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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512 字
魔導師公館目前遭遇了在其百餘年曆史中亦屬罕見的重大危機。
這裏是一處非公開政府機構,專門負責管理與魔法使的關係,相關人士一般簡稱其爲《公館》。
這個世界存在異世界來的魔法使訪客。雖然絕大部分人都認爲這只是天方夜譚,但這個世界的神話、傳說,的確受到了這些異世界人的強烈影響。而日本這個國家,過去與這些來自存在魔法的異世界的客人們構築了良好的關係。
東京的魔導師公館,設立於日本成爲近代國家的明治時代。自那之後過了一百多年,《公館》的職責依然和當初別無二致——擔任與魔法使政治勢力《協會》的外交窗口、以及從魔法使手中保護這個國家。
也就是說,一旦魔法使方面的動向發生了極其劇烈的變化,一直維持舊制的《公館》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及時應對的。
自八月的核彈騷動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到了十月,狀況已經逐漸失去了控制。
「魔導師公館這一組織的問題就在於,和一百多年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再這樣下去,《公館》必會土崩瓦解。」
因此,《公館》事務官十崎京香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回家了。
她染成亮銅色的長髮盤成髮髻,在《公館》中一直是一副女強人的形象。實際上,身穿高檔正裝的京香雖然年輕,但在這個政府機構中的確是最爲重要的管理人員之一。
目前負責《公館》維持治安職能、從魔法使手中保護日本的,是僅僅六名專任官,而十崎京香就是負責統率專任官的人物。京香是這個機構實質上的指揮官,這種不合規範的組織架構,同樣自明治以來就沒有『變化』。
「專任官的名額限定在十二人,是因爲在明治時期,《公館》只負責保護京都和東京。目前看來,專任官的錄用標準太高了。我們應該降低標準,讓名額增至一百人左右。」
京香並非在自言自語。在她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名男子,溝呂木京也,《公館》的特約魔法學者。他雖體格較瘦,但個子高挑,身披白大褂,頭髮如運動員一般剃成了平頭。
「也就是說,武原仁留下的缺口太大了吧。目前活動的專任官有六名,其中受《公館》命令約束的僅有四名……按軍隊的一般覈定方式,這已經可以說是被殲滅的狀態了。」
魔法學者溝呂木的研究室爲了留出運進巨大設備的空間,大小約與學校教室相仿。不過在平時,就只是一個除了實驗桌和靠牆的書架以外空無一物、甚至連扇窗戶都沒有的單調房間。她的聲音在這裏顯得很響,讓她有些不適。
「敵人是神聖騎士團。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尤蒂娜、以及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五千名騎士。溝呂木先生您在這裏待了超過十二年,可曾見過比現在更糟糕的戰況?」
「若要說這裏陷落的可能性,那這次的確是最大的。」
溝呂木如同事不關己一般立即回答。
面對這毫無希望的狀況,京香的胸中再次湧現苦澀的笑意。
「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尤蒂娜乘坐的飛機將於明天從夏威夷起飛。後天,她就將抵達東京。」
目前,名爲神聖騎士團的魔法使集團,正投入一個師團的兵力準備對這個國家發起進攻。入職第三年、二十五歲的她,接下來將要指揮一場沒有勝算的戰役。
那一晚,京香來到了狹小的會議室。她還有一個決斷不得不馬上做出。
「適才,有一點整理形象的時間。」
「你是什麼時候脫的?」
賽拉一邊聽一邊點頭。秋夜的會議室已經足以讓人感到涼意,然而她光滑的皮膚在這麼長時間裏都未曾顫抖過。
「你的待遇和報酬,已經寫在了適才事務人員交給你的文件上。《無雙劍》賽拉·巴勒德。你不是專任官,而是臨時僱傭兵,因此,根據你取得的戰果,報酬也有可能上升。」
溝呂木拿起研究室桌子上放着的一柄短劍。短劍的材質是一種狀似青銅的藍綠色金屬,外觀像一把沒有任何裝飾的裁紙刀。
《賢者之石》是擁有龐大力量的魔法遺產——神人遺物的原料。若能將之投入使用,有可能製造出一扇新的《門扉》、也就是魔法世界通往這個世界的入口。其貴重程度的確足以稱之爲祕寶。然而京香不明白,爲何溝呂木能夠確信《賢者之石》會出現在東京。
「你這話真是不吉利。如果真如你所說,那就意味着我們與《協會》的同盟關係將徹底無可挽回,在今後的歷史上會一直維持斷交。」
十崎京香深知這已經是一艘將沉的泥船,但她還是無法從組織中逃脫。
「您還不知道嗎?我們魔導師公館,在近十年的戰略方針上就早已輸了。」
不論如何,她都必須設法填補戰鬥人員的空缺。只要能用錢僱來人,哪怕多少有些不道德,她也做好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覺悟。
將一切都暴露出來的魔法使,向身穿西裝的京香提出試探般的疑問:
「你希望我做的只有這些了嗎?」
賽拉作爲應急傭兵可以說是完美無缺。而且魔導師公館在眼下的緊要關頭,也沒有再尋找新對象的時間了。
首先要注意前提:《賢者之石》會出現在魔法使歷史的分歧點,然後你再好好看看現在公館本館的樣子吧。與日本來往了超過一千年的《協會》主動切斷聯絡離開了這裏,這理應是魔法使歷史迎來新局面的一大關鍵節點。」
「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率領的機械化聖騎士師團,是神聖騎士團新時代的象徵。《協會》方面也發生了足以讓他們下定決心與日本斷交的變化。脫離組織的魔法使們成立了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然而,卻只有我們魔導師公館,和明治時代相比沒有任何變化。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第一個被消滅的,就會是我們。」
賽拉當即回答。時間凍結了——
「所以,十崎事務官是要委託我重新調查這個《鑰匙》嗎?」
京香從文件中抬起頭來,只見眼前的魔女昂首挺胸,鼻孔中卻淌下了泛光的液體。會議室中沒有陽光也沒有空調,夏暑冬寒。賽拉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鼻涕已經流了出來。
京香即便知道這個世界是無神的《地獄》,也不免想要祈禱。
魔法使將京香她們居住的這個世界稱作《地獄》,因爲這個世界的居民擁有能將觀測到的魔法破壞掉的魔法消除能力。異世界人將京香她們視作魔法的天敵,蔑稱她們爲《惡鬼》。
「魔導師公館這個組織,和你這種有能力但上不得檯面的人很相配。我們是這個社會的齒輪,負責在這個世界的人與魔法使之間斡旋。除了爭執、懷疑之外,信任也同樣是魔導師公館的工作。」
《協會》對日本的政策,不知何時已經轉移至了極端的對立路線。明明接下來就要同《協會》的宿敵神聖騎士團作戰,京香她們卻無法得到魔法使們的援助。
安裝了畸形的零件後,這艘名爲魔導師公館的愚者之船,再次向着戰鬥啓航。
塞拉的魔法鍊金大系,過去在這個世界被當作鍊金術士,在歷史中留下過不少痕跡。歷史上奠定了現代化學基礎的鍊金術士們,也曾追尋過《賢者之石》。京香她們在教科書上讀到的這個《賢者之石》,和聖騎士試圖爭奪的《賢者之石》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但這回讓賽拉投入戰鬥,京香還是從中體會到了某種宿命感。
京香不免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能不能和這個全裸的傢伙相處下去。她稍微計算了一下,如果把這人打發走,還有沒有別的門路。如今只能仰賴這種全裸魔導師的狀況,已經怪異到搞不清到底算是悲劇還是喜劇了。
京香她們可能已經在某個時間點,失去了順應時代做出『變化』的機會。
「目前對於我們而言,再演魔導師的性命並沒有多麼重要。我們當初將你送回《協會》,本是打算讓你作爲證人,明確《協會》在葛蘭事件中對刻印魔導師造成無謂損耗的責任。然而現在這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爲魔導師公館與《協會》的交流已經斷絕。」
「如果五千名聖騎士逼近保護倉本絆的地點,我們根本無從防禦。反過來,就算我們完美地將她隱藏起來,公館本館也將首先遭到攻擊。」
這個全裸武士滿口都是信義,在京香聽來如同在開玩笑。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哪怕一切都是惡劣的笑話,京香身爲政府高級公務員也必須完成自己的工作。
而現在,日本政府與魔法使之間的關係正處於異常狀態。作爲公館大本營的這座洋館中,已經沒有了魔法使的身影。公館本館分爲京香她們工作的《公館》區域、以及異世界勢力《協會》使用的區域。然而,自夏天的核彈恐怖襲擊事件以來,魔法使的數量持續減少,現在《協會》的區域已是人去樓空。關於核恐事件中扣押的核彈,《公館》向《協會》提出的質問也直到現在都未得到應答。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可怕?《公館》從未擺脫過危機,戰後以來六十年,公館本館就一直處於橫田、厚木這樣的美軍基地包圍之中。」
「那就好。我在這個國家……還欠着受人照顧的恩義。」
「嗯,聽十崎事務官的說法,這次完全是必敗之戰啊。」
「——如果我是神聖騎士團方面的指揮官,有必要的話會首先攻陷這座公館本館。」
「我有一個疑問,你們僱傭我,不會有問題嗎?魔導師公館在葛蘭·阿薩雷的事件裏曾將我驅逐,你們就不怕我再次盯上再演魔導師的性命嗎?」
「很遺憾,我手中只有一些模糊的數據,無法得出精確的預測值。不過可以認爲,《賢者之石》出現在這裏的可能性非常高。
「你能信任我嗎?穿衣服的女人。我說不定會背叛你們哦?」
目前還是秋天,就算這間實驗室沒有任何供暖,也不至於特別寒冷。但現在京香覺得自己的血液溫度好像在漸漸下降,微微有些頭痛。
突然響起可愛的噴嚏聲。
「這一系列事態的開端,明顯就是這個《鑰匙》、以及使用它的《幻影城》。再演魔導師僅僅出現了四個月,狀況就急轉直下……不論是《近神者》葛蘭來襲,還是國城田事件,全都是在倉本絆覺醒的巴比倫事件之後發生的。我也在這裏待了兩年半,今年六月以來的大事件發生頻率實屬異常。」
「沒有任何切實證據。只是,在目前這個時間點出動五千名騎士,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既然已經明白了原因,那爲何不將倉本絆控制在手中呢。」
隨後京香咬緊牙關,做出了決斷。
「我明白了。魔導師公館,特此批准你全裸。」
「你的工作是與神聖騎士團戰鬥,如果拒絕命令將被立即解僱。由於你是《協會》魔導師,面對聖騎士以外的對手時,你有權利拒絕戰鬥。只不過,一旦你拒絕過一次命令並逃離現場,就將受到與專任官同樣規格的處分。」
溝呂木沉浸在對學術研究的興趣中,顯得相當開心。然而京香眼下是要將組織成員送入絕望死地的指揮官。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在外行走時能好好穿上衣服。」
京香作爲戰鬥指揮官,因這個事實而咬緊了牙關。
全裸着坐在椅子上的魔法使,向她回以銳利的視線。
「這次神聖騎士團來東京的目的是《賢者之石》,這種說法,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她就像一把精心保養過的工具,在這看不到光明的境地裏嚴密完成自己的任務。
這名留着淡金色半長髮、表情嚴肅的美女名喚《無雙劍》賽拉·巴勒德。曾經隸屬於《協會》,是可與專任官神和瑞希勢均力敵的高位魔導師,實力值得信任。如同外表一樣『坦誠』的性格也頗受好評。
然而,當她進入會面場所時還是大受震撼,因爲在那裏等着的魔法使是全裸的。
「的確如此。不過,你想想看,如果與魔法世界相關的這些勢力彼此全力衝突的話——」
這段僅持續了一息時間的沉默,也是決定未來走向的分界點。
「我拒絕。衣服是小孩子穿的東西。」
賽拉如同釋然了一般用力點了點頭。
——嘿咳嚏。
十崎京香很瞭解倉本絆。高中暑假結束前,絆一直在她家寄宿。從六月到夏日末尾的短短時間裏,京香都是喫絆做的飯度過,和她如同家人般一起生活。
京香用食指咚咚地敲了敲桌面,隨後長嘆了一口氣。她不想承認,她剛纔的話,就如同在發無謂的牢騷。
「我個人信不信任你並不重要。所謂組織,就是爲了將好與壞、正經與不正經的東西全部整合起來共同運作而成立的。」
然而,生性溫柔的她,對於《公館》而言完全是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