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2.5萬 字

夜晚是屬於魔法使的時間。

一名只穿着內衣的年輕女性踏着沉靜的河面,全速奔馳。

武原仁一邊全力奔跑,一邊試着在腦中整理眼前這荒謬絕倫的狀況。

現在是深夜十一點。這個年輕女子,腳踩着水,奔跑在多摩川的寬闊河面上。黑色吊帶長筒襪襯托出的美妙腿部曲線非常有魅力。不過,她能站在水面上當然不是因爲她只穿着內衣,而是因爲她是魔法使。

像是把隨手扔出雷電的人變成青蛙【譯註:此處可能是漫威梗。在《雷神》漫畫中雷神托爾曾經被洛基變成過青蛙。除此之外個人沒有在神話原典中找到類似記載】這類神話和童話的主人公們,即便是到了現代,也在不斷拜訪這個世界。不過這些異世界人往往不會遵守這個世界的法律,毫不在乎地染指犯罪。

所以仁才沿着河堤追着這個穿着黑色內衣的女性跑得渾身是汗。管制這些實際存在未被公開的魔法使的犯罪行爲,就是隸屬於文化廳非公開部門《魔導師公館》的魔法使事件專任官的工作。

「……啊哈哈哈哈——」

女子跑過漆黑如墨的水面,她的笑聲連與她有着十米左右直線距離的仁都能聽得清楚。仁用手電筒照向她,映出她的身體,上面沾滿了血。

這個魔女於三小時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八時,前往一家已經打烊的蕎麥店參加打工面試,隨後用匕首殘忍殺害了該店店長及三名員工。犯人脫掉了濺上血液的衣服,只穿着內衣逃跑。然後現在,仁緊追在她身後,隨她前往多摩川下游。

「老師,你死盯着那女孩的屁股看!」

於是照在搖晃於吊帶之間的屁股上的手電筒燈光突然滅了。

「我纔沒看!」

「明明對我的屁股,你就不會用這種像是要咬上去的眼神。老師你這個變態。」

責備仁的可愛聲音,聲源的位置和他的肚子同高。仁向身側一低頭,便能看見一位留着隨風飄揚的黑色長髮,繫着緞帶,身高一百三十一釐米的女孩。她在灑落的拖鞋下設置了磁力軌道,彷彿在滑冰一樣優雅地掠過地面。這位面露怨氣的鴉木梅潔爾也是魔法使。

「……要是對你用那種眼神問題就大了。」

仁並沒有教訓她一邊追着殺人犯還一邊出言調侃。鴉木梅潔爾才小學六年級,只是個應該得到保護的孩子,她本不該參加戰鬥的。

在魔法使們的世界,有一種以神的名義進行審判、將罪人流放至這個世界迫使其戰鬥、名爲刻印魔導師的極刑。受刑者要擊斃《協會》組織的一百個敵人才能獲得自由,但至今爲止沒有人成功,這是與死無異的重罰。武原仁這樣的專任官,其職務就是爲了維持治安,從魔法世界接收刻印魔導師,將之作爲隨手可扔的道具使用。他現在正在追捕的魔女,本來也和梅潔爾一樣是刻印魔導師。

「老師,讓她停下來吧?」

少女一邊用魔法滑行,一邊遞來一根金屬管。

「謝了。儘量不要傷到她,逮捕就好。」

「別在我家大門口吵架。」

不知道是想象到了怎樣的未來,少女吊帶衫下的後背愉悅地顫抖着,雙手捂嘴遮掩住溫熱的吐息。一絲不苟而又責任心強的鴉木梅潔爾,如果說存在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她的癖好向着嗜虐的方向扭曲了。

先不管內藤一家出現在這裏的理由,仁首先拋出了最根本的疑問。

在魔法使的世界裏,爲何會有魔法呢?是伴隨着魔法會有“某種東西”誕生嗎?還是隻要詠唱咒語,就會呼喚出“某種東西”的機制呢?——現實單純而又直截了當,因爲魔法使們生活在如果沒有奇蹟就無法生存的世界,所以他們會用魔法。他們的世界的自然法則全都存在某種異常,所以每個異世界都有各自彌補法則缺陷的魔法,也有支撐世界的神明。

儘管仍有是用魔法僞裝出來的嫌疑,仁還是靠近過去用指頭按住犯罪魔導師失去血色的脖子。頸動脈沒有反應,既然心臟都碎了,這也是理所當然。一條早早鑽進她胸前空蕩蕩大洞的小魚受到驚嚇匆匆溜走。眼前的女人,已經死了。

仁不知道怎麼進一步安慰她,只能告訴她自己所知的最好的可能性。

金屬管按照計劃落在女子腳邊河面上的一瞬間,啪地響起沉悶的破裂聲,女人頓時觸電,雙腿不聽使喚了。這和讓高壓電流通過水麪使魚觸電的捕魚法是同一原理。梅潔爾使用的魔法擅長操控電子,在金屬管從仁手中脫出飛在空中的一小段時間裏,少女便讓它帶上了高壓電。

簡直像一條人魚。

他覺得冰涼的河水彷彿突然滲入了身體。魔女並沒有遭到其他人的魔法攻擊。眼看着最多三分鐘前的的確確還活着的魔女現在悽慘的模樣,仁意識到大概已經無力迴天了。

被兩個幼兒園年齡的小男孩撲到背上的梅潔爾,發出一聲尖叫將他們甩開。

「的確,即便是刻印魔法師,只要還是照常工作,就有可能被解僱,也有可能破產。但是、不、等一下。冷靜、我要冷靜。」

而我們的這個世界,由於自然法則保持着完美無瑕的均衡,因此沒有魔法也沒有神。另一方面,這個穩定世界的居民,只要觀測到魔法就會將之破壞。因此異世界的人們將這裏蔑稱爲奇蹟滅絕之地《地獄》,又將一生都看不見魔法的地獄人,看作是可恨的《惡鬼》。

按照書面文件規定,這位逃跑的薩繆爾本來也處於仁的監督之下。政府的方針是讓能夠適應社會的刻印魔導師正常就職普通生活,因爲對政府而言肯定不希望把國家變成刑場和監獄。而對放入一般社會的刻印魔導師的管理,從書面上講,是仁的工作。由他來保護太過幼小還難以稱之爲是罪人的梅潔爾也是類似的原因。

在仁開口詢問之前,門廊深處就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以及拖鞋沙拉沙拉劃過地面的聲音,向這邊靠近。

拽着仁的褲子吸引他視線的梅潔爾似乎發自內心地高興。仁也不知道天真爛漫的魔女這麼做是爲了緩解恐懼,還是單純的癖好。

因爲去《公館》調查了昨晚的揚田克拉麗斯與這個男人之間的關係,回來時已經很晚,過了晚上十點半。仁甚至忘了脫鞋子,呆然無語地看着眼前這個如青蛙一般弓着背的中年男人。緊接着,他的夫人也來到了玄關,不安地窺視仁的反應。然後就是一窩蜂一般,年齡從小學生到還在喫奶的嬰兒、足足六個小孩子集中到了玄關。

——一百平米左右的小小工廠空無人煙,彷彿幽靈船之謎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再現。

仁用投擲標槍的要領從河堤上擲出金屬管,他並不是要直接砸中對方。

毫不知情的少女從河堤上朝這邊呼喊。兩個月前墮入這個世界、面對嚴苛殘酷戰鬥的少女,目前還沒有“殺死”過一個敵人。

「老師——怎麼樣啦?」

「我最喜歡的就是呀……將來有一天打心底裏屈服於我,用又不甘心又欣喜的眼神抬頭看我的老師。」

「喂,快住手。我不是說了不要對姐姐那麼沒禮貌嗎。」

「……你說什麼呢,老師?這難道不是『捲鋪蓋跑路』了嗎?」

仁脫掉夾克和鞋,單手拿着防水手電躍入深夜的多摩川。六月末的水溫還比較低。暗澹的水下,即使開着手電,也只能看見五米之內,再往外就是一片髒污的綠色。在河堤上看不出來,河底生長着密密麻麻的綠色葦草和粗杆,想要直着向前遊都難以如意。

「像這種魔法使失蹤的事情,本身就時有發生。如果和犯罪有關那隻能按規矩處理,不過只要不涉及犯罪,內藤薩繆爾還是能回到原來的生活的。」

「你聽過這麼一個故事嗎?一八七二年的十二月,一艘船在大西洋上,發現一個月前出航的瑪麗·賽勒斯特號正在漂流。然而當船員們過去確認時,卻發現那艘船上空無一人。

仁無法回應她那天真的聲音。他的胸中湧出無處發泄的憤怒,讓他無法言語。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好不好!看我也沒用啊。」

「給我找!肯定哪兒還留着線索。」

梅潔爾在他的懷中抬起頭。自躲避敵人攻擊之後最多也就過了十秒,漆黑的水面上已經連個水花都不剩了。

「這、這就哭了?你們倒是更堅強一點呀。啊啊真是的,鼻涕好髒哦。搞什麼呀!?你們要拿我的衣服幹什麼……討厭!他們擤鼻涕!!」

「啊哈哈,呀,第三啊……」

梅潔爾的腳下展開了發出淡淡光芒的魔法陣。

「你沒事嗎?不舒服的話可以回家休息的。」

在空蕩蕩的辦公室中心,仁的全身都一口氣冒出了冷汗。這麼一說好像的確像是帶着一工廠的人連夜跑路了。就算是魔法使,生活在這個世界還是需要錢,於是就有可能借錢,還不了債的話,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會跑路。

仁也沒想到,自己在這種狀態下居然還能屏住呼吸。爲了確認死因,他開始檢查屍體各個部分。女人的右手塗滿了血。而左胸的致命傷,用手電照過去仔細看,可以發現肋骨是受到來自內側的強壓而折斷的,應該是用魔法從內側引爆了左肺,必然是當場死亡。從她沉入水中的時間之短和右手上的血來看,恐怕是自殺。

柔軟的食指在兩個熊孩子的額頭上各彈了一下。雙胞胎男孩像是不敢相信居然有這麼痛一樣,以一模一樣的動作瞪大眼睛,然後嚎哭起來。

然而,在女子正要倒入河水的時候,仁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討厭預感。

水中自殺案後的第二天早上,武原仁注視着一間好像剛纔還有人在的工廠辦公室。像是賬本的活頁本保持打開,而咖啡杯用手摸就能發現還是溫的。這間整潔舒適的辦公室位於工廠深處,玻璃是老式的毛玻璃,柔和的日光探進來,好似要將淺眠的房間搖醒。只有房間主人不在此處。古老的木製立柱上靠着一臺報時掛鐘。現在是星期天早上九點四十五分。

「說來實在是難以啓齒,我們家欠了錢,實在是沒法再在工廠待下去了。」

「想知道排第一的是什麼嘛?」

「是啊……大家都很辛苦呢。」

面對臉漲得通紅的幼兒園小朋友,小魔女慘遭反擊。

內藤家小學二年級的大兒子懷抱着家裏最小的喫奶小寶寶,剛上小學的大女兒抓着哥哥髒兮兮的T恤衫,而她開線的裙子上,又攀着剛纔想要撲到梅潔爾身上的雙胞胎。貌似是幼兒園小朋友的二女兒半哭着,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向母親求助。六個小孩子,一共十二隻眼睛朝仁仰望過來。

她重新把黃色緞帶往頭髮上系,發出沙沙的愉快聲響,兩手在腦後繞來繞去的動作透着一股莫名的成熟氣息,讓仁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隨着梅潔爾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揚田克拉麗斯的死,少女需要打倒的敵人少了一個。目前,克拉麗斯過去的管理者、專任官《鬼火》的下屬,正在調查她身邊發生過什麼事。而她的人生,除了給別人的抹殺人數加了個一以外,不會再有值得一提之處了。

「好啦。扔吧。」

「老師,我的緞帶,那麼好喫嗎。」

「全他娘空了!還真像魔法,王八蛋!!」

「可是,雖然厚顏無恥,但也實在沒有其他人可以投奔了呀。」

仁攔腰抱住小學生穿着吊帶衫和牛仔短裙的身體撲倒在地。

「老師,這個工廠裏的人也是刻印魔導師吧?」

漂流船的乘員們,如煙一般消散得無影無蹤。可是,瑪麗·賽勒斯特號的船長室裏的早餐,卻喫了一半,還是溫熱的;咖啡好像剛剛還有人在旁邊一樣冒着熱氣;廚房裏的大鍋開着火正在燉煮。船員們的房間有正喫着的烤雞;船長的航海日誌上還留着潦草的筆跡。」

梅潔爾的眼睛因爲睡眠不足嚴重充血。

基本上除了戰鬥一無是處的武原仁,身陷這悲劇與喜劇的漩渦之中,呆站着不知該如何是好。一名穿着範思哲全身套裝的黑幫成員,把他揍慣了人的皮糙肉厚大手,好像十分熟稔一般擱在了仁的肩上。

接着,在結束檢查之後,他從這徹底無可救藥的水中浮上河面,貪求起深夜的空氣。

仁從西褲內襯中藏着的槍套裏拔出匕首,微微一動便甩了出去。這次是切實讓目標停止活動的一擊。八米之外的女子,內衣肩帶被切斷,匕首插在了她的右肩根部。無法維持魔法的魔女扭動身體,伴着水聲沉入了河水之中。

梅潔爾按着胸口堂堂說出自己的主張,她的視線刺得仁只感覺身上的冷汗又涼了幾度。雖然心想着和昨晚的事件應該無關,但仁還是在大腦的角落裏將魔女的死和薩繆爾聯繫到了一起。

仁大步跑着拿過金屬管。寂寥的水面倒映城市燈火,猶如灑着點點繁星。目標就是,在那之上的逃亡者。

「老師,可沒有人規定在這個世界上活下來的刻印魔導師就一定會幸福哦。用魔法抓住自己想要的東西的魔法使,那都是老早以前的神話了。現在嘛,只剩下比如喜歡的人老把自己當小孩子之類的,淨是不如意的事。」

「喫我一招!」

「你們做什麼?能隨便讓我喫痛的只有老師哦。」

問題就是,仁剛剛回來,一打開大門,就看見鴉木梅潔爾抱着手臂傲然擋在面前。

因爲已死的魔女明明自己拋棄了性命,蒼白的臉上卻展現着彷彿得到救贖的微笑。

面前的刻印魔導師深深躬下腰,露出一頭天然捲髮。

她拍了拍膝蓋,身體前傾過來,探出嬌俏的手指摸上仁的嘴角。

「兄弟,哥兒幾個想把個借錢不還的白癡灌進水泥桶,你要是認識他,知道他往哪兒跑了嗎?」

「……可是,我要是在報告書上寫集體失蹤這種蠢話,肯定會被京香教訓。」

剛纔撲倒在地的時候,他的嘴巴不小心銜住了少女的緞帶,還把它扯了下來。垂下長髮的她,露出夜之妖精般的微笑,在月光之下,臉頰漸漸染上櫻色的紅暈,凌亂的吊帶衫旁剝露出的肩膀肌膚帶着夏日果實般的光澤。

「趴下!」

「第二棒的呢,就是在小學裏,什麼都做不好,慌慌張張的老師。」

揹負着沒有救贖的命運的少女,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回頭朝他看來。

「老師,能不能說明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師這麼活潑的時候,是世界上第三棒的。」

仁爲了監督梅潔爾、以及給予她最基本的教育,同時也在小學擔任老師。因爲沒有教師資格證,可以說是冒牌老師,但這裏面有很多複雜的原因。

「哎?這就完了?」

本來覆蓋着豐滿胸部的內衣不知落在了何處,但兩團微微泛黑的水袋無法勾起仁的情慾。她胸前有一個從左乳房貫穿至心臟、明顯是致命傷的大洞。

「完事了。」

「在這裏的刻印魔導師,和原本工廠廠長的女兒、一個這個世界的女人結了婚,還生了六個孩子。就算和事件有關,我想他也應該不會做會把家人捲進來的事。」

纏在乾枯的蘆葦杆上的年輕肢體,有如水底的海藻一般緩緩搖動。長長的捲髮沿着水流方向延展開去。

「是。」

在惡鬼遍佈世界各地的現代,魔法必須躲在沒有人的地方偷偷使用,否則就會由於被觀測而遭到破壞。因此,魔法使們已經不再是童話的主角,人類只能努力付出汗水解決自己的問題。

這裏是《公館》的高級官僚、十崎京香的家宅。梅潔爾則是因爲罪人的集中宿舍對於小孩子而言環境太差才生活在這裏。而她眼下,被一羣仁完全沒見過的孩子包圍着無計可施。垂至後背的靚麗黑髮被拽得一團亂,緞帶也被一隻小手解開,凌亂地耷拉下來。

仁的後背和肩膀因強烈的摩擦熱而燒傷,臉則埋在梅潔爾的長髮裏悶得近乎窒息。在一連串的行動中,仁抱着少女站起身來,而他追捕的魔女、揚田克拉麗斯,並沒有趁此機會潛入黑暗,反倒是縮短距離衝了過來——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插圖(1)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 第1張插圖

梅潔爾用不像是小孩子的沉靜視線注視房間內。

小學六年級的魔女那彷彿能吸走魂魄的澄澈眼瞳,如同深夜中的太陽一般散發出笑意。

在只要關掉手電立即就會變成一片漆黑的深夜水下,仁找到了肩膀上還刺着匕首的魔女。

「……先別管這個了,我要潛下去看看狀況,你幫我注意一下水面。」

「給我等一下。你們是從自己的工廠捲鋪蓋跑路了嗎?」

彷彿是要嘲笑仁的武斷一樣,工廠大門突然發出了尖銳的摩擦聲。三個粗野的男人趾高氣昂地闖進了工廠,不管怎麼看都明顯是黑幫的人。

聲音的主人五官棱角分明,以地球基準而言,像是東南亞一帶的長相。他就是今早漂亮地成功提前跑路的工廠經營者、在仁管理下的刻印魔導師、內藤薩繆爾。

「的確,如果都這樣還讓她跑了那就太蠢了……啊對了!!剛纔老師救我的時候背上的擦傷,用魔法幫你治吧,我可以揭老師的傷疤嗎?」

對方雖然受了重傷,但並不致命。那魔女用的魔法屬於以泛用性和堅韌度著稱的完全大系,能跑在河面上看來也能在水中呼吸,於是仁先把梅潔爾放了下來。幾天前,她剛剛在圍繞《巴比倫之塔》的戰鬥中遭受了內臟破裂。

仁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爲這裏離昨晚魔女自殺的地點只有不到兩百米,而工廠的副廠長內藤薩繆爾也是刻印魔導師。墮入地獄的罪人之間總是互相警戒少有接觸,因爲他們知道各自都在不同的魔法世界裏被判處極刑。仁清楚這裏雖然距離近,但大概率和事件沒有關係,他只是想要確認一下。但他完全沒料到,工廠裏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下一瞬間,河面上的魔女投擲過來的金屬針,如子彈一般掠過他們的正上方。

仁潛在河流的髒水中,拽開植物、撥開塑料袋和空易拉罐,搜尋剛纔追趕的魔女。揚田克拉麗斯在證件上的年齡是二十二歲,比仁小兩歲。她在刻印魔導師的管理設施《學校》生活了兩年,因爲精神較爲穩定,得到批准,進行對一般社會的適應訓練。然而僅僅在五天之後,魔女就在飲食店犯下了殺人罪。刻印魔導師一旦在這個世界染指犯罪,立即會被認定爲“敵人”遭到獵捕。犯人的結局要麼是被逮捕然後引渡給魔法世界,要麼就是在戰鬥中被殺。仁感受着河水持續奪走體溫帶來的寒冷,祈禱不要有不得不追捕梅潔爾的那一天。遊在冰冷寂靜的河底,讓他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身邊流動的龐大水流就是包圍着他們的黑暗。

十崎家的家主,終於從屋內走了出來。十崎京香是負責管束仁這樣的專任官的高級官員,另外也是仁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可以毫無顧忌地相處、比自己大一歲的發小。然而現在,她卻是一副懶散的模樣,好像在魔導師公館展現出的冰之事務官形象都是詐騙一樣。

「是我允許的。先不論職業義務啊,就是那個啥,出於最基本的道德心,也總不能把小孩子掃地出門吧。」

“京香姐”說的話,就和當初讓梅潔爾在這個家生活時一樣。

仁他們是這個國家的看門狗,若魔法使擾亂治安,就要將之排除,而不是專門助人的角色。不過,還是不能對人見死不救。薩繆爾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以至於向把刻印魔導師視作消耗品的《公館》求助,自己身爲專任官,之前卻完全沒有察覺,實在是不像話。仁還只是個沒出息的愣頭青罷了。

「十崎家也算是比較忙,我不好說能讓你們待多久,總之暫時,你們就先當這裏是自己家,好好休息一陣。薩繆爾先生剛從南美回到日本的時候,就和家父有來往了。家父如果還在世,一定也會同意這麼做的。」

京香朝仁瞥了一眼,暗示要他統一口徑。《公館》在給看上去不像是日本人的刻印魔導師制造假身份的時候,一般會用南美移民後代的名目,讓其以雙重國籍的方式擁有日本國籍。

薩繆爾大概是因爲感受到了《公館》稀有的人情味,用泛黑的雙手捂住了臉。他的妻子,內藤倫子,把臉埋在丈夫的肩膀上嚶嚶啜泣。本來像是要保護弟弟妹妹一樣怒視着仁的大兒子,變回了單純感到不安的小孩。憂鬱的氣氛也傳染給了弟弟妹妹,連大兒子抱着的小嬰兒都被挑動了情緒哭鬧起來。

內藤夫妻帶着哭個不停的六個兄弟姐妹,回到了屋裏。

「不也挺好的嘛?內藤家的夫人還有他家孩子,貌似並不知道《公館》和刻印魔導師之類的事。而且呀,小仁,你的公寓也根本住不下這麼多人嘛。」

六月中讓《公館》忙得團團轉的巴比倫事件告終,然後馬上又發生了揚田克拉麗斯的殺人事件。爲了應付公務比誰都忙碌的京香,還是選擇了世故人情。心生感慨的仁,突然聞到了油炸食物的香氣。

「啊,你回來啦,武原先生。」

在T恤和牛仔褲的隨性裝束上披了一條圍裙的女高中生倉本絆,從廚房中向走廊這邊探出頭來。她明亮的髮梢歡喜地躍動,深藍的眼瞳含着溫柔的笑意。直到兩週前爲止一直和父親一同生活的絆,似乎很喜歡熱鬧的氛圍。她手握着長筷,好像很嚮往一樣注視着十崎家中的小小客人。

「絆,小心一點!注意竈臺的火!」

「哼哼~今天內藤家的夫人也在廚房,所以不用擔心哦。」

絆化解掉了梅潔爾的指摘。看來她已經完全把這裏當自己家了,欣然讓倫子夫人幫忙打下手。

「好啦,所有人~喫飯前要洗手哦~」

「「好——」」

聽到絆的聲音,不僅是剛纔還在哭的孩子們,連十崎京香都像模像樣地應了一聲,然後向洗手間走去。簡直就像是幼兒園老師和一羣小朋友。

「我不能接受!爲什麼絆說的話他們就那麼老實地聽!?」

仁微笑着望去,和正在努力用溼巾紙擦掉粘在衣服上的鼻涕的梅潔爾四目相對。

「沒有老師的胳膊枕着,我就睡不着,你難道不知道嗎?」

仁想要抽一根菸,從口袋裏拿出香菸盒。被送至這個世界的刻印魔導師之中有一半都會在三年內死亡,其原因不僅僅是百人討伐的嚴酷。很多人無法適應這個對於魔法師而言是奇蹟滅絕的《地獄》的世界,從而犯下罪過遭到獵捕。也有像這次一樣,被這個世界的犯罪者纏上的情況。

已經停下筷子的仁,倒了一杯啤酒一飲而盡。

「就是的呀!檸檬富含維生素C——」

「老師,你一副搞不懂狀況的表情。」

那裏面,有和太一差不多大的孩子,有和秀次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有和秀三差不多大的孩子……一美和雙葉那個歲數的女孩子也有。……就連像三月那樣的嬰兒,都在熟睡中,被燒成了蛹一樣的炭塊。那個男人把所有人都燒死了,燒成那樣、漆黑的、連眼珠和鼻子都沒有、像泥偶一樣的東西。」

仁隔着嬰兒,坐在了男人旁邊。

「你在幹什麼呢,老師?」

「別說了。你現在不是有那麼多孩子要保護嗎。」

內藤家的三女兒,內藤三月,現在是否在做夢呢。她在夜色之下浮現出安穩的睡顏,打消了仁的擔心。薩繆爾用有模有樣的熟練動作爲嬰兒整理襁褓。在那小得令人不安的身體前,仁說不出「讓我抱抱」這種話,只能遠觀。還未斷奶的寶寶毫無徵兆地突然睜大雙眼,明明沒有使用魔法,她的父親卻像是預知到了一樣。今晚的仁,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翻掘這個醜陋而又美好的人的罪孽了。

「哪有那麼好。我連讀寫這裏的文字都做不好,也不會算數,所以工廠纔會這樣走下坡路。笨蛋不管去到哪個世界,都只會被騙被利用,甚至把周圍人都牽扯進來。」

「結婚當然沒問題啊,好歹是有戶籍的。」

薩繆爾還是低着頭,好像沒有更多的話要說。

面對向着戰鬥一往無前的少女,薩繆爾畏懼了。而梅潔爾似乎對這個簡短的回答非常滿意,又把頭轉回仁這邊。

梅潔爾挽着頭髮,上半身朝仁的臉貼近過來。剛洗過澡的頭髮氣味和少女特有的青澀氣息,讓仁不由自主在意起她的身體。

這個男人揹負的東西,今天和他頭一次見面的仁自然不可能瞭解。即便如此,也仍有唯一一個不可動搖的真實。

薩繆爾陷入瞭如火一般難以觸碰的沉默。這個男人身上有一股像是凝固在皮膚上的油脂和機械油混在一起從而被放大的臭味,他給人的感覺,就和自殺了的揚田克拉麗斯一樣渾濁。今天,仁在《公館》看了調查報告。克拉麗斯事件的兩天前,那個魔女在另一家店鋪也接受了打工面試。按照調查報告記載,那時她得到了店家充滿好感的歡迎,正準備決定下一週就開始工作的時候,她突然露出彷彿痛苦得無法忍耐的表情站起來離席而去。而兩天後克拉麗斯前往事發現場的飲食店參加面試,殺死全部店員後逃亡,最後微笑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可是生氣了!別以爲這樣就能糊弄過去。」

「我明白,我說的話全都是僞善。」

渾身是汗漬和油脂的魔法使,如同在尋找用腦子思考不出來的答案一樣,緊盯着自己的手。厚厚的指甲縫隙間的污漬,還有手上密佈的細小傷痕,都浸透着刻印魔導師內藤薩繆爾在這個世界中活過的歲月。

「真香。」

他想要找打火機點火,突然意識到旁邊還有嬰兒,便停了手。

「你來這個世界都有十年了吧,你做得很好。」

一提到檸檬,內藤夫人的情緒突然高漲起來。她在年輕時肯定是一位活潑可人的女性。即便是疲於生活,她還是露出大方的笑容,顯露出眼角刻下的笑紋。

仁傾聽着窗外夜風中搖擺的樹葉摩擦聲,在黯淡的真實之窖前猶豫不決。就在此時,刻印魔導師開口了。

「即使這樣,你抱着的孩子也是你的寶物。」

嘴上是這麼說,可在仁給她系緞帶時,梅潔爾的嘴角卻是抑制不住地上揚,臉上的紅暈也是越來越重。

到了深夜,內藤家的孩子們已經安靜下來睡着了,但十崎家中還是殘留着奇妙的溫暖。這是自三年前的秋天十崎京香的雙親過世以來,這個家裏最有家庭氣氛的一天。京香明天還要早起所以早早就睡了。倉本絆和內藤倫子收拾完畢的餐桌上,數小時前的活力已經徹底消散。

「哎呀!太一!炸雞每個人最多喫四塊!」

這個男人彷彿從幽深陰暗的河底,擠出一個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這個通心粉沙拉也很好喫,裏面好像加了檸檬。」

仁差點開口說,肯定不會所有人都一帆風順的,但這話實在是沒有意義的虛情假意,便作罷了。

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套着一枚鐵一般堅固的結婚戒指。

「在這個世界構建自己生活的魔法使,是希望。如果沒有那些人,我們就不得不永遠活在現在這個地獄裏。」

「抬起頭來。喫飯的時候做父親的卻這樣一臉苦相,會讓家裏人擔心的。」

「已經過了十二點了,快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還有,這傢伙是在胡說,壓根沒有枕胳膊這回事。」

「那個男人想殺的只有院長和他的情人女總管而已,但他其實也明白,要是燒到黎明,就會變成把一切都燒成炭的大火災。

看來她對健康飲食頗有幾分自己的見解,談到檸檬的效用,話頭就停不下來了。她推薦仁喫檸檬恢復疲勞,推薦京香用檸檬保養皮膚,推薦絆喫檸檬讓腦袋變聰明。但最後一個實在是太可疑了。

「這個問題沒那麼單純。」

「您很愛護她啊。不過,雖然我不瞭解具體情況,但每個刻印魔導師,都有自己的某種隱情。」

難以言喻的不祥之感,彷彿從現實的昏暗背面潛行而出。

只是,毫無徵兆地,仁突然意識到那個魔女不可思議的自殺就這樣被日常所埋沒,不由得胸口一緊。隨即衷心祈禱,願梅潔爾像個孩子一樣遠離死亡的時間,能夠持續得越長越好。

但是仁的話語總是無法阻止小公主。她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靠近過來。

「大人,您剛纔說『都有十年了』是吧。但是啊,不管是如何地罪大惡極才墮入地獄的罪人,只要作爲刻印魔導師參加上三回戰鬥,大多都會因爲想要活下去而轉變態度。所以最初我是下定決心的。刻印魔導師如果跟了“對的”專任官,就不會被徵召去戰鬥。只要自己不送死,不違反這裏的法律,就有可能活下去。即便是拋棄魔法,只要是個沒有底線的人渣,怎麼着也能活下去。

「那幫傢伙,《公館》那邊會幫忙收拾的。」

「只要這孩子一哭,我哪怕咬碎牙,也要衝過去纔行啊。」

內藤薩繆爾,在剛墮入這個世界時名叫振木薩繆爾。

仁把手中的提包交給少女。她一瞬間緊緊握住他的手確認感觸,然後輕巧地轉過身去。

「你至今爲止,幸福嗎?」

「唔。」

「內藤……三月。」

薩繆爾淡淡地用言語描述地獄的光景。暗夜之中,連空氣都變得如泥般渾濁,堵住了他們的氣息。

兩個男人低頭看着一無所知沉沉睡去的嬰兒。魔法使和惡鬼之間的生出的孩子,九成以上都會是惡鬼。這孩子沒有繼承父親的魔法,也沒必要揹負父親的罪孽。

「我從十崎女士那裏聽說了。」

這個理由相對於無差別屠殺四百人而言,實在是微不足道得令人眩暈。在那難以忍受的輕率背後,能夠窺視到黏稠不堪的黑暗。

「謝謝你特意陪孩子們玩。」

「檸檬!檸檬是個好東西啊,檸檬!和威士忌很配。」

「今天,在一張桌子上喫飯的,不是有個和你家兒子差不了幾歲的女孩兒嘛。那個叫梅潔爾的女孩,和你一樣是刻印魔導師。」

梅潔爾總是喜歡突然說些毫無根據的怪話,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不過看到她心情這麼好,仁也算是鬆了一口氣。仁在心中質問自己,是否真的希望天真無邪的小魔女成爲那所謂的“希望”。他覺得讓那小小的肩膀扛起成年人的重擔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厚顏無恥。

少年時代的他是一名戰爭孤兒,被一所孤兒院收養,最後他卻把與自己的家無異的那座設施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可能是因爲那所孤兒院雖然打着「爲了全世界的孩子們」的旗號,實際上卻把孩子賣作傭兵和娼妓。在那場火災之中,院長職員守衛合共約一百人,甚至包括足足三百名小孩,都全部捲入其中喪生。據說他在接受神前審判,聽取墮入地獄的判決時,也是像現在這樣如青蛙一般蜷縮着背。

然後等他終於安心下來,回過頭,發現自己的身後,擺着足足三百多個硬梆梆的屍體,一個個都小得不可思議。他看到一個大得不得了的黑影,像喫人怪物一樣當頭落下,把他嚇了一大跳。當他發現那是自己的影子的時候,他意識到了。那個男人已經是個“怪物”了。都已經被詛咒成了這個樣子,不墮入《地獄》才奇怪吧。」

這件事不只是仁,京香當然也知道。內藤薩繆爾在成年之後,又回到將自己從戰爭孤兒養大的孤兒院,燒盡了一切。院長職員護衛共約一百人,還有足足三百名孩子,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寂靜的深夜中,當事人少女的聲音如樁子般打入仁的心臟。

對於梅潔爾的疑問,仁只能模棱兩可地回應。他實在是不好意思在這種場合下說出「這是騙人的」。仁凝視着內藤薩繆爾,以及他在這個世界得到的家人的餐桌風景。按照今晚取得的報告來看,這個刻印魔導師作爲副廠長所經營的工廠,並沒有危急到一兩天內就會完蛋的地步。然而在內藤倫子的母親靜江今年二月去世時,有討債人出現在了葬禮上。據說是靜江在生前,曾爲家裏傭人做過貸款的擔保人,貸款金額一共三千萬日元。由於這些年的經濟不景氣,工廠早就已經做了抵押,一家人已經沒有可以抵債的手段了。

「我真的是太沒用了。那幫放貸的黑社會盯上的不只是錢,他們知道了我的魔法,想要讓我幫忙用魔法賺錢。」

「嗯,真香!」

「爲什麼像你這種人會幹出那種事?」

「好啦,來,我幫你把緞帶繫好。」

內藤夫人做的東西,不知爲何總是會加檸檬。爲什麼做家常菜要拘泥於這種奇怪的地方呢,真是不可思議。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來着?」

仁知道,薩繆爾的愛是真實的。他的理性清楚這一點,但他看着這個活生生燒死三百多個孩子的“怪物”懷抱嬰兒的樣子,還是覺得腹底噁心難耐。

如青蛙一般蜷縮着背的男人,在自己終於睡着的孩子身邊坐下。

「……不過啊,你逃到這邊來,就說明你想一直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吧?」

居然用哄孩子開心來補償罪過,他只覺得自己已經無可救藥了。

「往土豆燉肉里加酸酸的東西,感覺很新鮮呢。」

「那傢伙啊,是認真打算要討伐一百個人回到原來的世界的。很蠢對吧,明明還只是個小學生。明明從來都沒有人達成過。才那麼小,就活得那麼緊促。」

「那個男人,一看到自己的孩子,就會想起燒盡後的斷壁殘垣裏,孩子們數也數不清、化作焦炭的屍體。燒得硬梆梆的小小身體仰着倒在地上,手好像在往天空伸去。就像是在鋪滿焦黑軀體的沼澤上,開滿了純黑色的花……他們的小手就像這樣,像是要抓住什麼一樣,只盛開了一半。

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爾穿着睡衣,從二樓房間走了下來。昏暗之中,沒有系緞帶的漆黑長髮搭在她抬起的手上如瀑布般滑落。仁一想到剛纔說的話搞不好被她聽見,就覺得渾身發寒。他咬緊槽牙,努力不在她面前顯出難受的表情,裝作無事發生一樣回過頭。

他在故鄉犯下的罪,仁也知道。魔法世界一方絕對不會透露刻印魔導師的罪狀,但他所做的事,有名到連其他罪人都知道,所以才能打聽得來。

「即便如此,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還是想讓梅潔爾活下去。」

但是啊,一旦在這裏紮了根就完了。理所當然一樣擺出一副正常人的臉,理所當然一樣和別人打交道,越來越像個正常人的話,不管是怎樣的人渣都會重新找回人心。在這裏,沒有人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渣。如果我不懲罰我自己,從我骨髓裏燃燒的業火就永遠不會熄滅,沒法償還自己的罪過,也沒法讓這一切結束。」

在這個世界已經活過十年的薩繆爾,看上去未必幸福。即便如此,帶着五分感傷、五分反胃,仁還是說出口來。

十崎京香已經成了只會灌啤酒的醉鬼了。

「老師,說真的,喫這東西真的能長高嗎?」

仁、絆、甚至連梅潔爾,在看到內藤倫子僵硬的樣子後都趕緊幫忙打圓場。

「小嬰兒呀,如果眼前沒有個人像這樣看着,就會不安得受不了。」

孩子們的筷子兇猛地動個不停。肉眼可見地,全是絆做的菜在一個勁減少。明明就在母親面前,小孩子們卻完全不給面子。

「夠了,別說了。」

刻印魔導師內藤薩繆爾,依然一個人醒着,哄完在深夜中突然哭出來的嬰兒之後,他打開玻璃窗,在關掉燈之後一片漆黑的室內吹拂夏天的夜風。在同一個房間裏以防萬一監視着薩繆爾的武原仁覺得,他大概是在眺望街道上燈光熄滅之後的昏暗景色。

那傢伙害怕自己失敗了,所以想要確認屍體。但是,哪怕他翻開塌下來的二樓地板,不管他怎麼挖,都只能挖出漆黑的小孩屍體。他挖了超過整整一天,心想爲什麼會這麼不如意呢,難道這個世界被詛咒了嗎,氣得燒掉了剩下的最後一根柱子,睡過了第一晚。然後是第二天、第三天,每當他挖出一個孩子的屍體,都覺得像是要瘋掉,但還是把屍體擺到外面去,然後回頭再挖,再把屍體擺好,再挖,再擺。到了第四天黃昏,他終於看到了那個金門牙的王八蛋被燒透的樣子,於是那個男人是開懷大笑啊。這個怪物院長,終於他媽的死了。這個女總管,居然還戴着乳環。那個黃昏,天色也紅得像是燒起來了一樣。都過了四天,遺蹟中還是有特別強烈的味道,他就那樣躺在上面,不停地哈哈大笑。

“怪物”薩繆爾用自己粗壯的手臂牢牢抱着自己應當保護的事物。仁不覺得梅潔爾是“怪物”。從昏暗的室內向外面的夜空望去,遙遠的黑暗彼側,一定有無法掌握的星光正在閃爍。

如果不是仁如此地厭惡薩繆爾的故事,他可能會把這個男人的生存方式當作樣本介紹給少女,然後告訴她,有哪怕不勉強自己拼命戰鬥,也在這個世界紮下根來獲得幸福的刻印魔導師。

「比媽媽做的好喫——!」

「他們叫我『青蛙』。從我還在那裏的時候,就一直青蛙、青蛙地叫啊。」

仁朝獨自一人埋頭扒飯、看上去壓根喫不出來味道的薩繆爾說道。

「那就喫我的份吧。喏,哥哥我今天心情好,想把炸雞分給孩子喫,痛痛快快喫吧。」

「不論如何,你們一家平安就好。」

小魔女轉頭面向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年的薩繆爾。

他的粗眉毛下面的眼瞳,雖然渾濁,但的確宿有一絲光芒。

「今天我真是喫驚,刻印魔導師,居然在這個世界結婚……」

他的聲音聽起來實在有點像是在談論於己無關的他人之事。仁意識到自己人格的磨損,不禁感到胸口鈍痛。專任官的管理義務,是處分染指犯罪的魔法使,而非照顧其生活。但即便如此,今早知道這一家人逃跑躲債時,仁也應該更加擔心一點才正常。

「涼菜也是,和檸檬的味道很合,我下次也稍微加點檸檬試試吧。」

「講個很久以前的故事吧。從前有個活着也只是徒增絕望的男人,他在來這裏之前,殺了很多人。……他燒了孤兒院,殺了人渣院長和監視員,甚至連孩子都殺,他把所有人都殺了。」

由於今天人數很多,十崎家遲來的晚飯格外豐盛,在暖爐桌的旁邊又擺了一臺矮腳茶几,氣派地擺滿了大盤菜餚。像炸雞塊和孩子們喜歡的奶汁烤菜這類西式餐品都是絆做的,而家常燉菜和涼拌菜都是出自內藤夫人之手。

不知不覺間和薩繆爾兩手相握的內藤倫子突然大喝一聲,從中可以窺見幾分內藤家餐桌的模樣。

「你就能懂嗎。真厲害啊,我是一點都不懂。」

絕非“怪物”的夜之妖精哧哧嬉笑,天真無邪的喜悅融化了她的眼眸。

「老師,男人只要在無名指戴上戒指,就會稍微變聰明一點哦。當然項圈也很不錯。」

仁對比了一下垂着頭的薩繆爾和大大方方的梅潔爾,不禁心頭一驚。梅潔爾不論揹負着何等罪孽,也沒有必要在遵循決意向戰鬥發起挑戰時仍受業火炙烤內心。即便是十死無生之路,其中也有身爲魔法使的尊嚴。自尊心極強的少女,與薩繆爾懷中的嬰兒不同。

她的「幸福」到底是何物,現在的仁恐怕也只能回答「這個問題沒那麼單純」罷。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插圖(2)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 第2張插圖

翌日傍晚,仁正要走出小學校門時,手機響了。非常難得,這是平常總用短信聯繫的倉本絆打來的電話。

<拜託你武原先生!太一好像自己一個人跑出去了!!已經一個小時不見人影了!>

她的哀叫聲讓仁理解了狀況。內藤太一——內藤家七歲的大兒子,估計是覺得悶在十崎家太無聊,跑出家門,然後被綁架了。出於管理方便,刻印魔導師全都住在《公館》附近,內藤家的工廠也是如此。十崎家距離工廠只有步行十分鐘的路程,完全處於敵人的搜索範圍內。那一家人本是打算在決定下一步動向之前,偷偷在十崎家臨時避難。在這種情況下內藤太一若是一個人走上耳目衆多的大街,肯定馬上會被發現。

「小絆,冷靜一點。最壞的情況,對方也肯定會主動跟薩繆爾聯絡。如果還沒打過來的話,我大約二十分鐘後回去,在此期間不要接別人的電話。」

不過,既然知道嫌疑人的身份背景,只要冷酷地做出判斷,就還有充足的周旋餘地。

「還有十五分鐘就能到那個工地。」

仁雙手握着方向盤,嘴裏叼着的香菸卻突然自己點着了。接到絆的電話後,仁與《公館》聯絡,調了一輛小型麪包車。

「自燃嗎。能做得這麼快的魔導師真不多見,厲害。」

自燃現象,自古以來就被認爲是詛咒或是神罰之類。到了如今,依然有個別事例難以用科學原理完美解釋。比如本不該起火的地方突然有東西燒起來,甚至有人體被突如其來的火焰包裹全身燒成焦炭。據仁所知,這些案例背後的真相是魔法。因果大系,一種從因果關係中提取魔力並加以操縱的魔法,通過將現象的原因與結果進行逆轉,便能引發火焰——

按照自然規律,熱量會從溫度高的地方轉移至溫度低的地方,而因果大系的魔法能將之逆轉,使溫度高的東西反倒從溫度低的東西中奪取熱量。當吸取熱量的東西達到足以自燃的高溫時,就會引發在外界看來不可思議的自燃現象。——而能讓仁的香菸一瞬間點燃的薩繆爾,其技巧足以稱得上是點火魔術的名家大師。

燒燬孤兒院、燒死了超過四百人的男人,好像很後悔一樣嘟囔道:

「我在府中的賽馬場,也像這樣點過煙。我以爲,就算在人堆裏使用魔法,反正只要讓這個世界的人看到魔法就會被破壞,所以應該很安全不會被人發現。但結果,我就是這樣被那幫傢伙盯上了。」

這個奇蹟滅絕的《地獄》的居民——惡鬼,只要觀測到魔法就會將之破壞。然而,好比用魔法自殺的揚田克拉麗斯不會起死回生一樣,通過魔法引發的變化並不會因魔法本身消失而一同消失。就像這根被薩繆爾用魔法點燃的香菸,雖然魔法已經結束,但香菸保持燃燒這件事本身並不違背自然法則,所以不會消失。薩繆爾的點火術,因爲其出神入化的超高速,甚至能在人山人海的東京賽馬場點燃香菸,也正是因此才被惡徒盯上。

「大人,您……那個、不是這個世界的……正常人吧。我明明在您眼前用了魔法,卻沒有被破壞。」

汽車遵守着法定行駛速度,透過車窗能看到外面的城鎮夜景。薩繆爾一直盯着車外的光線,彷彿在留戀匆匆流去的燈火。

「嘎、嘎——」

「我不就只是讓你幫忙熱一熱屍體嘛。」

「等這些人從監獄裏出來,比現在更需要錢的時候,必然又會緊咬我們不放。您看看我的傷,再看看他們對太一做了什麼。我要怎麼才能保護自己的家人?大人,您不是說過我是希望嗎!」

「怎麼可能放過你?喂,你不是說,你放不了大火,最多隻能稍微加熱一下嘛?那我現在也沒讓你放火,就加個熱,你還不願意,你是在耍我嗎?」

「……不要……求您了……別這樣……」

「不要這樣……求您了,放過我們吧。」

在趕來這個工地的路上,薩繆爾給仁點了煙,那應該是在測試自己擅長的高速點火能不能在仁面前出其不意。

矢島還沒使眼色,他的幾個粗野的手下之中,就有一人上前,一把拽起孩子那骨頭還很脆弱的胳膊。只要一用力,就好像某種機關玩具一樣,昨晚還大口吃下炸雞塊的嘴巴便發出痛苦的嗚咽,圓瞪的雙眼中湧出大顆的淚滴。

工地斜對面的柏青哥店已經閉上了捲簾門。這條雙車道街道兩側的路燈零零散散,無人管理的舊汽車和鏽跡斑斑的破爛自行車如屍體般到處亂擺。沒有住宅的燈光,也完全沒有其他車路過。

背對房間出口的薩繆爾,被打得開始腫脹的眼皮之下,瞳孔中搖動着憎恨的火焰。

通過聲音判斷頭部的位置,然後抓住第二人的衣襟,一個過肩摔將其解決。

如同身陷噩夢。薩繆爾的襯衫浸滿汗液,仁覺得自己恐怕也差不多。汗水黏在衣服上,從額頭上滴下,飛沫濺入眼中。而薩繆爾,大概是有汗滴直接滾進了眼睛,連眨了好幾次眼皮。

「我也只有在這方面,才能靠魔法做的比普通人更好了。哪怕只有一回,做個能保護家人的『魔法使』不也挺好嗎?」

身穿範思哲全身套裝的黑幫分子——矢島丈太郎從懷中抽出一把手槍。

一瞬間,空氣中如起霧一般綻放出幾十朵細微的冰花,向仁收束而來。被魔法奪走熱量的水蒸氣在空中結晶,像星光一樣閃爍不停。如果是用因果魔術產生冰晶,那麼相應的,一定有奪取周圍空氣熱量的某一點溫度急速上升。而那熱量集中的引火點,就是冰晶花叢的中心——

然而,當汽車在目的地旁的街道邊上停下時,刻印魔導師還是露出父親的表情喃喃說道:

彷彿他化作飛蟲衝入了枝形吊燈之中,一瞬間,活動板房中燃起了無數火苗。這就是在故鄉世界燒死四百人墮入地獄的男人真正的實力。在所有人都是魔法使的世界,完成足以被打入地獄的大罪,某種意義上只有擁有異才之人可以做到。而這位內藤薩繆爾,掌握着過去將販賣兒童的孤兒院職員如垃圾般燒死的超高速點火魔術。

「小朋友,你也勸勸你爸爸唄?」

「是誰?我殺了這崽子信不信?」

這個名叫矢島的男人,想要在殺人之後,僞造受害人的推測死亡時間。通過研究屍體的多種現象,能夠推測出大致的死亡時間,但是其中幾種現象在屍體被加熱後會被擾亂。比如死後僵直會變晚,直腸內溫度也會變得不準確。當然除此之外還有血液停止流動引發的屍斑等等,只憑溫度無法做到完美僞裝。然而判斷屍體狀況是一個綜合性的問題。比方說如果屍體發現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體溫一種熱源,那麼身體的溫度就會重要得無法忽視。一旦牽扯到魔法這種在這個世界無法作爲證據的現象,在審判中獲得無罪判決的可能性就會相當高。

——而時代發展到現代,魔法使卻因「加熱屍體」,導致孩子被抓作了人質。

應當冷靜地執行計劃。仁打破活動板房的窗戶,投出煙霧彈。易拉罐大的金屬桶中噴出陣陣白煙,男人們頓時手忙腳亂。用身體撞破窗玻璃並跳進去衝入人羣中的武原仁,沒有被任何人看清。

「你什麼意思?」

仁的雙眼刺痛起來,眼球蒙上了一層溼氣。天花板上的火勢迅速擴散,響起了木材爆裂聲。仁被開始冒出來的煙和熱氣嗆到了。從最初的火苗出現僅僅過去一分鐘,狹小的房間中的木板、塑料、一切可燃物都開始燃燒。即便是失去意識,要對惡鬼的身體直接點火也很難。只有四名綁架犯的周圍魔法被破壞,形成了火海中的空白。

「你們是人嗎!畜生,你們這樣也算是人嗎!?」

「怎麼回事!」

「你想幹啥!」

喪失意識的第四人倒在了仁的腳邊。

「行了,結束了。」

「矢島大哥!」

「就在那邊,用鐵管搭的三米高的腳手架,貼着白色塑料布的,看見了嗎。那深處有個綠色的活動板房,你兒子就在那裏。」

「太一!快跑、太一!」

手槍槍口像是要擰進去一樣頂在父親的太陽穴上,三人合力押住薩繆爾的男人們抬起嘴角發出下流的鬨笑。

興奮昂揚的黑幫分子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最爲弱小的內藤太一身上。

阻止熱量傳導的自然因果,從而保持某物的溫度,對於內藤薩繆爾這樣的因果大系魔法使來說非常容易。這就是幽靈船瑪麗·賽勒斯特號的真相。被身爲惡鬼的船員觀測到之後,保持食物溫度的魔法就被破壞,於是殘留着生活氣息的無人風景就完成了。發現幽靈船的船員們,並沒有發現正是自己完成了乘員消失之謎的最後一步收尾工作。童話裏也有魔法使爲了避開惡鬼逃離住所、留下了方便生活的魔法痕跡的事例。比如善良的旅人碰見一間好像不久之前還有人居住的溫暖小屋之類的情節,就是以其爲原型。

「反正殺你一個崽也還有的替代吧?要不要把弟弟妹妹們也全抓來?」

沒有一縷燈光的昏暗房間之中,大制產業娛樂事業部部長輔佐、矢島丈太郎,一巴掌扇倒了僅僅七歲的內藤太一。

「你這不可理喻的蠢貨!」

「澤村!把他抓牢了!」

「大人,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太一,他會沒事的吧?」

「我要殺了這崽子!」

「不準動,要不然我殺了他們!!」

「大人,用這種方法是撐不了幾秒的。」

估計是這幾天都沒有睡過好覺,一直在車後座迷迷糊糊的梅潔爾清醒過來,打開車窗問道。

「救命」

比如十九世紀的大西洋上,瑪麗·賽勒斯特號帆船的乘員悄無聲息地消失的怪異事件。那艘飄流在洋麪上的船隻的氛圍,好像一瞬之前還有人在一樣。還冒着熱氣的咖啡,廚房裏點着火正在燉煮的大鍋,船員室裏留下的烤雞。讓人覺得這艘船「一瞬之前還有人在」的根據,大多都是熱量。

而此時,被塞住嘴巴、完全無辜的大兒子,終於使出自己目前的渾身力氣,擠出沙啞的叫聲:

第四人怒吼着拔出手槍,卻把後背亮給了仁。對武原仁來說,若要空手相搏,這些可能練過柔道或空手道的黑幫成員本來比魔法使更有威脅,所以才做出可以說是冷酷的判斷,等到了最好的突入時機,還爲了擾亂他們的距離感,利用煙霧彈奪去了這些習慣黑暗的綁架犯的視野。然而即便是偷襲,他們的糟糕表現也足以說是自取滅亡。

用魔法給屍體加熱是可能的。被這個世界的人觀測到的魔法的確會被破壞,但反過來說,奇蹟之力對已經無法觀測到任何東西的屍體可以起效。

「如果事態有變,在我發出信號前不要下車。面對這個世界的人魔法基本沒有效果,那樣的話你就只是個小學生罷了。」

第三人撲向了在場最弱小的生物所在的位置,仁覺得這個世界的黑暗面赤裸裸地展現在自己眼前,心裏一陣難受。他來到孩子所在的位置守株待兔,將這卑鄙無恥的男人一擊解決。

他們從綁架犯那裏接到電話,前往一處工地,那裏是一家破產公司正在拆除的辦公樓。《公館》的工作人員聚集在十崎家,根據綁匪的電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畢竟知道犯人的身份,連營救內藤太一的計劃都做好了。

進入小屋的薩繆爾停下身來,習慣黑暗之後,看到兒子模樣的一瞬間,他就抓住了身邊的一個男人。

「別開槍白癡!」

——與此同時,仁的耐性也到了極限。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就算大人您逮捕了他們,最後又能判幾年?兩年、三年?只是稍微進監獄待一陣,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不是嗎?」

自古以來,來源不明的熱量,都是魔法使的痕跡。

仁在白煙和熱霾中一邊咳嗽,一邊靠膝蓋頂地站了起來。他舉起手槍瞄準內藤薩繆爾。身受極刑的罪人彷彿承受着來自魔道冥府自內而外的壓力露出扭曲的表情。如果仁讓開,那麼他身後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的矢島丈太郎就會被燒成火人。

「大錯特錯!」

「這就是我的贖罪。」

仁爲了躲開點火,撲倒在已經開始燃燒的地板上。突然憑空出現的小小火苗,和在那之前未能完全避過的高熱焦點,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處燙傷。他脫下夾克拍打地面,至少是將身下的火焰撲滅了。正要繼續滅火時,夾克上又冒出了冰花,其中心生成的超高溫將布料點燃。

煙霧急速散去。白煙通過打開的房門吹往屋外,室內的視野恢復了。這也是內藤薩繆爾操縱自然現象因果的因果魔術。同時說明,包含矢島在內的四名黑幫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內藤太一也徹底逃離了這個活動板房。只要沒有惡鬼的觀測,魔法使清理煙霧就如同喫早餐一樣簡單。

「老師,我該做什麼?」

「玉木去把門關好,別讓這傢伙跑了!!」

「別胡扯了!你不是說了一大堆良心、贖罪之類的話,怎麼還要這樣!你家裏人還在等你,你做這種事,又能救得了誰?」

薩繆爾的話語中含着沉靜的憤怒,與此同時,仁覺得自己如同置身於火雨之下,被數百個燈火團團包圍。

過去燒死過的孩子屍體堆起來比家裏房子還高的刻印魔導師,如今變成了父親,作爲一個人發出嚎哭。

內藤薩繆爾連三分鐘都沒撐住,就捱了好幾下拳打腳踢,被按倒在膠合板地面上。

「之後就拜託您了。」

被抓住的刻印魔導師拼命懇求。當看到對方示弱的一瞬間,背對着窗外星光的矢島,好像正中下懷一樣笑了。

接下來,薩繆爾將一個人騎着從麪包車中取出來的自行車,前往綁架犯和自己的兒子所在之處。這個男人勇敢地騎上車座,抬起緊張得佈滿汗珠的臉望向仁。

仁首先動用全身重量,一肘擊在一名男子的心臟正上方。他感受到了對方肋骨折斷的觸感,聽到了肺裏空氣被擠出來、好似笛子一般的聲響,與此同時,矢島失去了意識。

「放過我吧,這個真的求您放過我吧。」

剛一抵達工地,薩繆爾便被這幫打扮得花裏胡哨的男人抓住,這也在計劃之內。在此期間,仁從另一面潛入了工地之中。薩繆爾在裏面吸引那些男人的注意力,仁從窗戶外扔進煙霧彈然後衝進去,趁着綁架犯喪失視野保護內藤太一的安全,然後讓薩繆爾和兒子逃離活動板房,最後利用煙霧,仁將剩下的人制服逮捕,非常單純的手法。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插圖(3)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 第3張插圖

「不,什麼都沒結束。」

揹負着墮入地獄的罪孽,仍在這個世界紮根構建生活的男人,向仁回答道:

仁從夾克下的槍套中取出手槍,拉動槍栓將子彈上膛。考慮到綁匪一方可能有槍,並且還劫持有人質,以防萬一,準備好武器是很有必要的。

矢島丈太郎的聲音震動了夜幕中席捲白煙的無光之底。仁注意到腳步凌亂的男人們身體重心不穩,便猛踏地面發動爆發性的加速突破白霧。即便是處於視野只有三釐米遠的狀態,武原仁也能通過腳步聲判斷敵人的位置。他接受過的訓練目標就是,在任何情況下只要近身肉搏,就必定能夠殺死魔法使。

「我看你這傻逼現在還想跑?信不信我打死你家崽子。聽得見嗎?當爹的,聽得見嗎——?就、像、這、樣、射、死、你、家、小、崽、子、信、不、信?」

矢島在薩繆爾沾着泥垢的耳朵邊輕聲說道:

七歲小孩發出激烈的哭喊,大概是因爲堅信父親強大得無所不能的幼小世界在眼前支離破碎。然而事情當然不會就這樣結束。

仁從懷中掏出手槍。見狀,在這個世界成爲父親的男人,好像某根神經繃斷了再也無法修復一樣笑着說:

在父親發出祈禱般叫喊的同時,充滿白霧的小屋的房門,突然猛地打開。

「能不能請您把我家太一帶回去?大晚上一個人跑到不認識的地方,他肯定很害怕。」

「小朋友,能不能幫幫忙跟你爸爸說,讓他好好幹活啊?」

孩子哭腫了的臉頰上,殘留着發白的淚痕。他的嘴被堵住,連哭聲都發不出來,臉憋得通紅。估計是已經被打斷了幾顆乳牙,嘴裏咬的白毛巾上滲着斑狀的血漬。

這個矢島恐怕就是像這樣,如同吸取人血的水蛭一般把自己養肥。他渾濁的雙眼仔細地檢查着薩繆爾,好像在衡量從他身上到底能榨取出多少利益。

「如果內藤太一從工地裏出來,你就把他拉進車裏。把綁架犯完全制服後我會讓手機發出聲音,那就是集合的信號。對方大概有四、五人,應該能輕鬆收拾掉。」

魔法使在惡鬼的注視下魔法就會被破壞,因此薩繆爾像只被踩扁的青蛙一樣,噗嘟噗嘟吐着血泡出聲哀求。他的牙斷了,下脣也湧着鮮血。但父親還是爲了保護孩子拼死努力。

「我問你,爲什麼我們要戰鬥?這種戰鬥要怎樣纔算贏?」

仁的腦海中浮現出揚田克拉麗斯的屍體臉上如同得到救贖般的微笑,不由得停止扣動扳機。火勢越來越大,仁的身上各處都有燙傷,熱霾另一側的景象也看不清楚。薩繆爾只要殺死一個人,仁作爲監督者就必須將他處分。現在也是,其實馬上開槍射擊,纔是身爲專任官的正確答案。

「……乾脆開槍殺了我不就能“贏”了嗎。只要我死,那些傢伙對孩子和孩子的媽出手也沒有意義。至於欠的債,我買了人壽保險所以也能解決。這樣一來,至少大家都能幸福。」

根據公館的報告文件,內藤家的三千萬日元債務本身是合法的。除非突然天降橫財,否則只能放棄工廠抵債。在矢島出獄之後,還要承受擔心對方會不會報復的恐懼。並且薩繆爾,還得繼續面對內在的那個因爲微不足道的理由燒死四百人的“怪物”,一生都無法解脫。

「這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神對我的懲罰。難道不是嗎?只要惡人消失,大家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這不就是“贏”嗎?」

在猩紅的地獄業火的映照下,薩繆爾一個男人,哭得泣不成聲。

「不要管我了。求求您、救救太一吧……救救秀次吧……救救秀三吧……救救一美吧……救救雙葉吧。救救、三月吧……」

如青蛙般蜷縮着背的刻印魔導師,從絕望的深淵底部抬頭祈禱。然而,和昨晚看到懷抱嬰兒的薩繆爾時一樣,仁的腹底仍有些許生理上的厭惡感難以抹去。

「是,沒錯。因爲這種討厭的感覺,你比誰都更加苦不堪言,想要取掉它只能去死了吧。」

仁吐出追求正義的那部分自己想說的話。薩繆爾想要懲罰自己是有道理的,在這個罪孽根本不爲人所知的世界,想要在他人的憎恨中活下去贖罪都辦不到。

而與此同時他內心天真的那一部分又在反駁。即便如此,也應該爲了在這裏愛着自己的人們活下去。長大成人之後的他,實在是無法隨便搬出職務啊責任啊之類的話隨便決定人的生死。

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

他覺得這樣實在是很荒唐,但仁還是不知不覺中將槍收回槍套中,將矢島丈太郎將近九十公斤的身體抱了起來。他根本不想碰這個想要利用薩繆爾完成殺人、還綁架小孩並付諸暴力的男人。可他想讓眼前的刻印魔導師、以及梅潔爾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世界。

「大人,您這麼做就太過分了吧。」

承受着炎火吹拂的薩繆爾,如同內心受到傷害一般皺緊粗眉。

「就算你說該死的人就應該消失去死纔好,可是,你根本沒告訴你家裏人你過去幹過什麼吧。就算你有理由去死,也該先讓家裏人知道再說吧?理由這種東西只要想找怎樣都找得到,別隨隨便便就又要殺人又要送死!」

在無數炎光的照耀下,影子也無處可落。他們承受着炙烤,如同身處永不熄滅的業火之中。薩繆爾在將惡人和無辜的四百人一同燒成炭的那所孤兒院中,恐怕看到的也是這樣的風景。但在這咆哮着的烈火的另一側,內藤家的孩子們一定還在十崎家等待父親。內藤倫子今晚肯定也做了一堆加了檸檬的菜餚期盼丈夫歸來。

「大人您和我們不一樣。我們真正的《地獄》在這裏。」

接着,如同被遊魂操控一樣,“怪物”握緊拳頭,叩在自己心臟的上方。左胸,和那個死在水中的女人施展魔法的位置一樣。

仁也一直對揚田克拉麗斯在河底的微笑無法釋懷。那個晚上,跑在河面上的克拉麗斯肯定也是無法承受負罪感的折磨,想要找個葬身之地。如果她的目的地是那座工廠,那她應該就是想拉上薩繆爾這個同樣該死的罪人一同赴死,想要給自己的死亡賦予哪怕一點點的價值。魔女和如今想要帶着矢島一起去死的薩繆爾,大概是一樣的。

「《地獄》?你說我們會輸給那種東西?開玩笑。」

這是利用魔法實現的極度巧妙的加熱方式。在斷絕燃燒物的氧氣供給的同時施加超高溫,就能夠在不發生明火的情況下保持燃燒。同時拜高精度的熱輻射控制所賜,仁他們也能免於被燙死。連薩繆爾都被這高超的魔法技術驚呆了,無言地凝視着小屋“安全”地燒塌。

幼小的刻印魔導師目不轉睛地盯着薩繆爾。在無人的工廠說過「就算在這個世界上活下來也不一定就能獲得幸福」的少女,用力挺直雙腿。

薩繆爾沒有作爲“怪物”,而是像個不安的嬰兒一樣面目扭曲。

「啊——不好意思。小絆的房間就在內藤先生他們隔壁是吧。」

「不管是怎樣的世界,其中肯定都有善人也有惡人。會遭遇危險,肯定也會有意想不到的人伸出援助之手。如果這世上沒有神也沒有奇蹟,那到頭來能救人的,還是人、另外還有愛吧。」

就在這時,這座爲建築工人搭建的小屋中燃燒着的火焰,突然失去了光芒。

「說起來那對夫妻,不管怎麼說,日子過得也實在是太圓滿了吧。都結婚第八年了,還是一有機會就瞞着孩子偷偷牽手——」

「不過嘛,畢竟昨晚那個樣子,大家都很累,這也沒辦法呀。薩繆爾家的臥室,早早地就把燈關掉了呢。」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插圖(4)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 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 第4張插圖

「……到底怎麼回事?」

「我的魔法,周圍的溫度越高威力就越大。我現在就要在這傢伙、大人您、還有小姑娘的周圍動手。」

「您可饒了我吧大人。難道笑了就算輸嗎。」

看來什麼都不知道的,只有仁一個人。

絆也和梅潔爾同樣,時不時因睏倦意識恍惚,用叉子戳着雞蛋沙拉。既要爲綁架事件收拾殘局,又要在忙得一團亂麻時幫薩繆爾一家人安排新生活的十崎京香,今早五點終於結束工作回到家中。當然今天的工作也照樣要按時開始。即使京香不成體統地趴在桌上,作爲發小的仁,也實在不想打擾她。

仁也向男人報以一個筋疲力盡而又無可奈何的笑容。

之前擺在十崎家的暖爐桌旁的茶几已經收拾完畢。內藤一家租了一間東京都內的《公館》宿舍打算住在那邊,今早六點就出發了。仁也幫了一點小忙。

來到現場的不僅有消防車,還有內藤倫子。她騎着十崎家的女式自行車趕來,甩着亂蓬蓬的頭髮,腳踩着按摩拖鞋,就這樣奔到了丈夫身邊。可能是世上唯一能夠真正阻止薩繆爾的人的她,無視仁和梅潔爾的存在緊緊抱住薩繆爾。受了傷的大兒子太一,也像是要把雙親撲倒一樣摟着兩人不放。

薩繆爾的魔術比梅潔爾的反應更快。

武原仁什麼都沒有做。而是這個剛醒來的惡鬼——矢島,觀測到了點火魔術,將它徹底破壞。

「我、這是在做夢嗎?」

這個世界上,曾經存在萬能的魔法使。而如今不論是誰,都只能憋着額頭上的青筋,環抱無法稱心如意的自己。孤身一人想要得到救贖實在是困難無比,所以人類纔會時常訴說愛的話語——也就是寬容和博愛。

「老師,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談談,請跪下來坐好。」

仁在千鈞一髮之際扭動身體躲過了冰與高溫的中心點。

「真是看不下去,你們一個個都太沒規矩了。」

室內的空氣回到了能夠呼吸的溫度。

「咋回事……好難受……媽的。」

洗手間裏還留着絆爲內藤家的小孩子準備的墊腳臺。這是內藤家的的確確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

一邊回想一邊撕開面包的京香,在仁看來似乎透露着微妙的膩煩情緒,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薩繆爾在仁和梅潔爾面前失魂落魄。本該一擊必殺的魔術,卻以全員無傷收場。牽制住仁放出的那個魔法,熱量焦點設在了薩繆爾自己身上。它本該將他的地獄連同他自身的軀體一同燒盡,實現人體自燃讓他成功自殺才對。

「人……另外還有愛、是吧?這開的是哪門子的玩笑?」

仁覺得,假如絆參與了犯罪,恐怕不到五分鐘就會把能交代的全都交代得一乾二淨。

地面在燃燒,腳受了嚴重的燒傷,還抱着一個重得要命的黑幫分子。仁的速度不足以躲過薩繆爾的魔術。於是將身陷絕望境地的他團團包圍的魔法,一齊爆發出妖異的朱炎——

梅潔爾補充了一聲「好棒哦」,將小手與仁擱在桌子上的手重合。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了個玩具戒指,不知是什麼時候買的,若是當作護身符也實在是有點過頭了。

第二天早上,下樓喫早飯的梅潔爾一臉沒睡夠的樣子,胡亂往麪包上抹橘子醬。

伴隨着男人的號哭,一朵冰花含着殺意開放。利用魔法構成如同分形植物的葉脈一般的導熱管,就能在更廣的範圍內有效率地吸取熱量——點火。

只有梅潔爾,像是不知懶散爲何物的公主一樣挺直腰板。

矢島仍保持着被抱在懷中的姿勢,像個被煮熟的章魚一樣,抬起通紅的臉望向仁。

眼前的魔法使,被將他逼入絕境的當事人破壞了點火魔術,撿了一條命。矢島他們將會受到應得的懲罰。然而,因爲是罪人,就要從這世上消失纔好,這種邏輯是行不通的。人與人之間,互相喜愛,互相憎恨,時而慈悲時而殘酷,但不論如何都彼此相連。不想捨棄這種聯繫的仁,恐怕會因過於樂觀而被身在此處的魔法使們痛罵吧。

空氣中綻放出無數魔法白花,冰構成的花叢奪取周圍的熱量,小屋地板上殘留的明火瞬間熄滅。薩繆爾驅使的熱源是周圍的氣溫,所以若是讓冰花掠奪火災產生的熱氣,魔法的威力便會與一般情況下完全不同。焦點處的溫度無疑能超過一千度,連鐵都能熔化。點火魔術形成的花園覆滿視野,花叢一層層疊加,從地面上奪取的火焰的熱量,都要由花叢設法接收並傳遞至“某個地方”。

在仁的雙臂之中,對他人的痛苦毫無共感的垃圾男人、矢島丈太郎咳嗽了起來。

「啊、是玩具戒指耶?好懷念啊,我像梅潔爾這麼大的時候,仁也送過我一個呢。」

鴉木梅潔爾使用的魔法屬於圓環大系,能夠支配電子運動、也就是熱輻射的根源。她便是這樣燒燬了這間小屋。

後來,因爲火光和煙,有人叫了消防車來,於是事件告一段落。

「你看看你,這一副又哭又笑的樣子。這樣就算是我“贏”了。」

少女的視線似乎含有些許自卑和膽怯,但還是咬緊着牙,不躲不閃地朝仁他們的世界望來。這讓仁歡喜得不能自已。

然而,雖然明火熄滅了,狀況卻很奇怪。灰燼如雨點般持續從頭頂上降落,明明沒有火也沒有熱,小屋的屋頂和牆壁卻如同被黑色蟲羣啃食一樣持續燃燒。地板上剩下的明火發出的熱氣,又揚起一片飛灰。

因腳下的火受到燒傷的內藤薩繆爾的影子,拉長到了燒光的廢墟上。如青蛙般蜷縮着背,又長又黑,簡直就像蠕動的“怪物”一般顫動不止。

大概到了這個時候,這個夜晚纔算真正結束。

「我、我什麼都沒聽見!晚上、根本什麼都沒聽見!!」

薩繆爾發黑的左手上,如鐵一般堅固的結婚戒指映着火光,發出耀眼的光輝。

地板上仍到處都是火,熱得難以忍受。仁也希望自己得到救贖,因此開口說道:

京香忽然抬起身來倒了一杯牛奶一飲而盡。

「那就是愛呀。真是晃瞎了人眼哪。」

兩個大人一同向聲音的源頭望去,無言以對。一名和薩繆爾同樣被刻印了赴死理由的魔法使就在那裏。和內藤太一同爲小學生的刻印魔導師,因極限的精密作業而汗流浹背,但還是用手捂住胸膛傲然挺立。

絆好像要隱藏自己紅透了的臉,抓起馬克杯喝起了番茄汁。

「哈、哈哈……爲什麼、什麼都沒發生?」

身爲罪魁禍首的男人卻如此一臉安詳,實在讓人氣不過,仁將這睡了個痛快的惡徒丟下地,不知是不是撞到了什麼地方,矢島再度失去了意識。

絆突然像是大受驚嚇一樣,完全胡言亂語起來。內藤家的孩子數量之多,足以讓青春期女孩感到不好意思。是罪人薩繆爾如此地渴求溫暖呢,還是有更加本質性的理由呢。沒錯,他們真的活得非常像“人”,讓旁人看了都覺得傷感。

「我、我沒聽見!」

仁向小魔女解釋代表鄰人之愛、名爲青梅竹馬的魔法。小魔女聽完仁的辯解,保持着微笑,戴着可愛戒指的手指卻用力並在一起。

泣不成聲的夫妻彼此相擁的夜晚就這麼過去。

這是真理,但也是在這無神地獄殺人無數更甚於子彈的謊言。可是哪怕仁現在抱在懷中的不是薩繆爾純潔無垢的小女兒而是骯髒的黑幫分子,他也無法將之拋棄。他動了動胳膊,懷中矢島的眼角便如同無邪孩童一般抽動了幾下。

「可是啊老師,如果那麼溫柔地抱着黑幫的人、還有送給京香戒指都算愛的話,那我到底算什麼?」

留下這麼一句炸彈發言,京香踩着拖鞋的腳步聲向玄關遠去。說真的,仁沒道理因爲這種事就被教訓,但某人的眼神還是向着嗜虐的方向出現了微妙的改變。進入責問模式的梅潔爾咚咚地拍起了桌子,聲音聽得人牙根發痛。

仍帶有些許睏意的發小站起身來,溫柔地垂下視線,看見了梅潔爾的玩具戒指。

內藤家只住了兩天,十崎家的女性們卻好像都被吸走了全身力氣一樣。

「武原先生你是不相信吧。我真的,從昨晚十一點左右到深夜三點,沒有從隔壁房間聽到任何聲音哦。」

在紅與橙的炎火催動下,細微的冰片構成的花卉鋪展開去。他將高速點火魔術同時發動了超過一百次。

「真是聽了生氣。你找不到的答案由我來告訴你。你現在,渾身上下從頭到腳都幸福得很,所以事到如今死了也沒有意義。」

爲薩繆爾沾滿炭灰的臉刻下褶皺的,並非揚田克拉麗斯在河底露出的那種得到解脫般的死人微笑,而是唯有生者纔有權利擁有、掙扎於束縛之中的苦澀戲謔。

不一會兒,牆壁和屋頂便全部燒盡,如同徹底燒燬後的火災現場,露出碳化的支撐柱。仁和薩繆爾就這樣暴露在了星空之下。

隨後如同要爲這個燃燒的夜晚畫下句號,出現的是巨大的紅蓮漩渦,而非薩繆爾的點火魔術。這纔是《地獄》中讓魔法使最爲畏懼、亦被稱之爲魔炎的業火。這個世界的居民——惡鬼在破壞魔法時,破碎的魔法殘渣會放射開來,形成無法映入惡鬼自身眼中的光之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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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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