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仁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不在廢樓。

他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天空高遠似無止境。

繼續躺着向左扭頭，透過冷冽澄澈的空氣，能看到爬上地平線的朝陽，頂上是無垠的藍天。向右看去，只見世界被落日染成茜紅。這副景象在自然界中不可能發生，若要試圖以理性邏輯考察原因，恐怕只會失去理性。

光是抬起上半身，脖子和後腦勺處就傳來骨折一般的劇痛。

仁應該在廢樓的通風天井、和梅潔爾相擁着墜落在地了纔對。

而眼前的世界，是一座宏大得令人敬畏、彷彿純由水晶建造的壯麗庭園。地面是沒有接縫的巨大水晶板，透明度高到能看到百米之下，在其中封印着一頭巨獸。

他不可能是在做夢，也不可能走到這裏，顯然是依靠某種魔法傳送而來。仁認識這個風景不存在於一般世界的奇妙場所。

「《幻影城》……」

對這個世界的人而言，這裏是神話和民間傳說中時有講述的山間桃源的原型。也是巴比倫事件的終結之地，仁他們虛假的『家人』關係開始的地方。

仁實在沒有精神站起來，坐在原地環視四周。剛纔的戰鬥是仁輸了，武原仁變弱了。一想到連想要保護的小學生都超過了自己，就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後悔與羞恥一波波襲來，讓他恨不得滿地打滾。

仔細回想，自從被魔導師公館解僱之後，他連一次都沒贏過。學生會選舉與尼嘉塔戰鬥結果被捲進天花板崩塌失去意識、家訪中被賽拉打昏、體無完膚地輸給安潔洛塔、被貝雷諾·涅羅和《極星追尋者》打得倉皇而逃、最終甚至實質上敗給了梅潔爾。

「泥沼般的五連敗啊……真虧我能活下來。」

「…………對不起。」

他回過頭，看見梅潔爾蹲坐在水晶地面上。徹底爆發過後的少女完全沒有了防備。保護他時受的傷，把連衣裙的後背處染成了一片血紅。

面對一動不動燃料耗盡的少女，仁沒法動怒。他自己這麼窩囊，沒臉再對她發火，而且，少女緊縮着的肩膀是那麼的幼小。

「梅潔爾。不管你有什麼理由，我作爲老師都有權利好好批評一下你……我現在姑且還是六年級一班的副班主任。」

頭髮亂糟糟的梅潔爾抬起頭，雙眼紅得好像狠狠哭過一樣。

「老師生氣了？因爲我才上了半天課、就擅自從學校早退嗎？」

仁僅僅作爲老師，教育緊咬着牙不停吸鼻子的梅潔爾。

「我在學校不是總提醒你嗎。想要動手之前，要好好聽對方的意見。你在學校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我說的話？」

全員配備黑色防彈裝備的機械化聖騎士師團沒有動作。仁不會使用魔法，但還是原地站定正面應對一千人。聖騎士的反應非常慎重，他們的確有充分的餘地懷疑仁一步不退是《公館》的陷阱。

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一箇中隊開始前進。

「——哥提耶中隊，前進！」

「…………我、我覺得，老師應該當、當我的寵物纔對！」

戰鬥集團不懂何爲慈悲，戰鬥集團亦沒有與人溝通的必要，只需如巨獸一般蹂躪擋在身前的一切。

麥芽糖色的明眸大眼注視着他，其中飽含着堅定的意志。

聖騎士發展集團戰術的初衷，就是要讓集結起來的普通魔法使能夠戰勝高位魔導師。十人到十二人的小隊，是與高位魔導師戰鬥的基本單位。面對更強的對手時，則集結多個小隊組成百人規模的中隊。而與真正的頂級魔導師戰鬥時，則依靠多箇中隊組成的大隊、以五百至一千人的組織與其對抗。若要殺死《三十六宮》級別的超高位魔導師，則由身居頂點的聖騎士將軍率領的至少一個師團作爲戰鬥單位。

「我上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基本就算是個包袱吧。所以我一直在等待能夠復仇的那一天。」

神聖騎士團的攻擊部隊，如同受到伏擊而作出防禦反應一般全體拔劍。

梅潔爾抬起頭，她嚴肅的眼神如同要隨着她的身體一同撲來。

毫無徵兆地出現了超過一千名聖騎士，將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正在接近的騎士中隊組成了橫縱皆爲十二人的方陣。在被九個中隊包圍的情況下，遭到其中一箇中隊的逼近壓迫，其中的意義便是穩步壓縮包圍圈，讓仁他們無處可逃。

在這一望無際的舞臺上，只存在仁和梅潔爾兩個人，甚至看不到再演巴比倫塔的蹤跡。

橫眉怒視着對方的梅潔爾也焦躁了起來。少女的腳下浮現出魔法陣，在她手中聚集的《魔力》已經足以肉眼可見。

「傻瓜。你在旁邊也看到了吧，只怪我傷得那麼重還不早早放棄。」

她如此說着緊緊揪住裙子，但完全沒有拒絕他爲她系緞帶的手。

她面對人多勢衆的敵人，雙腿毫不動搖地站在原地。

空無一物的水晶荒野上，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目所能及的範圍內，世界中只有仁和小魔女兩個人。

騎士組成的人海沒有喧鬧，如同運動會檢閱一般向仁迫近。附近沒有任何可以隱藏的地方，空無一物的平板舞臺，就是爲他們準備的葬身之所。

對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要保護絆。可是，關於具體怎麼對付聖騎士，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因爲他連梅潔爾都輸了。

《幻影城》是被繫留在這個世界之外的神人遺物，因此不必擔心受到居民的魔法消除，不論是多大規模的魔法都可以隨便使用。而騎士們就算舞刀弄劍，也不會有警察來逮捕他們。水晶地面和高遠的天空，將他們圍在此地。

因此當對方突然現身時，他如同收到了死刑判決，沉重地接受了現實。

如今身在此處的梅潔爾，當初被子彈擊中瀕臨死亡，仁就是爲了拯救她才脫離了《公館》。在地下都市中，他覺得孩子們的雙眼能夠看到『惡』，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能夠成爲英雄。然而回到地面上的仁，因爲可悲的算計對淺利凱茲見死不救。暴露出軟弱的他，最後甚至被還是孩子的梅潔爾打敗。

少女保持着正坐，小手在大腿上握緊，隨後好像一邊猶豫一邊又抑制不住情感，最後還是狠下心開口：

騎士們除了黑色防彈裝備外，還舉着樹脂盾牌，各自手握髮着白光的長劍。那白光是頗爲傳統的祝福魔術，能夠增強鋒利度與抗魔法性。在《幻影城》內，美軍基地的通訊信號無法抵達，也就無法使用《魔導師剋星》。

「雖然能傳送進來，但是憑自己出不去？我說你，這種地方手機信號都沒有，你打算怎麼和外面聯絡？」

「說了要保護你，結果卻輸給了你，真是沒轍了。……受傷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是你的老師這一點，是永遠不會變的。」

「梅潔爾，你逃吧，你沒必要陪我做這種事。」

咚。僅僅一步，就讓世界隨之鳴動。

少女正襟危坐，好像在等待仁教訓她一樣。這讓他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向絆坦白慈雄的事時恐怕也是這種模樣。因此，仁沒有多說，只是幫她系起了緞帶。

一千人的腳步聲如同就在耳邊響起。

仁所在的世界需要通過《門扉》才能與外部相通。如果能夠自由出入的話，《協會》即便佔據着《門扉》也無法掌握權力。仁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不由得心底發毛。

「……老師還是需要我纔行呀。」

因此，他思考計算得出了作爲專任官的答案。神聖騎士團做好了萬全準備，說明他們料定了能在《幻影城》中得到《賢者之石》。目前《幻影城》的舞臺在超過十公里的視野範圍內，都只有毫無起伏的平地。而最關鍵的是，他與一千名聖騎士在抵達這裏時幾乎出現在了同一位置，這纔是他們要爭奪的生死界線。

他想要追究小魔女在危急關頭襲擊他的事。與此同時，腦中又在迷茫要不要爲自己把她的心願一直遺留在夏天而道歉。他十分後悔，自己應該好好面對不再是《公館》專任官之後、人際關係發生改變的事實才對。

然而，也只有現在，他們才能如此靠近，連呼吸的熱量都能彼此交換。他發現世界很單純。他撥開梅潔爾順滑的黑髮，在髮根處尋找泛白的旋毛。與此同時，他意識到了這種平穩的時間不會持續下去。

仁的後背滲出了冷汗。不過，身處生死關頭，注意力因恐懼而凝集，僅僅掃視了一眼，便讓他看出了敵人的編制。身穿黑色防彈裝備的騎士分成了九個大約一百人的集團，以仁爲中心，距離皆在一百米左右。也就是說敵人的總兵力大約有九到十個中隊。憑藉這裏的兵力，若是全力出擊已經足以徹底粉碎魔導師公館。

「與其正面硬扛這種兵力，京香姐也會寧可選擇瞄準《賢者之石》吧。到頭來，光是防守的話形勢只會不斷惡化，總會被聖騎士擊潰。」

「不，先不管這個。首先得搞清楚，爲什麼我們會在《幻影城》？」

在三百六十度全由聖騎士的長劍組成的圍欄中，梅潔爾露出無畏的微笑。

「我都做好了覺悟，今天是打算要徹底得出結果的……」

「老師，我發現我的嫉妒心好像很強，所以呀，就算我們兩個人在這裏待上幾年我也覺得挺不錯……」

以魔力型魔術最高火力著稱的圓環大系人工閃電，被對方輕易承受了下來。

「就算是這樣，我也只能用我的方式活下去。不需要老師做什麼，是我想要得到老師。」

「怎麼回事！」

他牽着的小手滲出了緊張的汗液。梅潔爾可愛無比的手指緊緊捏住仁的手，她尚且幼小的手、胳膊、肩膀都在顫抖。被一千名聖騎士包圍，不可能一點都不害怕。

「聽進去了。」

若是九個中隊，已足以與九名水準高超的高位魔導師互角。要擊潰仁與小魔女，只要一個百人中隊就綽綽有餘。

突然被一千人包圍，只能說是十死無生之地。所以他腦中閃過的滿是對老東家和夥伴的懷念。他非常瞭解，魔導師公館和十崎京香不會準備逃跑。

然後她通紅的身體馬上縮了起來，如同害怕被訓斥的小狗一樣瑟瑟發抖。一想到她說出這句話也是拿出了不小的勇氣，仁便覺得難以呼吸。

包圍他們的方陣之一中響起了號令聲。

「——是啊，沒錯。對不起，我根本不瞭解你光是站着就有多難。」

「但是這種狀況，對於刻印魔導師只是家常便飯哦。」

今天這一天裏，仁的精神已經受到了太多的磨耗，他好想離開這座如此透明的『惡』之園，回到他的公寓裏好好放鬆。然而這已經無法實現，只是個溫暖的幻夢罷了。

「這種程度的傷我治過太多次了，沒事的。還有老師胳膊上的傷，傷得不重，我覺得用我的魔法也能治，於是就……老師你覺得……怎麼樣？」

梅潔爾依然保持正坐，似乎有點不習慣硬地面，但還是露出了一絲得意的表情。

「唉，他們果然來了。」

他總是行權宜之計，覺得只要打敗敵人就能萬事解決，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

梅潔爾高傲地抬起頭，不躲不閃地朝他看來。不知是從哪裏學會的，她擺出正坐的姿勢，裙襬下白皙的膝蓋全部露了出來。

「幾乎出現在同一位置，就意味着從外部進入《幻影城》時，出現的座標幾乎是固定的。……也就是說，《公館》派來奪取《賢者之石》的人也會出現在這裏。這下可不妙啊。」

「等絆打開《門》，不就能出去了嗎。《幻影城》是再演大系從神人那裏得到的遺物吧？」

難怪梅潔爾明明還是小學生，卻重視榮譽恪守情義嚴於律己。仁與少女之間的距離，比起上次來到《幻影城》時稍微縮短了一些。

「都是我害得你這麼着急。」

仁帶頭站起身來。他作爲一個成年人，必須要比梅潔爾先採取行動。在這一點上若是不能堅持下去，他就徹底完了。

「我可真是個爛男人。」

在如此冰冷無依的世界，小魔女依然挺立不倒，因此她才獲得了成長，無關乎仁的意志。仁的手又多使了一分力。

「對不起。我不知道老師的魔法消除到底能防住什麼程度的魔法，所以，我也不知道要做到什麼地步才能抓住老師……」

「我做的事情全都自相矛盾，太不忍直視了。」

梅潔爾因激情徹底卸下心防，破涕爲笑。

「……啊。」

「老師，你還在悠哉地幹什麼呢？再這樣下去就要走投無路了。」

「老師是不是覺得現在就是人生的谷底呀？」

「沒錯，老師就是個大爛人。我想要被教訓的時候你卻慣着我，這讓我之後還怎麼管教？……真是個爛老師呀。」

仁繼續觀察靠近的騎士隊和其周圍的動向，收集情報。

「我也有很多地方對不起你。梅潔爾，你的傷勢如何？」

「反過來講，如果我能在這裏撐下去的話……當《公館》的人員衝進來時就能聯手一搏。最起碼也要由我或是《公館》的人得到《賢者之石》，不然我們就沒有下一步可走，更不可能保障小絆的安全。」

騎士們非常清楚『個人』無法勝過『社會』。面對揹負着神音大系社會利益的一千騎士，他仍站在這裏，本身就構成了一種虛張聲勢。

「你真的會死的，會再也沒法去學校的啊。」

他牽住少女柔軟的手。

仁在魔導師公館眼裏是應當處分的叛徒，但即便如此，如果要在這絕境中賭一把，搭檔是老同事自然是一件好事。

小魔女今天做的事，就如同因爲無法插足絆和仁之間的感情、就控制不住自己非要拉着仁一起殉情一樣。他的身邊實在有太多這種人，只能選擇一種生存方式，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

少女滿含震驚的聲音，爲這幻夢之城的空氣微微增色。他滿足自己所願，溫柔地對待梅潔爾，可突然又想到，另一方面，他從絆身上尋求的又是什麼呢。想到這裏，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騎士隊已經迫近到八十米距離，梅潔爾射出紫電攻擊了隊伍最前排的一人，似乎就是剛纔發出前進號令的隊長。落雷的巨大爆裂聲震撼了空氣，然而也就僅此而已罷了。

當然，那個時候仁的前同事也會出現在一千名聖騎士的包圍正中，成爲無路可逃的甕中之鱉。十崎京香一定會盯上《賢者之石》，巴比倫事件中使用過的幻影城《鑰匙》，目前正在京香手中，公館隨時都能打開通往這裏的門。

仁過去幾乎被『社會』的壓力擊潰，因此，至今爲止梅潔爾展現出的高傲和頑強讓他覺得無比耀眼。

「老師，你還沒明白你現在正和我站在一起嗎？『歡迎來到刻印魔導師的世界』，老師。」

她在行動之前恐怕都沒有想到還會冷靜地和仁面對面。少女的決心，已經超過了勇氣的範疇，達到了蠻勇的境地。

可能是聲音帶着哭腔讓她不好意思，她再次埋下了頭。散開的黑髮像半攏的傘一樣遮住了她的臉，高傲的小魔女嘴脣扭得好像比負傷的時候還要痛苦。

「你說距離近……等一下，那你打算怎麼從這裏出去？」

「當然不怕。我還是頭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感受老師……我現在、心臟跳得好快。」

——騎士們邁出了腳步。

「原來在刻印魔導師的世界，這也沒什麼好怕的啊。」

「老師總是在意什麼數量什麼『社會』之類的。但是，一名魔法使的意志，是和世界完全等價的東西。因爲有的時候，一名魔法使只用一個魔法就能毀滅世界哦。」

仁在公寓中庭墜落前的一瞬間，看到了倔強的梅潔爾難得的眼淚。六月來到《幻影城》時眼中只有死亡的少女，如今已經如此執着於身邊的人與事。雖然被她折騰得很慘，但仁的心中還是湧出溫暖的感情，無法對小魔女發怒。

仁的心臟一瞬間停止了跳動。最年少的刻印魔導師的命運，一向都比現在『更糟』。梅潔爾孤身一人來到這個世界，作爲罪人遭到『社會』排除，被丟進六十億名惡鬼之中，性命在別人眼裏如同一團紙屑。比起當下已是最大絕境的仁，刻印魔導師的落腳之處要更加殘酷。

所以，仁有些猶豫要不要撤退。

魔法使中有傳說稱，這座神人遺物能夠實現各種各樣的願望，也正因爲此，《幻影城》中寄託了人界各種各樣的『惡』。爲了不失去珍貴的東西、隱藏不願被人知道的祕密的『惡』；總是迴避不想做的事、將就着生活下去的『惡』；將自身切實的願望強加給別人的『惡』。

一瞬間，在他目所能及的每個方向，都有數不勝數的聖騎士以集團爲單位通過魔法轉移現身。

「是我用魔法跳過來的。……當時身邊全是碎片，魔法轉移可是非常危險，頭頂上還有一堆大塊的在往下落呢。《幻影城》雖然在老師的世界的外邊，但那個時候距離很近，於是我就跳過來了。這個世界的邊境，一般只能靠《門扉》出入。這次我能成功，老師是不是應該表揚一下我呢？」

仁用小指堵住耳洞，因爲四周聽不見一點聲音，以至於他想人爲製造一點耳鳴。要不然在這個放眼望去只有毫無起伏的水晶舞臺的單調世界，再不發出點聲音來感覺人都要發瘋了。

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時間雷鳴電閃。聖騎士們在集團戰鬥中會合力疊加使用《光環》形成更加強大的防禦魔術。百人中隊豎起復合《光環》，騎士們毫不動搖地逐步逼近。

仁認出了那名立於隊伍先頭、視梅潔爾的雷擊如無物保持前進的美男子。哥提耶·瑪基奧，之前自稱率領強化試驗部隊的男人。

梅潔爾腳下的魔法陣彷彿從睡眠中甦醒般迅速擴張，水晶荒野上掀起獵獵強風，持續收縮於空中的某一點。少女如同在探究自身的力量一般悄聲低語。

「那這樣又如何？」

哥提耶隊正面毫無徵兆地出現光之激流，純白的閃光灼燒空氣，向着騎士們猛烈噴射。這是將壓縮空氣的噴流，通過圓環魔術製造的超高溫加熱、再朝敵人射出的熱等離子噴槍。

「要是覺得我會一直失敗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少女帶着情緒用力握緊拳頭。梅潔爾之前每次射出這種光矛時都會遭到沉重反擊，因爲等離子流要在施術者手邊生成、要攻擊敵人只能挑起近身戰。然而，這一次的純白光矛，跨越了七十米距離，從梅潔爾的所在位置射到了聖騎士哥提耶的鼻子前。她成功改良了這一魔法，使其能夠在安全範圍發起射擊。

連裝甲板都能熔斷、超過三千攝氏度的高溫，透過空氣擴散出的熱量，甚至熔化了水晶地板。

然而，聖騎士隊的軍靴繼續堅定地踏上了如熔岩般熾熱的地面。

熱霾的另一側，騎士們如亡靈般保持前進，彷彿前來收割生命的死神大軍。

小魔女好像束手無策了一樣抬頭望向仁。

「老師，這要怎麼才能贏？」

戰力對比實在太過懸殊，現在根本不是考慮打倒敵人的時候，反而應該思考，面對一千名騎士接下來必定會發出的魔彈齊射，到底怎麼才能活下去。

「這種時候你該想想要怎麼才能躲過一千發魔彈。目前看來只能我用魔法消除干擾瞄準、你快速飛在空中擋下魔彈，要是不能冷靜判斷就完蛋了。」

對於身處包圍之中的他們來說，這場戰鬥是一片輕易就會干擾正確判斷的泥沼。然而騎士隊能夠整齊劃一在統率下射擊。在機會到來之前，他們只能四處逃竄。

梅潔爾已經因爲極度緊張而面色蒼白。

「老師，你覺得真的會有援軍嗎？」

「會有的。如果我還在魔導師公館的話，應該就會派我來負責突入。京香姐絕對不會從頭到尾被動到底。」

——隨後，魔彈風暴來臨了。

九個中隊的人海中飛出了一千隻半透明的飛鷹。那是聖騎士的制式魔法導彈、概念魔彈。無數飛翼覆蓋了天空，仁在這壓倒性的光景前屏住了呼吸。仁的身體、還有梅潔爾的皮膚，每一處暴露在外的部分，都被印上了傷痕般的紅色魔法信標。由魔法構成的一千隻猛禽，將朝着這標記突擊而來，若直接擊中，他們的身體恐怕只會化作血霧，連肉片都不會剩下。

被仁抱在懷中的梅潔爾好像很害羞地補充了一句：

「往上跳，梅潔爾！」

從天空中，突然落下二十個通體藍色外觀粗獷的巨大光團。那是被稱爲《月光槌》、專門用來攻擊城牆與巨大建築結構的超大型魔彈。仁受恐懼驅使再次發動魔法消除，用視線將之抹消。然而他清楚不可能完全消除得掉。巨大魔彈好似重迫擊炮的殲滅射擊，如冰雹般從天而降。梅潔爾聽從他的命令抱頭蹲下，仁護住她的後背將她緊緊抱住。體積和火力皆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的魔彈連續落地，少女與仁的身體被衝擊震離了地面。

梅潔爾使用了魔法轉移，第一次跳躍到了仁的身邊——

梅潔爾的黑髮已經成了亂糟糟的一團，她嘴角里夾着自己的頭髮，發出一聲尖叫，細長的眼角溢出了淚水。魔法使應該能夠看到如同流星雨燒灼天空的魔彈彈道，而現在無法看到魔法的仁，只能感受到轟鳴聲和讓人無法站穩的大地激震。

碧藍的眼瞳、褪色的金髮、清雅的面龐。艾蕾諾爾將倉本絆守在身後，她將劍刺入水晶地面，唱響了奇蹟之歌——

概念魔彈的誕生源自於高速召喚《聖靈騎士》的魔法研究。因此這些鷹形魔彈和聖靈騎士一樣身體是由空氣凝聚而成的。歌姬一擊便將這些魔彈的實體部分全部抹消。

那一刻，一切都靜止了。將仁和梅潔爾完全壓制的《月光槌》停在了半空。聖騎士們如同被神之手捏住、動作突然僵在了原地。仁的雙眼，頭一次在身處《光環》保護下佔據絕對優勢的騎士們臉上看到了狼狽的表情。

一顆魔法隕石在極近距離碎裂，爆風將仁和梅潔爾如蟲豸般掀飛。

之前絆她們沒有出現時，對於敵人而言仁和梅潔爾並沒有戰略價值。而現在不同，魔彈風暴只是牽制，《月光槌》的集中炮火纔是真正的殺招。

在仁的臂彎中微笑的少女，可能是因爲恐懼，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和運動會那時不同質感的微幹汗液，使她柔滑的皮膚透出溼潤的光澤。仁沒有告訴少女，她的身體比起六月的巴比倫時要稍微重了一些。

「……老師、又來了！」

承受着整個中隊的殺氣和恐懼，仁體會到了闖入蜜蜂巢的馬蜂是什麼感覺。

整個中隊都和哥提耶處於同樣的狀態，而且不止哥提耶的中隊，高速試驗中隊也像是被看不見的手釘在原地一樣停止了動作。高速試驗中隊的奧斯卡·達爾西腳下的《閃輪》激烈地空轉，他用英語發出了警告：

少女點了點頭，轉移到了那個中隊的正上方。

那是一扇如同牆壁的《門》，高度約有三米，雙開結構，精緻的工藝在戰場上顯得頗爲突兀。豪華的大門孤零零地矗立在空蕩蕩的地點，不知通往何方。但不管怎樣，仁都朝着位於『另一側』的援軍大聲叫道：

那最遠處的中隊，就是仁和梅潔爾的『敵人』。用《月光槌》攻擊他們的，就是那些人。

戰鬥開始之後，他們已經存活了超過一分鐘。這也是因爲騎士們的預設目標是魔導師，手中沒有適合殺死《惡鬼》的槍械。他們還沒有真正發起總攻擊，仍在手下留情，仁很在意這一點。有着《賢者之石》這一明確目標的騎士們，似乎還在等待着什麼東西。

只有艾蕾諾爾的腳邊是安全地帶，她周圍半徑十多米範圍內的地面都被爆風削出了凹陷。

仁的腳邊發生了爆炸，風壓幾乎將他吹倒。若非魔法消除減輕了威力，他的雙腳都會隨着爆炸消失不見。

「敵人有九個中隊，魔彈會靠信標跟蹤！」

雖說《惡鬼》的感覺能夠破壞魔法，但消除並不是在一瞬間完成的。殘留的魔彈刮撓着地面，發出彷彿永無解脫的慘嚎。仁判斷不了該在什麼時候停止消除，因此他朝應該正在看着魔法風暴和洶湧魔炎的梅潔爾大聲問道：

「一點都不怪，拜託你如果有魔彈馬上就要命中，就轉移到左方五十米的位置。讓我見識一下真正有機動力的魔法使是什麼樣子。」

發動魔法消除的仁，只能觀測到受魔法影響的自然現象中能夠突破消除的那一部分。因此他只能感受到鋪天蓋地的爆炸聲和細小的震動，如同整個世界都在發生靈異現象。

仁發動魔法消除，燒燬了佈滿他與少女體表的標記。一切魔法都從他的視野中消失，眼裏的現實只剩下梅潔爾略短的裙襬和緊緻的大腿。

他正將光着一隻腳的梅潔爾如公主般抱在懷中，此情此景令他尷尬無比。

仁和梅潔爾也同樣遭到魔彈暴風從側面猛襲而來。

他眨了一下眼，眼皮睜開時眼前的景象已經變了。幾乎沒有限制的圓環大系魔法轉移，將梅潔爾連帶着仁一同轉移到了五十米之外。失去目標的鷹形追蹤魔彈，在墜落的前一瞬間張大雙翼，幾乎擦着地面滑翔而過。

緊抱着艾蕾諾爾的腰躲過爆炸的絆朝仁大叫：

「不必擔心我的戰鬥，請專注於你們自己吧。」

爆炸的衝擊揚起無數水晶碎片，在《幻影城》陽光的映射下，於地表形成一片鮮豔的虹霧。在流彈都能擊碎堅硬水晶的魔彈陣雨中，仁也不可能長久堅持下去。

幼小的刻印魔導師回應了他的呼叫。他們已經清楚了應該優先擊潰的目標。

因爲是他很熟悉的聲音，他抑制住被魔彈撕裂的恐懼，停止了魔法消除。

「爲什麼你們明明會用魔法，卻不把它好好用在正道上！」

艾蕾諾爾突然將絆頂開，緊接着，之前絆頭部所在的位置穿過一道鐵鏈。帶着配重砣的鐵鏈接二連三朝女高中生擲來，被歌姬用長劍一一截下。距離絆最近的哥提耶中隊仍在四十米外沒有移動，鐵鏈是來自其他騎士中隊的攻擊。

在地面上高速滑行的兩支中隊從絆的兩側夾擊，各自擁有超過一百名騎士的中隊，如黑風般穿越二十米來到近距離發起肉搏。

絆的大喊中飽含她內心決絕的情感，仁卻因爲絆下定決心邁向毀滅的事實而脊背發涼。

隨後，就在仁和八十米外的哥提耶中隊的中間位置，它出現了。

於是仁抱住了她纖細的身軀，同時，梅潔爾帶着他發動第二次跳躍——

「有！面前的中隊就有兩三百個！！還有左右後邊堵着的，特別遠的地方也有！」

絆和仁被完全隔斷了。對於高速試驗中隊而言只需要幾秒就能穿過的四十米距離，對仁他們來說卻太過遙遠。並且，仁並沒有能夠正面貫穿騎士人牆的突破能力。

人牆被推倒，絆出現在了另一側。

「……不是吧。這種狀況你都不猶豫一下就闖進來嗎？真的會死啊？」

仁發動魔法消除，在重力的作用下，他的身體一瞬貫穿《光環》降落在地。仁翻滾閃入他們陣型內側的同時，也讓自己身處一百名騎士的包圍之下。

他一定要拯救坦率地來到他所在之處的絆。然而，開始全力攻擊的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機動力與之前截然迥異。

少女依然仰面向天，沉默着用雙手捂住了臉。剛毅頑強的她好像也用盡了力氣、放棄再站起身來。在這種整個空間都充滿了各種破壞力任何時候都會受傷的狀況下，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無法使用。仁的魔法消除也無法完全消除巨大魔彈。可以說已經束手無策了。

仁的身體不斷遭到衝擊，如同從四面八方有無數石塊朝他拋來。多虧在命中的一瞬間產生的痛覺會產生消除作用，他纔沒有受到致命傷。在無窮無盡的魔彈圍毆之下，疼痛將理智擠出大腦，猛烈的嘔吐感和頭痛折磨着他的意志。

他們出現在了已經沒有魔彈蹤影的高空中，從上方能夠完全看清楚聖騎士的兵力佈置。有七個中隊環繞在他們和絆之前所在的位置附近，打算安全地將他們分割包圍。之前一直被人牆阻擋無法觀察到的外側，有一處設有無線信號發射天線的指揮所和一個戰鬥集團。而更遠處，在一個安全得不自然的位置，還有騎士的一箇中隊。

絆一口氣說完，聲音大得彷彿要把喉嚨撕裂。她將無法拒絕她的艾蕾諾爾拖入泥潭，就是爲了來傳達這句話。仁也不能回覆給她窩囊的答案，他無數次反覆質問自己同一個問題，然而少女們單純直接地向前邁進，讓他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爲與止步不前無異。

「……呃……那個……武原先生？」

「你們那麼喜歡戰鬥的話，就和一樣喜歡的人去打不行嗎！」

「梅潔爾，身體放鬆。還是直接抱着你比較快。」

「那個、因爲我想取回來……」

「不，請停止消除。」

「別小瞧我們！鏖殺戰鬼。」

「快趴下梅潔爾！」

「……老師，我衣服都溼答答的了，是不是很怪？」

與漫天飛舞的魔彈不在一個量級的強烈衝擊波，將空氣中的異物一掃而空。連距離爆炸中心超過四十米的仁也差點被吹倒，梅潔爾三十多公斤的身體一瞬間失去了重量。

即便艾蕾諾爾是來幫助他們的，仁還是感到毛骨悚然。他終於理解了歌姬所說的要『糾正』神聖騎士團並不是空談。

「太胡來了！你以爲現在有多少魔彈在往這邊轟！？」

遙望四十米，仁還是和那雙深藍眼瞳自然地四目相接。

「我來會會你們。躲在安全的地方攻擊也體會不到戰爭的感覺吧！」

仁停止魔法消除。一瞬間，世界被爆炎包圍，一千騎士的魔彈如水花般在水晶地面上破碎，自己彷彿衝入了遷徙的鳥羣，不管往哪裏看都滿是概念魔彈。在這種情況下要躲魔彈，就好比在下雨天躲雨滴。他一瞬間後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該看。這下他能理解少女爲何渾身是汗了，因爲搞不好下一秒全身都要碎成粉塵。

梅潔爾的右腳沒有穿鞋。剛纔她來不及告訴仁，直接脫掉了附上標記的鞋子才躲過魔彈。

包圍着仁與梅潔爾的騎士中隊的陣型一角，如同被巨大鐵錘砸中一般頓時崩潰。《無色之手》被召喚在了《幻影城》內，它是負責完成再演儀式細節演出的魔法構造體。再演大系作用於『過去』，從未來向過去擊出的奇蹟之手，沒有任何方法能夠閃避。

他們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但眼下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有了絆這個目標的戰鬥集團一下子甦醒了。之前朝仁他們逼近而來的哥提耶中隊與絆之間現在沒有任何阻隔，聖騎士們立即發起了衝鋒。

倉本絆的再演大系，在發動索引行爲時需要以施術者自身的動作爲媒介，因此只要完全束縛住她的動作，就能讓她使不出魔法。

「還有，我的……腳趾頭上、中了標記。」

「笨蛋！有什麼好介意的，有狀況一定要說！剛纔鞋子上就已經中過一次招了吧！」

視野一瞬間便被一百個男人淹沒，證明了他到底有多莽撞。

立於強化試驗中隊先頭的美男子哥提耶，臉上的血管漲得暴突，努力想要前進踏出一步，如同在身後拖着無窮大的負荷一般嘶聲咆哮。

魔法消除會首先破壞駕馭魔法的魔法。失去制導魔術的魔彈墜落在地，在發動着魔法消除的仁周圍引起數百次爆炸。戰場上的信息量過大，他無法判別自己到底消除了多少魔法，又有多少魔法沒有被徹底破壞。

「還要跳嗎？」

魔彈的密度立時增加了不止一倍，仁將梅潔爾在胸前緊緊護住，發動魔法消除。幾十團空氣在仁的外套上爆裂，失去瞄準魔術而墜落的魔彈使得大地震顫。

因此仁決定賭上性命抓住這細絲般的勝機。

化作超高速人肉子彈的仁沒有落在水晶地板上，騎士中隊已經預測到從上方發起的攻擊，將高強度複合《光環》在頭頂展開。仁降落於保護着敵方部隊的《光環》上，將堅固的防禦魔術當作了緩衝材料，引得騎士隊一片騷動。看來即便是聖騎士，人數一旦達到一千人，心理準備和訓練度也會有差距。

「……梅潔爾、梅潔爾！！」

接着抬起頭來的他望見了。

仁不作猶疑，直接從五米的高度躍下。在空中自由落體的同時從腰間拔出了匕首，隨即就這樣直接落入了百人規模騎士中隊的中心。

梅潔爾尖聲大叫：

而仁這邊的戰況也同樣因高速試驗中隊進一步惡化。兩支中隊的兩百名騎士，轉眼就擋在了他們與絆之間。一羣成年人整齊排成四列縱隊，就足以堵住視線讓人無法看到另一側。很可能是頭一次與整齊有序的集團戰鬥的梅潔爾，向仁尋求指示。

他們只要一個失誤就必定會死，而對手則有不小的進退空間，甚至還能從後方補充兵力。到頭來他們還是會和之前一樣遭到高密度魔彈暴風雨的襲擊。

仰面躺倒在地的少女胸口還在緩慢起伏，但摔到兩米之外的仁朝她大叫她也不應。

緊接着，被包圍在中央的他們，又迎來了進一步的絕望。

「老師。該怎麼辦？看不到對面就跳不過去呀！」

「梅潔爾！我搞不好會破壞防禦魔法、所以不能往小絆那邊看！接下來我會暫停一秒魔法消除，你跳過去抓住小絆！！你們兩個有機會離開《幻影城》！」

他被爆炸聲蓋住了一半聽力的耳朵，還是從遠方聽到了這個澄澈的聲音。

「是我拜託她的！」

機械化騎士的高機動魔術《閃輪》，如同在每隻腳下踩着兩個滾輪，讓騎士們懸浮在空中前行。而這兩支中隊裝備着數量兩倍於標準樣式的四輪式高速型《閃輪》，組成美觀的階梯式錐形陣向絆襲去。他們一秒就能滑過二十米，在與絆她們交錯而過的一瞬間擲出鐵鏈。仁記得那個頂在錐形陣先頭帶領後方隊員的人，自稱高速試驗中隊隊長、骨骼突出的男人，名叫奧斯卡·達爾西。

「梅潔爾，把我放到那裏去，夾擊他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神聖騎士團謹慎地在後方也配置了預備兵力。如此兇猛的交叉火力，對他們而言只是小試身手罷了。

他從膝蓋窩處掬起少女的纖細雙腿將她抱起，被橫抱在他懷中的梅潔爾臉頰滾燙，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爲什麼小絆會在這裏？」

然而，這貫穿《光環》的一擊也無法阻止聖騎士。有好幾人使出渾身力氣，仍在持續前進。仁能看出，那幾人全都是在艾蕾諾爾的房間見過的面孔。對於那幾名隊長，再演魔術的精度明顯不足。《無色之手》無法完美控制住整個騎士隊。

「《無色之手》【Colorless Hand】！」

總是不斷被捲入戰鬥的絆飽含着怨恨握住右手，她用力揮下拳頭，一千名騎士同時被某種透明的東西擊中右肩。

要不是發動了魔法消除，他們此時已經屍骨無存。魔法消除破壞了制導魔術、同時也降低了魔法本身的威力，他們只受到了高溫燙傷和地板碎片造成的割傷。

「梅潔爾！還有魔彈在往這邊飛嗎！！」

仁爲了尋找打開局面的方策，僅在一瞬間停止了魔法消除。於是他『看到』了魔法。

「武原先生！我沒法原諒你，但我也對你說了謊！爸爸有很多事都瞞着我，這我其實早就知道了！！我要怎麼做才能挽回你呢！」

當狂風停歇時，差點把仁做成絞肉的大羣魔彈全部消失了。

然而，在感慨自己無法與她比擬的同時，內心深處的情緒也早已無法隱藏。艾蕾諾爾在夏天地下都市的決戰中，也同樣接受了捨己爲人的任務。當時的仁也爲了救梅潔爾捨棄一切躍入黑暗。然而，和依然走在美麗但嚴峻的道路上的艾蕾諾爾相比，現在的他完全身處泥沼之底。這並不是因爲她有什麼成長，而是仁在幸福之中變得窩囊孱弱了。

大門打開，他期盼已久的幫手現身了——卻是在廢樓分別的倉本絆。

然而在最糟之下，總是有着想象力無法企及的更糟。

騎士們紛紛亮出兵刃，如同活着回去就會丟人現眼一樣一擁而上朝仁刺來。在這幾乎沒有落腳之處的密集狀態下，仁僅憑步法迴轉身體、挺肩撞擊、用刀刃割開騎士動脈、以毫釐之差閃過朝腹部刺來的突擊。

僅僅一次呼吸時間的攻防，在百人中隊的中心處製造了能夠揮舞手臂的空隙。一名騎士鼓起勇氣，對心生畏怯的同伴喊道：

「一百二十對一。冷靜下來就根本不算什麼。」

人數差距實在太大，正面對決沒有勝算，一旦等對方從混亂中恢復，他必然只會被圍毆慘死。因此仁閉上眼睛放聲大叫：

「梅潔爾、別管我！動手！！」

同時，懸浮在上空的梅潔爾，朝騎士中隊射出了熱等離子矛。

騎士們疊加《光環》的防禦性能，試圖與圓環大系的火力抗衡。但燒灼騎士隊的火焰，並非只有覆蓋了整個陣型的白光噴流。橙色魔炎——魔法使的噩夢也在隊伍的正中央燃燒，那正是防禦魔術遭到破壞的證據。

已被仁擊碎的《光環》無法完全抵擋梅潔爾擲出的超高熱，嚴重燒傷的騎士放聲慘嚎，騎士們混雜着憤怒憎恨悲痛的聲音響徹四周，刺耳得彷彿要將地面磨掉一層。而這一切都是因爲仍是小學生的刻印魔導師聽從了仁動手的命令。

仁彷彿受到了內心中魔鬼的挑動，無法抑制自己狂熱的情緒。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仁大步踏前，以匕首劃出銀弧。他的觸覺、聽覺、嗅覺，進一步從內側迫使防禦魔術自我毀滅。

有騎士繼續向他突進而來，他聽着對方單調的腳步聲，微微調整身體錯開攻擊，用左手將對方推開，直衝陣型的更深處。他手中的刀刃，如同撞到牆壁一般停了下來，有人用劍從正面擋下了他的匕首。

「喂，你撒野撒得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這是他在公寓中見過的超音波神音試驗中隊隊長留克·哈萊因的聲音。迎面飄來一股菸草的味道，抽菸的騎士非常少見，這讓他一瞬間覺得對方有了人味。

「笑什麼笑啊，喂？」

仁在最後一刻翻滾躲過對方朝他頭頂劈來的一擊，對方沒有收住動作，重心壓在了劍身之上，仁順着起身之勢，用手背刮過對方的後腦勺。對方立時昏倒，仁從男子的手中撿起墜地時發出尖銳嗡鳴的長劍。

「從喇叭裏聽到噪聲，使用魔法時就該小心點了。附近有這麼多磁場和熱量，最好還是好好確認你們的電子樂器還能不能用。」

比起仁揮舞匕首的時候，騎士們與他保持的距離更大了。以他爲中心半徑約一點五米範圍內都沒有人。並且，騎士們緊盯着他手中的劍，沒有發現他已經停止了魔法消除。

「老師！」

聽到突然響起的少女尖叫，仁將匕首插回腰間的皮套轉過身，視野中閃現出緊追着少女的鷹形魔彈。

「她一個人就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歌姬佈滿燒傷疤痕的皮膚寸寸迸裂，明顯受傷極重。但即便如此，她的聲音中還是蘊含着能讓聽者後背緊繃的堅強意志。

《黃金右手》持續進軍，每踏出一步，大地都隨之發出讓人難以站立的鳴動。巨人騎士斜着揮出手中的巨大黃金劍，朝神和瑞希生成的巨樹劈去。

艾蕾諾爾打算一個人迎戰巨人騎士。同時也說明在巨人的一擊過後，她也找不到絆的蹤跡。

巨人僅用四步便抵達了目標旁邊，舉起巨劍。

總算落在地面上後，仁狂嘔不止，知曉了人體的脆弱。他強忍嘔吐感和彷彿腦漿打轉的眩暈，拿劍當作柺杖站起身來。

「別想過去！！」

和梅潔爾一同到來時，《幻影城》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水晶舞臺。而現在放眼望去，只有滿地的水晶碎礫和東倒西歪的無數騎士，耳邊滿是痛苦的呻吟，如同身處阿鼻地獄。但仁還是踏過大量綠葉和碎渣、吸入瀰漫着血腥味的空氣，向着目的地直線飛奔。

向着艾蕾諾爾揮下的巨劍一劈到底，擊碎了水晶地面。如同一柄巨錘砸入水面，無數透明液滴四處飛濺，只不過那並非是液滴，閃着亮光飛舞在空中的每一顆，都是比人還大的水晶塊。已經讓人搞不懂『破碎』和『完整』的概念了。

〈退下！〉

一陣哀嚎之後，騎士隊正面的幾人被捲入猛烈的爆炸之中。艾蕾諾爾的一擊，貫穿了騎士中隊疊加了超過一百層的複合《光環》。

飛散於空中的大量綠葉開始飄落。仁是頭一次與這種常識之外的東西戰鬥。他很猶豫，魔法消除到底能不能起效、會不會只是單純給艾蕾諾爾添亂而已。連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騎士們都在巨人的威容面前呆立不動。

巨人騎士再度揮劍劈開《幻影城》，引發了地震般的強烈縱向振動。高位魔導師即是各自世界的門面，身上負擔着整個世界。眼前的景象脫離了仁所知的現實，漸漸有了神話的味道。

神和瑞希也向着同一個地方，爲了救助朋友疾奔而去。獵人連一滴汗都沒出的瓷白右手中，出現了一把如同在太古儀式中使用的黑曜石匕首。她在疾馳如風的同時毫不躊躇地切開左手手腕，飛濺而出的血爲水晶地板抹上了一道污漬。

直面巨大敵人的艾蕾諾爾明朗照人的背影讓仁無法找到足以形容的詞彙。歌姬向着分散在這座《幻影城》中的過去同伴們高聲大叫。即使等待着她的是毀滅，她依然完成了應當獻上的祈禱。

梅潔爾維持着磁力軌道，陶醉的小臉在仁的手上磨蹭。他們現在只不過相當於被捲入巨獸之間的戰鬥、刺出一針後就會死的蜜蜂罷了。

渾身是傷的歌姬，面對高得連表情都無法窺見的巨人，堂堂正正舉起長劍。她的祈禱、戰鬥與生命，如今依然連成一條直線。

聽到這句話，仁立時回望身後的梅潔爾。位於上空的他，可以朝戰場的任何位置投去視線使那一片位置受到魔法消除。然而反過來說，地上的一千名騎士也全都可以將火力集中在他身上。他也不知道是被魔彈打死比較快還是摔死比較快，不管什麼死法，也都只能換來最多三秒的魔法消除。

仁用手中握着的騎士劍擋下了對方利用速度斬來的一擊。他大幅張開雙腿，全身重量都集中在了前腳，讓劍身隨着重心一同劈落，即便如此，兵刃相交火花四濺的一瞬過後，他還是被向後震開。

由於他們轉移走，地面上騰出了一片空間，本來佈置在外側切斷退路的兩個中隊正在向其中填補。同時，沒必要再隔斷仁與絆的兩支高機動試驗中隊一同迴旋調轉了方向。

戰線的崩潰幾乎已經註定，然而，有人就在等待着那一刻。

少女握着他的手，露出彷彿已經得到回報的微笑。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遭的她身體相當冰冷，使得仁也打了個寒戰，體溫倏然下降。

高位魔導師個人的打擊能力足以輕易蕩平數以百計的普通人。那是像仁這樣無福享受奇蹟的人完全無法涉足的世界。仁和梅潔爾就好像被捲入艦隊戰的孤零零一架戰鬥機一般弱小無力。

如今艾蕾諾爾獨自成爲絆的守護之盾，以完美陣勢夾擊歌姬的七百騎士的全部火力，都被她一人擋下。

一剎那間，仁使出全力起跳，左手奮力向空中伸去。正在用磁力彈射身體拼命躲避魔彈的梅潔爾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與此同時魔法轉移起效。

《公館》的專任官神和瑞希手碰地面，從中喚出『地形』。鬱郁蒼蒼的繁茂深綠巨樹，從水晶地面中如沸騰水面的氣泡般接連生成。神和瑞希的混沌因子《魔獸師》，能夠生成這個世界上的一切自然物體。

「喝啊啊啊啊啊啊！」

集中於艾蕾諾爾正面的魔彈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千枚，彷彿她的身體是一座巨大的鳥巢。魔彈佔據了整片空間，命中接連不斷，一瞬的間隙都不留。外側的兩個中隊，已經快要到達仁和梅潔爾移動走時留下的空隙。敵人繼續朝着艾蕾諾爾她們逼近，佔據能夠更有效率集中魔彈的位置。

如同透明暗夜來訪般的剎時靜止之後，超乎想象的風暴緊隨而來，舞臺上的全員都遭到無情翻弄。仁知道這是什麼的前兆，然而他卻無法重新發動魔法消除，因爲他害怕位置不明的梅潔爾可能因爲他的消除而被殺。這便是仁的弱點，他不願失去的『慾望』。

然而，就在戰況如雪崩般迅速傾斜的這一刻，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一瞬間，滿天的空氣都被吸向了一個真空的點。

水晶板和騎士隊一同被掀至高空，隨即又在重力作用下——五人、十人、二十人——接連墜落在地，發出沉重的鈍響。

「這邊我總會有辦法。你們快去找倉本絆！」

「梅潔爾，放我下去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與此同時，另一名騎士再度重返戰場。仍刺在地面上的巨大黃金劍，如同音叉般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後斷成了兩截。

梅潔爾混亂的哀叫聲傳遍了整個舞臺。乘在磁力滑梯上的小魔女就在巨大聖靈騎士的身邊，顯得更小了。聖靈騎士爲了構成肉體奪取大量空氣時，也將位於空中的少女牽引到了真空點的附近。

還沒等仁提醒她快跑，梅潔爾先做出了反應。少女用磁力將自己彈射出去，急速遠離了《黃金右手》米海爾身邊。

僅僅十秒左右，三個中隊便失去了作爲戰鬥集團的功能。仁、艾蕾諾爾、還有《公館》方面的瑞希她們，所有人的目的都不盡相同。每個人的個人表演最終成就了團隊合作，也算是一場小小的奇蹟。

「老師，你出了好多汗。」

「你一個人太勉強了。」

七個中隊的火力全部集中在了艾蕾諾爾和絆身上，她們就像夾在榔頭和釘子中間，暴露在不止兩倍於十秒前的打擊火力之下。

因敵人的超乎常理而麻痹的仁，此時終於認識到了絕望的事實，渾身冒出了雞皮疙瘩。

如同響應了《魔獸師》的聲音，落有血液的地面泛出深沉的黑色。被漆黑滲透的水晶染上了夜晚的昏暗，從中爬出灰色的狼羣。自古以來，喫人的野獸總是潛伏在暗夜的深處。

正因爲是一秒移動十五米的高機動部隊，勝負也只在一瞬間。仁回頭望去，眼前的慘狀如同大型連環交通事故現場，遍地都是骨折的傷患。如果仁還能認知到魔法，應該就能看到騎士們身上燃燒着的魔炎。與《閃輪》同時，騎士們也失去了保護自己的《光環》。

仁想要取回他所知的日常，因此他堅信自己能夠找到被《黃金右手》一擊震飛的絆。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這根本不是人吧！」

「小絆，你沒事吧！」

兩個中隊的陣型被攔腰折斷，完全停止了腳步。

「你我兩人，都面對着自認值得爲之拼上性命的東西，既然如此，又何以稱得上是勉強呢。如果愛能驅使人踏出不惜生命的一步，那麼就由身爲騎士的我保護它。」

身高恐怕有四十米的巨大騎士將長劍刺於地面傲然挺立。神聖騎士團的王牌《聖靈騎士》的肉體由壓縮空氣構成，爲了收集這尊巨大騎士身體所需的大量材料，引發了剛纔的風暴。

如同從艦身兩側受到了敵方艦首衝撞，騎士中隊遭到了沉重打擊。

「……咬碎……他們。」

於是仁在一瞬間後，出現在了超音波神音試驗中隊的上空五十米位置俯視戰場。梅潔爾將魔法轉移目標設在了之前尋找《月光槌》射擊位置時的中繼點。

黑色魔刃再次掃過《光環》，對其造成了不小損傷，隨後聖騎士們專注於修復防禦魔術。

擁有強大機動力的高速試驗中隊驅動《閃輪》，整個中隊的騎士都瞬間提高速度，滑過透明地面前來救援。

在廢樓裏對絆大發雷霆的梅潔爾，也降低磁力軌道的高度四處呼喊。

神聖騎士團雖然高度社會化，但終究還是魔法使的集團。他們真正的主力，還是位於九個中隊背後的高位魔導師。既然《黃金右手》已經現身，那麼在背後率領這一千名騎士的就是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了。

「——————！」

即便如此，他還是比用《閃輪》全速衝刺的騎士們早了幾秒趕到。仁抬起頭時，高速機動試驗中隊馬上就要衝到他的面前。在他因大腦集中了太多血液而變紅的視野中，敵方隊伍先頭高舉兵刃的騎士如同厲鬼。這名騎士想要在與仁擦肩而過的同時斬下他的頭。

仁在兩人交錯而過的一剎那發動魔法消除。他全身沐浴敵方破風而來的感觸，傾聽氣體摩擦的聲音，吸入散發着焦臭的空氣。他動用全身的一切感知能力，去體會騎士們的存在。高速機動試驗中隊的《閃輪》遭到破壞，一瞬失去時速六十公里的動力源，猝不及防的減速令他們失去平衡，接連摔倒在地。

騎士們從混亂中恢復陣線的速度也快得不容小覷。

位於上空的仁看得清清楚楚，從左側攻擊騎士隊的，是一名身穿校服的女高中生。

「小絆！聽得到嗎！！」

然而，那也是歌姬最後一次擠出反擊的機會。

歌姬的《光環》承受了破壞力足以輕易轟殺百人的魔術。隨後艾蕾諾爾放出兩枚朱鷺形的白色魔彈，它們每扇動一次翅膀就會分裂，僅僅八次之後，便增殖爲二百五十六枚，向着聖騎士中隊襲去。

「森羅萬象……悉數……聽令……」

然而騎士隊真正應該注意的，是攻擊的餘勢。《無雙劍》如同要鋤開賽拉腳下的地面，沒有切開騎士，但微微切開了水晶地板。

「聖靈騎士、第五騎士、《黃金右手》米海爾……」

仁不知道艾蕾諾爾和絆是如何再會的，他很感謝她能夠來到《幻影城》。然而，她身上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愚鈍狂熱讓他莫名地感到恐懼。孤身向神聖騎士團百萬大軍發起挑戰的歌姬，她的戰鬥方法與總是猶豫不決的仁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在位於空中的仁看來，腳下的戰鬥與艦船之間的海戰頗爲相似。面對艾蕾諾爾如同不沉戰艦的《光環》，七支中隊超過七百名聖騎士的火力全部傾瀉在了她身上。

艾蕾諾爾的聲音響徹無垠藍天之下，神聖騎士團追求的是神意的『正義』，這段話對他們而言如同異端的誓言。即便如此，比起人類更接近神明的『初始騎士』，仍向着腳下的微小存在發出低沉的呼聲。

「別讓他們過去！」

「謝謝，剛纔真是太危險了。」

「……老師，我們怎麼辦？」

浮在空中的仁都聽見了賽拉的吶喊聲。第三擊徹底貫穿了不在《光環》保護下的地板。能操縱所觸之物性質的《聖別化身》，賦予地板的性質是強烈的向上作用力。被切割下來的水晶板材，從大地徑直高高飛向空中——連同站在板材上的聖騎士一起。

從劍尖的下方，渾身是血氣若游絲的艾蕾諾爾爬了出來。多虧水晶地面沒能承受住《黃金右手》的一擊，衝擊纔沒有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使得她撿了一條命。

〈汝可謂強者——〉

聖靈騎士這一『社會』積累的歷史與傳統的結晶，將要把他們踩於腳下。身爲『個人』的仁要挺身面對它，只能藉助『慾望』的力量。他擔心的不是艾蕾諾爾，而是絆的安危。

梅潔爾的視線隨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隨後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伴隨着背後傳來的驚人壓力，仁如同坐上了過山車一般貫穿了面前的空氣。一秒的急加速接着一秒的急減速，這段路程連感到恐懼的時間都沒給他。梅潔爾爲他準備的減速制動系統，是設置於軌道尾端的數十枚磁力環。身體被連續施加截然相反的加速度、最終相對速度歸零時，他的大腦已經成了一團漿糊，懷疑自己是不是差點被做成了肉末。

「神意珍愛《生命》！——哪怕它會誕生『惡』、哪怕它可能導致犯下錯誤、神依然愛它！！」

仁只是被捲入戰艦衝突的一架小小戰鬥機、或許說是蚊子更合適。而瑞希和賽拉·巴勒德是身處『另一邊』的高位魔導師，能夠與一支聖騎士中隊站在同一個舞臺、宛如正面參加戰場競技的兩艘人肉戰艦。

即便沒人知道他的長相，只憑大小都不會有人忘記這名騎士的存在。巨大騎士宣誓的聲壓，震得戰場上所有人皮膚髮麻。

他們將要與眼前的『這東西』一戰。

衝擊通過地面傳導而來，舞臺上的騎士們紛紛摔倒。在轟聲與激震之下，仁也只能手腳並用四肢撐地才穩住重心。

《黃金右手》將長劍提於右手，巨足向前踏出一步。從五米高處落地的腳長達六米，震得大地劇烈搖晃。他前進的方向，正是絆和艾蕾諾爾的所在之處。

〈——吾爲『初始十五騎士』，亦爲永恆騎士之一。本人遵守與契約者之盟約，誓將掃清一切眼前之敵！〉

那是斬開黑色騎士隊防禦、無比鮮明的閃光一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魔獸師》正好在等待所有人忘記她存在的一刻。能夠自由出入《幻影城》的鑰匙，就在《公館》手中。

仁立即明白屬於自己的狩獵時間就是現在。

「下次我們還是都準備點安全的剎車手段吧……」

一瞬之後仁也明白了她迅速逃跑的原因。一陣如同扭轉空間形成的強風撲面而來，但《黃金右手》米海爾並沒有攻擊。他只是動了動那柄刃長接近二十米的長劍，提到了準備架勢的位置。僅此一個動作，凝聚成團的空氣就如同透明大蛇猛烈擊打附近的一切。

「『初始騎士』啊，不論多少次，我都會去做你們不爲之事，我會拯救你們不救之人，我會愛你們不屑一顧之物。」

騎士們也一個個站了起來。

如果仁和梅潔爾沒有設法解決《月光槌》，所有人都沒法活下去。然而，火力與火力的正面碰撞，同時也是佔據優勢位置的奪陣戰。一個人的移動，就有可能影響到整個戰線。

梅潔爾用圓環魔術構成磁力軌道，他們如同坐在行駛於空中的礦車裏，還沒有一點顛簸。他衷心感謝今天已經做了無數貢獻的小魔女。

而從騎士右側發動襲擊的是一名全裸魔劍士。《無雙劍》賽拉·巴勒德手中伸出長度超過十米的黑影長劍，針對整個騎士中隊橫掃而去。那柄黑劍是賽拉的鍊金大系的《化身》——《聖別化身》。伸縮自如且能改變表面所觸之物性質的無雙之劍，卻被對方從正面擋下，中隊單位疊加出的複合《光環》，正可謂是進攻者的嘆息之牆。

「……尼可萊……我的戰鬥可還出色嗎……？」

神和瑞希在往地面滴血的同時，好似與大地締結契約般淺聲吟誦。

於是數以百計的羣狼朝仍然站着都費勁的騎士們發起襲擊，無數獸足踏過光滑的地板，如同擁有意志的灰色洪流奔騰而去。騎士們爲了護身紛紛舉劍，朝着猛獸放出魔彈。

空氣發出爆響，劍風將巨樹攔腰劈斷，鋪天蓋地的嫩葉如狂風中的雨點漫天飛揚。體格過於龐大的騎士隨手揮出的一劍，劍尖便輕易超過了音速。身高四十米的騎士，不能用絕大部分人身高都不到兩米的世界的常識來判斷。

從上空俯視，人小得如同飯粒。目前戰場的勢力分佈，已經和仁衝下去發起襲擊時不同了。

他高聲大叫與他一起度過許多日日夜夜的女孩的名字，踉踉蹌蹌地拼死向前奔去，他相信只要抵達近處就一定有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狂風停歇。仁轉頭望天，只見一張充滿威嚴的巨大面孔俯視着地面。他努力向忘記了呼吸承受着劇痛的肺部輸送空氣，隨後嗆得連連咳嗽。但他的視線完全無法從『那東西』身上挪開。

「滾開！」

仁丟下交鋒一個回合便捲了刃的騎士劍，重複確認已經麻痹了的雙手的觸感。

——隨後縱向延伸出去的兩個中隊的陣型突然扭成了歪斜的形狀。

爲了徹底粉碎頑強抵抗的艾蕾諾爾，騎士們迅速縮小包圍圈。突在前方的騎士隊陣尖，正可謂是一柄震撼大地撕碎戰線無往不利的長槍，黑色的人體戰鬥艦隊方陣，拉成了一道縱向的直線。

「絆！還活着的話就應一聲！」

他們建立在謊言上的擬似家庭已經崩潰，但一旦真的即將失去誰時，他們都不會有除了救援之外的選項。他們本來並不相干，是因心中自私的『惡』才牽起彼此的手，但即便僞造的形式已經垮塌，真正重要的東西一定還以某種形式留存。

隨即，一塊落在二十米外的巨大水晶的背後，有什麼東西動了。仁看到那個從比汽車還大的礦物後爬出來的人，一瞬間因胸中滿溢的疼愛、後悔和罪惡感而失語。

倉本絆的校服被水晶碎片劃得破破爛爛，每一道裂口中都滲着黑血，手上也沾滿了紅黑的液體。仁頭一次看到絆受傷的樣子，只覺得身體猛然間酷熱難當。

「武原先生——！！」

絆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那是如同嬰兒呼喚母親一般的心靈慟哭。

「小絆！我馬上就過去！！馬上就去，沒事了！」

他不可思議地覺得充斥着高熱的紊亂氣流彷彿一下子恢復了常溫，有小絆存在的景色，似乎稍微接近了一點他的『普通』日常。

絆直到六月都還是個和魔法無緣的普通高中生。因此，她的精神因恐懼和傷痛已經到了極限，她一下子泄了力，大腿處破損的黑長筒襪中不斷溢出鮮血。

仁朝着位於聖騎士指揮所方向的水晶塊拼命狂奔。

與絆匯合後，要怎麼帶上艾蕾諾爾逃跑？還是說要一直堅持設法得到《賢者之石》？一切都還隱藏在黑暗之中。

「該死，到頭來還是得看《賢者之石》到底會怎麼出現。」

仁站在千瘡百孔的舞臺上仰頭望天，已經入夜的天空是和絆的眼瞳一樣的藏青色，天穹之上有無數如彩虹般變換顏色的星星在閃爍。

超過音速的巨劍發出的衝擊波，將地上的小碎片一個不剩地吹飛，舞臺再次激振，正在奔跑的仁被晃得直接摔倒。他立即爬起來，卻又差點被側面刺來的水晶風暴掀翻。

阻攔在仁和絆之間的還不止這些而已。絆躲藏着的水晶塊，突然放出閃光。

那一瞬間，世界包裹在了刺眼的反射光之中，大量碎礫朝仁迎面撒來，本能地發動了的魔法消除救了他一命。絆身旁體積堪比汽車的水晶塊消失了，粉碎成塵芥的無數水晶粉爆散而出，但被空氣阻力所抑制，只得原地紛飛亂舞。

光塵的另一側，『她』出現了，高挺着美麗的脊背，彷彿那就是世界的中軸。

「心懷喜悅，展露笑容吧。你的戰鬥非常出色。如今已經沒有人能稱你爲懦夫。」

驟然颳起的強風如同神之帚，將空氣中的粉塵全數掃清。

『她』的漆黑長髮在風的吹拂下，點綴上了無數閃亮的水晶塵。細長的眼角沒有散發出過剩的銳利感，只因有她光潔而圓潤的皮膚作了映襯。《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尤蒂娜，如同世上沒有能威脅到她的東西一般露出微笑。

整個舞臺只有在堅固《光環》保護下的安潔洛塔毫髮無傷清淨無暇。發動着魔法消除的仁，絕對不可能被魔法操縱意志，然而卻有一種不明真相的東西，迫使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加正確。

仁不禁感覺眼前的安潔洛塔讓他有些毛骨悚然。的確，仁沒有拯救一切的力量。仔細一想，不論是梅潔爾企圖下克上，還是絆邀請他一起逃亡，都是因爲少女們自身已經知曉，做出選擇的日子即將到來。

「武原先生、武原先生！」

仁握緊了右手中堅硬冰冷的長劍。這是一個絕對不會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做出選擇本身就是一個過於傲慢的錯誤。然而不做出回答，也相當於選擇了『什麼都不做』，這也同樣會讓他擔負起重大的責任。

「心懷喜悅，展露笑容吧，再演之女。通過你的犧牲，世界將得到完全的救贖。」

仁發出警告，隨即發動魔法消除，這就是無法引發奇蹟的他唯一的可取之處。《幻影城》的舞臺再次搖動。

「我連艾蕾諾爾的《光環》都沒法看清，聖騎士將軍的當然也沒戲啊……」

他與安潔洛塔之間的實力差距無法填補，他也清楚自己成功救下絆的可能性十分令人絕望。但他還是由不得自己，一定要去這麼做。

「你爲何要選擇再演之女？」

劍只從仁的側腹邊上擦過，這純屬運氣。將艾蕾諾爾稱作『姐姐』的這名少女騎士，就是當初傳達安潔洛塔來襲消息的使者。

「還沒完！」

「別對我們說三道四！你……你到底算什麼東西！」

「可是……」

『歷史』的化身聖靈騎士仍在肆意破壞身邊的一切，身高四十米的巨人每次揮出二十米長的巨劍，劍尖便會突破音速，只憑衝擊波就將《幻影城》的地面剮得傷痕累累。

「武原先生——！」

上空傳來尖聲的警告。仁連忙轉身，看到了滲透骨髓的怨嗟與『惡』。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將劍柄頂在腰間，連同整個身體向他刺來。淡金的軟發迎風亂舞，只與梅潔爾相差三歲的少女兇狠的表情滿含殺意。

連近身戰都沒有弱點。安潔洛塔的耳中佩戴着播放神音錄音的入耳式耳機。一般的神音魔導師即便在耳中發現魔法也沒有意義，因此不會用耳機聽取神音。然而對於同時進行復數魔法手續的她而言，這麼做反倒能夠解放雙手，有利無害。她只需要單獨分離出一道線程控制魔法發現位置，就能有效省下其他步驟，隨心所欲施放魔法。

琉琉朝他憤然怒吼，在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中獨自穿着古老式樣甲冑的少女騎士一甩胳膊，金屬護手打在了他的身上。身處『社會』中的人，也無法從『惡』手中獲得自由。

而她如同迴旋世界的中軸，絕不會有絲毫動搖。

「老師後面！」

「根本沒人求你們『拯救』，不要爲了這個就隨便決定別人的命運！你們以爲自己算老幾——」

一瞬間便深深烙印在視網膜上的她，讓仁的心臟因恐懼而狂跳。

「我等神聖騎士團，擁有拯救世界的力量。」

仁衷心希望自己能夠拯救她，他已經不知道這到底是對是錯了。

《幻影城》的舞臺仍在持續一遍遍地發生爆炸、天搖地動，水晶之雨一直不見停歇。巨人騎士發出的衝擊波，斷斷續續地衝擊仁的身體。

仁的背後就是安潔洛塔，他沒有餘地再與琉琉糾纏。然而在這注定一死的絕境中，有人如猛獸般撲向琉琉救了他。甲冑少女被一名身穿校服的女高中生壓在了身下。

「快去呀、老師！」

不是因爲絆碰巧就在附近，也不是因爲梅潔爾是個強大的少女。

「《沉默》啊，若你仍執着於再演之女，在得到救贖的世界中，將只有你一人無法得到幸福。」

安潔洛塔朝他投來如同憐憫的視線。他明明還發動着魔法消除，身體卻突然遭到猛烈的打擊，他一瞬間意識恍惚，彷彿自己被打得四分五裂。但他又意識到，如果這樣向後摔倒，就會連絆一起遭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武原先生、我……想活下去。」

「這不是該由你一臉親切地提醒我的事吧。」

但他忍受着魔彈的衝擊發出嚎叫，仍繼續踏前一步。他相信自己應該多少削減了一些《光環》的厚度，乘上全身的力量和體重，再次斜着由上而下劈出一擊。

「煩死了！閉嘴！」

如同在誇示『社會』與集團的力量，無數鷹形魔彈在空中迴旋。《魔獸師》召喚出的狼羣，已經有幾百只倒斃於地。高位聖騎士打倒強敵，一般騎士隊則堅守防禦放出大量跟蹤魔彈用以牽制，所有人都充分完成了各自的職責，整個集團渾然一體。

被破壞的水晶與安潔洛塔之間只有五米左右的距離，這代表受傷的絆和安潔洛塔也同樣離得這麼近。

「我想、取回來……所以、要活下去……我不想死啊……」

他進入到了十五步後便能用劍砍中安潔洛塔的距離。

然而，他從上空隱約聽到了一個聲音。梅潔爾從極爲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呼聲幾乎快要消散。

她的魔彈十分惡毒，會在命中點處造成持續破壞。最初是一枚對魔法消除抗性很強的校準用魔彈，命中時會發出難以被消除的信號音，緊接着，就會有最少四枚魔彈朝着信號音所在的位置發起連鎖爆炸。因此如果同時被五枚魔彈擊中，實質上相當於一瞬間受到二十五枚魔彈攻擊。

她懷着連英雄葛蘭都未曾有過的確信，堅決斷言道：

她們中的一方會死，他有救梅潔爾的理由，也有救絆的理由。他想起之前對凱茲見死不救的事，連一個作爲敵人出現的男人的生死，都讓他覺得自己彷彿不再是自己。那麼眼前的選擇，一定會讓他後悔一生。

「我不是說過，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支持你嗎！」

空中，小魔女依然在持續戰鬥抵抗絕望。

因此，他擠出每一絲力氣，揮動劍刃劈砍如白炎般晃動的防禦魔術。

他沒能把話說完，便再次遭到了魔彈的猛擊，如同在與一隻聽不懂人話的野獸搏鬥。因痛覺而引起的魔法消除已經減輕了威力，但每當他承受魔彈時，劇痛還是幾乎讓他失去意識。

「再這樣下去，你的刻印魔導師馬上就會死。她的戰鬥已經完全沒有希望，你不去救她嗎？」

「你們不是想殺掉小絆嗎！因爲我反抗了所以誇我打得好？少在這兒高高在上瞧不起人了！！」

「你只會懷着滿腔憤怒，被世人所遺忘，孤獨地自取滅亡。企圖製造核彈恐怖襲擊而最終失敗的國城田義一，就是你未來的樣子。」

明白了安潔洛塔話語中的含義後，仁的身體因憤怒與恐懼顫抖不止。

《魔獸師》神和瑞希終於趕上了摯友的危機時刻。

劍尖停在了空中，他沒能突破白色磷光狀的《光環》。

他大聲吼道，僅將視線朝絆的位置瞥去，果然如絆之前所說，他們經常會對視，現在又是如此。絆握緊拳頭抵在大腿上，身體顫抖不止。

絆一定會離開仁的身邊，她不會原諒他殺了倉本慈雄，他又將在妹妹不在了的公寓裏孤身生活。就算這樣，他也不能不去面對這一切。

絆咬住嘴脣，她成熟的身體微微顫抖，牙關擠出了摩擦聲。她清楚自己說出的話隱含着何等的罪過。

「再演之女必將爲這個世界的救贖而犧牲。但是，如果你不去幫忙，那個小刻印魔導師也會被魔彈擊落。」

交錯的飛鷹魔彈再次填滿了《幻影城》的天空，戰場如同煉獄畫卷。

絆打開《幻影城》的大門來到這裏，只是因爲想要取回大家一起生活的每一天。

「滾開！只要沒有那個女人，只要沒有她，所有人都……」

——而當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安吉洛塔身上時，背後毫無防備。

「得到救贖的世界？這世上哪有那麼方便的救贖？別說得那麼簡單！」

「梅潔爾、神和、還有《無雙劍》！注意、我要用魔法消除燒掉信標！」

仁順着心中爆發的憤怒和激情斜向劈出一劍。連梅潔爾一個人都拯救不了的他，自然不會承認什麼『救贖』。

這種將人類視作道具的做法，和《公館》使用刻印魔導師沒有本質區別。但《至高之人》口中說出的話帶着預言者般的說服力。她時常散發着常人無法理解的熱情，是真正的非凡人物。

仁完敗於安潔洛塔後失去了太多東西，墮落到對人見死不救，失去了溫暖的餐桌。如果要取回失去的一切，不管她是多麼令人絕望的對手也只能繼續前進。

「放棄幻想，去救尚且年幼的孩子吧。這也是神意的指引。」

他捫着荒涼的心自問，是否還有其他能做的事。衝擊再度擊彎了仁的身體，他用劍撐住地面，努力讓自己不要倒下，他甚至不知道安潔洛塔到底是怎麼攻擊他的。

這個世界的居民在觀測到魔法時無法正確認知，取而代之的是能夠將之破壞。然而，真正強大的《光環》是無法被破壞的。因爲無法看穿，只會在視野中形成一片空白，大腦會將其誤認爲是白色的『某種東西』。傳說中的神或超越者身後總有耀眼的光芒，就是以《光環》的這種現象爲原型。

「這怎麼能怪小絆！」

隨後，仁重新面向安潔洛塔。聖騎士將軍沒有趁機襲擊弱者的後背，她朝仁露出的微笑沒有絲毫動搖。

「你是說我在小絆和梅潔爾之間只能救一個嗎？」

安潔洛塔的面容如同清淨白蓮，悠然地說出大道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恍然一看，她的黑色長髮和細長眼眸、甚至連容貌都酷似梅潔爾。他一時間覺得如果小魔女成長到二十多歲，可能就會變成安潔洛塔的樣子。如果不是有着出生於圓環大系和神音大系不同世界的差異，說是梅潔爾的姐姐他也能夠接受。

聖騎士將軍終於動了動右臂，仁全力的一劍，被她優雅的動作完美格開。

梅潔爾飛在空中，也就意味着可能遭到一千名聖騎士全員的攻擊。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在轉移的一瞬間受傷的話施術者就會死。然而現在滿天都是水晶碎片，如同風暴中的雨滴，隨時都有可能割開梅潔爾的皮膚。巨人騎士超越音速的劍速，衝擊波甚至可以抵達十公里之外，水晶碎片的暴風雨也會隨之而動，這裏已經根本沒有梅潔爾能夠放心使用魔法轉移的地方。

「——拜託了。」

因此仁做出徹底捨身的覺悟踏出最後一步，他強行闖入安潔洛塔和絆之間成爲隔牆，同時，他的全身傳來被痛毆般的衝擊，他的魔法消除點燃了安潔洛塔正要攻擊絆的魔法。

他爲了救梅潔爾而離開《公館》，然而現在卻不是爲梅潔爾、而是爲絆而戰鬥。即使充滿矛盾，這也是他做出的無法重來的選擇。

絆平安無事，未能完全破壞的魔法全部碾在了仁的身上。仁向安潔洛塔扭動身體，將全部體重加一柄長劍的重量，全部指向一個目標，順着迴旋之勢，朝安潔洛塔的胸口刺出真正動用全身力量的一擊。

仁沒有聽到回應，但他的眼前已經浮現出了最討厭拖後腿的少女因自豪而滿臉紅潮的模樣。這種想象實在是非常自我中心，讓他被自己噁心到想吐。梅潔爾今天可能會死、也可能會殺人，這全都是他的責任。不是魔導師公館，而是仁將她逼到了如此境地。

仁從地上撿起琉琉剛纔被瑞希撲倒時從手中脫出的劍。在這幻想般的舞臺上，《黃金右手》掀起的水晶塵如同七色雨點紛飛飄落。

然而他內心中卻理解了，與梅潔爾有着同樣顏色眼睛的聖騎士將軍說出的話的確合理妥當。

他說不出話語，只能吐出氣息。彷彿自己的生命在胸中化作了嘆息，從口中湧出。

武原仁說不出道歉的話，只是告訴她一個詞。

他的全身彷彿都被榔頭狠敲了一記，這可能就是對他的無禮的懲罰。

絆連呼他的名字。

在生命本能的驅使下，絆依然不顧一切地向他呼救。

安潔洛塔如同超越人類的某種存在，全身包裹在純白的磷光之中。

在空中左突右繞的梅潔爾，身上已經印了幾十枚制導信標，無數魔彈緊追在她身後。神和瑞希的校服上，賽拉赤裸的白膚上，也都貼滿了信標。尤其是賽拉，以彈力十足的乳房爲中心、密密麻麻不留縫隙的信標彷彿爲她穿上了一套連體泳衣。

「相信我！不管是誰想要那麼做、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要說，犧牲小絆換來的救贖狗屁不如！」

「我不是說過我會替小絆的爸爸救你嗎！」

他也對梅潔爾說過同樣的話，所以這也同時代表了背叛。

他幾乎咬碎了槽牙，狠踩地面努力前傾上半身。肺中殘留的空氣全部擠了出去，呼出的氣息透着血腥味。

「《沉默》啊，你退下吧。事態早已超過了你所能干涉的範疇。」

「我一定會救你！」

「主動糾纏讓別人爲自己拼命的人，和爲了他人而戰鬥的人，哪邊應該活下去，不是一目瞭然的嗎。」

趴在聖騎士將軍腳下動彈不得的絆死死地盯着他。溫柔的她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絆藏青色的眼瞳，正在觀察他的表情。

「啊……啊啊……、啊……」

驚愕的仁一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便停止魔法消除向身後望去。

「……行了……趕緊幫忙……燒掉魔法……」

仁看不到未來的光景，覺得死亡的命運離自己越來越近。安潔洛塔都沒有使用大型魔術，更沒有展開神音大系的《波影化身》。但他還是努力踩穩不聽使喚的雙腿，發出劇烈的喘息，繼續擋在絆的身前。

安潔洛塔都沒有舉劍，仁無法突破她的《光環》。他腦中無法認知《光環》的那一片空白，全部填滿了白色磷光的幻覺。五感彷彿被漸漸侵蝕，一直窺探着時機的精神壓力突然爆發，引起了猛烈的偏頭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一旦放棄這場戰鬥，武原仁這個人就會就此告終。他瞪大眼睛，想要撲到對方的身上。魔法消除距離對手越近，感覺就越清晰，破壞力也越強。他動用全身感官感受安潔洛塔，想要封住她的魔法。安潔洛塔比他矮不止二十公分，自上而下整個身姿沒有任何破綻，因此他將視線集中在了唯一不協調的部分——軍服的半身裙開着微妙的側縫。她的胸部有些苗條過了頭，但纖長的腿形很有魅力，這裙子上的縫，從整體而言是很符合安潔洛塔的設計。

《至高之人》安潔洛塔滿懷慈悲的微笑依然沒有動搖，不禁讓人懷疑她的心中是否真的存在陰暗的部分。

「所有傷害衆多物事的行『惡』之人，都和你同樣魯莽無謀。卻不知，放棄對於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種救贖。」

魔彈的攻擊全部集中於仁的腹部。他的內臟彷彿已經爆炸，膽汁和吐意一同上湧，雙膝無力跪地，費盡力氣才穩住上半身沒有倒下。仁也行了『惡』，他做不出正確的選擇。梅潔爾和絆，不論選誰都不會正確。因此他從自己的全部生命中擠出怒吼：

「我怎麼可能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答案！你要是知道的話倒是做給我看看啊！」

他滿臉都是血，拜之所賜，他感覺不出自己是否在流淚。只要還活着，就必須堅持。

「或許放棄就是正確答案……這世上全是不順心的事……不管我怎麼做怎麼努力，都總是會撞上一直無法擺脫的問題。我被趕出社會，做不到的事就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但是人總不能不前進吧！」

他的腦中朦朧一片，已經站也站不起來了。

「你已成爲了『惡』的受害者，卻還不明白嗎？如果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放棄了，你就會還在《公館》，繼續過你不變的生活。」

「我……我戰鬥只是爲了保護我珍惜的東西……我……我喜歡小絆和梅潔爾……還有京香姐和八咬、我喜歡《公館》的所有人、我想要保護學校裏的孩子……所以我做的事是對是錯，不是由我一個人決定的……」

初次見到安潔洛塔時，他就輸得體無完膚。隨後在不斷反覆的質問面前，他一直選擇了懦弱的答案。梅潔爾用粗暴的手段讓他清醒。而絆不會原諒他的天真和『惡』。

「……我要怎麼活，是由我和我喜歡的人決定的。你不要突然出現、隨便決定小絆的生死！」

他在興奮與痛苦的巨浪中顛簸，頭暈得無法思考。他隨時都可能會沒命，直到徹底榨乾爲止，都要努力壓榨自己的每一分氣力。然而如果將心態轉變爲被壓榨的立場上，頓時覺得一切都只是任性的說辭罷了。

襲擊仁的魔彈，從連發魔彈變爲了迅猛的刃風。因爲魔法消除他的身體沒有被切成片，但他感受到了如同被十幾條鞭子同時抽打的劇痛。如同將神經連根拔起的痛楚，讓他連叫喊也發不出來。他的心臟劇烈搏動，彷彿馬上就會跳完最後一下就此斃命。仁撐着手中的劍強忍痛楚，他實在擔心背後的絆，在生死關頭依然回頭偷瞄了她一眼。

絆溫柔的下垂眼角溢着淚水，他覺得那眼淚一定非常溫暖。憑藉這一瞬間的記憶，他擠出了再度面對前方的鬥志。

「我們又不是家人，卻說什麼決定怎麼活……給人的壓力太大了。還有對小梅也是這樣，武原先生對別人的干涉實在太多了。」

她的聲音和在公寓裏時一樣，充滿令人懷念的溫暖。因此，說了一堆不切實際的話的仁也自然地笑了。

「小絆！把手伸過來！！這樣下去不知道會落到哪裏！」

安潔洛塔和絆之間已經沒有阻隔。沒有防備的她心如死灰的話語，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世界再度搖晃，和巨人騎士的劍劈中舞臺時同樣、甚至更爲激烈。《賢者之石》落入絆的手中之後，激烈的縱向振動似乎變得完全無法抑制。由於《黃金右手》和艾蕾諾爾的激烈戰鬥，他一直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這種漸漸惡化的晃動，代表了更加嚴重的現象。

梅潔爾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在外面的皮膚佈滿了劃傷，但她還活着。身體輕盈的梅潔爾彈射出比她重幾百倍的巖塊，依靠反作用力飛了過來。她的裙子上沾着無數水晶塵，被她抱住的時候扎得人皮膚髮癢。

直到最後，絆還是稱慈雄爲父親。即便是虛假之物，倉本家也依然是一個家庭。仁無法揣測她現在的心情。

「你真是愚蠢得無可救藥。《真惡鬼》。」

「對不起，都怪我擅自做了美夢。要是能夠早點說清楚就好了。」

「武原先生……可以聽我說幾句話嗎。」

面目猙獰的琉琉，從慈雄死後僵直已經結束的手臂上取下了他的護手。

絆身體上的肌肉在他的懷中驟然繃緊，他以爲對方要發怒，便鬆開了胳膊。

「那麼，聊天就到此爲止。」

仁曾經見過那隻在肘部掛有輪環的護手，那正是慈雄在與仁的戰鬥最後試圖發動的王牌樂器。

《幻影城》的晃動已經激烈得讓人無法站立，水晶風暴依然不見停歇。《幻影城》中的天空是深沉的夜空，彷彿這片舞臺中上演的幻夢全部終結，這裏變成了無比寂寥的場所。

他們傾聽着崩塌的轟鳴造成的迴響，繼續墜落。仁用自己的雙手，抓住了極其微小但又非常重要的事物。

除了痛苦以外，聲音、氣味、甚至連光都幾乎無法感覺得到，世界成了盛滿痛苦的容器。仁的身體中灑出的鮮血，如糖漿般滲入被磨成刨冰的水晶表層上。

「實際上，那個時候我不該說『喜歡』，準確來說，我只是『想要得到武原先生』罷了。」

聖騎士將這個世界的人蔑稱爲《惡鬼》，唯一的例外，就是號稱是惡鬼古老祖先的《真惡鬼》之名。

「還記得吧？這些人都是死在巴比倫再演中的騎士。大家都是我頭一次得到的夥伴，和你們扯上關係之後全都死了！是你們殺了他們！」

「不知道爲什麼，從你的嘴巴里說出惡鬼這個詞，讓我開心得幾乎想哭。」

殺死了慈雄的仁，和至今爲止從未試圖確認這一點的絆，兩人注視着彼此的眼睛。

「是嗎。」

他以爲自己在做夢，不願從中清醒，想要抓住這場幻夢的某種痕跡。他知道梅潔爾生還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控制不住衝動將她抱緊。喜悅從身體的每個角落溢出，使得動作也愈發激烈。

絆將額頭貼在仁的胸膛上。

但仁還是抬起身體，爲顫抖的雙腿注入力量。他能感覺到自己不是爲了絆、也不是爲了梅潔爾，只是除了拼到力竭爲止，他不知道其他保持自我的方法。

「……小絆你必須要幸福……不論變成什麼樣，也必須要獲得『普通』的幸福。」

他害怕聽到她接下來說的話，便乾脆將絆溫暖的身體抱進懷中。他震驚於她緊緻的肌肉觸感，也沉醉於其他部分的柔軟，一時間無法呼吸。他像渴求氧氣一般緊緊抱住她，繞過她後背的右手指尖碰到了某個充滿彈力的東西，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丟掉了那把騎士劍。

對方依然保持着如預言者般飽含慈愛的笑容，仁實在是想要擊垮那副表情，故意一字一句地慢慢告訴她：

它只是一塊稀鬆平常的鏡片形白色石頭。然而仁意識到了，這就是《賢者之石》。

一隻手抓住了與仁他們的墜落軌道漸漸偏離的倉本慈雄，披頭散髮的少女緊抱着那具屍體，如同在荒涼的海面上抓住了一隻木筏。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向他們射來飽含詛咒的視線。

梅潔爾綻放出如花笑靨。

個人無法勝過『社會』，因此，他把勝負拉入了個人的層面。仁無法直接贏過神聖騎士團，但他能夠毀掉他們所在的戰場。這就是他唯一的勝算、向『社會』的地基發起的自爆襲擊，與國城田的核彈恐怖襲擊本質上是一樣的思路，真是可笑。

「絆，能不能再往邊上讓一讓？」

「軍隊和怪物在這裏橫衝直撞，真的就不會有事嗎？你們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火力，和文獻記載中的一樣嗎？在我們的世界也是一樣，隨着技術發展，投入戰場的火力也會有質的提高。而且，我像這樣保持魔法消除，就能阻止《幻影城》用魔法自我修復。」

今天的絆，感情起伏真的非常激烈。

「你不懂嗎？我已經救下她了。我攻擊的不是你。」

空中出現了一顆流星，僅在重力的牽引下徑直下落，彷彿就是瞄準倉本絆落下來的一樣，吧嗒一聲收在了她張開的手掌中。

所有人都失去了落腳之處，向着無底深淵墜落。

下一瞬間，他的視野便被白色的猛火包圍。這只是無法認知的激流讓他的大腦產生的幻視，真相是魔法消除完全趕不上的高火力魔法。當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如同被車撞了一般倒飛出去，彈在地面上滾出了好遠。他能聽到遠方傳來絆的尖叫。

「這樣啊。」

只憑再演魔導師自己，無法重演精密的歷史。然而《幻影城》是神人遺物，總有一天會恢復原來的形態和力量。到了那時，神聖騎士團一定還會盯上絆。

「天才馬克·費爾傑，當然會準備能夠殺死那個魔女的魔法。我要在這裏把你造成的不幸連環從根斬斷！！」

仁實在是沒有到了這個地步還繼續發動魔法消除的蠻勇。

他們在這個不存在於任何世界的地方，向着無盡的彼端墜落。如果有什麼東西在牽引他們，那一定是他們本來的世界。他們墜落的盡頭，有着他無比懷念的那個家。

「……武原先生。」

《幻影城》被繫留在了他們的世界的外側，因此可以與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通過《門》相連。但是沒有人知道，失去魔法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甚至無法保證能夠回到原來的時代。想到這裏，仁突然產生了一個荒唐透頂的假設：說不定倉本慈雄就是打算把《幻影城》當作穿越時間的船隻，載着他直接前往三千年前的巴比倫。

「至今爲止都很謝謝你。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放棄自己一直珍惜的東西。」

「你覺得《神人》會犯下這種疏忽嗎？根據記載，《幻影城》中曾經再演過真正的戰場。」

「就是啊。又不是什麼特別的關係，卻說這種話，太怪了。」

至高的聖騎士劍尖直指向絆，她彷彿覺得對方身上帶毒一般猶豫不決。看樣子似乎在思考，要奪走絆牢牢握着的《賢者之石》，是直接掰開她的手，還是連同手一起砍下來更加安全。

「你還記得嗎？神人遺物的魔法即便遭到破壞，也能自行恢復魔法性質。但是終究只是能夠恢復而已，就算神人遺物的魔法也是會被破壞的。……《幻影城》被系在世界之外，這種魔法設施一旦失去了魔法，你覺得會怎麼樣？」

《至高之人》安潔洛塔皺起工整的眉毛，似乎有些困惑。因此仁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你們以爲只有自己纔會流眼淚嗎！」

他們便是這樣一點點助長這微小而動人的『惡』。

「什麼都沒結束！還會重新開始的！」

——緊接着，振動達到了頂峯，《幻影城》的地面終於無法再維持自身的結構。

仁輕輕撫摸她栗色的頭髮，他想要替消失在灰色彼端的倉本慈雄來完成這件事。

「不，你終究救不了再演魔女。」

仁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第一個看到《幻影城》之外、也就是世界外側的惡鬼。這裏只有無窮無盡的昏暗灰色，沒有距離，沒有方位，只有越來越強的引力將他們牽往某處，還有巨大的結構體崩塌的轟響在四周迴盪。

絆的背影又小又模糊。剛纔的一擊讓仁飛出去五米遠，頭部的衝擊太大，使得他的視野朦朧不清。

仁想要爬起身來，手撐着的水晶地板上出現了巨型的龜裂紋。《幻影城》也無法承受安潔洛塔的魔法。

「我很久以前說過我『喜歡』武原先生，但其實不對。」

「我來告訴你一件你們不知道的事吧。六月的巴比倫再演時，儀式結束之後，馬克·費爾傑出現在了我面前。他明明在《幻影城》中躲着就好，卻要來殺死我，你覺得是爲什麼？」

臨死之際奏出『愛』的神音的男人，仿若做着永恆的美夢。而還活着的他們將要返回現實，那裏絕不是一個溫柔的世界。

安潔洛塔臉上掛着的微笑稍稍降低了一些溫度。仁明白，對於《至高之人》而言，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小絆你快跑！」

琉琉將慈雄的神音樂器對準了絆，緊接着，如同多個八音盒組合在一起的複雜結構開始運轉。

隨後，救了他們一命的魔女響亮的聲音刺穿了仁的胸膛。

他們都試圖用自身來填補心中求而不得的空缺。雖然價值觀完全不同，但絆和仁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仁無法用言語表達，他想要等到有一天能和她冷靜交談時，將這種共感傳達給她。

「武原先生……不用再管我了。對不起、我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因爲我能從內部破壞《幻影城》本身。」

他們現在將身體貼在一起，一定也是一種『惡』，因爲他們並沒有這麼做的理由。但這種自我中心的『惡』，如一輪鮮花種在了他們心中荒涼的深處，這朵傲慢但惹人喜愛的花，讓他們無法自拔。

仁不知道絆的這種感情和『喜歡』到底有什麼區別，但他明白她正試圖劃清兩者的界線。

「住手你瘋了嗎！都不知道會發動什麼魔法出來！」

依然不變的，只有《至高之人》安潔洛塔身周清淨的《光環》，以及她如同世界中軸、傲然挺立的身軀。

絆彷彿將一直以來沉澱在體內的東西全部轉化爲話語，用力傾吐出來。

仁一直髮動魔法消除不是爲了防禦。在看不見魔法的狀態下與魔導師交戰極爲危險，但在與安潔洛塔對峙時，他還是一次都沒有停止魔法消除。他的真正目標，是腳下的《幻影城》本身。

絆臉上的淚水還未風乾，雙眼便又一次溼潤。讓人不免懷疑今天這一天下來，她是不是已經哭壞了淚腺。本就愛哭的她不斷抽噎，最後只說出了一句話：

因爲剛認識不久的她對自己這麼說，仁也有些縱容自己，至今爲止都毫不害臊地把家務全都交給了她。如今這句話遭到取消，仁的脖子頓時緊張得發痛。他恍然發現，絆的體溫是如此地令人眷戀。

他不禁渾身發寒，倉本慈雄是製造神音樂器的大師。

然而，在這墜落於灰色世界的所有人之中，並非每個人都認爲戰鬥已經結束。

「爸爸，謝謝你。」

雖然如此說着，但象徵仁的死亡命運的女人，並沒有用她威力出格的大魔術就此殺了他。

「沒有了《幻影城》，小絆就不再是改變歷史的道具。如果小絆的本事厲害到不用神人遺物也能發動大規模儀式改寫歷史，我們倒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壓迫着一千名騎士鼓膜和皮膚的聲音誘發了神音爆炸。隨即，如同掀翻了一個巨型玩具箱，花瓣和蟲子的屍體、細小的線頭、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零碎雜物都降落在了這個灰色的世界。

近在眼前的絆，藏青色的眼瞳卻凝視着仁的背後，那裏出現了她以爲再也無法遇見的現實。在《幻影城》中被仁殺死的倉本慈雄的屍體，伴着他們一同墜落。倉本慈雄如同一朵被擲入高空的花瓣旋轉着下落，掛着許多手工樂器的鎧甲如同童話中的王子，合攏的雙眼透着幾分安詳。

「我只是因爲心裏不安，想要一個安身之處。而那個時候武原先生對我很好……於是我就覺得這樣就能獲得幸福，然後就不想放手、認定了這個地方……其實我一直在期待，只要我溫柔對待武原先生和小梅，自己就能得到回報。我很陰險吧。」

「老師！」

因爲絆在觸碰到它的一瞬間，表情明顯變了。

親口說出『喜歡』仁的絆，心中理想的人是她的『媽媽』，所以才熟練掌握了各種家務。而少年時的仁想要的是『拯救自己的大人』，所以他努力想要自己成爲那樣的人。

仁該做的事和之前沒有任何不同。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保持發動魔法消除，爭取最後幾分鐘。

絆依然抽泣着、稍微縮緊了肩膀。仁衷心希望他們在墜落結束之後不要分離，哪怕今天最終失去一切，在此時他也滿懷美好的心願。

「謝謝、謝謝你還活着、謝謝……」

躍入他臂彎之中的小魔女，突然使勁推開他的肩。

遺留在《幻影城》中的屍體不只有倉本慈雄，還有數個身穿和琉琉同一式樣騎士甲冑的身體在四周墜落。有被劍砍死的，有被刺死的，還有的被狼啃得殘缺不全。巴比倫事件結束時，突入《幻影城》的十二名騎士中，有五人的屍體下落不明。而現在，他們伴隨着瓦礫一同滾了出來。

她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一直以來說不出口的話，微微張開口，卻僵在了半途。

就在這時，一枚瓦礫子彈擊中了琉琉的側腹。雖然有着《光環》的防禦，但沒有落腳的支點，身體還是會被撞開。她就這樣飄到了極遠處的下落軌道，仁已經無法確認她的狀況，不知道她最後到底是怎樣的結局。

因此他強烈認爲不能和她分開，便全力伸長胳膊。他碰到絆佈滿傷痕的手指，滿臉淚花的她握住了他的手。她廚藝精湛的雙手出乎意料地大。

當對方出言貶低的一刻，凡人和預言者便終於踏上了同一高度的舞臺。

一千名聖騎士、琉琉、安潔洛塔、《黃金右手》米海爾——還有絆都在墜落。《魔獸師》神和瑞希拼命向着從絆手中滑出的《賢者之石》伸出手，賽拉則全裸交叉雙臂鎮定地下落。

安潔洛塔攏起長髮，姿勢和梅潔爾有時會做出的動作分毫不差。

「我贏了。」

絆抬起頭。她的臉上遍佈傷痕，沾滿了白色的水晶粉，昨天就沒有洗過澡的皮膚又潮又黏。但她還是微微揚起因爲擦了太多次眼淚而變紅的眼角，對他露出了笑容。

「武原先生、對別人的干涉也太多了哦。」

「……但是，已經不能算是『別人』了。」

仁知道自己可能會惹怒絆，但他已經不會再爲真心話而道歉。

絆緊抓着仁衣服的手指悄然鬆開，她與仁之間，空出了雖然細微但絕不會縮小的縫隙。手臂的長度不夠用便將整個身體都貼在仁身上緊緊黏着不放的梅潔爾，完全沒有察覺到另外兩人的變化。

「我覺得，老師應該再多表揚表揚我……現在才摸頭也已經晚了。老師應該更加認真地看待我纔對哦？絆，你突然哭什麼，有那麼怪嗎？還有老師，這種時候不該笑的好不好？」

他們的很多東西都『改變』了。然而唯有各自內心深處懷揣的『惡』，依然無法割捨。因爲他們已經互相窺視到了對方深層次的部分，便無法再維持表層的關係。縱然如此，哪怕一切的地基都已崩塌，徹底改變了的他們，新生的感情深處還是包含了對方的足跡、手勢、氣味，無法擺脫。

他們向着灰色幻夢的終結繼續墜落，目標深淵之底，那裏就是他們難以忘懷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