,似乎無處安放的手解起了仁的襯衫紐扣。

「老師,怎麼了?魔法?被人攻擊了嗎?」

「大哥,我好好帶過來了,是這東西吧。」

「這是最合理的答案。」

少女以一同戰鬥的同伴纔會容許的距離感貼上仁的身體,皮膚自然而然地彼此接觸。如果他沉溺於這種關心,那他對絆的態度就顯得太過虛僞了。至少在梅潔爾面前,他想當一個更加像樣的人。

絆終於維持不住最後的堅強,身體一軟跪倒在地。她手中支撐身體的柺杖,便是那細長的狙擊槍。

這副姿勢實在是太過危險,嚇得他汗毛倒豎。如此巨大的力量就這麼不受控制地隨意擺放,絆未經訓練便使用再演魔術至今的構圖,就和眼前這毫不講究的槍口沒有區別。不懂得使用方法的魔法,很可能在不經意間殺死大量的人。

「老師難道打算讓我喫絆的殘羹剩飯嗎?而且我比起這種苦巴巴的,更喜歡甜滋滋的疼痛。」

但就算這麼做有好處,也和他們之間不可收拾的問題無關。過去,仁保護她的安全,她爲他創造了安身之地。而他現今背叛了這種信賴,徹底葬送了他們的關係。

他還沒有教給絆槍械的使用方法,可能是神和瑞希告訴了她最基本的操作。她沒有在他的監督下,而是憑自身的意志開始扣下扳機,這也是絆在表達自己的決心。

自他開始與魔法使戰鬥以來已經過去了九年,一切都變了模樣,連仁自身都變成了與自己過去厭惡至極的怪物無甚區別的惡人。沒有改變的唯有悲劇。

「老師、你不要總是爲了絆露出那種表情嘛。」

假如他不堅信這一點,那麼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他一路走來留下堆積成山的屍體到底有何意義。

仁的全身都噴出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的冷汗,身體狂抖不停。不是他的意志、而是他的身體,在拒絕靠近槍聲響起的方位。

《幻影城》內部依靠魔法張開的人造天空,不知何時顯現出了紅寶石般的夕陽紋路。

仁想象了一下現在自己在絆的眼裏會是一副怎樣的形象,於是腹底便痛如刀割。

沉悶的金屬聲響起。絆的兩手幾乎是緊緊抱住了差點脫手掉落的狙擊槍。她的眼淚依然沒有停歇。

仁察覺到現在的自己和王子護極爲相似。這是他在夏天的核彈恐怖襲擊時還極盡忌諱的真正『惡』。

他本來想反問她你是怎麼知道的,但最後還是作罷。在作爲一個人、作爲一名女性日益成長的少女面前,這種問題實在太過愚蠢。

「再演魔術,是對過去造成影響,操縱人類身體的魔法。因此用魔法操縱『過去的自己的身體』,就能彌補槍械技術的不足。這世上沒有人能做到有意識地長時間完美控制呼吸甚至肌肉的緊張程度,但如果通過再演魔術支配自己的身體,就能以另一個層次的水準控制肉體。」

「小絆。人活着,就是不斷對自己的命運扣下扳機。扳機的重量很輕,但結果會是致命的。即使如此,如果你不做出選擇,失去重要東西的時刻就一定會到來。」

小小的衝擊在他胸中迴響,好似浸透了心臟。仁明知會讓絆痛苦萬分,還是把槍交給了她。對於走投無路的絆而言,開槍殺了他的確是最簡單直接的逃避方式。

會對再演大系魔法作出反應的這座遺物,似乎以槍聲爲契機開始了運轉。彷彿一切事物都在等待這一刻,仁不禁懷疑自己的行動是不是完全符合某人的計劃,無法抑制內心奔湧而出的厭惡感。他切身理解了《導師》艾麗瑟將再演大系視作威脅的理由。

「……這是開玩笑吧。」

「武原先生你怎麼知道一定會呢!」

絆終於注意到他的存在,垂下了槍口。

他十分清楚,這會把他們至今爲止構建的小小安樂徹底摧毀。

「以小絆的體力,不可能隨心所欲操控槍械。」

爲了不讓對方感到不安,他刻意裝出從容的態度。仁在六年級一班的講臺上學會了讓別人聽自己講話的手段。

「沒必要掌握太多東西。小絆的魔法能操縱魔法使,因此只要把小絆自己當作目標,像演舞臺劇一樣操縱就好。不要去思考過程,而是要想着爲了引發特定結果去使用魔法。」

她還沒有那麼成熟,不至於被想要發泄怒火的對象一上來就劈頭蓋臉教育一通還能老老實實低頭道謝。

「武原先生你可真懂啊。連我的狀況,你都比我自己還了解嗎?」

「因爲我是專業的。」

只能這麼做其實讓他很不甘心,但他還是與絆拉開了距離,因爲他已經見識過了再演魔術毀滅性的戰鬥力。等她得到力量、獲得自由、從絕境中活下來後,如果把他這樣的人碾死,那倒是索性痛快了。

「但即使如此,如果小絆能把自己的力量在戰鬥中好好使用出來,哪怕對手是我,大概差距也跟老虎和老鼠差不多。」

她勉強自己試圖直面命運,緊咬着牙關,像是在鼓舞自己一般悄悄握緊了拳頭。

「是啊。我之前是因爲『在戰鬥中什麼也做不到』所以才被保護的嘛。既然如此,現在我『知道了自己有力量』,還站在受保護的位置就太奇怪了對吧。」

現在的一切狀況都像是在逼迫她。

「你也不用突然一躍變成大人,我不是讓你爲別人犧牲,只是希望你能保護好自己重要的東西,不要失去它們。」

仁過去曾經想要成爲英雄一般的人物,因此他如同祈禱般說道:

「這把槍不是爲了束縛你,而是要讓你用來使自己獲得自由。」

他自己再清楚不過,捲入生死爭鬥中、犯下罪過之後,就很難再獲得真正的自由。連祈禱都顯得如此空虛,因爲這個世界上確實沒有神。

訓練在仁的指導下順利進行。王子護過去教過他魔法戰鬥的基礎,絆也好幾次被迫捲入超一流魔導師的實戰、親眼見過戰場的光景。而且她已經使用過好幾次再演魔術,其中亦包括相當高級的魔法。她的基礎已經打好,用不好的說法講,就好像早就在等待這種發展一樣。

不過她依舊循規蹈矩得幾乎令人掃興,一到喫飯時間,就第一個早早開始準備。哪怕在這種狀況下,人們還是以她爲中心形成了小小的輪環。

今天的主菜是在西洋式的水晶宮殿中略顯突兀的和風魚肉刺身。絆發現,山葵即使沒有處理過也能拿來當作調味料。

「果然還是再來點醬油比較好。下次您從神和同學家帶東西過來的時候,拜託帶一瓶過來。」

今早把槍帶過來的《金庫室》佩恩羅茲,從禿頭頂端把拉鍊拉到下巴的位置,將粗臂伸入其中漆黑的空間,隨後掏出了一瓶蛋黃醬。

爲了提防《幻影城》遭到入侵,仁、艾蕾諾爾及神和三人輪流負責放哨。

「你什麼意思?」

「就算多少有些痛苦,製造模棱兩可的逃避所,就是我的戰鬥的『平衡點』。沒事,我能忍得住。就算痛苦,只要不死,在這段時間裏都會有人得到拯救。」

「那只是個祈福的小魔咒而已,可是哥哥總是莫名其妙地說些帥氣的話。……那個時候之所以發生了那麼多糟糕的事,絕對都是因爲哥哥害得我的『糟糕故事』全都白費了。什麼『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獲得幸福,但是知道怎麼讓你獲得幸福』之類的,那時候你老是說這種話吧。」

「因爲哥哥你雖然嘴上說自己是『惡人』,卻根本沒法原諒『惡』。」

「值得保護的東西,就應該得到保護。就算選擇這樣的平衡點又有什麼不好?」

「……胡說。……就算……會尋找……敵人……腦袋……也不見得……就聰明……」

「住處這件事,等戰鬥結束之後在考慮也不遲。在這種非常時期,必須儘快採取行動,要不然會出現數不清的犧牲者。」

「在我們這樣的世界裏,失蹤九年都沒有音訊,大概已經死了吧。媽媽明明是個刻印魔導師,是不是『逃避』了工作呢。」

他說了謊。他也清楚自己瞞不過妹妹。

「笨蛋,你不用關心這個。我啊,也是長大成人後才明白,你就是被迫揹負太多沉重的東西了,所以必須得有一個身邊的大人保護好你纔行。」

在十九歲時一度死去的舞花,似乎仍處於那個容不得沙子的孩子的世界。

「哥哥如果沒有我這樣的妹妹,到這時候估計早就獲得幸福了吧。」

明明已經發生了那麼多事,但絆還是取回了自己的『普通』。仁無法判斷她的這種狀態是將自己的現狀視而不見、還是建立在強忍痛楚的基礎上,只是感到無比驚訝。

對仁而言,那是極爲令他懷念的一段記憶。那時他還是初中生,剛開始在那個公寓生活。妹妹發現自己身懷名叫《蛇之女王》的混沌因子,因魔法失控導致身體化作魔法生物,陷入了受到魔法消除就會死的狀態。因此,回到只要稍微受到《魔炎》灼燒就會痛苦不堪的妹妹所在的房間令他無比憂愁,宛如在水底屏息,根本沒有放鬆的餘地,只有偶爾舞花的狀態平穩下來時才能得到短暫的救贖。

少女們各自都漸漸綻放出了仁所沒有的資質。

「哥哥根本不適合做這種事啊。」

仁坦率地承認了。這一次,即使她想要離開,他也想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回來。

仁並不擅長割捨和拋棄,因爲他絕對無法忘記過去那種如同遭到拋棄的孤獨。

「如果惹火了那個叫艾麗瑟的人,恐怕不太容易收場吧?武原先生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呢?」

他感到背後有人,回過頭來,只見他開始戰鬥的理由就在眼前。

「小絆或許將來某一天,會成爲率領衆人的優秀領導者。」

五年前,因爲妹妹死了,仁作爲候補成爲了專任官。從那時開始直到遇見梅潔爾爲止,他都不斷在工作中一點點磨耗自己的內心。

「真正的危險不是惹火了別人,而是在危險的地方停下腳步。現在必須提前看清一兩步後的局勢再行動,否則就是找死。」

「但是,這也說明她沒有篩選目標精準打擊的思維習慣吧。」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啊。要是沒有搞清楚這一點,哥哥也會死哦。」

「喫飯當然不是壞事。人必須要過好每天的生活,才能想象得出等全部結束之後要做什麼。」

「這是性格問題。你哪怕是在學校裏都在尋找戰鬥對象,但小絆不會那麼做。如果一個領導者按照你那副樣子折騰組織,早就自取滅亡了。」

對於同樣在餐桌旁的舞花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可能是因爲身體纔剛剛重生不久,她小手的動作還很是笨拙。

「就算多少有些矛盾也無所謂,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有的事情只有親自承擔過才能明白。」

仁明明能夠無情到把槍交給絆的地步,卻又一直在迷茫該不該讓梅潔爾戰鬥。

「哎、咦?怎麼就談到這個上面來了?」

但是,即便是這麼說,在仁的眼中,絆的樣子還是令他感到心痛。自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一直在尋求別人的幫助。

「老師,這種話,你從來都沒有對我說過。」

可是仁還是讓絆握住了槍。一旦整理清楚這一事實,他就感到無可奈何的無力感洶湧而來。

「怎麼可能。」

佩恩羅茲直接把蛋黃醬往刺身上擠,同時開口報告:

「她的意思就是說我們的生活方式只顧眼前吧。平常就不時考慮一下戰鬥結束之後的事,這的確沒有什麼錯。」

隨着時間的流逝,很多事都會發生變化。

「換句話說,就是因爲這樣絆的腦袋才這麼笨。」

「然後害得自己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哥哥是不是什麼事情都由自己來承擔就能滿足?」

「我說你,實際上和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實在是不想問,你該不會在往懷斯曼透露情報吧。」

舞花的眼中充滿悲痛,仁不禁回想起了高中時代她離開公寓的那一天。比起已經長大成人的他,舞花似乎懷着更加辛酸的東西。

「看來你後悔加入魔導師公館了啊。」

「那肯定是會生氣了。然後呢,艾麗瑟有在收集情報嗎?還是說已經跑了?」

爲了她們,仁就算好幾年都無暇顧及自己的人生也不會後悔。

絆突然不再言語,像是在確認自己所處的位置。懂得照顧別人的心情、能夠設身處地爲別人着想的她,如今不可能不心痛。但即使如此,絆也沒有因犯下罪過而自甘墮落。相比仁自己的十七歲,這一點在他眼中顯得無比耀眼。

妹妹像是有着深刻苦惱一般僵着視線,擺出一個笑容。這種舉止仍是他熟知的那副模樣,讓他不禁以爲他們能夠互相理解,所以,他問出了那個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哥哥你現在,已經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嗎?」

藏匿了絆的仁短時間內不打算出現在艾麗瑟面前,這一點應該已經暴露了。

這的確是事實。現在的仁,依然處於過去那個想要成爲英雄般人物的他的延長線上,因此一直覺得,這個世上要是沒有『惡』的存在該有多好。

喫完飯後,大家集中起來開始休息。睡眠條件大有改善,因爲《金庫室》佩恩羅茲從神和家帶來了許多被褥。

「就爲了這個嗎?」

活生生的反例就在眼前。一時間餐桌上陷入了讓人難以開口的氛圍。

不過,爲了探清《九位》目前的動向,不論感情上如何想,他還是不得不協助艾麗瑟。按照仁的推測,圍繞《協會》的局勢應該已經到了無比緊迫的關頭。隨着亞特蘭蒂斯浮現在東京近海,以自衛隊和美軍爲首的《惡鬼》方軍隊開始活躍起來,這將直接導致在東京地下存在中樞機構的《協會》難以開展活動。不管《九位》到底有何企圖,如果不盡早行動,就會被頭頂上《惡鬼》的監視網牢牢封死。

「這話要是由你說出來那就沒得聊了。難道你要說對於我而言你就是那個難受得想要忘記的回憶嗎?」

「哥哥,你那是什麼意思?」

被妹妹這麼一說,他的腦中突然浮現出梅潔爾的臉,眼中不由得湧現不明理由的淚水。

現在變得比初中時代還小的妹妹,就好像在說噩夢已經結束了一般露出笑容。

「你看,果然吧。哥哥就不適合做這種事嘛。」

對他而言,這件事的現實感過於強烈,他的震撼已經遠超驚訝的範疇。妹妹過去也是從不使用刻印魔導師的專任官,所以才一直都是一個人偵察武藏野迷宮,現在他一瞬間理解了背後的原因。他終於看清了十七歲時折斷他胳膊的舞花身後步步緊逼的陰影的輪廓。

爲了保護東京殉職過一次的妹妹無比嚴厲。

「哥哥,如果我說媽媽的背後『有刻印』,你信嗎?」

爲了保護東京免受核爆危害而英年早逝的舞花瞪着餐桌狠狠說道:

「她放了好多好多《爪牙》出去收集情報,氣勢超厲害的。」

「我也有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的回憶啊。」

「因爲有你這個妹妹,纔有我的存在。我從沒有後悔走到現在的位置。」

看來比起手裏拿着槍,倒是喫飯更能給予她自信。

他以爲自己一直都做出了最好的選擇,但是,絆在從他手中接過槍時、那如同遭到背叛的眼神在他的腦海中留下了無法抹消的烙印。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變小的舞花懷抱着繪本站在他面前,似乎對剛纔喫飯時仁幫絆說話的事情很不滿。

「哥哥,喂,你還記得嗎?初中的時候,我總是編一些結局不好的故事。……那是因爲,我當時覺得,只要在頭腦裏創造悽慘的故事,現實就不會比它更糟糕。」

「這種事你倒是在高中的那個時候說出來啊,事到如今才說,也已經無法挽回了。」

仁心頭一緊,窺探絆的反應。不過,受到傷害的少女眼中存在着不可動搖的確信。

「艾麗瑟小姐超級生氣,氣大哥您沒跟她打聲招呼就不見了,嚇死人了。」

「就算是在戰鬥中、就算有人死了,還是不做飯就沒東西可喫啊。我覺得武原先生需要再多培養一點生活感。」

他們失蹤的父母,或許其實保護了他們免於捲入某些事情。但是已經過去了九年,即使顯得冷漠無情,到了今天這些事已經全部變成了他幾乎不願再去思考的回憶。

「在那個時間點,這是最好的選擇。」

「我明白了。那麼等到這次的事情結束,我就跟哥哥全部講清楚吧。」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呢。哥哥你只是碰巧活了下來,才能說得出這種天真的話。哥哥你要是說着這種話死掉,只會讓對方留下難受得想要忘記的回憶罷了。」

《公館》最強的獵人,爲了鼓舞身陷窘境的朋友指着自己說道:

妹妹大概是在她變成孩子的模樣重新現身之後、頭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表情。

「哥哥,這女人實在是太自私了。不管是戰鬥也好,還是做了其他什麼也罷,她都能踩在上面悠閒地喫自己的飯。」

仁對舞花的懷疑加重,是因爲在絆殺了人、顯然已經瀕臨極限的時候,舞花仍對她大加嘲諷。她也曾是專任官,和仁一樣是專業人員,卻在那種若是精神更加消沉就有可能妨礙到逃跑的狀況下還是毫不留情地往絆的傷口上撒鹽。因此仁覺得,舞花的行動,有着與仁他們截然不同、只屬於她自己的目的。

「還有過這種事嗎?」

仁像個傻子一樣呆站在原地。因爲他的記憶中完全沒有這種事,所以一時間不知道妹妹到底在說什麼。隨後他想起來,體弱的妹妹,直到升上初中爲止,都偶爾會和母親一起洗澡。

「是啊。已經完全沒意義了呢。」

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妹妹做假笑的本領已經爐火純青了。

「我和你都是受僱於魔導師公館,是把戰鬥當作工作,所以只要組織還存在戰鬥就不會結束。但是小絆不是職業的,她當然可以去考慮全部結束之後的事。」

仁利用當班巡邏時間在《幻影城》中四處走動,他想知道這座神人遺物通過自我修復已經恢復了多少功能。仁找到了自己在殺死絆的養父時似曾見過的水晶舞臺,如今看來,這裏似乎就是各種事情的開端。

面對妹妹簡單的質問中隱藏的尖銳,本該早已做好覺悟的仁畏縮了。真正擺在面前的問題是,仁到底想變成什麼樣的人、他現在有沒有正在接近自己的目標。

梅潔爾強有力地指向絆說道:

不論是仁還是舞花,都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受人稱讚才戰鬥。

曾經有一段時間,仁因爲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就拿妹妹幸福的表情當作幸福的晴雨表。大概對舞花而言也是一樣的,仁和舞花,都把對方看作是映出幸福的鏡子。

「真不想死啊。」

「武原先生雖然說自己是什麼『惡人』,但其實根本沒變。找住處的時候也很隨便,到頭來還是不會好好生活。」

而能夠一直着眼於構築生活的頑強意志,可以說是絆的天分。

「果然,哥哥不放心讓絆和我待在一起吧。」

「嗯,這是打算逼我就範。艾麗瑟想拿情報要挾把我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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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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