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ro 2- 荊棘王座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7711 字
倉本絆只能感受到黑暗和沉重,目不能視,耳不能聞,渾身充斥着難以忍受的不適。可是不管再怎麼等待,身體也還是絲毫動彈不得。空氣凝滯成團,她努力呼吸,也沒法讓一絲氣進入胸腔。
她感覺自己已經死了,但到了生命的最後卻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連就此消散都做不到。
倉本絆僅僅十七年的人生中,失去了許許多多東西,被各種人用各種方式欺騙,使得她已經受夠了生活中充斥的謊言。因爲太笨,甚至連一副小孩子模樣的武原舞花都騙了她。
她們在藏身於《幻影城》中時遭到上千名聖騎士襲擊,隨後絆向舞花求助,結果被奪走了力量。由於絆的錯誤,神聖騎士團完成了夙願,讓《神》降臨於這個世界。舞花在六年前殉職之後,就成了『未來』再演魔導師的協助者,復生了自己的身體後就一直等待着背叛的機會。
在戰鬥中有兩名《鬼火衆》魔法使犧牲,朋友神和瑞希也身負瀕死重傷。
她覺得就這麼死了還比較痛快。以她身體的慘狀,應該早就真的死了纔對。然而劇痛和驚人的壓迫感卻還在持續,儘管已經停止了呼吸,卻還是無法從痛苦中解脫。
悔恨使得她的心臟縮成一團。她不想留在這個悲慘的『現在』。如果是不久之前的她,說不定就有能力擺脫。但遵從一種自然法則的魔法使只存在一人的狀態——也就是《神人》的權能,已經不再屬於她。可是她卻能感覺到,自己仍然可以驅使龐大的力量。她自己的資質雖然削弱了,但再演大系這一魔法本身卻得到了足以彌補這一點的力量。
——她能清楚感受到這個世界的自然法則本身已經發生了變化。
在這個世界降臨的新《神》,是再演大系之《神》。
魔法使,是從存在魔法的異世界來到這個世界的外來者。但專精於操縱人類的再演大系並不來自外界,而是屬於一類被稱作混沌因子、僅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魔法。
即使她想要哭泣,已經流了太多血的身體也不願再提供眼淚中的水分。
——因爲絆輸給了自己,所以這個世界轉變爲了一種新的自然法則。這裏將會成爲一個溫柔的世界,在救贖人類的自然法則下,由來自『未來』的干涉糾正一切錯誤。
直到今年春天爲止都還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絆,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承擔引發世界翻天覆地變化的責任,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見仁。
所謂的《神》,是爲自然法則扭曲不全的魔法世界帶來安定保障的事物,類似一種安全裝置,因此它不容許發生會讓自身停止的變化。如果想要徹底回到降臨之前的狀態,首先必須要破壞《神》。
〈——《最後的魔法使》。〉
腦中浮現出一段話,那是某人用魔法向她發來的信息。
通往『過去』的時間流,就彷彿從原野上的野獸小徑變爲鋪裝大道,輪廓變得極爲清晰。可能就是因爲身體已死,沒有了視覺聽覺帶來的雜音,她的感覺才能完全集中在純粹的魔法感應之上。
再演大系的魔法使,極端而言可以將世界認知爲一本《書》,爲了通過動作從世界中引出奇蹟,理論上甚至可以將人類本身視作與魔法相連的《文字》。當一名魔法使抵達這一理論極限的領域時,便能將世界本身當作一本用《名爲人類的文字》寫就的《書》來掌握。這一與世界完全連通的圖景,就近似於《神》眼中的世界。
絆明確在身旁感受到了信息的發送源。
操縱人類的魔法再演大系,要完成自己做不到的事就必須操縱他人的身體。這個正向絆傳達信息的『某人』,也在《幻影城》的水晶地板下事先埋藏了一副已被改造成魔法揚聲器的人體。
「我一直都在想……你應該願意來陪我吧。」
雙手塗滿鮮血的丈夫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使勁搖頭。說的也是——她嘟噥了一句,便將身體完全依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但『她』的本領馬上便迅速進步,這都是因爲再演大系是對『過去』使用的魔法。『她』的後裔、歷代的再演魔導師們不斷修正『過去』——就如同絆之前想讓自己與仁不再會相遇一樣——從而催生了衆多化作新分支的時間軸。這一時間構造只會修正歷史中不合施術者心意的部分,而不會將『過去』全部重寫。因此從一切分支時間軸上的任何歷史時點向上追溯,最終都會抵達同一名《最初神人》。『她』能夠迎來干涉『過去』的無數大師,不論是多高深的魔法,她都有機會接受來自『未來』的輔導。
〈——《最後的魔法使》啊,來我的所在之處吧。〉
「這孩子沒有繼承再演大系的魔法,真的是萬幸。」
絆無話可說。從再演魔術歷史操縱的結果衍生的遙遠世界向上追溯來到『她』的所在之處,這種行爲本身就是一種罪孽。
但是,過着絆心中最糟糕的人生的『她』,只是遙望着翠綠的原野。沒有人工痕跡的天然風景之中,卻有無比巨大、似乎由水晶切削而成的壯麗建築物,鋪展在森林的另一側。
絆無法像『她』這麼從容地接受這一切,像這樣被來自『未來』的陌生人用魔法不斷操縱,簡直是世上最糟糕的事。
絆的再演魔術遭到破壞,被『過去』甩了出來。由於魔法消除的影響,世界這本《書》中出現了無法觀測《文字》的缺口。於是絆繞過缺口,從被趕出來的時間點往後稍微過了一段時間的地方重新開始觀測。
絆不知該怎麼評判剛剛遇見的陌生人的死。只不過她能明白,《最初神人》是想要讓她看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才用最後的力量送出了將她招來的信息。可是看過這一切後,絆還是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是『最後的魔法使』。
——絆依然處於黑暗之中。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要再用《鑰匙》了。那是我在無意識中被操縱着造出來的《後門》,我一想到有那東西存在就覺得不舒服。」
——隨後,『她』的感官就此斷絕。可以進行再演觀測的《代表人的文字》停止了變化。
隨後是一段激盪着愛意、達觀、以及憤怒的沉默,彷彿要讓絆好好品味。
再演魔術只能操縱肉體,無法直接控制感情和意志。因此『她』每當受到操縱時想必都會因自尊心受傷而焦躁,只能不斷努力安撫心中的痛楚。絆恍惚地想到,這種魔法從歷史的最一開始,就只是看似方便實際卻盡是不便。
絆就如同偷窺被發現一樣感到無地自容。但已經與太古再演魔導師的感覺完全重疊的絆,聽到了『她』銀鈴般的聲音。
絆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名男性的面孔。一旦開始懷疑自己是因爲被某人操縱才喜歡上他,就覺得胸口掛上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明明雙眼雙耳都已癱瘓,在充滿苦痛的黑暗之中,她卻感受到了存在於世界這本《書》中遙遠過去的一名魔法使。
在被趕出來之前,『她』對絆低聲說了一句『我恐怕會在那裏【幻影城】遭到攻擊,然後死掉吧』。反正絆也會死,比起獨自消散還不如看着別人一起死——她也知道這種想法很無恥。
所以,她希望能再多一點時間,帶着這種毫無救贖可能的心情死去實在是太可悲了。如果自己不在這個世上,舞花就能成爲《神人》,到時候肯定一切都會順了她的心意,想到這裏絆就覺得好不甘心。
於是絆偷偷進一步追溯了『她』這一『文字』的歷史。就在這片原野的大約五年前,『她』親手將自己的女兒壓倒在地面上,兩手掐住了幼女纖細的脖頸。
「你就這麼殺了我,難道你恨我嗎?」
只不過,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總之絆並沒有餘力擔心自己。《幻影城》中突然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門》,就在『她』的身旁。
按照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則,受操控者無從知曉『未來』干涉者的想法。只不過,『她』通過絆的沉默猜出了她正在偷看。
隨着她鈍化的神經慢慢習慣了刺激,眼前本來只是一片純白的景色漸漸取回了色彩和輪廓。
絆沿着世界這本《書》前往『過去』。再演大系每當在引發重大變化時,就會催生一條修正了『過去』的新時間流。包括這些分歧點在內,高速飛馳而過的歷史就如同快速翻過以至於什麼都看不清的書頁,她記不下任何關鍵的信息。
爲了將絆引到過去,『她』不得不將自己的屍體變爲魔法揚聲器,這句質問或許就是對此的一種報復。『她』的戰鬥已經以死亡的形式結束,頭生巨角的『怪物』懷抱着『她』徹底失去了人形。這彷彿就是再演魔導師和其周圍的人註定的末路。
「你不必羞恥。已經有數以千計的魔法使從『未來』與我接觸,每個人都想要誘導我,使他們自己所在的時間流變得更有利,所以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你終於來了。你就是《最後的魔法使》吧?」
超過兩萬年前的『她』,就如同刻意爲絆展示一樣,使用魔法回顧了『她』自身的過去。最一開始,再演大系只是一種極具特色難以使用的魔法罷了。因此當『她』的魔法剛剛覺醒時,簡直就像是蹩腳的模仿表演。
「但是孩子——」他含混不清地向『她』解釋,手中握着的便是絆十分熟悉的《幻影城鑰匙》。能讓持有者自由進入《幻影城》的《鑰匙》,並非是基於《最初神人》自己的意圖製造出來,這一事實讓絆極爲不安。
『她』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她意識到那座爲風景帶上一抹幻想色彩的水晶城堡就是《幻影城》。在原始世界中,唯有它與周圍的環境完全割離。
絆強忍不適,驅動麻痹的身體做出僵硬的動作,以右手手指結成簡略化的再演動作印記。當魔法完成時,《幻影城》劇烈鳴動。
絆利用魔法借用了最初的再演魔導師——《最初神人》的感官,眺望空曠無物的原野。
『她』放鬆地貼上了他的身體,畢竟她們本來就是會自然而然擁抱的關係。
儘管已經見證了身處遙遠過去的《最初神人》之死,絆的性命卻還沒有走到盡頭。而且不僅如此,本來已經徹底冰冷的身體,又能稍微活動一點點了。
《門》發出尖銳的聲響打開了。
『她』的指頭組成複雜的印記形狀,僅用手指便完成了本來需要完整動作的再演魔術。
自己也同樣如此,直到死爲止都會是未來人的提線木偶。絆已經受夠了詛咒的鎖鏈束縛下的人生,她知道這麼做不好,但爲了傳達自己的心情,還是操縱了『她』的嘴脣開口說道:
只不過現在可以確定一點,她直到昨天還不願承認的糟糕想象恐怕都是事實。人生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別人的操控之下想來並不現實,可絆還是覺得自己就如同是一個專門被人閱覽受人改寫的記號。她已經註定一生也無法獲得不必懷疑身上是否有提線的單純幸福。
那是封在舞臺地面下的『怪物』正在咆哮,《幻影城》對絆的魔法做出了反應。如果一切都正如她用再演魔術看到的歷史,這頭魔獸便是《最初神人》的丈夫,被『她』最後的魔法改造爲魔法機械,最終變成了這副模樣。
「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去愛他。」
因此絆將意識託付於通往『過去』的時間流。
不論何物都有最初的起始。
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去愛。或許正是因爲這樣,『她』纔對同樣受到再演魔術束縛的《最後的魔法使》抱有興趣。
但『她』的再演魔術毫不留情地反過來利用了他自身的魔法。『她』的魔法將初始《魔獸師》的肉體改造爲魔法機械,組裝進了《幻影城》的構造之中。

『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說出一句話,只是把以粗臂將『她』抱在懷中的丈夫最後的嚎叫當成了安眠曲,悄然瞑目。
就是『她』建造了神人遺物《幻影城》。這也就意味着這個時代集中了成千上萬的材料——《賢者之石》,也就是再演魔導師破壞未來的證據。這個原始的時代,就是如此這般被『未來』不斷肆意操弄。
絆珍惜的東西,還沒有全部被奪走。
「我早就知道,『他們』殺我的時候,一定會利用你……」
『她』踏過草原,走向正光着身子抓飛蟲的兒子。再往前便是《幻影城》,那是她利用《賢者之石》作爲時間書籤的性質,爲了減輕再演干涉影響而製造的避難所。
接下來的話語,可能就是一直被未來肆意擺弄的『她』傳遞給絆的接力棒。
絆的意識站在青草齊腰的原野上,前方似乎有一片幽深的森林。她能感覺到風和強烈的植物氣味。另外,與絆的五感重疊的『她』,也正將世界看作一本《書》。
「今後恐怕真的會有許許多多條通往『未來』的時間流,因此我也留下了一個機關,如果將來真的出現再演法則的《神》,就讓那時身在《幻影城》的『未來』再演魔導師來見我。『你』就是那個再演魔導師吧。」
『她』就如同要吊住最後一絲正急速淡薄的意識,發泄出自己的憤怒:
她實在是太笨,無法理解『她』不惜將自己的丈夫改造爲魔法機械埋入《幻影城》中也要向絆傳達的信息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幻影城》底部留下信息的『她』,的確是再演大系的魔法使。魔法感官告訴絆,這一時期的《世界》上同樣存在魔法消除,也有使用混沌因子的魔法使。而『她』,正是再演大系無數歷史長河的源流,換言之,『她』是最初出現的再演魔導師,既然是最初便必然也是『唯一』。
她雖然覺得非常恐怖,可一旦感受到人的氣息,她就更加畏懼等待在這過於漫長的臨終折磨之中。比起一直忍受這毫不間斷的痛苦和不快,或許在魂飛魄散之前窺探一次他人的人生要更好一些。她害怕面對自己恥辱的一生孤獨赴死。
再演魔導師歷史操縱的最終目的,是要讓《神》降臨。而在降臨之後,爲了保護新的再演世界,她們還會繼續不斷受到操縱。絆回想起再演之《神》降臨時的過程,就好像過去經歷的一切都變成了早有預謀的悉心安排,好事也變成了壞事。殺死了親生女兒的《最初神人》身心俱疲的樣子,似乎就在暗示絆的未來。
她忿恨的語氣中表露出在孩子面前不會展現的憤怒。盯着自己掐死女兒的雙手看,已經成了她的本能習慣。
絆不敢回到現實。但這次偷窺也越來越讓她感到不安,對方把她引導至『過去』不可能沒有任何意圖。
那個男孩子不在這裏。《幻影城》的入口本身就是由魔法構成的,因此魔法消除者無法進入《幻影城》。『她』正踩着手編草鞋,走在和外側造形相比顯得無比單調的內部水晶舞臺上。
實在是過於輕巧就被刺中,一目瞭然是致命傷。絆也一同體驗了每當想呼吸時只能吐出血塊的苦悶。
《鑰匙》的尖端,深深刺入了『她』的胸中。
眼前出現了一道光。光線的刺激太過強烈,痛得她想要緊閉雙眼,但眼皮仍處於麻痹狀態動彈不得。畢竟她的身體已經死過了一次。
而絆還活着。因此她仍必須要在『未來』的魔法干涉下構築自己的現實。就算受到再演魔術的改變,就算失敗,也只能重新再來。
她與『怪物』的感官相重疊。他將他的妻子——一名美麗的黑髮女性抱在胸前。『她』有着華美的容貌和上挑的眼角,絆認識這張臉——《最初神人》和將絆拖入魔法使們的爭端之中的魔女、《染血公主》潔爾貝奴·羅素長得分毫不差。
絆很奇怪『她』爲什麼不和孩子在一起。再演魔導師逃脫未來干涉最切實有效的手段就是待在魔法消除者的身邊,絆至今爲止也總是因此而得救。
那正可謂是意識的自由落體。着陸之時,絆一瞬間取回了由於肉體死亡已經切斷的五感。
一道衝擊突然直達背骨,絆隨即意識到這是痛苦。肆虐在胸中的激痛使得絆的身體劇烈痙攣,然後她才注意到自己只不過是被捲入了『她』的感受。
『她』嘆了一口氣,似乎在品味某種東西。
是啊,我的人生就是這樣徹頭徹尾被人操縱的人生——『她』低聲言道,好像完全看穿了絆的所思所想。
絆到頭來總是會只考慮自己,可被絆操縱着發出聲音的『她』說出一聲「但是」,接着絆的話說道:
扼殺自己女兒的『她』,身上有明顯的再演魔術痕跡。爲了不被掐死而拼命抵抗的幼女也同樣處於操控之下。也就是說,這其實是『她』作爲《神人》比較有利的未來、和女兒成爲《神人》比較有利的未來,兩個未來的時間軸正在進行歷史的代理人戰爭。
「《最後的魔法使》,你也有被『未來』的再演魔導師操控吧。你是否有過這種想法:在不知不覺中被人操縱,就好像自己的心意也被牽動了一樣,感覺特別不舒服?」
當絆重新連接上『她』的視覺,眼前已是熟悉的《幻影城》內部風景。在剛纔的魔法消除之後,『她』的體感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正在摘蛇莓喫的小男孩感覺到『她』靠近,便轉過頭來。那一瞬間,視野中散出了橙色的《魔炎》。『她』天真活潑的兒子是一位魔法消除能力者。
站在原野上的『她』清晰地開口道:
經過兩萬餘年的時光,當初在操控之下殺死妻子的他仍然活着。而只要是活着的魔法使,絆的魔法就能夠加以干涉。
——這條信息是由『過去』射往『未來』的執念與詛咒之箭。
〈——你可有選擇去戰鬥?〉
就如同對於高空墜落的人而言、下落時的風景毫無意義一般,超過兩萬年的時間轉瞬即過。絆的意識,落至了這個世界被稱作《地獄》之前、甚至連魔法世界最初的《流浪者》都未發現這裏的時候,來到了『她』的所在。
『她』看到對方的面孔,全身繃緊了短短的一瞬。
不知不覺間,她的身體竟然復甦了。
再演大系魔法可以知曉『過去』修正『過去』,但對處於自身『未來』位置的事物卻無能爲力。而對方既然跨越了這一基本法則,說明一定擁有超絕的技巧,想必只可能是『過去』的唯一魔導師,當初那位和絆一樣的《神人》。
這具美麗的屍體動了動嘴角。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這位兩萬年前的魔法使嘴脣的動作就如同在說日語,所以絆能夠理解。
『她』的琥珀色眼瞳瞳孔渙散,那是屬於屍體的眼眸。在微鼓的胸前位置,簡樸的外衣已被血染成一片污黑。
絆藉助《名爲世界的書》眺望這幅光景。在逃避於他人的人生時,她也意識到自己馬上就會死。按理來說,那副瀕臨死亡的身體應該早就已經嚥下最後一口氣了纔對。
絆彷彿感受到了無源寒風。
「愛我的那個人的心意,是否也是受了未來的操控,只是爲了生出後代而把他送到我的面前?都已經被這麼無數次利用,事到如今如果我還愛誰,那也只可能是因爲這對某人有利罷了。」
「雖說是被操縱的,但畢竟殺了自己的女兒,卻還能在新的孩子面前擺出一副媽媽的樣子。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母親非常過分?」
『她』嘴上帶刺出言責備,但身體卻用親暱的距離感靠近了他。
〈——《最後的魔法使》。〉
從虛空中突然出現的魔法之《門》另一側,走出了一名男性。
向着天空肆意伸展的草叢中傳出了喧響,聲音的源頭正在移動。於是絆知道了『她』身在此處的理由。一個幼小的男孩子正光着身子在她附近四處奔跑,似乎對遠處令人驚異的建築物毫不在意。
如果這就是最後,哪怕是謊言也好,還是希望有人能讓她覺得自己沒有白活過這一遭。
絆已經筋疲力盡了。『她』也一樣。
「我已經不想生什麼孩子了。我也會受到各種不同未來的再演干涉吧。」
《幻影城》的舞臺如同突然化作了一汪水泊,《最初神人》夫妻迅速沉沒於其中。將要被埋入水晶地板中的丈夫試圖抵抗逃脫,他的身體急速膨脹、同時化作了怪物般的姿態。這一魔法便是混沌因子《魔獸師》極其高深的一種形式。
武原仁出現在了絆的面前。他是殺死她養父的仇人,也是救命恩人,亦曾如家人般一起生活,同時也是不願意和她一同逃亡的男人。這名絆心中最愛也是最恨的男性,正窺探着她的狀況。
「你還好嗎,小絆?」
胸部爆發出劇痛。她仍倒在《幻影城》的舞臺上,緊繃的右手上塗滿了乾涸的血漬。她意識到自己空手對心臟進行開胸按壓,這才設法保下了一條命。
她不記得自己有這麼做過,因此這肯定也是受到了來自『未來』的操縱。有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也要讓她活下來,這種感覺讓她噁心。
但她還是不想死。
她不知如何是好,唯有流淚哭泣。
到頭來,絆還是隻能回到這個自己無能爲力的現實。在這個世界,她的軟弱被人利用、最終使《神》降臨,如今恐怕還會因爲沒有了用處而被人設法抹殺。
所以,絆只能如同剛剛出生的嬰兒一般不顧一切地大哭。
絆不知道『她』到底是懷着什麼心情將丈夫拖進水晶地板之中,但她默默思索了自己在將死之時會不會也帶上他。如果仁願意對她訴說『喜歡』,這種未來會不會總有一天將他束縛,致使他們一同走向破滅呢。
活着就是一種詛咒。
但即使如此,世人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