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两人

鸦木梅洁尔沐浴着寒风，孤身一人抵御秋夜超乎预想的凄冷。

艾蕾诺尔居住的公寓，比武原仁住着的更加破旧。不过，隔着窗户，梅洁尔也能窥探到屋中的温暖。仁他们围着炖菜，似乎很开心。

她的老师吃得正香，仓本绊一脸欢喜，连艾蕾诺尔都在。明明昨晚梅洁尔还和他们两人围在一起其乐融融，今晚的餐桌就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幼小的梅洁尔坐在艾蕾诺尔公寓旁边一幢民居的屋顶上。她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她的监督者神和瑞希命令她监视仁和绊。

她用手指摆弄几乎被刺骨寒风吹散的缎带。除了踮着脚爪在夜幕中潜行的猫，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小魔女的存在。

「我在干什么呀，像个傻子一样。」

梅洁尔一边偷听一边生自己的气。她使用的圆环大系，能够操纵类似旋转或振动的一切周期运动。她利用自己的魔法，朝艾蕾诺尔房间的窗户射出激光【相位均匀的光】，侦测窗玻璃受屋内声音影响产生的细微振动，再将其转换为声音，就能窃听到屋内人的对话。只要屋内的人不使用魔法消除，以她的本领，这种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小魔女不知道神和瑞希是抱着什么打算让她监视绊的。在受到《魔兽师》管理之后，她也学到了一些事。神和家的人虽然脑子不聪明，但作为猎人而言是天才。最强的猎人，哪怕在不打猎的日子里也会时常收集大量的情报，掌握了艾蕾诺尔的住所也是她们的成果之一。比起魔导师公馆，神和家的情报网更加优秀。

依照瑞希的命令忍饥挨冻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并不合她的性子。然而，唯有今晚，她觉得不能停下这份荒唐可笑的工作。

梅洁尔用手指挑逗散步中的黑猫。艾蕾诺尔屋中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

〈要不然我给小梅打个电话？〉

是绊的声音。

梅洁尔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抛下一切去取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她只要敲响艾蕾诺尔家的房门，露出自己的脸。仅仅如此，就能够重新得到昨晚之前的幸福。担心绊的神和瑞希也是这么希望的。《魔兽师》就是猜想梅洁尔会与仁和绊汇合，才派她来监视。梅洁尔和他们汇合之后，就随时都能捕捉仓本绊。再加上圆环大系拥有方便的位置移动魔术，也能减少被圣骑士围追堵截的风险。

然而，身体和心灵都在渐渐成长的她无法那么做。

「不要把人家想得太肤浅了。本来就对京香一直隐瞒着她想要的情报，要是我再背叛她跑到老师那里去，京香也会伤心的。《魔兽师》看来是根本不知道，我懂得什么叫情义，也很擅长忍耐。」

窗户另一侧的室内，浑身是伤的仁正和绊谈笑。

身为刻印魔导师，梅洁尔原本追求的是光荣而有尊严的死亡。可是，听到仁和绊好像十分亲密的对话声，她就寂寞得开始害怕。

「老师你都不做专任官了，和我都不是刻印魔导师和监督者的关系了，却还和我在一起，不管换作是谁都会产生期待的吧。然而现在明明没有我，你还那么开心，是不是太过分了？简直就好像，我是个多余的人、你的身边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一样。」

一看到绊待在她的老师身边，她人生第一次的『喜欢』就躁动难耐。她讨厌总是被对方拯救，一心想要变强。然而，现在的她还远远不是个大人，这一点让她莫名地感到悲哀。

「爸爸的事，也是因为有武原先生在，我才能忍耐得下来。如果武原先生不在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希望能和你永远在一起，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听到，梅洁尔才试着将自己心中苦涩酸楚的感情说出口。小魔女没有察觉到，这也是一种小孩子的作为。

马上，大家就要吃完晚饭，然后今晚就没有要做的事了。最多就是洗一下碗，稍微聊一聊，然后就只能去睡觉。快乐的时间很快结束，依然残酷的明天又将到来。

「不用。要是联络她，我觉得她搞不好会干出什么危险的事。梅洁尔和组织这种东西合不来，或者说，她是那种一个人不分青红皂白鲁莽行事的类型……」

于是绊再次向仁询问：

绊吃了一半的炖菜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她放下了勺子。

艾蕾诺尔始终不发一言。

「小绊？」

绊伸手按住校服裙子。他说弄丢了的那部手机，现在正藏在她的裙子口袋里。

正巧在同一时刻，两名少女胸中怀着同样的疑问。

她喜欢的人，明明白天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现在却又露出窘迫的表情。

「『家』消失了的话，重新再建一个就好了。……我是说……和我、一起亡命天涯吧！我也会加油的！」

「真的不需要给小梅打电话吗？」

「绊真是太狡猾了。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比我更接近大人，才能在老师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梅洁尔在清冷的暗夜之底瑟瑟发抖。她的老师总是会根据现场情况拯救眼前的人，但是如果在梅洁尔和绊两人中绝对只能拯救某一边的话，他到底会选谁呢。

「可是，说不定会有重要的联络打来啊。小绊你要是在哪里找到了的话就告诉我，白天的时候《公馆》肯定也不好过。」

每当被仁呼唤名字，她就欢喜得不能自抑，越来越不愿放手，身体愈发燥热。从相遇的那天开始，每当绊感到不安，就会想要待在他的身边。一股类似想要拥抱他的甜蜜情绪，在她胸腔深处躁动。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很狡猾，但还是搬出了父亲的话题。

绊听到他亲口说出不给梅洁尔打电话，松了一口气。绊知道武原仁现在只能拯救她和梅洁尔两者之一，梅洁尔大概和她一样也知道这一点。只有仁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够拯救一切，毫无戒心地随手探了探裤子口袋。

「喂，老师，我和绊，你最后到底会选谁？」

今晚的亲密相处和对自身罪过的愧疚，促使她说漏了自己的真心。

绊自然地说了谎。在仁恢复意识之前，他的手机收到了呼叫，通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知道是十崎京香打来的。于是绊直接关掉了电源，将手机藏到了自己的裙子里。

绊的脸和身体都热得发烫，心脏几乎要当场爆炸。她要说的话，即使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也是非常残酷的表白。

绊死死盯着仁泛红的头发和渗着风霜的沉着眼瞳。她的父亲仓本慈雄已经不在人世，但武原仁身在此处。他拯救了绊，他一直都将她看在眼里。

「而且，我的手机好像在白天战斗的时候弄丢了。」

「小绊，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正因为是这种时候，肯定有需要我的地方。虽然从道义上讲我没必要主动找事，但如果京香姐需要我的话，我还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没有什么『可是』。武原先生，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说『你不用担心』啊？」

武原仁全身都是瘀斑，脸上也肿成了一块一块。嘴巴里似乎也有伤口，战战兢兢地啜一口炖豆子就疼得皱起眉。

「反正那已经不是你的工作了，不要再战斗了，放下这一切，我们一起逃吧？」

「哎呀，武原先生，老天爷让你丢了手机，肯定就是在警告你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

仓本绊凝视着艾蕾诺尔房间餐桌上越来越少的炖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