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2.2萬 字
「肝臟【kanzou】。」
「兔子【usagi】。」
「銀鱈魚【gindara】。」
三名男女圍坐在桌旁。
「雷擊【raigeki】。」
「機動車【kikansya】。」
「山牛蒡【yamagobou】。」
除此之外,三人間沒有其他的對話,只是默默地向桌子上伸筷子。
「u、u……斬、首【uchikubi】?」
「貧窮【binbou】。」
「瓜【uri】。」
三人之中,唯有小學女生在應答時會猶豫。她總是要思索一陣才能選出詞彙,而另外兩人則接的非常順暢。處於劣勢中的少女終於站起來發火了。
「日語裏哪有uri這種詞!」
武原仁冷靜地回應她小孩子氣的抗議。
「不,是有的。」
「小梅,那盤醬菜就是用白瓜【shirouri】做的哦。」
鴉木梅潔爾曬成小麥色的肌膚,在熒光燈下反射出健康的光芒,紅色圓點樣式的緞帶束起長長的黑髮,在仁看來很是可愛。眼下這個可愛的生物,正吊起眉角怒氣衝衝。
——因爲玩詞語接龍要輸了。
梅潔爾的連衣裙下探出的腿也很孩子氣,的確是小學生。但她朝武原仁射來的眼神卻異常銳利。
「……老師你是站在絆那邊的嗎?比起我,你更喜歡這種……這種、糟糠婆娘是吧!」
絆深藍色的眼瞳中透出一股驚異。
武原仁還只有二十四歲,在這張晚餐餐桌上卻是最年長的。這裏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職場上司、同時也是大他一歲的發小十崎京香的家,只是因爲要晚歸才拜託他過來照看。即便內藤薩繆爾一家已經平安搬遷新居,京香的工作還是忙得要命。剛進入七月的這個時間點,《公館》已經接到了《近神者》葛蘭襲來的預兆,只是仁要過一段時間之後才知曉這一點。
「你看看你,心裏煩躁的時候,就挑點好夾的菜喫,比如那邊的肉。」
仁則給應該瞭解這個白色巫女狀況的人物打了電話。這個家的家主十崎京香,正是魔導師公館的年輕官員。
大人們不願讓小孩子去送死,免得自己晚上睡不好覺。然而這個小學生卻將大人們甩到一旁,沒有放棄這條從沒有人達成過的道路。因爲完成刑罰,是罪人的義務。
絆無言地提起電話交到仁手中,眼神裏訴說着希望報警的意願。
「梅潔爾,我說啊。詆譭別人,可絕對不是和人打交道的正常方法。」
接着,她便以還在工作爲理由掛斷了。只聽到了零星幾句話——比如「又不是撿了條狗」——的兩名少女,以如坐鍼氈的表情向瑪蒂爾達望去。被京香拋棄的白袍巫女,好像要展示自己有多笨拙一樣,用手抓了一塊炸魚排丟進嘴裏。
絆看到了離常識相距甚遠的彼岸,啞然失笑。
「是啊梅潔爾,你可以坐下了。」
這個世界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存在着許多異世界來的魔法使,只不過基本上不爲人所知。仁的工作單位魔導師公館,就是他們與政府交流的窗口。而仁的工作,名叫專任官,但實質上是萬能雜工。又要監督梅潔爾的生活起居,又要被送到小學當冒牌老師,還要幫她融入這個世界。現在正在玩的詞語接龍,也是讓從異世界來的少女增加詞彙量的訓練。
雖然話說得很乾脆,但京香的聲音中感覺不到任何感情。看來是遭了不少罪,語氣呆板得像是包含了詛咒一樣。
她終於用一本正經的表情說明完了。
「魔法使知道的這個世界的詞,本來就沒多少。老師你應該協助我,讓我能在這個世界正常和人打交道纔對嘛。」
這名身穿純白長袍的女性舉止優雅,可惜她正在乾的事是私闖民宅。栗色的長髮垂至腰際,藍眼也透着一股清冽之意。看上去別說是日本人了,好像連這個世界的居民都不是。
仁不得不密切關注小魔女的生活是有原因的。梅潔爾在故鄉魔法世界受到了與死刑無異的重罰,被流放到這個世界。像她這樣必須打倒一百名魔法世界的敵人才能回到故鄉的人,被稱作刻印魔導師。仁眼前的鴉木梅潔爾,正是史上最年輕的刻印魔導師。
仍是個小學生的魔女,惡作劇般眨了眨麥芽糖色的眼眸。
「——遵循禮儀,以本人、神殿聖女瑪蒂爾達·克里斯托利察的名義,承認決鬥於斯開展。」
梅潔爾把手中老是不聽使喚的筷子咣地往桌上一拍。她雖然長於進攻,可一輪到防禦就會被打得落花流水。
「小梅你也可以邊喫邊想嘛。」
「武原先生,我們接受小梅的挑戰吧。」
「老師你和絆都一直住在這個國家,和你們正面較量實在是沒有勝算。所以,我要給詞語接龍加一個規則。」
「……啊,老師,我之前看到的魔法使,就是這人。」
「小梅,今天做飯的,還有醃醬菜的,可都是我哦?」
仁不由得眨了眨眼,再一次仔細向窗外望去。
「不好好讓我掌握單詞的話,之後會難過的是老師你自己哦。」
「別、別以爲這樣你就贏了。我做的菜,老師可是會拼了命去喫的!」
「好啦,準備好了嗎?老師,還有絆,我要把你們拽到谷底和我一起在泥潭裏掙扎!」
「聽我說老師,今天,我看到一個魔法使在這附近走動,於是想起來了。在魔法世界裏有一個『用詞語接龍決鬥』的世界。我是出生在魔法世界的人,就用那個世界的方法來玩好不好?」
仁他們三個人,呆然圍在餐桌邊,恍惚地聽着透過玻璃窗傳來的聲音。雖然是透明的,雖然只隔了一層玻璃,卻覺得這聲音好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
「多得數也數不清的魔法世界,全都有各自的一種魔法。所以詞語接龍的魔法大概也有吧。……不,的確是有。天盟大系。」
倉本絆是寄宿於這個家的高中女生,有着溫柔的下垂眼角。巴比倫事件結束後過了一週,仁已經習慣和絆對話了。家主京香回家總是很晚,因此承擔了一切家務的絆自然而然扮演了姐姐角色。
把發小京香姐想說的話翻譯一下就是:莫名其妙突然推給我一個怪女人讓我照顧,我纔不要。然而,仁也想回她一句,我也不想啊。
仁實在是看不下去,打開了玻璃窗。但對方如同被拋棄的狗一樣戰戰兢兢,一時間沒有靠近過來。
她不顧客廳裏驟然冷卻下來的氣氛,嚴肅地宣告:
「如果只因身體的疼痛就心靈受創,那作爲人就太軟弱了。要用言語,像融化在蜜裏一樣,讓人搞不清楚是痛還是舒服纔好啊。」
「喂喂喂,聽得見嗎!?能不能來人開一下窗!?」
「我知道!別把我當小孩子!」
絆連忙對嗆到的他伸出援手。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差不多該到家了吧?那個魔法使。>
✝
「老師你是負責監督我的人吧!教我點能讓絆聽了難受的單詞呀。」
搞不好她已經給警察添過麻煩了,焦急地把窗戶拍得吧嗒吧嗒作響。仁所在的魔導師公館與警察的上層部門有來往,但一般的警察是不知道魔法使的存在的,經常把魔法使當作精神變態處理。
進入七月份後,小學裏六年一班的流行物,從六月中的用姿勢做暗號,轉移到了詞語接龍上。武原仁身爲副班主任的冒牌教師生活,也快有兩個月了。
「小梅,你居然知道糟糠這麼難的詞呢,真厲害。」
一想起來,仁的頭就開始發痛。因爲魔導師公館的職務,仁也和這個魔法大系打過一次交道。
梅潔爾會說日語,是由於魔法世界的巨大權力組織《協會》與日本有深厚的來往,所以日語在魔法世界成爲了一種學術語言。因此,小魔女一說到日常用語,反而有時會突然舌頭打絆。
十崎家的大客廳中的氣氛漸漸尷尬起來。
梅潔爾狡黠地眯起眼睛。
爲什麼梅潔爾會突然想起這麼稀奇的東西呢,仁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梅潔爾想要從蘑菇湯裏夾一塊蘑菇,卻總是從筷子中滑脫。這位來自異世界的魔法使,還很不擅長用筷子。
「異世界,還真是類型很豐富呢。」
然後呢,我還以爲她給人添了這麼多麻煩會老實一點,結果又說起了複雜的話。但她畢竟是《協會》的高位魔導師,我也不好輕忽對待。所以呢,我已經不想再看到她的臉了,仁你幫忙接收一下那個女人吧。>
梅潔爾歪頭思索,露出人偶一般的纖細脖頸。
梅潔爾滿臉得意地繼續說明。
梅潔爾做的菜很危險。她使用魔法進行烹飪,有時甚至會擺弄分子構造,導致食品帶毒。
<……仁。我雖然很痛恨把狗拋棄掉的主人——但是最起碼,如果是一條狗,要不要把它撿回家我還是有權利考慮自己的狀況再下決定的。>
然後呢,警察問她擔保人的時候,她報了我的名字,結果現在警察那邊的文件上我就成了她的擔保人。對,因爲這個,只要那女人幹了什麼壞事,哪怕是大半夜,警察都會給我打電話。
梅潔爾哧哧笑了笑,挽起不小心甩落下來的黑色長髮。仁感到困擾的表情,正是最能刺激她興奮的東西。
絆看上去很開心,如同得到了家人一樣,忍不住想要疼愛梅潔爾。
「——在天盟大系世界,魔法使們通過使用人的話語,來接近構造世界的設計圖《神之語》。然而,由於人類使用的詞語並不完整,無法觸及《神之語》的奇蹟。因此我們天盟魔導師,爲了攜有更加意義深遠的話語,將詞語彼此連結,從而誕生『行距』,化作意義多姿多彩的『文章』。宿於相連詞語之間的『行距』,正是話語的靈魂所在!只要有這靈魂的『行距』,持續不斷連結單詞進行接龍,就能逼近《神之語》,最終成就魔法!」
「……雖然冒牌,但既然已經身爲老師,我好歹也是想做好學生指導的。」
武原仁聞言一下子噎到了。小魔女最喜歡看到仁焦急的表情,是個施虐狂。
彷徨於庭院之中的天盟魔導師幾乎要哭出來了。
「老師,今天休息的時候,我好好想了想詞語接龍要怎麼才能贏。」
「不行!等等、纔剛見面怎麼就要叫警察,千萬不要叫警察哇!」
「那個,我噎得還有點難受。」
<反正照看兩個人和照看三個人也沒什麼區別吧。真是,照顧人這事兒,怎麼這麼麻煩。>
仁覺得估計要等挺久,於是夾了一塊冒着熱氣的油炸豆腐。絆也喫了幾口香噴噴的米飯。
也不知道在想象什麼,梅潔爾的臉頰一下子湧上紅潮,還向仁的眼瞳投來熾熱的視線。
梅潔爾要加上的規則,就是在接龍時必須要用手指指出相應的物件。比如說出「茶杯」時就要指向一個茶杯,說「冰箱」的話就必須去指冰箱。至少也得是家中有的物件才能用手去指,因此能使用的單詞會急劇減少。這是會讓本就不認識多少單詞的梅潔爾自己最爲遭殃的自爆戰術。
「okazu的zu,zu……」

貼近到仁身邊的梅潔爾,像自己擁抱自己一樣捂住胸口。
「是到了沒錯。……這就是這個月的驚爆心跳魔法怪人嗎。」
「…………詞語接龍……還能毀滅世界啊。」
「畢竟光是和日本有來往的世界就有超過一千個。」
「……這可是很重要的一環哦?」
「呃、那個,梅潔爾。……總之,你先冷靜。」
「那就再玩一次接龍好不好?就用這個做懲罰。開頭就用『配菜【okazu】』吧。好,下一個輪到小梅,要說『zu』開頭的單詞哦。」【譯註:日語裏zu開頭的單詞較少,且大多不是日常用語】
<抱歉,我簡單梳理一下情況。那個女人,擅自從《公館》跑了出去迷路了,又被警察誤會。
拜眼前這位站起來大鬧的梅潔爾所賜,仁時常會感覺胃疼得像穿了孔。她把絆視作競爭對手,因爲微妙的女人心,對身材好得超出高中生水準的絆總是在意得不得了。
「那是一個非常古老、歷史悠久的世界哦。只不過他們差點用魔法毀滅了自己的世界,現在是一個被詛咒的戰爭世界。所以那個世界上的魔法使之間經常發生決鬥。」
魔法使們從太古時代就來到這個世界,對世人所知的神話與傳說造成了不少影響。然而天盟世界與這個世界的交流很少,文化方面的痕跡,也就只有在接龍中融入咒語這種程度。
遭到粗暴言語攻擊的當事人只是笑了笑便當作無事發生,甚至還拍手錶揚對方,於是反倒是梅潔爾這邊漲紅了臉。
第二天晚上喫晚飯時,梅潔爾也提出要玩詞語接龍。
「絆你纔是,其實你根本不知道糟糠是什麼意思,被人說了羞羞的話都意識不到吧!」
可能是預料到會有聯絡,呼叫聲只響了一下對方就接了電話。
「等一下。接收……這是個人呀!又不是撿了條狗。」
只有梅潔爾一個人停了筷子,一眼就能看出她正非常着急。
「小梅你和武原先生,關係真好呀。」
絆給看上去二十歲左右的瑪蒂爾達端來了茶。瑪蒂爾達和絆的髮色一樣都是栗色,一眼望去簡直像一家人一樣。
絆毫無危機感地欣然允諾。
今晚的配菜是蔬菜沙拉和油炸食品。在餐桌的正中央,魚排、洋蔥、雞肉、蘆筍、蘿蔔、南瓜、青椒,全都裹着炸得酥脆金黃的面衣,擺了滿滿的一大盆。
絆又一次滿臉笑容地踩了梅潔爾的地雷。
突然響起一道清澈的聲音。十崎家的客廳窗玻璃的另一側,是足以停下一輛汽車的寬敞庭院,擺着許多盆栽。現在卻有一名身穿白色長袍的年輕女性站在那裏。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輸掉詞語接龍的人,作爲懲罰,要喂老師喫菜,如何呀?」
純白的巫女敲起了窗玻璃。
「要想阻止我的話,就得讓我打心底裏屈服纔行。」
少女勉勉強強地坐下,淺藍色的連衣裙裙襬以她的屁股爲中心嘩啦啦鋪開。
仁試着向她詢問京香在電話裏略過的信息。
「我問你,你到這個世界是來幹嘛的?」
正要伸手探向第二塊魚排的瑪蒂爾達後背一震,朝仁看過來。然後像是突然理解了什麼一樣,表情一下子明快起來。
「……本人,神殿聖女瑪蒂爾達·克里斯托利察明白了。既然是在十崎事務官家中的男性……您是、十崎京香的丈夫,沒錯吧!」
「斷然不是。」
仁當即回答。
「啊哈哈哈哈……如果武原先生是十崎小姐的丈夫,那我們就成了趁夫人不在厚着臉皮去人家家裏偷腥的出軌對象了呢。」
絆溫柔的聲音,卻讓仁的血液瞬間變涼。仁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朝把餐桌變成針氈的魔女怒目而視。
「你是叫瑪蒂爾達吧。我說你好歹也是個成年人,能不能注意點氣氛啊。」
「真沒禮貌。我可是被譽爲不用魔法也能嗅出真相的巫女哦。」
「我看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吧。」
武原仁產生了強烈的不妙預感。飽經磨練的第六感拉響了警報,提醒他不要與之扯上關係。
「大神官大人總是對我說,『老夫從沒見過像你這樣滿口胡言的巫女,而且,你的直覺總能從錯誤的方向攫取真相』。」
瑪蒂爾達連這句話是在教訓她都沒察覺到,仁覺得和她打交道的大神官一定非常辛苦。
據仁所知,基本上每三個高位魔導師中就有一個存在人格障礙。在魔法世界,魔法支撐着人們生活中的一切,是對社會做出重大貢獻的力量。這也意味着,只要魔法技術過關,就不會有人過問魔法使的人格問題。
「……你到底是來這個世界幹什麼的。」
然而聽到仁徹底膩煩的聲音,巫女還是毫不在意地保持微笑。
這個時候,身穿白色僧服的瑪蒂爾達,竟散發出一股難以觸碰的聖潔之感。
「爲了拯救我們的世界,懇請您助我一臂之力。」
仁隸屬的魔導師公館,是日本與魔法世界的巨大權力組織《協會》的交流窗口。然而魔法使基本不可能向仁他們請求援助。
「老師,你明知道絆的習慣,每次她喝茶的時候,你的眼神都很下流。」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個世界的人連魔法和奇蹟的存在都不知道,我們只要觀測到魔法就會把它消除。所以魔法使們才把這個世界的居民誣衊爲遭神拋棄的《惡鬼》。六十億居民全部擁有消除魔法能力的世界,對於魔法使來說就是《地獄》。你居然想讓無法被奇蹟拯救的惡鬼,去拯救魔法世界,要怎麼才能辦得到?」
「但是老師,你對我的胸就完全沒興趣吧。」
一名身穿白色西裝,留着栗色長髮,如同富家大小姐的女性走了過來。那身西裝仁有印象,穿在發小的身上,非常有精明強幹女性的味道。而瑪蒂爾達,就這樣穿着家主京香的衣服,來到了餐桌旁。
「爲了拯救世界,請爲我買點『魚子醬【kyabia】』吧!魚子醬(caviar)是法語。」
「你穿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可我就住在這附近好嗎!我會被她罵一整年的,京香姐生氣起來很嚇人的好不好!」
「老師,這種時候你只需要說可愛就夠了。」
「沒錯,身爲巫女的我,不能說出英語這般淫猥的粗鄙之語。所以我要懇求親切的各位,務必伸出援助之手——」
「——呃……那個……愛、由你嗎?」
天盟魔導師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將日語作爲詞語接龍時的祕術用語。因爲他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母語,含義會因持續不斷受到觀測而發生大規模的動搖,不適合用來發動魔術。
「而且有個根本問題,要在詞語接龍里連到『愛【ai】』,就得需要以『a』結尾的詞對吧?我今天在學校裏聽說了,日語里根本沒有以『a』結尾的詞。全都是英語外來語好嗎。巫女大人,您打算用您的金口說下流話嗎?」
「我一來到這個《地獄》,就立即試着尋找愛,但實在是找不到。到底要去哪裏找纔好呢?」
「……然而,召喚『因瑪拉霍提普【inmarahotepu】』所需要的音節『i』,必須是『愛【ai】』的『i』纔行!可是,天盟大系的魔法一定要在眼前有實物的情況下才能發動,沒人知道要怎樣才能指出『愛』。因此,在漫長的歷史中,通過連結着『愛』的接龍發動魔法的案例,只發生過屈指可數的幾次而已。」
「老師,我在想要不要讓瑪蒂爾達把那個召喚魔法構造體的魔法試着用一回。連結『愛』的鑰匙,說不定就巧妙地隱藏在裏面呢?」
「《地獄》之人啊。即便如此,《地獄》仍是殘留衆多神祕的特別之地。——這個世界被奇蹟所拋棄,是有理由的。」
仁一走近,梅潔爾便站起身來,轉移到了雙人沙發上,於是仁坐在了少女身旁。
「……把愛……贏過來!?」
其二,爲了將擁有各種含義的“詞語”的印象固定,魔法使必須找到接龍中所說詞語的實際物件。
小學生轉過頭來仰望着仁說出無比正確的道理,仁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爛人。
「等一下,我沒盯着看好嗎。」
絆把黃油炒蛋盛在麪包上,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加蛋黃醬。突然,梅潔爾僵住了。仁見狀轉過身,也驚得呆然無語。
「你說要贏來『愛』,到底打算怎麼做?」
「聽起來好像也沒那麼殘酷。」
小學生無言地向仁投來控訴的視線。
而瑪蒂爾達像是在憐憫同類一般,朝仁投來飽含慈悲的視線。
「你、做人最基本的禮貌哪去了?」
「我想,這個世界的神肯定是一位無比喜歡放置play的變態。」
「你也太自由了吧。」
「老師,你被初次碰面的女人纏上,卻不馬上拒絕,這是不是就是男人的色心呢。」
「不愧是武原閣下,真有男子氣概。十崎女士對我說過,『關於愛的話,你去找我家裏一個叫武原的,問他就行。愛這種東西,向同性請教未免也太沒意義了』。」
若非知曉內情,仁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啃着仙貝看着電視的巫女,揹負了拯救世界的使命。
客廳中的瑪蒂爾達已經完全習慣了十崎家。
其一,直到觸及奇蹟爲止持續進行詞語接龍。
梅潔爾好像已經失去了繼續詞語接龍對決的勁頭,喫完飯就喝起了茶。仁能猜想得到,估計是因爲一想到天盟魔導師可能會插手就嫌煩吧。
瑪蒂爾達不安地開口。
年幼的梅潔爾像是要隱藏自己暴發的激情一樣緊閉雙眼。她對仁抱有強烈的好意。
只有瑪蒂爾達一個人,彷彿全身通過一陣電流一樣,身體微微震顫。
「啊,您是說衣服嗎?我的宗派只要求穿白色的就行。」
「絕對不可能啦!那個大神官,絕對,是很期待瑪蒂爾達小姐的。我雖然腦袋不聰明,但在這方面的感覺很準。」
正要指出事實的梅潔爾,櫻色的嘴脣被絆用手捂住。
絆的笑容凝固了。雖然是高級公務員,但才入職第三年的十崎京香,工資並不算高。已經爲三人付出了不少伙食費的廚房主人,明明不在此處,卻隔空散發出無言的壓力,讓客廳的空氣凍結。
「對脫下僧服的巫女說『這件也很適合你』難道不正是男士的責任嗎?」
然而瑪蒂爾達真的是一點看氣氛的能力都沒有。
梅潔爾則站在同樣的魔導師立場上補充道:
「你不穿那身衣服,根本沒人能知道你是巫女吧。一點聖職者的威嚴都沒有。」
結果,這個被掃地出門的巫女還是住在了十崎家,仁也爲了監視她留宿下來。試着給家主京香打電話,結果她說,「只要我不回家,就算家裏有魔法使也沒有安保上的問題吧」,輕易地把仁出賣。拜之所賜仁只能在沙發上躺了一夜,完全沒睡好。
大概是身體有些發熱,瑪蒂爾達鬆開白色長袍的衣襟。滲出細微汗滴的脖頸,豔麗得和聖潔的裝束一點都不相配。
梅潔爾和絆都是魔法使,但仁不是。即便是可以自己主動停止魔法消除的奇特種類,他依然是無法使用魔法的惡鬼。
梅潔爾因焦躁皺起了伶俐的眉毛。
這個離家巫女自顧自地激動起來,明亮的藍眼眨個不停。
按照眼裏盈淚的瑪蒂爾達的說法,天盟大系世界的戰爭之多,在魔法世界中都屬少見。而她生活的大神殿,目前正處於將要被捲入戰爭的危機。
「哎、哎、哎、武、武原先生!」
只有心地善良的絆認真聽了她的話。
瑪蒂爾達一點點挪到絆身邊抓住她的衣服。
面對仁的指摘,瑪蒂爾達仍穿着家主的衣服,毫無罪惡感地斷言道:
「你在這方面對我抱有期待是不是不太對勁。」
仁也一樣,一想到將來該怎麼辦,就覺得憂鬱。
瑪蒂爾達優雅地笑了。仁充分理解了自己爲什麼對她壓不住心中的火氣,這傢伙完全就是低情商、低智商、無責任心的三重奏鳴曲。
而天盟大系,正是如瑪蒂爾達自身所說,是通過兩個以上的單詞之間表現出的「行距」來靠近《神之語》從而施展魔法。天盟大系的魔法發動有兩個必要條件。
「大神官大人還這麼說過,『上司不會拋棄部下,只會趕在被無能的部下坑害之前明哲保身』。」
絆很同情地做了黃油炒蛋和蔬菜沙拉作爲早餐,仁一個勁地往嘴裏塞,又從烤箱中取出一塊麪包,塗上山莓醬。將紅色的果實塗滿麪包表面時,仁正好和將同一種果醬抹成了山的梅潔爾對上雙眼。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少女好像在椅子下晃着腿,肩膀也隨着搖來搖去。今天的梅潔爾穿着秀蘭鄧波兒的黑色連衣裙,頭髮上繫着蕾絲緞帶,打扮得像個洋娃娃一樣。
爲了品味茶香,絆兩手輕輕握住冒着熱氣的茶杯。她有一個習慣,在捧着熱茶時,上臂會夾得很緊,導致以高中生而言發育過於良好的胸部在兩側的擠壓下稍稍有些變形。絆裝作沒發現一樣望向庭院,然後偷偷地隔着衣服拉了拉胸罩帶。
仁一把拎起附近的拖鞋拍在她那一看就很欠揍的腦門上。
十崎家的客廳充滿了溫度微妙的沉默。這個結論明顯太過倉促了。
「大神官大人用很平板的語氣對我說!『若是靠你那超越人類理解能力的花田腦袋,說不定真能找到真正的『愛』吧』!還說,『搞不好想要得到『愛』的奇蹟,還真就得靠你這種不敢恭維的人』呢!」
梅潔爾貌似很無聊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開始從桌上夾菜。仁也想動筷子了。瑪蒂爾達的任務實在是太過荒唐,而她本人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
「你給我閉嘴。」
這個肩負着世界命運,萬不可隨波逐流的人,就這樣感動得五體投地。
「哦呵呵,這其中是否也有不想被討厭的因素呢?」
圓環大系的高位魔導師梅潔爾已經徹底進入了進食模式,邊喫邊回答說:
絆利索地洗完餐具,回到桌旁。
「愛,不是請教得來的東西!而是要去贏過來纔對!」
仁聽到絆的這句話,心中倍感沉重,只覺得無言以對。倉本絆,大概很沒有看人的眼光。
「真少見,你居然會穿這種兒童服裝。」
「不行的,絆。像『愛』這樣……那個、含義太廣泛的抽象概念,是沒辦法用在魔法上的。還有類似『正義』、『真實』、『幸福』、『神』這種,不同的人想象出來的東西都各不一樣。由於受到不同的魔法使從不同角度的觀測,這些概念本身都會遭到扭曲而無法捕捉。」
「我跟你講哦,這純粹是那個大神官,嫌你麻煩要把你打發走噗哇……」
不知爲何,瑪蒂爾達也加入了仁他們的晚餐。不僅突然冒出來,還敢搶食喫,真是膽子不小。
「——不不,我說你,就因爲是異性,就要向我請教愛什麼的嗎。」
瑪蒂爾達在不聽人話這方面都可以獲獎了。
「正因爲此,大神官賦予了我使命,讓我去《地獄》尋找連結『愛』的方法。——也就是,讓我拯救世界啊。」
因爲這個「必須找到接龍中所說詞語的實際物件」的條件,天盟魔導師們喜歡組成集團和軍隊。比方說,使用“汽車”這個詞語的魔法使,與其每個人都帶上一輛汽車,不如組成集團共享一輛汽車更有效率。然後,一組成集團就會被羣體意識裹挾容易喪失理性,引發掠奪和軍隊之間的戰爭。在這一點上魔法使和這個世界的人沒有什麼不同。
「我、我說啊,各位,拿出點幹勁嘛。怎麼連武原先生都這樣。」
仁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身爲小學生的少女到底明白了什麼。
「再這樣下去,敵對魔導師軍就將蜂擁而至,而我們就會因沒能保護住大家的大神殿而遭到問責受到降職處分。所以,我決定要喚醒古代製造的大魔法構造體——因瑪拉霍提普【譯註:這個名字有可能是在neta奈亞拉託提普,霍提普和託提普的原文是一樣的,只是音譯方法不同】。」
換句話說,十崎京香逃避了。
「我也經常被小孩子嚴肅訓斥。大神官大人曾經說過,『從幼兒身上也能學到東西。因爲你連那邊的孩子都不如』。」
然而瑪蒂爾達一手撐着地板,另一手伸到仁的額頭上,如同消除人心中痛苦的聖職者一般說道:
已經徹底成了廢人的瑪蒂爾達,悠閒地啜飲着茶水言道:
就在仁打算爲之前的無禮道歉時,被拋棄的巫女說:
然而少女昂首挺胸地斷言道:
「真好。小梅每天都能穿自己的衣服。我倒不是不喜歡校服,但還是偶爾想穿便服去學校啊。」
「小絆,你聽我說……我們魔導師公館有那麼多工作,都是因爲這幫魔法使,雖然一天到晚嘴上嘟囔這裏是《地獄》之類的,但還是爲了魔法實驗往這邊擠。這個世界的自然法則是有序完整的,困難的魔法也會變得容易發動。但即便如此,我也從來沒聽說過有人發動過『愛』的魔法。」
晚上,仁早早從小學趕回來時,看到梅潔爾趴在桌上,展開一本寫滿了的筆記本。
「我明白了。你叫瑪蒂爾達是吧。你那關於『愛』的委託,我接受了。」
學生們休息的星期六,對仁這樣的教職員來說仍是工作日。
向左能看到絆靚麗的胸部隆起,向右則是透過長袍也能窺見冰山一角的瑪蒂爾達,年齡尚小的梅潔爾只能夾在中間晃着緞帶左顧右盼。
根據晚飯時瑪蒂爾達一邊狼吞虎嚥一邊說的話,用連結「愛」的接龍召喚出的大魔法構造體「因瑪拉霍提普」真的曾經拯救過世界。魔法構造體是爲了使用大規模魔術而準備的擁有自我調整能力的魔法產物,沒有施術者的控制也能如同生物一般自行採取行動,雖然方便但也相當危險。
絆穿的則是很有夏日氣息的貼身T恤衫和藍牛仔褲。仁深以爲,簡樸的服裝最能襯托出絆健康軀體營造的絕妙養眼曲線。
然後,她好像在胸中回味珍貴的話語一般露出微笑。
「縱是侍奉神明之身,僧服穿過一天後也要好好清洗。難道您的意思是聖職者就要把同一件衣服穿到發臭爲止嗎?」
「愛,是那種只要去找就能馬上找到的東西嗎?」
在《協會》支配下的魔法世界,英語是最骯髒的下流語言。因爲《協會》的宿敵神聖騎士團,在這個世界與美國互有勾結,出於怨恨纔有了這種習慣。
瑪蒂爾達面對自己的本職工作,顯得極爲從容。
「我料想到你會這麼說,實際上已經做好了召喚魔術的準備。如今我認爲最爲有效的發動式,敬請諸位觀賞吧。」
「…………喂,萬一成功了的話,會召喚出來能顛覆戰爭的怪物啊?」
「不試一試,就不可能知道能不能成功。」
她的雙眼深處燃起了一定要成功的熾熱信念。仁見狀只得在心中發出哀嚎,這個人很顯然根本沒考慮過之後該怎麼收場。
仁計算了一下。只要走出十崎家一步,街上的居民全都是光憑觀測就能破壞魔法的惡鬼。既然因瑪拉霍提普也是由魔法構成,那麼應該也一樣會被消滅。
「沒辦法,動手吧。」
如此這般,天盟魔導師瑪蒂爾達開始了她的召喚魔術。她首先讓雙手手指在空中擺動,隨後纖細的右手手指,鉤住了一根細絲。
「本人,神殿聖女瑪蒂爾達·克里斯托利察,於此召喚。——本人,首先宣告連結『空氣【taiki】』之物。『生絲【kiito】』。」
瑪蒂爾達的手指描過空氣,留下絹絲一般的魔光軌跡。這證明『空氣』與『生絲』兩個單詞之間生成的印象,已經嵌入了這個世界的現實。
「本人,進而宣告,連結『生絲【kiito】』之物。『桃花【touka】』。」
她如舞蹈般在空中灑下桃花瓣,吟誦聲舒適地撩撥着仁的耳膜。這已經遠遠超過詞語接龍游戲的範疇,彷彿某種古老儀式一般嚴肅。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桃花【touka】』之物。『香氣【kaori】』。」
突然,瑪蒂爾達把手伸進衣襟大敞頗爲性感的西裝,隨後從中拔出一把比日本刀略寬、又黑又長的——海帶。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香氣【kaori】』之物。『利尻海帶【rishirikonbu】』。」

仁一瞬間沒有搞懂發生了什麼。然而,空中漂浮着的幻影濃度增加,變成了海帶般的黑色。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利尻海帶【rishirikonbu】』之物。『交流【fureai】』。」【譯註:日語裏bu是fu的濁化,接龍時算同一個音】
瑪蒂爾達像是在視線中灌注了咒語一樣,緊盯着接龍之中說出的東西。當說出『交流』時,她來回指了指仁他們三人和她自己。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交流【fureai】』之物。『呼吸【iki】』。」
詞語與它的《存在本身》發生共鳴,每當接龍更進一步,從世界背面某種事物正要爬到現實中的氣息就更濃一分。
「你今天也要把家甩給我,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嗎。」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呼吸【iki】』之物。『魚子醬【kiyabia】』。」
瑪蒂爾達好像重新撿回了重要的東西一樣,握住仁的手。
小魔女就貼在身旁,近得都能感受到居家服下的體溫。但是他對梅潔爾的“愛”,是父親對孩子的那種,無法替換成男女之間的“愛”。因此,他只好迴避問題拖延時間。
「……三、三角關係!請務必指教!」
看到仁慌張的樣子,梅潔爾的臉僵住了。
小學六年級的魔法使手按在胸前,大喝出聲:
「我說啊,比起害你心裏想着那種話,讓你這樣、更加、快快長大才是我的責任。」
注意到仁和絆之間一瞬間相通的視線,梅潔爾嘟噥道:
仁想象了一下全世界的人們都因愛恨糾葛而放下武器的光景。雖然很美,但實在是濃厚得讓人有點反胃。
離家巫女細心地一片片撿起地上的花瓣。似乎是越撿越不甘心,撿着撿着就吸起了鼻涕。
「老師,對於我們而言,這種事並沒有多麼遙遠。假如哪一天我真的要死了,老師會對我說什麼?」
「你穿什麼玩意兒呢!有那麼多其他衣服怎麼就偏偏穿這個!」
接着,抱着筆記本的梅潔爾,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剛洗完澡的梅潔爾頭上還纏着毛巾,手裏拿着一杯牛奶。自從和絆一起生活之後,小魔女每天要喝好多牛奶。
瑪蒂爾達好像感動至極,不知爲何用力握住梅潔爾的雙手。
「愛,是渾濁糾結的嗎?」
「今天也要睡沙發嗎?老師,你乾脆跟我們住一間房好不好嘛?」
「別那麼自然地握我的手。」
「……也對。當慾望深重到一定程度,反而會無法戰鬥吧。」
瑪蒂爾達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之中睹見一縷光明。
他覺得這個家早就已經化作渾沌糾結的修羅場了。
「停!站住!不要再靠近我了……這也太出格了吧!停在那別動,別過來。」
——什麼都沒有發生。由世界背面滲透出來的“某物”,已經消失了。
「糟糕,我是不是有點陪她們玩過頭了?」
鴉木梅潔爾,如此的小小年紀,就已經是一位施虐狂了。她是看到別人的哭臉就會興奮到面目變形的真正S,因此經常會把痛苦和心動搞混。
仁不忍看發小那沾上海帶味的高級西裝,只能用雙手捂住臉。
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如果梅潔爾她們所謂的「今晚不說喜歡就殺了仁」是認真的話,他的小命還剩一個小時。
<真要是糾結起來,等我回到家,搞不好能看到一片渾沌外加慘叫連連呢。>
「我的宗派,巫女的衣服只要是白色的就行。」
「呃,爲什麼這種問題要問我?」
那一瞬間,幻象未能呈現出『愛』開始潰散。趕在完全消散之前,瑪蒂爾達指向了幻象本身。
「……我已經決定好,當我要死掉的時候,還有老師不再需要我的時候,我該對老師說什麼話了。」
然而正要離開客廳的仁,被梅潔爾一把抓住,小手握住仁粗糙的手。
「……沒有魔法的世界,夜晚真是輾轉難眠。」
「————掠奪?」
梅潔爾捂住嘴巴,頭髮上的毛巾悄然鬆開。還是小學生的她,滿眼羨慕地望着瑪蒂爾達身上那即便是夏天也太過單薄的襯衫。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做好覺悟,溺死在渾濁糾結的『愛』之中吧!」
然而仁正是渾濁糾結的成年人,因此只能隱瞞真心說起大道理。
「我好歹是個公務員。談戀愛也是不能觸犯法律的,有機會的話,你還是再好好考慮一下爲好。」
「不把我當作對象,就是因爲這種理由?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對老師做比被捕更糟糕的事。……假如,我說『如果不抱住我我就殺了老師然後我也去死』的話,老師會像絆說時那麼興奮嗎?」
「這是大神殿的學者們針對『愛』的屬性討論了三十六回得出的結論!『愛,應該是和海帶一樣越嚼越有味的東西』。」
雖然仁和梅潔爾對話時反應很正常,但其實她穿的也不一般。絲綢質地的居家服,附有蕾絲的面料,順滑的質感堪比少女的肌膚,說是睡衣都顯得不太合適。然而仁光是對抗瑪蒂爾達解開三枚紐扣的裸身襯衫所散發出的春色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等一下!……你別說怪話。加上一個巫女是三角關係,那不就成了我現在已經和你有那種關係了嗎——」
於是,瑪蒂爾達又一次將手伸入胸前的山谷,猛地拽出一罐魚子醬罐頭。仁真的很想問她爲什麼西裝裏面塞的全是這種腥臭的東西。
絆停下握着水果刀的手,老實地回答。
「不行!完全不行!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絆。表面上清爽得很,其實內心是一片泥潭的女人,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
仁的懇願全都是徒勞。深夜中還在加班的十崎京香,聞言在電話裏哈哈大笑。
「對!就是這個!!今晚要是還不說喜歡我,我就殺了老師,然後我也去死。」
✝
「——我明白了。」
<嗯。>
仁取下少女肩上搭着的毛巾,爲她擦乾頭髮。連附在頭皮上的水滴,都花時間仔細擦掉。這段時間裏,她一動都沒有動。
梅潔爾稍稍垂下視線。
對他而言,昨晚已經很慘無人道了,今天則更甚。
「……爲啥是利尻海帶?」
仁稍稍用力卻又小心不要傷到對方,將毛巾押在少女因年幼還散發不出多少香氣的黑髮上。
「你肯定幹不出那種事的吧。」
一直沒有說話的絆,好像很困擾一樣朝仁露出微笑。
客廳中已經不剩一絲奇蹟的痕跡,唯有瑪蒂爾達丟出來的桃花和黑色幹海帶留在地板上。
聽到這個從廚房傳來的聲音,梅潔爾差點把嘴裏含着的牛奶噴出來。出現在客廳裏的瑪蒂爾達,渾身上下只穿着一件仁的襯衫,大腿全部暴露在外。
瑪蒂爾達戰戰兢兢地向十崎家的衆人問道:
「我、我覺得不一定就是糾結的吧。武原先生你怎麼想?」
仁站起身來,是時候逃跑了。
「是因爲怕十崎小姐生氣嗎?」
「老師?」
夕陽透過玻璃窗射入十崎家的客廳。
仁和梅潔爾之間的關係總有一天會結束。即便如此,比起那個時候到來時該怎麼辦,他還是更願意去思考讓那一天不要到來的抵抗手段。
「當一個人絕對必須要去戰鬥的時候,能阻止他的只可能是對最喜歡的東西的“慾望”吧?」
「我認爲所謂的『愛』,就是渾濁糾結的慾望,以及誰屈服於誰的競爭,這兩者複合的產物啊。」
「我從你們的話裏感受不到絲毫的愛,這也算是三角關係嗎?」
「人家覺得呀,如果從『愛』中召喚出的東西能夠拯救世界的話,那它的原理一定是讓所有人心中都糾結得受不了無法再和對方戰鬥。」
大人們全都無言了。
真是惡劣的威脅。
絆從廚房端出飯後水果,一邊削皮一邊同情地看着他。
仁決定要留下那件沾着海帶臭的西裝,等她回家以後給她個能讓她慘叫出來的大驚喜。
「接龍接到『ri』的話,下一個當然得是『掠奪【riyakudatsu】』纔對啊!」
「我看你們大神殿沒一個腦子好使的吧。」
「天盟魔術是從接龍中單詞連結起來的印象中提取魔法的吧?如果混進去糾結的東西,召喚出來的『因瑪拉霍提普』不就也變成糾結的了嗎?」
但反倒是正在威脅別人的她,一臉像要哭出來的表情。
已經搞不清楚到底哪些是認真的那些是在開玩笑了。
因爲小學生和離家巫女一直窺探着時機,試圖與仁糾纏不清。晚飯之中,面對着「快來勾搭我們」的壓迫感,食物都喫不出味道。一想到這種狀況要持續到明天早上,眼淚都要掉出來了。他真心想要回自己家過自在的生活。
「嗯……我想想……『我要殺了武原先生然後我也去死』之類的,……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魚子醬【kiyabia】』之物。……『愛【ai】』。」
「既然要和老師搞糾結,那就是算上我成爲三角關係的意思吧?」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愛【ai】』之物。因瑪拉霍提普【inmarahotepu】!」
他的手放在了順手就能摸到的少女頭頂上。溼潤的髮絲掛住了手指,連好好撫摸一下都做不到。
必須打倒一百名魔法使的刻印魔導師少女如此問道。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孩子的表情,而是屬於必須打倒百名敵人的刻印魔導師的表情。梅潔爾本來就是爲此纔來到這個世界的,而不是爲了胡鬧歡笑。
「武原閣下正是最合適的人選!本來就算召喚出因瑪拉霍提普,也會被這個世界的人把魔法破壞!但是武原閣下不知爲何貌似能夠“停止”粉碎奇蹟的力量!」
「至少,把我當個女孩子,好好看我一眼。不要讓人家這麼悲慘了。」
「……我不知道要怎麼得到愛,不過這種方法的話,只要昧着良心,就能——」
仁一下子噎住了。絆雖然溫柔地接受了梅潔爾,但對京香卻很敏感。
就在這時,梅潔爾像個搗蛋鬼一樣把身體扭進仁和瑪蒂爾達之間。
換好睡衣的梅潔爾,對坐在客廳沙發上的仁說。
開始準備晚飯的絆突然聽到這個話題,不小心把一根黃瓜摔到了地上。
「我選這件衣服不是因爲我喜歡也不是因爲我變態,而是因爲又白又薄的衣服只有這一件!諸位能理解否?」
「我完全不想……」
瑪蒂爾達注視着窗外的殷紅風景。
「但是,真的總有一天,會不能再這樣下去的呀。」
仁的胸中宿有鈍痛,但他還是不能去擁抱她。
月光之下,梅潔爾的眼瞳中飽含急切的熱量,抬頭看着他的眼睛。仁和梅潔爾是大人和孩子,所以他決定要保護她。然而也正因爲此,目前這個能夠感受到體溫的三十釐米距離,絕不能再近一步了。
「我明白了!明白了什麼是『愛』!」
瑪蒂爾達的嘴裏突然迸出話語。
「『愛』——就是手牽着手,以原原本本的自己待人,靠真心實意彼此相連啊!」
張開雙臂好像在疼愛這個世界的她,看上去已經比瘋子巫女騙子巫女更加危險了。
「世人啊!保持着憎恨、畏懼、迷茫,委身於引力吧!我們天生就是能夠心意相通的!」
隨後她即便是這副打扮,還是很守規矩地從襯衫口袋裏取出一根生絲。
「本人,神殿聖女瑪蒂爾達·克里斯托利察,於此召喚。——本人,首先宣告連結『空氣【taiki】』之物。『生絲【kiito】』。」
瑪蒂爾達的吟誦帶着感情豐富的悠長顫音,留下古老儀式般的氣氛。這個腦子裏不知道裝着什麼東西的人到底要做什麼,仁完全猜想不出。
「本人,進而宣告,連結『生絲【kiito】』之物。『桃花【touka】』。」
不過,她的吟誦中包含着一股確信。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桃花【touka】』之物。『香氣【kaori】』。」
如果她的那種感覺真的能達成魔法,仁實在是很羨慕。仁無法像瑪蒂爾達那樣,哪怕對方一臉厭惡仍秉着自身慾望與之相連。如果說超越善惡喜厭、牽引人與人的引力就叫做『愛』的話,他感覺自己恐怕一生也無法得到。
「啊,武原先生,要不要喝點果汁?」
絆把刀子收到廚房,回到了客廳中。她的手裏拿着兩個杯子,連仁的份也準備好了。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香氣【kaori】』之物。『理解【rikai】』。」
瑪蒂爾達指着她自己。『理解』這種含義很廣的抽象詞,用在天盟魔術上本該很難,但她還是成功接上了。然後她指向了梅潔爾。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理解【rikai】』之物。『渾孩子【ijimekko】』。」
隨後瑪蒂爾達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砸碎了放在客廳角落的陶瓷存錢罐。碎片和十元硬幣散落在地,梅潔爾發出無聲的尖叫。那似乎是她用來攢零錢的罐子。
「我能理解瑪蒂爾達小姐的心意!」
「當然了。我還是更喜歡被自己的個性牽着鼻子走、但依然努力着的你們。」
「等等!別在這裏把那玩意兒招出來——」
「對不起,老師。我知道自己在幹壞事,可是……」
就在梅潔爾用魔法控制着電流將要放出的一瞬間,仁再次發動魔法消除。因爲控制魔法被消除,少女的右手因爲觸電而肌肉痙攣。
他用魔法消除將控制大腦的愛之魔法徹底粉碎。剛一恢復自由,就抓住身旁絆的肩膀,徑直注視她溫柔眼眸的深處。
「……這是什麼混沌之地。」
絆一下子猛地推開仁,好像迷茫於體內滿溢的感情,扭動起穿着睡衣的身體。
仁忍不住向巫女發出質問:
這時,絆從廚房裏搬來了餐具櫃的一整個抽屜。
於是,終於到了呼喚『愛』的瞬間。對於魔法使而言,只有靠奇蹟纔有可能成功。不過,仁還是希望瑪蒂爾達能夠找到她想找到的。他偷看了一眼小魔女和絆,少女們也彷彿在真心祈禱它能夠存在一樣,投去熱切的期盼。瑪蒂爾達深吸一口氣,將『愛』——
少女們的臉頰上湧出嚮往的紅潮。「永恆的愛」這一詞彙,刺激到了她們體內的純情成分。
隨即,世界如同被粉刷了一遍變了顏色。天盟魔術的幻象從視線中消失了,這正是魔法連結到了看不見摸不着的『愛』的證據。
瑪蒂爾達和梅潔爾也,情投意合。
梅潔爾突然對仁發怒,連絆也出聲附和。
然而,梅潔爾汗津津暖洋洋的手,突然緊緊握住仁的T恤衫。
「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仁還沒來得及阻止,十崎家的女性已經人手拿着一把菜刀了。絆像是着了魔一樣恍惚地盯着菜刀銳利的刀尖。
「四個人?也要拉我一起殉情嗎!?」
絆和瑪蒂爾達,兩情相悅。
小魔女用泫然欲泣的表情抬頭看着仁。
然而仁還不明白這個修羅場的真正規則。
三人圍成了一個環形,梅潔爾向着環形中心舉起菜刀,刀刃明亮地反射出熒光燈的光芒。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影子【kagee】』之物。『笑容【egao】』。」
它,響應召喚出現了。
如絹絲般纖細的魔法之絲,連在了梅潔爾的小指上。——這絲線毫無操守地同時連着仁、絆、瑪蒂爾達。仁的小指上也纏着紅色魔法線,連着十崎家的全部三名女性。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笑容【egao】』之物。『懲罰【oshioki】』。」
「……是啊。菜刀,正好有三把呢。」
只有仁一個人跟不上她們的情緒。瑪蒂爾達將菜刀高舉向天,擺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帥氣姿勢。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懲罰【oshioki】』之物。『魚子醬【kiyabia】』。」
「喂,你們這傳話遊戲怎麼越傳越離譜。」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硬幣【kouka】』之物。『影子【kagee】』。」
「……若是情勢逼人,就要挺身反抗,這也是男人的志氣吧。」
如果不破壞因瑪拉霍提普,仁覺得自己活不到明天早上。
仁對着召喚出不可視怪物的當事人怒吼道:
接着他一冷靜下來,就馬上大叫:
絆將手中的菜刀疊在了梅潔爾的刀上,瑪蒂爾達又疊在了兩個人的更上方。
「討厭……我有點不對勁……」
乾脆仁也停止魔法消除沉溺於這混沌的『愛』中,說不定還能樂得輕鬆。然而仁知道,梅潔爾和絆也是抵抗過後才成了這樣的。因此他認爲,絕不能連他也被魔法創造的『愛』篡改心靈。
「老師你就喜歡抓住人家逼人家屈服呢。」
「哎,那就是說……只要抓住武原先生,單戀三劍客就不再是單戀了!?」
「爲什麼這時候要模仿三劍客!?」【譯註:《三劍客》即《三個火槍手》,世界名著。前文“人人爲我我爲人人”也是其中的經典臺詞】
然而它無疑是存在的。因爲仁突然覺得眼中的一切事物都無比惹人憐愛,腦中除了『愛』什麼都不剩了。
仁一點點後退,想要爭取重整旗鼓的時間。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渾孩子【ijimekko】』之物。『硬幣【kouka】』。」
然而因愛結緣的少女們根本聽不見仁的低語。
然而,雖然不見蹤影,卻無疑能夠感覺到那裏存在着某種東西,如同心靈之間的連繫。
只有擊碎了魔法的仁,承受着所有人強烈的單相思。
「老師,我覺得你說得過火了。」
提出疑問的梅潔爾渾身充滿了喜悅與安心,連仁都沒見過她這個樣子。絆用對仁根本做不到的溫柔擁抱着幼小的少女。而瑪蒂爾達張開雙臂將兩人一起抱在懷中。
然而,他無法感受到正在她體內肆虐的愛,因此無法消除因瑪拉霍提普控制她的魔法。
少女們安慰着瑪蒂爾達,如同三姐妹一般親密地將額頭湊在一起。
只有仁一人拒絕了被魔法培植的『愛』,因此他不得不獨自一人面對心中充滿愛的女性們高漲的情意。
「萬萬沒想到,如此一來,連我的心中竟也誕生了愛!不,請您聽我說。的確我揹負着拯救天盟世界的使命!但是這又怎能和我所愛之物相比較呢!」
因此十崎家客廳中的人際關係徹底成了一團亂麻。
瑪蒂爾達接下來取出的,果然還是比眼淚還鹹的那東西。
這個世界的人擁有破壞魔法的能力,這種能力對於像因瑪拉霍提普這樣直接將魔法作用於人的攻擊很有效。然而,如果對方用魔法讓物體飛過來,飛來的物體本身是消除不掉的。而且,梅潔爾使用的圓環大系魔法擅長操控電,而電流本身並不是魔法,因此對消除有一定耐性。
「看來還是隻能把老師殺掉然後我們也去死了吧。」
「……連大神殿最好色的神官都說『此人論外』避之不及的我!也能得到您的愛嗎!」
梅潔爾實在憋不住無處可宣泄的憤怒,抓住了仁的手。同時,仁因劇痛發出呻吟。小魔女把無法對正在接龍的瑪蒂爾達發出的懲罰電擊,全都打在了仁的身上。
小小的梅潔爾用另一手按住胸膛高聲宣告: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愛【ai】』之物。……因瑪拉霍提普!」
仁明白了這個因瑪拉霍提普過去爲什麼能夠阻止天盟世界的毀滅。
少女們也能輕易判斷出仁使用魔法消除的理由。
梅潔爾的手上已經沒有菜刀了。因此仁趁此機會停止魔法消除,讓視線再一次回到能看到魔法的狀態。
因此,仁將一度停止的魔法消除再度發動,徹底放棄期待奇蹟。
「……老師,等一下,不要動……」
少女的心中似乎無法區分愛和破壞衝動。連高傲的梅潔爾,都不像是平時的她了。至於瑪蒂爾達這種,已經徹底染成了粉紅色。
「你的理性也太脆弱了。」
瑪蒂爾達指向那“無法目視但的確存在的某物”,完成了魔法。
絆聞言,就如同打算去端飯一樣,邁着碎步走向廚房。
瑪蒂爾達如同對天祈禱的聖女一般十指交握,一點點逼近過來。
瑪蒂爾達不負責任地歪了歪頭。剛纔到底是某個人胸中燃燒着『愛』,還是說十崎家的曖昧氣氛與之相似呢。
「喂!因瑪拉霍提普的位置在哪!它就沒有實體嗎?要怎麼才能破壞掉?」
魔法消除的發動,在身爲魔法使的少女們眼中一目瞭然。魔法被這種力量破壞時,消滅之際會釋放出如魔炎一般的光芒。

魔法構造體因瑪拉霍提普,用名爲『愛』的魔法之絲捕獲了這裏的所有人,僅有仁倖免於難。
「你剛纔到底指了誰?」
「本人,進一步宣告,連結『魚子醬【kiyabia】』之物。『愛【ai】』。」
這個魔法構造體,會往人類的腦中灌滿愛。
梅潔爾滿臉哀傷地凝視着仁。仁強忍將孩童從美夢中喚醒的罪惡感,仔細叮囑道:
——她用力指向了,仁他們的所在之處。
梅潔爾和絆,互相愛着彼此。
「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永遠在一起呢?」
上一次也是這樣,好像不來點怪東西就算不上愛一樣。瑪蒂爾達指向硬幣,隨後又指向了自己的影子。
「區區一個用亂七八糟的接龍召喚出來的玩意兒,怎麼這麼強!」
隨後瑪蒂爾達指了指自己的臉。這是在氣氛尷尬無比的客廳中,唯一一張正在笑的臉。
「那反過來,武原閣下也想要自己被人抓住被逼屈服吧。」
隨後仁不禁呻吟出聲。因爲他看到,梅潔爾丟掉菜刀後把右手藏在背後,她正在偷偷用魔法集電。
這個世界的居民擁有魔法消除能力,仁能夠將它主動停止,屬於發生返祖現象的惡鬼。因此仁只要重新發動消除能力,對他自身造成影響的魔法就會被破壞。
「你沒必要覺得寂寞。我會接受你的……在適當的範圍內。」
「老師,你想破壞因瑪拉霍提普吧?」
「你爲此很糾結痛苦吧。不過,那是知曉愛爲何物之後大家都會有的感受,沒有什麼好害羞的。」
「抱歉恕我拒絕。」
「因瑪拉霍提普和『愛』一樣,看不見,摸不着。直接對魔法使的身體使用魔法明明非常困難!但因瑪拉霍提普卻能將這麼特殊的魔法無限制地播撒!可以說是無敵的魔法構造體!如果能被簡簡單單破壞的話,上一次召喚出來的時候就肯定有人那麼做了!不,根本不可能破壞得掉。雖然生物學意義上的愛四年就會消失,但只要因瑪拉霍提普存在愛就是永恆的!」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用刀,雖然有點怕疼,不過四個人一起的話,應該就能忍耐吧?」
那只是一股無法映入仁眼中的「氣息」,大魔法構造體因瑪拉霍提普並不具備實體。能微微感覺到的,只有如桃花般的甜美香氣。
「我們是單戀三劍客!不求同地生,但求同地死!」
「……老師,把我綁起來吧。……要不然我怕是控制不住自己,要把夢裏對老師做過的事全都做出來了……」
「醒醒!小絆!」
「小梅,給你。你想用這個對吧。」
仁頓時嚇得面如土色。因爲那抽屜裏裝的都是有一定重量的金屬湯勺、叉子,還有小刀。
梅潔爾能夠用魔法控制電力,也就能自由控制與電力密不可分的磁力。而金屬湯勺和叉子,用磁力彈射出去都會變成威力強大的子彈。
咚咚咚咚咚,五把勺子接連戳在了牆上。
仁躍過暖爐桌躲在後面,又拽倒沙發當作盾牌。
「你想什麼呢!在這種地方胡亂用磁力,家裏的電子設備全會壞掉的!京香會暴怒的!」
單戀三劍客的配合實在是精妙。梅潔爾朝着仁躲避的沙發連續射出叉子和燒烤鐵籤,把沙發刺得全是洞。這是爲了牽制住他的移動。
「我明白了!之前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是這麼笨的女人!」

梅潔爾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對屈服於暴烈的情緒深感愉悅一樣,兩手緊緊握住居家服的衣襟。
生來胸中就飽含激烈情意的少女如同挑釁般睨視從沙發背後探出臉的仁,他半蹲着的姿勢正好讓兩人的臉處於同一高度,他從中感到了火焰一般的鮮烈。
隨後,他因爲一件和眼下的狀況比起來本來不值一提的事,高聲發出了哀號。
「你、你腦子有病吧!在家裏用那種魔法,你是想放火燒家嗎!」
瑪蒂爾達手中拿了一根點燃的蠟燭。當然,是爲了使用天盟魔術。估計是打算把『炎【honoo】』或者『火【hi】』用在接龍里。
梅潔爾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然而,梅潔爾原本就是因爲情意深重,纔來到這個家。無法拋棄『愛』的少女,無法控制自己,只能繼續用魔法將仁牢牢牽制在原地。
「我最短只需要五步就能發動魔法。」
高舉火焰的瑪蒂爾達如此對他宣佈。越是厲害的天盟魔導師,越是能用更短的接龍引發奇蹟。五個單詞,已經是非常高級別的手腕了。仁拿起結實的菸灰缸抵擋小魔女射來的餐叉。他也拼上了命。
「本人,神殿聖女瑪蒂爾達·克里斯托利察,於此支配。——本人,宣告連結『鎖鏈【kusari】』之物。『流水【ryuusui】』。」
——第一步。
圓環魔術的瞬間爆發力很強但弱於防禦。因此仁只能暫時停止魔法消除觀察梅潔爾的魔法,再解讀她魔法的原理將之破壞。然而另一方面瑪蒂爾達的天盟魔術又需要長時間保持魔法消除纔好對付。
第二天早上,培植於少女們心中的『愛』也消失了。可能是因爲魔法源頭因瑪拉霍提普趁着大騷動時逃跑,三人脫離了魔法有效範圍。這個魔法構造體雖然無法被感知,但它的魔法可以被消除,因此估計在這個世界造不成實際危害,便暫且放置不管了。
「本人,進而宣告,連結『家【ie】』之物——」
雖然魔法的『愛』消失了,十崎家依然其樂融融。
「『影像【eizou】』!『影像』!『影像』!」
仁也不知道這是錯覺還是直覺。
絆好像深感自己的責任一樣,一直在廚房洗餐具。
瑪蒂爾達滿臉笑容地返回了故鄉。而仁在做完一天小學冒牌教師後,還要趕回來緊急修復傷痕累累的十崎家客廳。
「可是啊老師,我還挺喜歡那種心意不停湧出來無法阻止的感覺呢。等我『長大』以後,說不定每天都是那個樣子哦。」
進退兩難的仁,回憶起之前莫名熱烈的“戰鬥”,抓住了最後的勝機。
「……武原閣下……佩服佩服!」
梅潔爾抬頭朝仁看來。
只是不由得心想,如果愛是魔法,那麼這個世界也充滿着魔法罷。
沒有特別意義,如同條件反射般的微笑覆蓋了他的臉龐。
仁已經從櫥櫃裏剝下一張隔層紙。
瑪蒂爾達在家中實在找不到以『shi』開頭的東西,無力地癱坐下來。
仁撲向電視遙控器,打開開關。
「『u』……『u』嗎!?哎,那個、『u』、『u』……」
——第二步。
仁自己在被魔法擊中時,所感受到的『愛』與這種氣氛頗爲相似。他仍在回味這一事實。只要待在十崎家的客廳,胸中就會湧出暖洋洋的東西。愛不可說明、不可理喻,但如魔法一般的牽絆,的確漫溢於這個本該沒有奇蹟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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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這不是餃子嘛。只要把餡包進皮裏就好了嗎?」
也就是說,在被梅潔爾牽制住的時間裏,仁只能任憑瑪蒂爾達隨心所欲推進接龍。
瑪蒂爾達出現在這個家之前,梅潔爾想要玩的就是這個。天盟魔導師之間的決鬥,就是接龍比賽。
「本人,進而宣告,連結『流水【ryuusui】』之物。『家【ie】』。」
「我也不清楚。不過,瑪蒂爾達畢竟是個天盟魔導師,既然她能笑着回去,應該是找到不錯的東西了吧。」
於是,仁他們小小的愛的故事就此告終。
天盟魔導師通過詞語接龍的連結來使用魔法。但是,詞語接龍本來應該是至少兩個人來玩的。
「本人,接近『影像【eizou】』,並宣告與之連結之物。u、『團扇【uchiwa】』!」
梅潔爾在用魔法修補客廳沙發上的破洞。
想着「連續兩天不回家實在是有點過頭了」的十崎家家主——十崎京香在半夜十二點回到了家中。而此時家裏已經不止一片渾沌而是一片狼藉,因此仁被教訓了很久。
「『和紙【washi】』!」
並非天盟魔導師的仁,就算接上了詞也放不出魔法,不過可以動搖瑪蒂爾達的想象。施放高級魔法是需要極限集中力的精密作業。
「老師,到頭來我就想知道,爲什麼『愛』的魔法發動了呢?」
仁指着的電視機畫面上,正播映出深夜節目的影像。看到這種狀況的瑪蒂爾達抱住了腦袋。
「今天爲了給十崎小姐表達歉意,我做飯時要稍微努力一把。武原先生和梅潔爾也來搭把手吧?」
要用天盟魔術放火,瑪蒂爾達必須說出『炎【honoo】』或者『火【hi】』這種單詞。只要仁一直用結尾不是『ho』或『hi』的詞妨礙,瑪蒂爾達的魔法就永遠無法完成
——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