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審判之日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3.5萬 字
寒川紀子從學校回到家後,還是心情失落,覺得提不起勁。
喫晚飯的時候她也心不在焉。洗好碗後看電視的時候也一樣,她怎麼都覺得耿耿於懷。
「爸爸,你該稍微少抽點菸了。」
父親寒川淳正一口口吐出白色的煙霧。紀子的父親每天都要抽掉一包煙。
「抱歉抱歉。爸爸我也覺得不應該再抽了。」
「哎,又要戒菸了嗎。」
紀子的父親有兩個壞習慣。一個是抽菸,還有一個是一喝醉就會往臉上纏條白毛巾模仿月光假面。只不過,都到了十一月還扮月光假面實在是太冷了點,因爲慣常的做法是在剛洗完澡後穿着白襯衫和七分褲再往臉上纏毛巾。
「呃、哎、哎呀……那個我說啊、紀子……」
大概是到了小學六年級,有很多事都需要開始擔心,父親現在經常有事沒事的向她搭話,感覺有點煩人。
紀子之所以心情煩躁,是因爲鴉木梅潔爾進入這一週後便請假了。就好像理所當然毫無懸念一樣,武原老師也沒有來學校。
祖師堂老師拜託紀子把講義送過去,可當她去了老師告訴她的住址後,公寓門口連名牌都沒有掛,讓人感覺毛骨悚然。《公館》的相關人員容易結仇,因此不會在家門口掛名牌,但紀子自然不知道這一點。
公寓房門就像是被鐵錘砸過一樣,佈滿了巨大的凹陷和刮傷。紀子從來沒有見過變成這副慘狀的房子,被嚇得不輕。
電視上又開始放已經非常熟悉的亞特蘭蒂斯的新聞。
母親幫她削好了一個蘋果。
「紀子,那個……」
今天不知爲何,連母親也微微低頭,想要對她說什麼。
就在這時,電視中傳出了她似乎聽過的聲音。
〈呃、我嘛、是亞特蘭蒂斯人,所以打算今後流亡到亞特蘭蒂斯。〉
記者正向一位紀子十分熟悉的男人伸出麥克風。在紀子眼中,他和電視上經常看到的亞特蘭蒂斯的寂寥風景莫名的相稱。
〈那麼您應該也會某種友情力——〉
擅自稱自己爲亞特蘭蒂斯人的仁,自然不會受到當地居民的歡迎。另外,安排了這場鬧劇的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的員工,肯定認識《沉默》武原仁。
「現在可沒有魔法消除,我看你纔是瘋得不輕吧。」
「大晚上不亮燈,等於告訴別人這裏有魔法陷阱。王子護不在,水準實在是太低了。」
「按照亞特蘭蒂斯的風俗,我們是可以結婚的哦。這個新世界,我超級喜歡。」
✝
和《幻影城》中的小小人際圈不同,擁有近千名島民的亞特蘭蒂斯,喫的是成規模大鍋飯。
「老師,來一起說,『歡迎來到新世界』。」
鴉木梅潔爾是一位嗜虐癖好者,因此不可能放過按照世人觀點已經快要跌落懸崖、好不容易抓住社會的最後一根繩索的仁,正要爲仁的社會生命補上最後一刀的小惡魔似乎歡喜絕倫,根本沒有考慮事後要如何收場。
「您是最初的流亡者,至少展示一下您的魔法可以嗎?」
他已經無法再回去當小學的冒牌教師了。哪怕聖騎士撤退,也無法再在那間公寓生活。他腦中亂糟糟地縈繞着一個念頭,搞不好一回到日本就會遭到逮捕。他甚至想象了一下被十崎京香和《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夾着受到審問的自己,那實在是屈辱的極致。
完全就是惡人的做法,不過幸好他現在沒工夫厭惡自己低級的手段。
「是發生了什麼契機,讓您注意到自己會使用魔法嗎?」
即使離了超過一公里,但畢竟記者們還在甲板上。大概根本沒想到仁會開槍,這羣身披毛皮的魔法使頓時全都嚎叫着滿地打滾。
因此,他讓梅潔爾等在門口,自己先進入了建築。他直截了當地跨入晚上也沒有任何光源的室內,馬上發動了魔法消除。
小魔女向他投來不管怎麼看都顯然飽含着非同尋常愛意的視線。身穿羊毛大衣的少女向被海風吹得冰涼的手呼氣,彷彿在對他撒嬌、讓他握住她的手給她帶去溫暖,就好像他們平時就經常這麼做一樣。
女記者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本來應該是對亞特蘭蒂斯流亡者的採訪,結果卻好像要在另一個方向上成爲大新聞了。仍是孩子的梅潔爾面色羞紅地緊緊抱着不管怎麼看都是成年男性的仁,這幅畫面如今正實況轉播到全世界。等到一切結束之後,仁的人生恐怕也會化作一片焦土。
「於是您就認爲自己身上流着亞特蘭蒂斯人的血脈是嗎。請問,能否給我們展示一下武原先生能夠使用的『魔法』呢?」
「我們小心不讓其他人看到聽到,在教室裏、就我們兩個人,練習了好多好多次魔法喲。然後人家、就被老師的魔法、變成這個樣子啦。」
女記者將麥克風伸向了因爲興奮忍不住將臉抵在了仁的側腹上的梅潔爾。下一步按理來說應該是堅持讓他們兩人合力表演魔法,現在這種情況已經算是一種放送事故了。
即使積攢了成山的問題,他還是隻能先解決《九位》。如果試圖滅絕人類的《協會》主流派得到亞特蘭蒂斯,在地底製造的大量核彈,就可以利用科學技術而非魔法來發射。從賽博人魔導師《九位》的軀體來看,圓環世界的科學力量甚至還在這個世界之上。若是《九位》,應該能夠輕易製造導彈和發射井。
帶着令人嚇一跳的燦爛笑容,鴉木梅潔爾在電視中緊緊抱住了武原老師。
這種造成既定事實的大膽手段,仁是從正纏着他胳膊的梅潔爾那裏學來的。
電視臺的攝影補光燈把強光照在仁的臉上,感覺就好像正在接受警察訊問一樣,他只得拼命辯解。這一切苦難,只要打倒《九位》都能得到回報。如果成功避免核戰爭爆發,他就能夠通過《公館》與警察聯繫解開誤會。消滅《九位》、《協會》與魔導師公館恢復協作狀態之後,他就能去一個遠離東京的其他地方生活。安排刻印魔導師到其他各地生活並不是一件難事。
這些被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召集過來充當亞特蘭蒂斯島民的臨時演員,大多都是在這個世界找不到活路的魔法使。有脫離的聖騎士,也有前《協會》魔導師,還有從《公館》逃出來的刻印魔導師。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是爲了錢。
王子護爲了保護亞特蘭蒂斯,一天二十四小時接受採訪,依靠新聞炒熱話題。這就給仁提供了可趁之機。如果他作爲流亡者被報道至全世界,亞特蘭蒂斯光是爲了維持形象,也不能對仁置之不理。這樣一來,他就能夠自然地告知認識魔導師公館的恐怖象徵《沉默》武原仁的人,亞特蘭蒂斯接下來將會成爲焦點。
「您是全世界第一個來到亞特蘭蒂斯的流亡者。請問您是什麼時候注意到自己是亞特蘭蒂斯人的呢?」
瑞希已經化作魔法生物的家人們也不見了蹤影,據說是不知不覺間就消失了。考慮到必須優先處理不知何時會採取行動的《九位》,這一點只能之後再處理。仁感覺自己爲了跨越巨大的障礙,似乎正在把一切問題都向後拖延。
仁只感覺異常難堪,不禁開始後悔很多事情。年輕女記者的眼中閃爍着遠超職責範疇的強烈興趣,王子護散播的『誰都有可能會使用不可思議力量』的謊言已經讓人們心緒浮躁忘乎所以。
仁他們正要前往的四方形建築物,大門前立着好幾根看上去有點像是希臘風格的石柱,外觀頗像是一座神殿,難怪會成爲神話中亞特蘭蒂斯的原型。上層甲板本身也是邊長足有五公里的正方形,廣闊得足以在上面建一座小鎮了。整座島是一個倒放的四角錐,這裏相當於是底面,據此也能推測還有多大的結構淹沒在海面之下。
「電視臺的,不是這樣,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這麼大的建築怎麼可能哪裏都有。」
他把視線也轉過去,只見敵人已經出現在了附近,舉槍瞄準了他。等他搞明白狀況,額頭上立即滲出了冷汗。剛纔他發動的魔法消除,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連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就自行停止了,敵人就是趁此機會用魔法接近了過來。幾天前,在展覽中心遭到《雷神》和電磁騎士團襲擊時,也發生過這種不正常的停止。
仁離開《幻影城》,爲神和宅邸的事情善後,確信策略沒有問題之後,便來到了此處。他首先進入武藏野迷宮,前往與《鬼火衆》預先說好的匯合地點。除了虎坂井以外全員齊整,但沒有見到艾麗瑟的身影。如果亞特蘭蒂斯遭到佔領,事態演變成《九位》計劃的核戰爭,《聯盟》也無法獨善其身。另外,《鬼火衆》還帶來一條口信,仁欠艾麗瑟的『人情』,她要等與《九位》的戰鬥結束之後再來討還。這相當於是在表示,身爲《聯盟》議長的艾麗瑟不打算直接幫助他與《協會》的領導者戰鬥。
在魔法使的觀念裏,稱號裏含有《神》字,就意味着自詡代表了一個世界。因此當然會被很多人找上門來挑戰,一般而言應該都活不久。貝爾納僅沒了一隻左眼,已經算是非常便宜的代價了。

他配合梅潔爾的步幅,花了大約二十分鐘走到了目的地。他們一站在富有時代風情的豪華大門前,巨大的雙開門就自動打開了。
氣氛一時間極爲微妙。仁突然回過神,懷着莫名其妙的悸動,聲明道: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冷靜,冷靜。這就是新世界嘛,換個思路吧。」
「老師,這裏可是亞特蘭蒂斯啊?老師已經不需要再有任何顧慮了哦?」
〈人家也是亞特蘭蒂斯人啦~所以要流亡到亞特蘭蒂斯嘛~〉
「在地下都市之外,你還敢繼續頂着這個帶有《神》字的外號?真是不要命啊。」
這個亞特蘭蒂斯是讓他們接近目標的地基,所以他們大概砸入了大量的資金,對於一窮二白的魔法使而言應該非常有吸引力。因此,這座浮游城內部,充滿了浮躁且不可靠的熱烈氣氛。
瘦得超過精悍範疇的貝爾納沒了左眼。
「這裏是城堡裏的大堂之類的地方嗎?」
「我們的那個呀,要和老師兩個人齊心協力才能使出來喲。」
仁嘆了一口氣。王子護之所以選擇《友情力量》這種毫無品位的單詞,就是爲了誘導人們主動把它稱作『魔法』。
仁記得這個身穿黑衣的男人,他是當初由地下都市居民組成的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裏唯一成功逃亡的人,是一名圓環魔導師,也是一名手槍槍手。
「我是《死神》貝爾納。」
仁把右手塞進掛在左肩上的包,悠然取出藏在裏面的手槍。
貝爾納的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兩人的槍口彼此相對。仁自己的眼神大概也和現在的貝爾納一樣兇狠,爲了得到成果作爲籌碼投入賭局的性命,直到分出勝負爲止都輕賤如紙。
原因並不僅僅在於亞特蘭蒂斯毫無遮掩的露天上層甲板上已經快要入冬的夜風頗爲冰冷,倒不如說,正緊緊纏在仁右臂上的溫軟之物,纔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從門廳乘電梯下降了大約三十米後,便抵達了這個配有巨大裝飾立柱的廣闊大廳。這處連個像樣傢俱都沒有的樸素空間,就是亞特蘭蒂斯島民的大食堂。小魔女一到這裏就好像很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他把肩上掛着的大包放下來。爲了與《九位》戰鬥,裏面裝着神人遺物《劍》,還有其他所有可以帶在身邊的武器。
「那個啥,就是那個叫《友情力量》的東西突然冒出來了,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好,接下來還有一件事要辦。」
悲劇中一旦混入一個傻子,往往就會轉變爲喜劇。這個傻子就是仁自己,他早該清楚這個少女根本不可能對最棒的『痛苦』舞臺視而不見。
「啊、大概是在高中的時候吧。」
仁滿腦子想着離開這個遍地都是變態的島之後的事,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於是梅潔爾便引導他開口。她滿臉燦爛的笑容,讓他看了就想哭。
「怎麼就搞成這樣了。不是魔法,是友情力量,友、情!」
「我之前倒是沒有意識到,和老師的城市比起來,這裏的建築好大哦。」
就算再次發動魔法消除,已經打開開關的電燈也不會熄滅。面對仁的槍口倒在十米之外的男人發出一聲尖叫,一旦被恐懼控制,所有人都一樣的脆弱。
懷斯曼員工的工作就是要將亞特蘭蒂斯扮演爲一個和平的夢之國,但反正仁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就算被外面的人聽見槍聲也無所謂。因此他毫不猶豫接連朝五個人的大腿開槍。
別說是被逼到絕路了,這簡直是攜手社會性自殺。仁頓時汗流浹背。
對於王子護不在時安排的現場負責人而言,現在若是殺了仁太引人注目,必須趕在狀況變麻煩之前將他拘禁起來。而他也預測到,如果對方想要平息事態,就不會一上來就開槍。
「能不能詳細講講那個時候的體驗——」
向他投來真正殺意的人要多少有多少,這全都是他自身的所作所爲招來的報應。
「是友情力量。我又不是魔法使。」
「你是懷斯曼的人吧。快點把王子護叫過來,那傢伙知道我來這裏意味着什麼。」
「我就是用這個名字開始戰鬥的,死的時候也要帶着這個名字死。」
畫面上又出現了一名在黑色長髮上繫着緞帶的女孩子。
「上次見到你還是夏天核彈那件事的時候吧。」
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這家企業的目標,是要讓王子護這些魔法使在這個世界上掌握經濟力量。對於希望與魔法世界和這個世界的各國都平等交易的他們而言,亞特蘭蒂斯是一處絕佳的橋頭堡。
「武原先生,關於您隨行的孩子所說的話,我能詳細請教一下您嗎?」
本來應該會把仁拖入建築深處的魔法化作了魔炎,仁的身邊產生了些微的熱量,那是奇蹟留下的殘渣。
亞特蘭蒂斯並不接受外國人士流亡。仁他們只是利用梅潔爾的魔法轉移跳到了這座島上,擅自稱自己爲流亡者罷了。王子護他們就是擅自稱自己爲亞特蘭蒂斯人,如果先開口者勝,那麼仁他們也能使出同樣的招數。
少女如妖精般柔嫩的臉蛋染成一片通紅,這不是在害羞,而是正在將全世界都不會再有自己的容身之處的恐懼和不安轉變爲愉悅和快樂。
在電燈的照亮下,如果有攝像機拍過來,仁他們正在做的事就會被外面的記者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呀,人家和老師呀,是靠愛的力量使用魔法的哦。就像這樣,兩個人手指和手指合在一起,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然後就會發生好厲害的事情。」
武原仁的臉正在痙攣。
「不是愛,是友情。」
梅潔爾用魔法點亮了室內的電燈。五名身穿民族服飾的魔法使已經朝仁衝了過來,他們可能還不清楚這裏是圓環大系的設施。
進門處的大廳本身大得足以開舞會,因此燈一亮,這些魔法使便毫無防備地暴露了。
女記者的態度已與採訪開始前截然不同,她帶着冷徹如冰的表情,向仁伸出麥克風。
「是沒法對付魔法消除?還是說接到了命令要維持亞特蘭蒂斯的表面形象?」
「但是,這其實就是魔法使的魔法吧。武原先生身邊還有其他會使用魔法的人嗎?」
「混賬……外面還有記者!你腦子有病嗎!!」
「『那個』,指的應該是魔法吧。」
據說是阿琉夏家紋章的巨型圖案——撕裂圓環的烏鴉,就描繪在不見一絲鏽痕的金屬地面上,四處皆是沒有任何凹凸的平坦,讓人感覺像是在機場跑道上一樣。
在這場使得很多東西都徹底完蛋了的採訪之後,仁前往了安設於亞特蘭蒂斯上層甲板中央的巨大建築物。按照梅潔爾的說法,那裏就是通往內部結構的入口。
一名藏在門廳深處樓梯柱後的男人朝貝爾納打了一個到此爲止的手勢。那名身穿狀似宇航服的白色防護服的人物,似乎就是懷斯曼的現場負責人。
「會給對方添麻煩的,還是算了吧,抱歉。」
「快點。要不然下一槍打的就是要害了。」
圓環大系的魔法轉移可以移動到任何視野範圍內、或是十分熟悉的地點,梅潔爾用魔法直接傳送到了這裏,就說明這裏的確如她所說,就是阿琉夏家的浮游城。
「對外面作秀又不是我的工作。」
然而,這個本來應該是友軍的少女,卻讓他陷入了危機。
殺意已經出現了。仁還沒把頭轉過去,槍口先對準了那邊。隨後,他有一瞬間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抱歉,我不是來玩的,幫我聯繫王子護。」
日本電視臺的採訪記者將麥克風伸到仁的面前。爲了在夜晚補足光量,在一旁還打着刺眼的補光燈。
「光是大的地方的話,其他還有好多實驗室。不過辦舞會、還有母親大人接見訪客的時候,就是在這裏了。」
即使身上的衣裝不是華麗的長裙,只靠可愛的羊毛大衣,少女依然有着強烈的存在感。
「你還真的是個貴族大小姐啊。」
「哎呀,老師你現在才注意到嗎。」
大概是由於伊利斯訂購了大量的地球電子器械,高約十米的天花板上掛滿了亮堂的日光燈。如果這裏是亞特蘭蒂斯的原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節點應該至少在兩千年前,電燈這種耗材居然還運轉正常。
一幫或是全裸或是身穿華麗民族服飾、裝扮各異的魔法使,正排着隊從大鍋前領豬肉湯。魔法使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調節自身體溫,有的人明顯正在受凍。看上去簡直就像是遊樂園的舞臺後臺。
「穿成這副摸樣,喫的卻是豬肉湯和飯糰。這樣子可不能讓外面的記者看到啊。」
正常使用家用電器還需要電源,大號的電飯煲和電磁爐,就擺在一臺有些年頭的大型可移動發電機旁邊。
「不是咖喱呢。」
「大概也有魔法使喫不慣辣吧。」
「是啊。」
梅潔爾把保暖手套摘下來塞進口袋裏。
「老師,把手伸出來,我來給你暖暖。」
仁照着她說的伸出手,手掌立即像是貼上了一團火一樣熱了起來。她的圓環魔術可以輕易製造高溫。
「我之前一直以爲你做不好家務是因爲來自魔法世界,現在看來,其實是因爲你過去過的都是自己什麼都不用做的生活吧。……難道說,嚴格來講,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的財產嗎?」
他們對視了一眼。小魔女笑得天真無邪,因此仁也被帶動着微微笑了笑。
「哎呀,的確,是我的東西呢。」
「這我可有點不敢苟同喲。」
正在他們放鬆下來時,有人對他們開口了。
一名身穿白色西服套裝,還戴着一頂白帽子的可疑中年男人,就站在仁的背後。他的右眼上戴着銀色眼罩,正是豪森·O·吉莫利、也就是王子護豪森。
滿滿一口豬肉湯,便讓身體不可思議地暖和了起來。他們並肩站着喫起了飯。
這裏是梅潔爾曾經住過的家,內部有許多她熟悉的房間。如果只是爲了攻擊《九位》潛入進來,根本不需要使什麼裝作流亡者的小伎倆,直接利用梅潔爾的魔法轉移就好。
仁一直沒有想到還有這種選項。現在一注意到,全身就冷汗狂冒。他終於明白,如果當初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他現在可能就不用和梅潔爾兩個人主動跳進來賭命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梅潔爾小姐去幫忙領一下豬肉湯。我有點生意上的事,要和仁聊一聊。」
道德倫理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眼下的氣氛不管是誰都能變得厚顏無恥,因此仁也覥起了臉說道:
他依然是一副輕巧的口吻,但如今亞特蘭蒂斯的局勢,就好比在高空吊索上耍雜技。由於太過危險每個人都不敢挪開眼神,只要一個瞬間的失誤雜技演員就會摔死。
「我們是亞特蘭蒂斯人這件事,已經刻進了世人的認知裏。只要這個世界上的人還有記憶,魔法使隨時都可以成爲亞特蘭蒂斯人。最低限度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稍微等一下,我的人生可是相當窮困潦倒啊。」
「仁,你根本不懂最關鍵的是什麼。」
「還不是都怪老師你借的時候根本沒想過要還。」
他們做的事其實只是順其自然聽天由命。這次闖進亞特蘭蒂斯,也同樣很難說有什麼嚴密的計劃。把死而復歸的舞花就這麼留在《幻影城》,其實也體現了他的極限。他召集了《鬼火衆》監視舞花,但心裏還是感到沒底。
「難道你在讓亞特蘭蒂斯浮上來的時候,已經猜到我會來這裏殺了《九位》嗎?你到底從多久以前就開始計劃這個了?」
王子護嘲笑他的『罪過』。
甚至連聚在一旁的魔法使們都不怎麼留意王子護,若無其事地從旁路過。看到這副一如既往的輕浮腔調,仁倒是某種程度上放心了下來。
「你消息怎麼這麼靈通。」
「我可是在全世界東奔西走,跟全世界的領袖都商量過了。要是哪個國家能鎮壓《九位》和亞特蘭蒂斯,它就相當於解決了關乎《地獄》生死存亡的重大危機。這買的可不是一座島,而是功績,能夠借之掌握接下來與魔法世界公開交流的新時代的領導權的功績。就算要價再高也不嫌貴。」
他雖然知道《九位》會帶着『經過訓練的部下』前來佔領這裏,但無法預測具體時間。仁出現在電視上吸引了魔法相關人士的注意,應該會促使敵人儘快行動,可終究還是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甚至有可能就在這個瞬間開始襲擊。
「但不管怎樣,我也不會想要變成你這樣,也不覺得必須得變成你這樣纔行。……我說你,就算這裏的人全軍覆沒,也在你的預想之中吧。」
「抵押……就是爲了防止別人欠債不還,如果不在期限內把債還清就要被債主收走的那個?」
「要賭,就得贏纔有意義。你若要讓部下拼命,就有責任獲勝。」
說不定舞花來到他身邊的那一天就已經計劃好了,一想到這裏他就不知該如何是好。讓仁握槍的最初的『老師』,在當『惡人』這方面,也比他高明得多。
「誰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麼呢。」
「利息差不多可以收到一年百分之十五吧,那麼到底值多少呢?」
但接下來王子護不悅地說出的話,立馬讓仁無言以對。
「你也去過日本嗎?」
「至少在把艾麗瑟帶到神和家之前,你就該注意到這一點了。事到如今你就算再想拿《雷神》的事談條件,艾麗瑟也會用在神和家幫忙保護了《鬼火衆》來對抵。……都到這時候了你這又是什麼表情?這個世界上又沒有什麼定價標準,危險的工作具體值多少,得自己管理好,要不然當然會被別人狠狠殺價。」
「你只是幫忙讓別人獲得勝利了而已。但是你投資了這麼多,有讓被你救的人給你回報嗎?你自己根本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吧。」
「但你被《公館》解僱了。經歷了那麼多戰鬥,卻還是一窮二白。再這樣下去你什麼也保不住。爲什麼你冒了那麼多危險,到頭來手裏卻沒留下任何成果?」
強烈的震撼讓仁的嘴巴忍不住發出乾笑。如果他真的這麼做,可以輕易換來足以玩樂一生的錢財。雖然會受到《聯盟》的制約,但也可以準備能讓《鬼火衆》和梅潔爾安全居住的地方。甚至有可能讓艾麗瑟幫忙參與和《九位》的戰鬥。這麼大的『人情』,就被他白白錯過了。
「我讓你的部下把你叫來,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就來了。」
王子護的嘴邊貼着輕薄的笑容,那是屬於欺詐師的撲克臉。
在精神十足地小跑離開的少女背後,羊毛大衣上掛着的毛球也一同可愛地晃來晃去。仁爲了斬斷想要一直眺望他應該保護的東西的衝動,迅速切入了正題。
被排除出成人世界之外的少女皺着眉抬頭朝仁望來。仁沒法好好表達自己想要告訴她的話,只能替她重新系好被海風吹亂的緞帶。在度過一段只有她和仁兩人的小小時光後,這位高傲的小公主似乎也願意考慮稍微做出一點妥協。
「就算是這樣,也有人因我的戰鬥而得救。」
王子護拉下帽檐,擋住可疑透頂的滿面笑容。仁想要抽一支菸,但一想到梅潔爾馬上就要帶喫的回來,便放棄了。
小魔女見快要排到自己了,便踮起腳看大鍋裏的豬肉湯。這次她沒有注意到仁的視線,迫不及待地搖擺身體,格外可愛。
借貸人生的契約,放到法庭上是不受承認的。不過,對方是氣勢滿滿的想要催債的梅潔爾,仁確信自己沒法棄她不顧。
「怎麼可能。要是仁失敗了,我還得向《九位》搖尾巴呢。你以爲她手裏有多少核彈?」
這個悄無聲息突然現身的『魔法使』,把梅潔爾嚇得大驚失色。還沒等少女開口,王子護就提前制止道:
「……你說的這些話,到底有幾成是認真的?」
眼罩魔術師的話語彷彿帶來了冷徹心扉的空氣。
「你連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都搞不清楚,就整天光是以身犯險,這已經蠢得過頭了。」
「……小心灑出來,我幫你拿着。……是啊,嗯,聊了點關於之後的話題。就是說要讓我更貪婪一點,就類似這樣。」
小魔女的話語裏包含着毅然決然的意志。至今爲止仁已經參加過好幾次與自殺無異的戰鬥,而一直陪他一起走來的她,好像惡作劇一樣悄聲低語道:
「因爲你只是設法活了下來,卻根本沒有贏。」
「是仁你最近見了太多大人物都麻木了。像《導師》艾麗瑟、《雷神》之類的,我當然沒法和那些人比啦。」
王子護的紫瞳望着周圍那些完全放鬆警惕一心喫飯的『扮演居民的臨時演員』,顯然正在爲他們估價。在仁看來,這幫人也實屬業餘。
懷斯曼本來是喜歡在背地裏穿針引線的組織。之前王子護爲了排除向六十億《惡鬼》發起挑戰的葛蘭·阿薩雷,讓他的弟弟做了刺客。夏天的核彈恐怖襲擊時,也試圖創造售賣狩獵魔導師中隊以及核彈的獨有市場,以侵入這個世界的經濟活動之中。這樣的組織如今浮現至表面舞臺,全是因爲《九位》將大量生產的核彈以低價流入市場。如果正如鋼鐵大魔女計劃的那樣,這個世界的居民因核戰爭自取滅亡,他們讓魔法使通過貿易剝削《地獄》的願景就將破滅。因此,在覈戰爭真正爆發之前,爲了創造一個交易的平臺,他們讓亞特蘭蒂斯浮現了出來。
「在《九位》佔領狀態下的亞特蘭蒂斯,就更能賣出好價錢了是吧。」
王子護一臉淡然地開口說道。現實比仁想象的還要更加無可救藥。
「我說呀,老師。前陣子我找京香商量了一下,『我把人生借給了老師,結果之後就一直被拖着不還,該怎麼辦』。然後呢,她告訴我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抵押』的東西。」
「話說回來,真要發生戰鬥的時候,這幫人能頂用嗎?」
結果到頭來,他還是不知道王子護到底爲什麼把舞花帶到了仁這裏來。但是,人際圈極度狹小、連個住處都沒有的仁,已經沒有能安置妹妹的其他地方了。出於安全考慮,或許最合理的選擇應該是把她趕出去,直到仁他們辦完事回去爲止。但是除非走投無路否則沒法拋棄別人,是仁的性格,也是他的弱點。
仁知道自己是個『惡人』,正因爲此,他相信存在不容觸犯的底線。就如同舞花說的那樣,因爲仁過去想要成爲英雄般的人物,所以直到現在他內心的某個部分都無法容忍惡人。
「在你的安排裏,《九位》真的出現的時候,不可能只有讓我去對付一個手段吧。怎麼能寄希望於這種偶然?」
「我好歹也經歷了這麼多還好好活了下來,別單方面的說我不行好不好。」
「仁你不躲不藏堂堂正正闖進來,就是有話要找我談吧。」
「老師也明白,我纔是最能讓老師享受痛苦的人吧?」
「你這學生可真沒出息啊。你知道自己哪裏不行嗎?」
「《九位》會來這裏。能讓她召集大部隊轉移過來的地方並不多,說不定就是這個房間。」
「你不想引發核戰,和《惡鬼》保持良好關係的艾麗瑟和《聯盟》也同樣不想啊。你要是跟艾麗瑟談判,說《雷神》的命這麼值錢我可不能白白饒過他,那說不定艾麗瑟就會隨你要價呢。」
仁已經完全明白了,但還是抑制不住心中不可言喻的衝動,狠狠揪起了自己的頭髮。他被自己的愚蠢氣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這裏是一羣爲了慾望可以隨意利用他人甚至付諸暴力的無賴們的城池,一旦風向有不好的轉變,這個沒有忠誠和歸屬意識的集團根本無法起到任何作用。
「欠債不還的壞蛋,就要被收走與債務差不多價值的東西。京香說,既然『我借給老師了我的人生』,那麼把『和它相同價值的東西』當作抵押收走,從契約角度上講也沒什麼奇怪的。……所以呢,老師如果不快點連本帶利還給我,我就要把作爲抵押的『老師的人生』收走嘍?」
小魔女察覺到了仁的視線,轉過身來朝他揮手。畢竟是自己這邊讓她幫忙跑腿,仁也不好當作沒看見,只得稍微擺手回應了一下。
「我也沒辦法啊。……不、不對……我懂了,該死。」
「惡人如果不贏,那就只是垃圾罷了。」
他忽然回過神來,感到右臂上的溫暖重量,便低下頭來,梅潔爾帶着徹底的信任靠在了他的身上。
「就這樣?這種話,不就是我一直都在跟老師講的嘛。」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問。
「但是,比起沒有居民的亞特蘭蒂斯,似乎還是住着很多人的亞特蘭蒂斯更能賣出個好價錢。居民們的意志存在人爲協調的空間,其實是一個優點。」
梅潔爾往熱騰騰的豬肉湯上吹氣,同時問了他一句。大概是喫着喫着就熱了起來,少女十分別扭地想要用單手解開大衣前襟的紐扣。
「我知道。不管局勢倒向哪邊反正我們都不虧,拜之所賜亞特蘭蒂斯的價值可是直線上升呢。」
達到王子護豪森這種水準的完全魔導師,除了他自己害怕的東西以外,其他所有攻擊都起不到實質上的效果。這個男人的弱點就是核爆炸。
「就算和《九位》開戰,也請留意不要讓這裏被擊沉了。如果沒了這座島,我至今爲止的談判就白費了,大家恐怕會很快忘記這件事吧。」
「你最近倒是經常上電視,不過好像並沒有產生點名人氣場嘛。」
梅潔爾毫不避諱地挺着胸說道。作爲社會人已經差不多game over的仁,也有一句話想要說。
梅潔爾只帶來了兩碗,因此王子護說要去拿自己的份,便就這麼消失了。中年男人裝哭起來實在是令人犯惡心。
「仁,你要真想當個『惡人』,就應該剝削弱者賺取利益,這纔是你的責任。像你現在這樣,就算想幹點不上不下的好事,都頭來也根本成不了好事。」
眼罩魔術師恬不知恥地斷定道:
「當然不可能啊。這麼一個東拼西湊起來的集團,就算什麼事都沒有也撐不了三年。」
王子護是靠頭腦戰鬥的分析派,和表面的輕浮相反,一旦說教起來就會很囉嗦。仁耳朵聽着王子護的話,眼睛則呆望着梅潔爾排在惡漢的長隊後面等着領豬肉湯的樣子。
「……還有利息嗎。……把人生換算成錢大概值多少?」
「懷斯曼擁有的核彈,對《協會》而言連威懾都算不上,所以就拜託你了。你是來制服《九位》的吧?」
這個肆意胡作非爲的小丑聳了聳肩。
「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哦?之前的咖喱很好喫。」
「我說你,剛纔也實在是做的太過火了吧。這下連你也沒法回小學了。」
「大概兩成吧。」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窮忙活。」
運營這座亞特蘭蒂斯的就是這樣的魔法使。所以說不定即使這裏真的被《九位》擊沉,他們也已經留好了後路,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達成協議,能在別處進行更加安靜的經濟活動。這麼一對比,仁作爲『惡人』實在是太不成熟了。
「你難道早就做好打算要拋棄這座城?不是要把這裏當作你們的『故鄉』嗎?」
聽到仁的嘟囔,小魔女一本正經地告誡他:
在這樣的局勢下,多方勢力都不得不來到表面舞臺投下賭注,將要親自前來佔領此處的《九位》也是同樣。既然已是決勝之戰,以《魔力》系最大火力爲傲的圓環大系的超高位魔導師,這次必定會全力釋放火力。
「你爲什麼『免費』饒了《雷神》的命?」
「我還沒有爛到那個地步,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大概是由於喫了熱騰騰的東西,他的鼻涕都流了出來。這種話題實在不該在喫豬肉湯的時候聊。
仁雖然明知自己沒有這個資格,但還是打心底裏感到愕然。
「話說回來,你看我這麼勇敢,要不要稍微投資一下?」
「你好像打敗了《雷神》,卻沒有殺他直接把他放跑了吧。是不是艾麗瑟跟你說《九位》如果失去《雷神》就會孤注一擲?」
「不是,就算你真這麼想,也別光明正大說出來啊。」
「那裏不行。《公館》好像已經和神聖騎士團一同展開行動了。如果聖騎士登上了這座島,連『亞特蘭蒂斯人』這塊招牌都得被一起摘掉。」
「老師,你們都聊了什麼?」
「那當然了。」
「我馬上就回來,你們只有這點時間哦。」
天真幼稚的戀心完全不顧前後地猛烈燃燒,甚至不惜自取滅亡。仁和少女之間的關係,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因某種強大的東西而締結得過於緊密了。
仁總之只好先將一塊豬肉挑到了梅潔爾的碗裏。他打算先從小事做起,一點一點開始還債。
仁要完成狙殺《九位》的目標,要面臨許多障礙。其中最大的障礙就是,他並不知道敵人會什麼時候來,一定會被對方搶佔先機。另外還有,這座亞特蘭蒂斯在懷斯曼的手中,他除了梅潔爾以外沒有任何同伴,處境極其危險。
有一個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的手段,那就是設立一處極爲隱蔽的藏身處。如果是連《九位》也無法輕易侵入的地方,就能充分起到作用。不止有等待時機趁敵人現身時以最大戰力發起偷襲這一種手段,還能先隱藏起來,讓敵人誤以爲自己已經控制了全島,然後趁其不備一口氣發起攻擊。
也就是說,仁之所以來到了阿琉夏家居城的深處、梅潔爾的臥室,原因絕不是他對少女的閨房有興趣。
既然成爲了亞特蘭蒂斯的原型,這座設施漂流到《地獄》也是至少兩千年前。然而房間裏卻滿是生活氣息,宛如房間主人昨天才剛剛出門一般。
「當初我不喜歡古勒菲拉,所以沒讓她進過這個房間。她對我也沒什麼興趣。」
梅潔爾一屁股跳上帶有豪華頂篷的大牀。光是這一張牀就和仁公寓的起居室一樣大了。
「爲什麼只有這裏像是時間根本沒有流動一樣?」
「在我們的世界,可以把最高級的材料的時間流動連結成圓環,避免它發生劣化。看來即使是《大崩潰》,也沒有完全把它解開來啊。」
這就是《近神者》葛蘭都稱之爲是奇才的梅潔爾的實力。
「你連這都做得到嗎。……說來也是,你在來到我們的世界之前,就已經學會那個《螺旋化身》了吧。」
仁環視梅潔爾的臥室。高度只到梅潔爾的腰部、但寬卻達到了將近十米的邊櫃上,擺滿了人偶和毛絨玩具。房間整體是淡淡的暖色調,釋放着異常濃郁的少女氣息。
就好像不小心窺見了梅潔爾不爲人知的日常生活,大量的信息讓仁只覺得頭暈腦脹。
「老師你盯着我的房間看得好認真啊。除了身體和皮膚以外,連女孩子的房間都能讓你興奮嗎?」
「你把我當什麼了,我只是在找能坐的地方罷了。這裏比小學教室還大,卻連把椅子都沒有。」
圓環大系世界貌似有着週期運動會變得不穩定的扭曲自然法則,因此房間中沒有一件會晃動的東西。沒有倒下來會把人壓傷的高大傢俱,而且大部分擺設都牢牢固定在了牆上。甚至連大牀頂篷上垂下的半透明紗簾,下端都固定在了地板上,緊緊繃直。
小惡魔像是在說『來坐這裏』一樣啪啪地拍了兩下身旁的牀鋪,純真得令人畏懼。少女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柔軟得出奇,活動起來關節發出的聲音就彷彿在奏出動聽的韻律。
「對了,老師,我想挑一件和古勒菲拉決勝時穿的衣服,你能幫忙找找嘛?」
仁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來這裏是幹什麼的了。
《近神者》葛蘭的雙胞胎弟弟凱茲,和仁頗有緣分。
如今身爲圓環魔導師頂點的她,正位於距離地表三萬六千公里的靜止軌道之上。
腳下的旋轉漸漸緩和,一度完全停止,隨後又再次產生了加速度,亞特蘭蒂斯本身又開始迴旋。仁首先就搞不清楚到底爲什麼會這樣,這裏雖然離東京很遠,但如此巨大的構造體像這樣活動,必然會在海面上引發大浪,這樣一來大規模魔法應該會受到魔法消除影響遭到破壞纔對。
仁和梅潔爾身在亞特蘭蒂斯內部,沒有接到外部的情報。自他們抵達亞特蘭蒂斯以來,已經過去了超過二十四小時。
亞特蘭蒂斯就像陀螺一樣繼續保持迴旋。
世界將會改變。
「你沒事吧?沒傷到骨頭吧?」
飛速抱住了仁的少女額頭抵着他的胸口微微點頭。他們被離心作用壓在牆壁上,後背還在牆面上滑動。亞特蘭蒂斯深處的走廊很窄,寬度都不到兩米,因爲只有母女兩人生活的居住區不需要那麼寬的走廊。所以仁伸手撐住另一邊的牆壁,這才設法讓身體重新站住。
梅潔爾在指尖點亮一道光源,照亮的附近範圍內全是紙箱。由於地面的旋轉,洋蔥、蘿蔔、捲心菜等等方便處理的蔬菜翻倒出來滾得到處都是。緊貼着他們的一個箱子已經被擠癟,裏面裝的是西紅柿罐頭。這裏儲藏的是上千名扮演亞特蘭蒂斯居民的臨時演員平時飲食所需的大量糧食。
在這種環境下,沒有人注意到戰場裏多了兩個人,這實在是萬幸。仁爲了給身旁的梅潔爾帶去勇氣,用力握住了她的小手。
發現她的地面居民已經開始發來請求通信的電信號,奇蹟王者完全無視了這些要求。
「……哎呀,總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梅潔爾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小細腿仍如幼鹿一般顫抖,但還是努力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紙箱的陰影中傳來了響動。梅潔爾就像是有什麼東西順着腰爬到了後背上一樣渾身猛地一抖。
早期導彈預警衛星【DSP】和GPS、以及通信衛星網絡都被打開了巨大的缺口,這陸續帶來了無法控制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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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可以確定,一定是出現襲擊了。」
這裏大概和大廳有相當一段距離,已經聽不見那液體與金屬不斷碰撞的風暴轟鳴。但是凱茲的手抖得根本隱藏不住,這個男人顯然是從那邊逃過來的。
梅潔爾放大魔法光源。那東西雖然一團漆黑,不過並不是蟑螂,而是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個子男人——渾身髒兮兮的相似大系魔導師,淺利凱茲。
哪怕想讓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就如同舞花說的那樣是癡人說夢,仁還是想守望到最後。即使不管是誰都終將迎來孤獨面對戰鬥的時刻,但梅潔爾的『那個時刻』,應該還在很久以後。
他的後背狠狠撞在牆上,還好設法護住了梅潔爾,使得他鬆了一口氣。
小小刻印魔導師纖瘦的身體繃緊了,隨後正面盯着他望了回來。
第三秒——大廳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仁他們的存在。摔在地上的人倒成了多米諾骨牌,甚至浮在空中的人也受到了牽連,有人拔劍出鞘,有人把槍口對準了他,所有人都急紅了眼。
仁預計要發生戰鬥,從身上揹着的包裹裏取出了槍械。由於整座巨大構造體都在迴旋,表面上就好像重力向設施外側牆壁發生了偏斜一樣,裝填子彈的手感都有點不對勁。
「那當然啦。我開始戰鬥,是因爲繼承了把圓環世界痛揍了一頓的母親大人。但是現在我有了更多想要的,也有了其他很多珍惜的東西。」
「別跟我找茬,我還有工作。那可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機密任務。」
小魔女很無禮地裝出了一副震驚的樣子。
「我一旦決定好的事情就不會改變的,老師難道不知道嗎?而且我覺得吧,把別的世界當作食糧好讓自己復興,幹這種壞事肯定就是在引誘我去教訓他們嘛。」
「當然了。」
「那就快點行動。電磁騎士轉移過來的着陸點,應該就是昨天做飯的那個廣場。在那裏足夠一口氣佈置上千人。」
「只是爲了襲擊這裏的話,爲什麼要特地讓整座城轉起來呢。」
她的行動不是爲了理想。這只是單純的經濟活動,同時也是安撫圓環世界那些比過去強勢不少的市民們的政治手段。因此,這次與《地獄》的衝突,是一場合理的戰爭。
如果是《九位》在戰鬥,那就根本沒必要耍這種讓構造體本身旋轉的小花招。因此毫無疑問,現在發生的戰鬥,敵方的主力是圓環大系的電磁騎士團。而且目前電磁騎士應該正在佔據優勢。當初仁遇到的懷斯曼的戰鬥部隊,都是靠槍械武裝自身。然而,槍這種武器,是在地面不會動的世界裏發展出來的,爲了抑制射擊的後坐力,必須要牢牢踩穩地面纔行。越是火力強大的槍支,在落腳之處不穩的情況下就越是不利。
她的全身猛烈噴射出魔炎的橙光,《惡鬼》們正從地面上觀測她。『能跳躍至視野內任何地點』的圓環魔導師,如果擁有包含強大望遠視覺的機械化身體,那麼到底能移動到多遠的『視野』範圍?答案就是在精密計算和嚴謹計劃下一跳就甩開了地球引力、從宇宙俯視藍星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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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不過就算解決掉古勒菲拉,也不會就此結束。刻印魔導師的百人討伐還沒完,而且我說好了要和老師一起戰鬥的呀。」
「怎麼回事,爲什麼轉起來了?」
仁和梅潔爾都如同世界驟然扭轉一般被甩飛了出去。仁意識到這是他們所處的邊長五公里的巨大構造物發生了旋轉,他一直以爲亞特蘭蒂斯是一個頂點戳進海底的超大倒立四角錐,所以完全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狀況。
「再過不久,就能報你媽媽的仇了啊。」
仁伸出拇指擦了擦少女的臉頰。剛纔那幅場景下自然而然散佈在空中的血霧,稍微有一點沾上了她的臉。
她的背後連接着以圓環大系的技術製造的巨大推進裝置,由大型儲油罐供給燃料、電池供應電力,從噴口中射出極高溫氣體帶來加速度。
「就那麼一下,能有這麼大效果嗎?」
仁相信等到梅潔爾長大成人時,世界一定會有所改變。仁也還年輕,遠遠不是被時代拋下的老人,所以他也想要繼續前進。
「懷斯曼還在那邊苦戰呢,你再怎麼說也是那邊的員工,不要好像理所當然一樣躲在這種地方啊。」
《九位》想要爲世界帶來變革,可謂是一種變革家。不過,她和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有根本上的不同,《九位》揹負着圓環世界這一整個社會,是肩上擔有沉重責任的人。
「老師,抓住我。我就直接跳過去嘍。」
「幹得不錯。這下子,電磁騎士團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什麼衝擊力了。圓環魔導師基本都不擅長防禦,一旦陷入拉鋸戰就沒心思再管其他的了。」
人類們懷着絕望知曉了,伊利斯·阿琉夏改造的最強肉體,即使在真空環境下沐浴着宇宙射線,也能絲毫不受影響繼續維持生命。
電磁騎士和《九位》的失敗,就意味着圓環世界的社會地位將進一步跌落。
「你已經在考慮《九位》之後的事了嗎。」
「是嗎,既然這樣,爲了準備好將來你回到圓環世界開始真正戰鬥的那一天,現在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啊。」
第一秒——如果只是什麼都不做就逃走,那連小孩子都會。仁在喊叫着的同時掃視周圍的戰況。遭到襲擊的懷斯曼方面,大多手持裝填了《魔法使子彈》的槍械,然而他們沒有預料到腳下的地面突然開始旋轉,很多裝備都散落在地上,攻擊和移動都陷入了停滯。
「老師你偶爾也會說點像個老師樣的話呢。」
「是啊,畢竟就是那種世界嘛。不管什麼地方,爲了預防突然搖晃或是旋轉,都會裝好多把手。包括浮游城也是,母親大人爲了不讓它擅自轉起來的時候禍害到地面,還特意把下面弄成了尖的。」
「首先定下方針吧。我們首先要做的不是殺敵,對方應該投入了不少人數,就算和他們戰鬥也是浪費時間。我們只需要壓一壓電磁騎士團的勢頭,讓他們和懷斯曼勢均力敵搞拉鋸戰,不要妨礙到我們和《九位》戰鬥就行。……你沒問題吧?」
仁沒有不讓梅潔爾看那噩夢一般的場景。她選擇了戰鬥,他才把她帶到了戰場。如果遮掩她的視線,導致她犯下一瞬間的失誤招致死亡,那麼這就根本算不上是一種善良。
「……哈……那、那是什麼啊……」
而『那個狀況』,就發生在他們正調查城內構造的時候。
「在圓環世界,像這樣腳下踩着的地面突然轉起來是不是很常見?」
「二!」
「我數到三就移動!隨便移動到哪去都行!!」
看出《九位》是個俗人的十崎京香判斷正確。正因爲領導人是個俗人,戰鬥纔會變得無比慘烈,這一推斷也不幸言中。許多專家都預測到人造衛星會首先遭到攻擊,但他們唯獨錯判了超高位魔導師的能力。
《九位》——古勒菲拉·特里亞,過去曾經許多次拜訪過阿琉夏家的浮游城。敵人也和梅潔爾同樣,能夠使用魔法移動到想要去的地方。
〈《惡鬼》,對汝等而言,這種玩具已經過界了。〉
緊接着圓環大系的位置移動魔術就將仁擲出了廣場之外。
少女恐怕總有一天會留下他一個人走遠,就如同祝福她的前途,仁握緊拳頭向她伸了出去。
本以爲是哪個魔法使偷偷躲到了這裏,結果看清容貌之後,卻是這麼一位與眼下的場景極爲相稱的人物。於是連仁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你還能繼續嗎?」
他也有話想對少女說。
當他們用魔法轉移跳躍過去時,大廳中的慘狀已經如同被塞進了攪拌機。仁首先聯想起了龍捲風過境席捲一切的景象。各類物質撞在鎧甲上的金屬聲、重疊着軟物被擠扁的怪聲,數以千計的混音不斷在耳邊迴盪不見停歇,這本身就如同一場噩夢。
「爲什麼要道歉?如果是把我叫成蟑螂這件事,我絕對要讓你後悔。」
圓環世界是類似迴旋和振動的週期運動全部不穩定的世界,使用圓環魔術的梅潔爾,也可以輕易用魔法讓物體發生自旋。
這位小小嗜虐癖好者的戀鄉之情,已經扭曲得不存在進一步走偏的餘地了。
而《九位》追求的衝突的『平衡點』,是《惡鬼》的滅絕。
他和梅潔爾兩人確認了當亞特蘭蒂斯被佔領時的反攻路線。
即使在沒有大氣的環境中,她的感官依然準確提取到了透過裝甲傳遞的電子音。
《九位》用了二十四小時擊毀了所有能夠監視亞特蘭蒂斯上空的衛星,悠然開始降落。
她堂堂正正地活着,就好像沒在人生中留下任何羞恥的餘地。她是如此耀眼,結果反倒是身爲大人的他躲開了視線。
地面上的人們頭一次看到了人類以肉身突破大氣層的光景。隨後,即使受到了如此規模的魔法消除,她依然活着落在了北太平洋的水面上。
雖然只過了三秒,梅潔爾卻好像全力奔跑了好幾分鐘一樣渾身是汗。《九位》派來佔領亞特蘭蒂斯的部隊超過了一千人。闖入兩支千人規模的集團互相廝殺的現場,對於孩子的神經而言實在是太過嚴酷。圓環魔導師中基本只有電磁騎士團會與人近身搏殺。
許多東西都被撕成了碎片在空中飛舞,完全陷入了不明狀況的混戰。
不過,假如不是魔法,那就是說正讓亞特蘭蒂斯旋轉的手段仍包含在自然法則範疇內。如果是梅潔爾的家,安裝有這樣的功能好像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自尊心旺盛的魔女,明明不可能不害怕闖進兇險的戰場,但還是露出了傲然的微笑。
「這場戰鬥,一定要『贏』啊。」
第二秒——不過,主動突入戰場的電磁騎士能有如此的勢頭,全要仰賴精心的事前準備。仁發動了魔法消除,消除的無差別轟炸掀起仁已看不見的魔炎風暴燒盡了一切魔法。讓亞特蘭蒂斯本身發生旋轉的魔法也遭到破壞,突然減速帶來的加速度讓除仁和梅潔爾以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平衡。
〈……《惡鬼》,宇宙中沒有汝等的容身之處。〉
仁十分猶豫接下來要怎麼辦。
「該死的,我懂了。這下麻煩了。」
「是蟑螂嗎。」
圓環大系最高位魔導師《九位》,如今正在強烈光線的照射下懸浮於無盡黑暗。全身都已機械化的鋼鐵大魔女裝甲上包裹的褶邊長裙,從重力中解放出來後在慣性的作用下肆意翻飛。
而攻擊他們的電磁騎士,身穿堅固的燈飾鎧甲,十人一組,整齊有序地使用着魔法。那是梅潔爾的母親爲了弱小無力的市民們創造的魔法陣都市魔術。水準大幅提高的集團防禦魔術抵擋了子彈,再用沒有必要瞄準的大範圍攻擊魔術掃清敵人,戰鬥明顯是電磁騎士一方佔據優勢。
仁把神人遺物《劍》掛在背後的腰帶上,又將微衝鋒槍的肩帶掛好,忍不住罵了幾句。他現在明白了,梅潔爾房間裏的傢俱全部被固定住,大概也是因爲地面有可能突然發生旋轉。
「三!!」
地面上的《惡鬼》們發現了這個身後的裝備組件比身體大百倍的哥特蘿莉風鐵面女,頓時驚慌失措。《九位》手掌中裝備的激光武器,即使在魔法消除環境下也能照常使用。監視地表情況不可或缺的人造衛星,對於《九位》而言只不過是射擊的靶子罷了。
僅僅一瞬,眼前的風景便從狂亂的大廳變爲了一處堆積着大量貨物的昏暗場所。
「準備,一!」
如果現在的梅潔爾就成爲像《九位》那樣的領袖,那將是圓環世界的不幸。在會強迫身邊所有人都全力疾奔的她的率領下,圓環世界的所有居民恐怕都會像班長寒川紀子那樣被折騰得很慘。梅潔爾和殺死《神》的伊利斯,無疑是親生母女。
仁也沒法繼續逼問凱茲爲什麼沒有戰鬥,因爲他自己也是光用了一下魔法消除就逃了出來。
另外,仁也察覺到了凱茲目前的狀況,不知道該用什麼眼光看待對方纔好。
「啊、是嗎。機密?」
「關係到世界的安危,和你這種窮得沒飯喫流落到這裏的人不一樣,是正經的工作。」
看到凱茲如此強烈地主張,仁都漸漸開始同情他了。
「那你工作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這個不能說。」
「難道不是因爲一旦說出來了就必須奉陪到底了嗎?」
藉着魔法燈光,仁仔細搜索了一遍這個有着大型洗碗池、似乎曾經是廚房的房間,除了凱茲以外並沒有其他的逃亡者。說明凱茲目前的狀況完全是孤立無援。
「你不是來殺《九位》的嗎?」
凱茲立即做出反應警惕了起來。在這種緊迫的狀況下,白白招致對方的警戒也只會徒增疲憊。
「放心,我不是《九位》的間諜。這可太好猜了,電磁騎士都攻過來了還不能停止的工作,也就只有這一個了吧。」
這個眼神慌亂的男人顯然已經走投無路,所以仁打算利用淺利凱茲。仁是個『惡人』,爲了保護重要的東西,能夠將其他人當作墊腳石。
「真巧,我也是來幹這個的。」
「少跟我胡說八道,我可沒從《公館》那裏聽說。」
對方雖然在虛張聲勢,但聲音透着動搖。雖然不知用了什麼手段,但指使凱茲的一定是十崎京香。京香知道是仁殺死了凱茲的雙胞胎哥哥葛蘭,所以刻意沒有告訴凱茲將要在與《九位》的戰鬥中與仁合作,要不然這男人一定會拿這件事當藉口推辭。
「我也沒聽說你會來。不過既然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只能動手了。你從《公館》那裏得到了不少情報吧,應該還有後方支援的計劃。我們應該好好確認、交換一下情報。」
仁擰動嘴脣擠出了一個充滿譏諷的笑,就彷彿應合了他和凱茲至今爲止的關係。他不由得想了想自己和王子護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差距,隨後便覺得自己爛到家的演技實在是愚蠢透頂,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是,太適合被騙了。」
會連結『相似的事物』的相似大系銀弦,擅自連在了仁和凱茲的胸口之間。仁也同樣非常適合充當那個每次事件中的倒黴蛋。
仁的心頭刺痛難忍,但還是做出了一個笑容。
「不行。《再歸迷宮》發動了。現在沒法用轉移魔術了。」
仁突然產生了一種像被牽引着的感覺,一隻手擅自動了起來。身在《幻影城》中的絆,與神和宅邸那個時候一樣,再次使用再演魔術偷窺了其他人的感官,聽到了仁和凱茲的對話。仁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連續三次碰在一起,這是絆要求說明或判斷的信號。因此爲了正從遠處聽着他們說話的絆,仁裝作自言自語小聲地解釋。
她覺得只要兩個人一起就能做到,真心想要留在仁的身旁。
他們一行人萬分小心地離開了昏暗的廚房。由於設施十分巨大,廚房和喫飯的地方並不相鄰,中間隔了一道長長的走廊。幸好走廊上沒有任何人影。
凱茲的額頭上浮現出三十四歲的冷汗。
「哎,我說了什麼嗎?」
「要戰鬥的不是我,而是這個女人。」
他已經感受到了濃郁的《九位》氣息。
仁的左手又動了起來。只要不潛入魔法消除環境中,就很難避免被絆的再演魔術確認到位置。他左手的食指,自動在右手手掌上寫下了文字。
「你是指像核彈恐怖襲擊那個時候嗎?……啊啊、煩死了!給我想想辦法處理一下這個魔力弦好不好!」
在歷史的巨大洪流中,仁不知道他們到底能做到什麼。但即使如此,他們也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做出選擇。
由於失去了衛星通訊,人們立即發現了《九位》對人造衛星的破壞。大多數的GPS衛星都遭到毀壞,在車輛導航系統中起到重要作用的GPS網絡失去作用,迅速對人們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影響。
「對你的寶貝我纔沒興趣!這是魔法人偶嗎?這盔甲露的這麼多實用性根本就是零,沒問題吧?」
人偶的鎧甲下露出面積微妙的皮膚,凱茲抓着人偶下肢的粗暴手指碰到了大腿,這副光景莫名地讓人感到害臊。
「你什麼意思?」
「盔甲的實用性對魔法使來說有意義嗎?這是儀式用的!」
當仁看到凱茲拿出來的東西時,驚得半張開嘴啞口無言。
「你剛纔坦白的事情可不得了啊。」
這人偶的確過分的精緻。只不過,由於那個看了就讓人害臊的瘋癲招牌動作,實在是很難想到那是相似大系魔導師在使用魔法轉移時需要的與自身位置進行交換的替身。
「不是……」
「這裏是哪裏?如果沒法用轉移,豈不是隻能跑到甲板上了!」
「設定還真是詳細啊。你要是真心覺得這玩意兒能派上用場,倒是馬上讓它變得能戰鬥給我瞧瞧啊。」
仁害怕聽到這個又與他被銀弦連在一起的男人將會說出的答案。因爲他感覺,這個《和武原仁相似的男人》,恐怕會暴露出以『惡人』自居、試圖貫徹自身意志的仁自己都未曾看清的自己的真正姿態。
這是圓環大系的封印魔術,能夠在施術者指定的範圍內禁止任何人使用位置移動魔術。仁也曾由於這個無法通過消除破壞的魔法在武藏野迷宮被迫見識了地獄。他的口中湧出一陣苦澀。他們之前就是使用轉移魔術逃到這個廚房,說不定只要晚了幾十秒,就會遭到剛剛展開的《再歸迷宮》束縛,被釘死在那個血煙瀰漫的大廳中。
仔細一想,這男人總是被組織拋棄。當仁想起那些回憶時,又和這個男人被相似弦連上了。
梅潔爾十分興奮,凱茲目前的境遇,觸動了她內心還是個小孩子的那部分。
「用它吧。就算考慮到和相似魔術的配合,槍也比劍容易戰鬥。」
絆應該正通過能夠窺探目標感官的再演魔術聽着他說話,他希望絆平安無事,但也知道這希望渺茫,因此他又補充道:
仁準備好微型衝鋒槍,隨時都能扣動扳機。隨後從夾克內側掛着的皮套裏拔出手槍,確認了一下安全栓,將它丟給了凱茲。
一般而言,廚房和喫飯的地方應該不會太遠。而餐廳是生活區域的中心,如果能移動到那裏,梅潔爾應該就能找到通向上層甲板的路了。
「戰鬥啊!你也該戰鬥了,和現實好好戰鬥!」
「這個人和那個叫琉華的女孩子,總感覺就像老師和我一樣哎。」
這個已經精疲力竭的男人,就好像不想放跑突然得到的力量一樣,緊緊握住了手槍。仁如同在提出回報一般詢問道:
「看了不就明白了嗎。」
「你不準碰!這可是人家給我的救命稻草!」
在對話中,凱茲一提到那個跟在他身邊的女僕就三緘其口。這個膽小的男人,不可能爲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拼命,一定有什麼世俗的理由,讓他不能失去那個被當作人質的人。
凱茲紅着眼睛指着刻有纖細花形裝飾的盔甲模型,全力維護手中的人偶。這東西與其是用來戰鬥的,倒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或是成年人的玩具。
「我怎麼會認得這種人偶!……做的倒是蠻精緻的。」
「簡而言之,就是那個叫琉華的女孩子被京香抓作了人質,所以你不得不過來是吧。」
雖然是自己拜託的,但如此的簡單還是讓他不由得脊背發寒。再演魔導師果然是萬能的。
而他真正害怕的,就是『這一點』被明確揭露出來。
「所以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戰鬥。我們要兩個人戰鬥下去,就算收拾掉了《九位》,也不代表旅程就結束了呀,對吧,老師?」
「是啊。得快點回去,要不然就沒機會演戲了。」

「你不要這麼一副好像不關你事的表情。轉移被封印住,你也別想逃。如果不想被活活燻出來殺掉,就跟我們一起跑。」
「明白了,是甲板對吧。如果《九位》知道神聖騎士團會攻擊亞特蘭蒂斯,也可能打算從正面迎擊。」
「光線這麼暗,就算是自己家,也有點……」
「我覺得兩個大男人湊在一起玩娃娃實在是不太正常。」
「有人可是爲了你去當人質了好不好!」
「我不知道呀。我只有在餓了想要拿點東西喫的時候纔會去廚房,一般都是直接用魔法偷偷跳過去的。因爲我壓根沒做過飯,所以也沒必要搬材料啊。」
不論是利用人質,還是事先安排潛入人員,都的確是仁當初還在時《公館》的行事作風。
目前混亂已經逐漸擴散到了全世界。在這次對亞特蘭蒂斯的攻擊中,飛機將會起到重大的作用。攻擊的核心力量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主要裝備《魔導師剋星》,必須要和《惡鬼》保持通信連接才能借來魔法消除效果。
仁想象了一下梅潔爾在全校同學面前光明正大扮演『壞魔女』的樣子,喉頭便湧出了一陣笑意。接下來仁將要和害死她母親的仇人互相廝殺。《九位》和少女到底誰纔是『壞魔女』,取決於從誰的視角來看待這個問題。
「總之,可以認爲目前需要警惕神聖騎士團。光是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就有五千人,他們很可能會趁着眼下這個混亂的局勢,同時對亞特蘭蒂斯之外的目標發起攻擊。一定要小心。」
凱茲激動地連連擺動雙手,拒絕親自上前線。
「怎麼樣,這一帶你有印象嗎?」
仁他們還剩下的時間,只到目前還不知道位於何處的神聖騎士團抵達這裏爲止。現在是該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纔不是在玩娃娃!這是事先安排好呼叫《協會》援軍的工具!」
「……這是哪位?」
「公司的電話根本打不通。他們把我出賣了。」
身穿沉甸甸大衣的凱茲撇開視線不敢看仁。正因爲他的境遇和過去的仁有些相似,才讓仁感到無比的煩躁。
仁以爲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但當他看着梅潔爾稚嫩的臉,胸口還是隱隱作痛。他不得不認識到,是自己讓一個孩子拼上性命。梅潔爾昨晚向他要求借出人生的抵押,這全都是因爲他給這個本應在小學和同學一起學習的少女強加了太多的負擔。
想要對他破口大罵很容易,但凱茲說的話的確沒有錯。
凱茲似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眉頭仍然舒展着沒有反應。
「我們快點出發吧。還有你也一起來。」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九點。魔導師公館專任官八咬誠志郎,正位於一架飛機上。
「不管怎樣,我們的事情我們會處理好。你幫忙轉告那邊的虎坂井他們,就按照安排好的那樣行動就行。……不,除了這個以外,能不能再告訴我《九位》現在的位置?你那邊看得到嗎?」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這種人。」
「你跟懷斯曼說過你目前在這裏嗎?」
凱茲一說起話來倒是口若懸河。不管他的口吻再傲慢,被迫獨自一個人闖入敵陣,心裏肯定還是非常不安的。
「謝謝,我欠你的東西,一定不會賴賬的。」
仁不禁想到,一直以來都不斷選擇戰鬥置身於荒野兇風之中的自己,如果也逃避上十年,大概就會變成這副模樣。這種可能性並非完全不可能發生,或許不踏上塗滿鮮血的道路纔是正確的選擇。
——在廚房的紙箱之間,相似大系的銀弦正將他和凱茲連在一起。
仁的腦子裏如同走馬燈一般閃過梅潔爾號稱是圓環世界的家鄉菜端出來的一盤盤『東西』。
根據凱茲提供的情報,目前能夠監視地表的人造衛星幾乎全部被毀。既然如此,對於圓環魔導師而言,使用魔法從超遠距離發動炮擊就是最優解。爲此,身爲梅潔爾母親仇人的鋼鐵大魔女,此時正在亞特蘭蒂斯縱橫均達到五公里的巨大上層甲板上。
凱茲手裏抓着的,是一個精緻得毫無意義的少女人偶。人偶身穿鎧甲,擺出一個像是偶像歌手招牌動作的神經病姿勢,露出諂媚的微笑。皮膚光滑潔白,裝備也全部都是純白。雖然與仁無關,但他還是不禁擔心起凱茲的精神狀態。
站在仁的立場上,其實根本不需要問這個問題。但他還是想知道,因爲他自己也十分不安。如今他和過去曾經是敵人、後來也只是有過數面之緣的凱茲,正處於同一條戰線上。
「要是我死在這裏,那傢伙去當人質就沒有意義了。」
「我大致明白了。接下來《公館》會和神聖騎士團協力攻擊亞特蘭蒂斯,但《公館》雖然表面上這麼做,實際卻不希望讓神聖騎士團控制這裏,然後把身後的美軍也一起帶上來。因此就利用人質把你送進來當刺客。還有,你說是有一個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帶了一個讓你能轉移過來的仿身人偶,你就是在昨晚這樣子用轉移魔術潛入過來的?」
隨後,這個憔悴的魔法使將手伸進了髒兮兮的大衣口袋裏。
少女增強魔法照明,把漆黑一片的走廊照亮了十米左右的範圍。附近雖然沒有人影,但空氣正在微微震動。
「老師,我家有兩個餐廳。有客人來的時候用的大餐廳從大堂左邊出來就是,至於我們家裏人用的小餐廳,在通向廚房門的升降梯旁邊。」
梅潔爾一直遠遠地盯着仁他們瞧。
「下次再慢慢跟你講。你記得餐廳在什麼位置嗎?」
〈甲——木——反——〉
「別一副這種表情呀。不是說好了我們要兩個人一起戰鬥嗎。」
「我憑什麼得做到這種地步……」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讓我戰鬥嗎?」
仁仔細看了看這身盔甲和臉也明白了,是因果魔導師《逆天》尤利婭·蘇瓦爾。
「你還打算回懷斯曼嗎?」
仁朝梅潔爾使了個眼色。
「你現在已經是亞特蘭蒂斯人魔法使了,再回去演戲一定能把氣氛炒熱。」
「相似大系魔法轉移需要的替身啊。……我說,剛纔不就告訴過你,魔法轉移已經被封印住了嗎?」
在暖色調的等離子光源映照下,高傲的魔女挺着平坦的胸脯說道:
電磁騎士不一定全部都集中在那間大廳裏。
✝
麥芽糖色的眼瞳中宿有強烈的意志,其中不含絲毫陰暗和怯懦。她將面臨決戰時逼近而來的緊迫感,全部轉化爲了自己的勇氣。
「明天就是學校的文化節了吧。」
如今躲藏起來的他,沒法用魔法消除燒掉這根執着地連結他和凱茲的相似弦。
八咬用手指撥了撥顯眼的額頭前垂下的一縷前發。他正和將近十名聖騎士一同關在美軍的C-130運輸機裏。
「你們幾個,倒是說點什麼呀。」
八咬的喉嚨中散出幾縷彼此糾纏的《魔炎》。他的魔法——混沌因子《破壞》,能破壞看到、聽到、以各種手段觀測到的一切物體。如果聽到有人說話就會破壞說話人的喉嚨,光是對視一眼就會撕碎對方的眼球。現在沒有發生這種狀況,只不過是因爲《破壞》對魔法消除的耐性極度低下。這架運輸機上的駕駛員和工作人員大多數都是魔法消除者。
八咬輕輕拍了拍附近一名身穿重型裝備的騎士的肩膀。這個短髮男人頓時臉色鐵青,緊緊閉住了雙眼。魔法使們就如同害怕死亡本身一樣害怕他。
魔導師公館與神聖騎士團對亞特蘭蒂斯的攻擊,將於上午九點十分開始。打頭陣的便是聖騎士將軍《至高之人》安潔洛塔。
「話說回來,我是相當突然地就被塞進了飛機,實際上是不是攻擊本來應該在十二點開始?之所以攻擊提前了三個小時,莫非是因爲《九位》已經趕在我們之前對亞特蘭蒂斯發動了攻擊?」
《公館》的十崎京香認爲《九位》會進攻亞特蘭蒂斯。對於《九位》而言,如果核戰爭真的爆發,與其躲在全是《惡鬼》的東京地下,還不如在絕海孤島亞特蘭蒂斯設立前線基地,行動還能更加自由。八咬聽說現場已經安排了《公館》的間諜,既然如此,他認爲裝作流亡潛入其中的武原仁顯然也與其有關。
「風景倒是很美,不過這麼厚的雲層,都看不見亞特蘭蒂斯啊。要什麼時候才輪到我出場?」
因爲移動手段是飛機,攻擊時間表完全掌握在租用了美國軍機的神聖騎士團手中。
「你是在安潔洛塔大人的五分鐘後——九點十五分。從這架飛機上,揹着降落傘跳到亞特蘭蒂斯。」
「我的日程表平時都是我的祕書和護士負責管理,真想把她們也帶來啊。」
騎士和八咬對視了一瞬,便輸給了恐懼挪開了視線。如果是武原仁,就不會像這麼害怕。懷念之情讓他的胸口倍感焦躁,但他還是默默爲摯友祈禱好運。
這次的進攻計劃,已經和剛發起提案時截然不同了。最一開始的計劃,是要趕在《惡鬼》國家的軍事力量解決問題之前,依靠魔法使相關者與王子護做個了斷。因此在包圍人工島的美國海軍軍艦抵達之前,本來還有將近一天的空餘時間。然而隨着人造衛星被破壞,局勢發生了劇變。
美國海軍沒有選擇繼續攻擊亞特蘭蒂斯,而是選擇了保護連接太平洋東西兩側的海底光纜。如今已經失去了通信衛星,如果再失去重要的通信設施海底光纜,六十億魔法消除者的生活將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亂。
艦艇的包圍取消了,而作爲替代,恐怕已經有核導彈瞄準了亞特蘭蒂斯。
八咬他們魔導師公館沒有其他手段能夠阻止這也會給日本帶來重大損害的核攻擊,只有讓這次攻擊任務成功一條路,哪怕在那之後亞特蘭蒂斯恐怕將會受到美國的持續佔領也別無選擇。
「如果這次攻擊以失敗告終,美國就會發射核彈。……這在你們看來,也算是《神意》嗎?」
朝火氣上湧的八咬瞪過來的騎士,面容因恐懼而扭曲。
飛在他們前方十公里以外的另一架運輸機右翼突然起火。這種飛機的燃料儲藏在巨大機翼的內部,因此被激光射穿的機翼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看來又有必要修改對《九位》的能力評價了。沒想到她那個胳膊上的激光,還能從地面上射中飛在五千米高空的飛機。」
——這就教教你有效率殺人的方法吧——她聽見了潛藏在《書》記述中的充滿惡意的歷史在對她竊竊私語。
子彈一射光,那名被魔法控制的騎士又像供彈機一樣把子彈掀到了空中。
「噫哈!簡直就像是在瞄不會動的靶子一樣!殺得太爽了!」
——不想死。
第一次接過槍的時候,她被壓得無法呼吸。而如今想到必須要開槍,就覺得槍好像不再沉重得拿不動了。
✝
一聲號令之後,騎士們一齊發出源自丹田的大吼。
她是魔法使。是受奇蹟鍾愛、被自然的調整者《神》守望着的人。
「爲什麼他們會知道我們在這裏……而且不是說魔導師公館和神聖騎士團正在合作攻擊亞特蘭蒂斯嗎……」
在《九位》和電磁騎士團對亞特蘭蒂斯發起攻擊還不到十分鐘後,聖騎士就派出了超過兩千人的大規模集團攻入了《幻影城》。明明一直在保持警戒卻完全沒有感知到前兆,騎士們利用完美的集團位置移動,突然便將絆團團包圍。
數千人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宛如波濤翻湧,厚得好像延伸至了世界盡頭的人牆迫近而來,空氣本身都好似麻痹了一般微微震顫。騎士們的包圍圈開始縮小,集團《光環》的圍欄也隨之愈發收緊。
仍然雙手觸地無法起身的騎士大聲嚎叫。這名被奪走身體自由的女騎士只要當絆缺少子彈時就會被迫使用魔法,把落在地面上的子彈擊飛到絆手邊。再演大系的概念魔術會自行選擇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人加以支配。
她一把抓過狙擊槍,用裙子擦淨塗滿血糊的子彈,送進彈倉。
她瞪大眼睛,凝視眼前剛剛還心想不願讓他死的『認識的人』的殘骸。試圖保護她的魔法使,已經,有一個人,死了。被強大魔法直接命中的他,屍體連人形都沒有剩下。
「喂,佩恩羅茲,把子彈交給小姐。你要是掛了,打算讓誰來補給子彈啊?」
「「Happy【爽到尿】!!」」
——但是,既然不想死的話——她心靈的角落又在低語。
對話的口吻聽起來輕鬆,但卻透着《鬼火衆》的緊張情緒。
「那個人說了要讓我們幾個看見夢想。現在我們連夢想的影子都沒瞧見呢,怎麼可能輕易去死。」
她如同祈禱一般喃喃低語,但沒有人回答她。身爲罪人的《鬼火衆》們,已經把她不願意正面面對的可能性——倉本絆將要參加廝殺——當作既定事實來考慮了。
「這可太爽了!笑啊!!好好享受!」
「Are you happy【你們是不是活膩了】?」
「傻嗎,人家就想讓你這麼幹。你只要沒徹底衝出去,人家收縮一下你就成餡兒了。」
四周響起嗤笑恐懼的歡呼和粗俗的口哨聲。
前方的飛機曳出一道航空燃料燃燒帶來的猛火和黑煙,機身傾斜着開始墜落。隨後,伴隨着火勢的擴散,機身轟然爆炸,濺出無數碎片。
《鬼火衆》魔法使腳踩着血泊,以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迅速行動,替她擋下了迫近而來的神聖騎士團發出的魔法攻擊。
刻印魔導師們像被鮮血迷惑了神智一樣哈哈大笑,他們應該是想要爲如果不是被魔法操縱已經嚇得站都站不起來的絆鼓舞勇氣。可是她下定決心要參加的『戰鬥』,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虎坂井突然一聲大喝,震動了《幻影城》內透明的空氣,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絆感覺就好像後背捱了一記猛錘。
但八咬敏銳的視覺的確捕捉到了,一名身穿銀黑甲冑、有着金屬質感銀髮的騎士,在機身上停留了一瞬間。他只知道一位符合這些特徵的超高位魔導師。
《無雙劍》賽拉和前聖騎士艾蕾諾爾正在人牆的另一側。至於舞花的下落則完全不清楚,本來應該在絆身邊的神和瑞希也不見了蹤影。
「夠了,別讓我再幫那個惡魔了,殺了我!!」
倉本絆手握狙擊槍呆站在原地。
她沒有完全聽懂,但能感覺到對方想說什麼。《鬼火衆》的幾名魔法使,都目擊到了那場會議後絆在屍體中間發呆的景象,應該知道她是非常危險的魔法使。然而如今面對毫無勝算的大量聖騎士卻還是一步不退。
《幻影城》一片平坦的水晶舞臺上根本沒有藏身之處。她沒有想到拿到槍後的第一次戰鬥就要面臨如此絕望的戰力差距。
聖騎士剛剛召喚出的魔法炮臺,炮口正對準着絆。
絆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眨了眨。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毀滅性的,因此這次必須要戰鬥了。
只不過,再演大系的射手沒有必要瞄準。
攻擊根本漫無目的,因爲放眼望去每一處都是敵人。
她拾起步槍子彈往口袋裏塞,同時低頭看着落在地上的狙擊槍。她只要扣下扳機,就擁有能夠殺人的力量。
只要再演魔導師留在《幻影城》內部,就不需要讓所有人一次全部離開。她絕對不想讓認識的人死。但是虎坂井代表了其他不善言辭的魔法使,朝她聳了聳肩說道:
她看不到未來的景象。如果不由她來動手開拓,就不會再有『今後』。
「隊長——、隊長——!」
她根本沒有什麼具體的目標。
「別說傻話了。就算老大不在,《鬼火衆》也不會犯慫。」
「不,不是從地面上發射的!對面馬上就要來了!!」
武原仁離開這裏的時候曾經說過,不管發生了什麼都由他負責。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一定要豁出去用這把槍對人射擊。
被虎坂井一問,絆纔回過神來。今天衆人是期待她能成爲有用戰力的。
就在此時,一名騎士突然停下腳步,兩手觸地。隨後發出一聲鈍響,一顆絆沒來得及撿起來、還散落在她腳下的子彈,就這麼正好彈到了她的手邊。她的再演魔術操縱了那名騎士,讓對方使用了從地面上射出魔彈的魔法。
「我被操縱了——誰來阻止我!」
「說是受到攻擊的話就從城裏打開《通用門》逃到武藏野迷宮的藏身處。但是人還沒到齊呢。」
「……那個、我沒打算要、那個……」
——她只是向魔法祈求,希望能夠活下去。
是她殺了那名騎士——
騎士隊精確地瞄準她放出了數百發魔彈。鳥形的魔法跟蹤導彈——概念魔彈組成編隊,撲扇着翅膀朝她衝來。
她的手裏有槍。她之前指責了把槍交給她的武原仁,但他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才讓她擁有了戰鬥的力量。
爆炸掀飛了好幾名男男女女。《幻影城》廣大的內部空間中,黑煙正迅速擴散,猶如一團團盛開的花圃。
學習了戰鬥方法的她,就在僅僅幾天前親眼看到了燃燒的神和宅邸,說自己想要派上用場。
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如果不逞強恐怕會當場崩潰。
絆只能呆然遠望填滿了視野數也數不清的聖騎士,每個人都身材健壯披掛堅固的防彈裝備。
淚水奪眶而出。
然而,再演大系的神又到底在何處呢。
一直在警戒周邊的八名《鬼火衆》魔法使集合在了她的周圍。一想到這些面相兇狠的男人們會保護她,就感覺多了一份勇氣。
絆忽而意識到,這一灘血漬就是那個臉如同被縱向劈開一般縫着一道拉鍊的佩恩羅茲的末路。一想起他的長相,絆就對着眼前的紅水吐了出來。就好像身體要把胃從裏到外翻出來,吐出再多胃液也止不住。
「我會打開離開這裏的《通用門》,各位就先走吧,要是留在這裏肯定會死。那些人的目標只有我而已。」
「爲什麼、爲什麼……」
「該怎麼辦……我不想這樣啊。」
絆的牙根打顫,嘴巴都沒法咬緊,但身體還是如同被操縱一般以熟練的動作從裙子口袋裏取出了下一顆子彈裝填完畢,準備射殺下一個人。
「……啊……對。……我得好好加油纔行。」
被再演魔術操縱的《鬼火衆》向指揮陷入停滯的騎士隊列接連轟出魔法。
絆她們一行人被從四面八方包圍,包圍網距離她們還有超過一百米。就像是爲了阻止她們逃跑,聖騎士的集團《光環》沿着圓周形成了六百米以上的堅固防壁。
但是,超過一千名騎士在眼前步步逼近的糟糕狀況,就意味着想要活下去除了殺人以外沒有其他的選項。再演魔術是操縱人類的魔法,絆自己的魔法甚至都不允許她擦拭泉湧而出的眼淚。身體無視了哀號的心靈,如同機械一般不斷裝填子彈、舉槍射擊。所有人在再演魔術的操縱下,都如同正在上演一出木偶劇。
「那沒辦法,他們就是有充足的人手嘛。神聖騎士團可不會眼巴巴地望着想要的東西不下手。」
她祈求着扣下扳機。與此同時,所有鳥形魔彈都被引到了一點,互相碰撞、衝擊,彷彿突然開始自相殘殺,在空中引發了大爆炸。
「只是跟平時稍微不太一樣而已,可別搞錯了!別看着能贏就給我掉鏈子!」
八咬活潑地大笑着拉開運輸機艙門,機外頓時湧入能將一個小孩子輕易吹走的猛烈氣流。
一瞬間之前還不在絆槍口前方的一名騎士,突然全身脫力倒下了。明明所有聖騎士應該都處於強大的泛用防禦魔術《光環》的保護之下。
只殺死一兩個人無法阻止隊伍的行進,而且更緊要的是,子彈馬上就會射光。
《金庫室》佩恩羅茲正要交給她的紙盒摔落在地,裝在裏面的細長金屬子彈散落了出來。絆的腦中一片空白,但還是慌忙把容易滾跑的子彈一個個撿起來。每當手指碰到肉片和碎骨的時候,她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把子彈從溫熱粘稠的血海中挑揀了出來。
「不要、不要、不要……」
「魔法使之間可沒有什麼過家家一樣的關係,只有這幾個同伴、還有密密麻麻把剩下的世界全部塞滿的『敵人』。」
敵人的目的就是像這樣完全剝奪她的自由,然後再將她捕獲。皮膚感受着步步緊逼的壓力,即使是並不聰明的絆,也領會了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
她根本不想待在這種地方。她正和自己本以爲從生理上就無法忍受有任何接觸的『殺人犯』站在同一條陣線,這一事實又讓她的胃液翻湧至了喉嚨。
軍樂隊的擂鼓聲震撼了空氣。神音魔術是從聲音中引出奇蹟的索引魔術,因此這些聲音全部都會帶來魔法。空氣化作疾風從騎士陣地的方向湧來,形成了一座浮在空中的半透明魔法炮臺。
上午九點零七分——八咬誠志郎及《至高之人》安潔洛塔,遭遇圓環魔導師。敵人是《雷神》克雷彭斯。
「全員、前進——!」
絆也又一次在再演魔術的操縱下準確描繪出了自己『想要活下去』的願望所代表的景象。想要衝到女騎士身邊的『隊長』頭部被射穿倒在了地上。絆一拉槍栓,拋殼結構彈出了熾熱的空彈殼,掉落於她腳下的血泊。
「……啊?」
她懷着帶有一絲自暴自棄意味的決心把槍拉近到身邊,就在此時,突然一道衝擊從側面將她擊倒在地。絆摔倒在水晶舞臺上,她撞到了膝蓋、撞到了肩膀,甚至連頭也狠狠磕在了地上。她強忍令人頭暈腦脹的疼痛抬起頭來觀察情況。
她推下槍栓,牢牢將子彈鎖進膛室。溼漉漉的手在操作槍栓時滑了一下。騎士們的陣列距離她已經只剩五十米左右了。她只希望能拖延哪怕一秒也好,隨手一瞄便開槍了。
按照武原仁的命令貼身保護她的《笑臉郎》虎坂井雷伊從空無一物的地方抽出了一柄魔劍。比他在神和宅邸時揮舞的還要長,刃長超過一米的長太刀刀背上,依然刻有一張鬼面。
虎坂井一聲號令,《鬼火衆》紛紛高高舉起拳頭。
神人遺物《幻影城》的內部是和外界完全割離的空間,除非召喚專用的門或是使用《鑰匙》否則無法進出。如果絆離開了,留在這裏的艾蕾諾爾她們就會被鎖在裏面無法逃脫。仁也叮囑過絆,像這樣將她們關在《幻影城》裏分割開來、各個擊破,對於追兵而言就是『戰術性勝利』。
她痛恨這個不講理的世界。如果擁有再演魔術的是武原仁,一定比絆厲害得多,肯定能十分順利解決問題。《金庫室》佩恩羅茲也不用死。收拾掉《九位》之後,甚至還能向神聖騎士團報一箭之仇。她無法理解,爲什麼最需要力量的人赤手空拳,而她卻被賜予了殺人兵器。
她不知道應該先做什麼纔好,只是眼前有子彈,她便去撿。
不論敵我,都已經處於絆魔法的操控之下。
「虎坂井呀,這包圍還挺薄弱的嘛,趕在他們動真格的之前去咬個窟窿出來咋樣?」
「救命……」
絆根本沒有餘力去掌握敵人的動向,眼前只有令人絕望的巨大障壁正在迫近。她不禁感到不可思議,那個武原仁到底是如何能夠每次都在如此的苦境中尋找到那微小的生存機會?
魔彈彼此消滅的空間中疾速穿過絆的子彈,又一名騎士從頭蓋骨的彈孔中噴出一道血泉倒斃在地。
「老大跟你講過接下來該怎麼辦嗎?」
絆凌空抓住浮在空中的子彈,以一流水準的動作將子彈填入膛室。這一連串動作已經使得肌肉以劇痛發出控訴,但她的肢體還是無視疼痛抬起了槍。
如此簡單,絆就殺死了人。她的大腦暈暈乎乎什麼都沒法思考、呼吸急促、四肢因爲剛剛摔倒還疼痛難忍,可是身體卻擅自行動了起來。
然而真的『輪到她』的時候,現實又實在是過於殘酷。
騎士隊裏的另一人斬下了悲痛嘶吼的女騎士的首級。血花飛濺,被同伴斬殺的騎士仍兩手撐地,像是在對絆展示切斷面一樣緩緩趴倒。
最後一批被彈上空中的子彈,絆一口氣抓住了三顆。她機械性地將第一發送入膛室,又將第二發輕輕咬在嘴裏。黃銅彈殼上的金屬味和血腥味沿着牙齒在口中驟然擴散。
她早就不知道該怎麼止住眼淚了。原本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絆,演繹了眼前這場地獄畫卷。被超出可承受範圍的光景折磨得快要崩潰的意志暗自發出微弱的祈禱:乾脆,如果再演大系能直接操縱人的心靈那該有多好,直接把痛苦全部覆蓋掉就能解脫了。
倒在地上的人數已經沒法以十人爲單位計算了。當初只是害死了十二人就覺得世界已經終結,現在看來簡直是可笑。視野都已經扭曲歪斜,她開始懷疑正在幹這些事情的到底是不是自己。
她本來都已快要放棄,就算回過頭來審視自己也沒有任何意義,但一股帶有人情味的溫度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內心。
「退噗洗……退噗洗……」
但這也只是嘴上道歉而已。她知道自己其實是多麼自私骯髒的人,對自己的問題能夠擱置不理,甚至可以通過責備他人來獲得安心。正因爲她十分清楚,所以她連將自己與魔法分割開來、認定只是再演魔術控制她扣動了扳機都做不到。
「————」
本來想要低聲呼救的嘴脣沒有動彈,來自『未來』的再演干涉禁止絆示弱抱怨。不過她馬上抓住救命稻草,安慰自己:這說明經歷過這一切的『未來的絆』沒有放棄現在的這一段時間使之重頭再來,即使如同噩夢,從『未來』的角度來看說不定是有意義的——她努力說服自己,只希望這一切能早點結束。
組成工整的圓形將她們封鎖在中間的騎士隊維持着集團《光環》漸漸縮小包圍圈,但其中突出了一個大約由十人組成的隊伍,似乎是爲了鼓舞友方的士氣。一名手持透明樹脂盾牌的金髮美男子站在了隊伍先頭。
絆被操縱着『爲了活下去採取最合適的行動』的身體,轉向了那個拔出劍朝她衝來的小型集團。她的魔法讓她優先射殺處於最前線的部隊隊長。
她以精確無誤的動作將所剩不多的子彈填入膛室。佩恩羅茲臨死之前從身體的拉鍊深處取出了四個裝有兩百發7.62mm彈的紙盒,但現在沒時間去撿掉在地上的紙盒了。再演魔術甚至操縱了絆的橫膈膜和口腔,控制她說出了話來。
「手頭有空的人請把子彈塞到我的裙子裏。普通的魔法攻擊對展開集團《光環》的騎士羣沒有效果。」
高層次的集團作戰中,指揮官、輔助人員、以及通信員都是不可或缺的。於是絆使用配合了魔法的射擊,直取敵方集團的弱點。由於她一個個擊殺了指揮人員,對方只能在前進的同時反覆重整指揮系統。
「這一百米也太遠了。」
絆通過《書》閱讀漸漸疲憊的騎士嘴脣的微小動作。她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每開一槍,心裏的熱量就會冷卻一分。
一名手大得異於常人的魔法使聽從絆的指示,從血泊中撿起子彈。在《鬼火衆》裏格外低調的他,也已經渾身是傷。
「……噗、……啵。」
他有一雙如野生動物般的大黑眼,不知是不是不會說日語,只是用表情發出了詢問。絆點了點頭,他便抓住她的校服短裙,將紙盒跟子彈塞進了口袋。
她如同進行反覆的機械作業一般,抬槍對準了朝她衝來的騎士小隊最先頭的隊長。她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對方就是自稱是強化實驗部隊隊長的哥提耶·瑪基奧。她感覺自己恐怕就會這樣漸漸磨損下去,從陌生人到曾經見過的人,再到熟識的人,最後都會一個個死在她的手中。
「再這樣下去,肯定所有人都會死啊!」
緊跟在他身後的下屬悲痛地嚎叫。哥提耶的部下們受到了再演魔術的支配,對着自己人釋放了概念魔彈的集中炮火。
守着絆的所有人都渾身是傷。一名左側腹被削去一大塊、顯然已經活不了多久的魔法使,傷口噴着血還仍然維持站立。
如果說是有什麼事情搞錯了,那她寧願讓一切從一開始重頭再來。
仁和梅潔爾眼下正在亞特蘭蒂斯戰鬥。但她還是覺得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有人射中她了嗎!哪怕一發也好有人射中那個惡魔了嗎!!」
然而如今,《幻影城》不會滲水的水晶地面上,放眼望去淨是一片血紅。讓上千人陷入『沉默』、奪走他們話語能力的,就是她自己。
哀號從她的喉頭迸出。眼前被數不勝數的傷員死者淹沒的現實,將絆逼至了絕境。輕易就能殺人的事實,讓她對生命的感覺從根基發生了動搖。雖然武原仁說過『責任都由我來負』,但這種慘狀一看就知道過界了。如果再不用話語確認自己的想法,腦袋恐怕馬上就要瘋掉。
結果,哥提耶面對一枚必殺的子彈活了下來。僅僅如此,便讓數千名騎士歡呼沸騰。
「靠着集團作戰才撐起來戰鬥力,卻搞成這樣一盤散沙,還怎麼像話。」
眼前是一片感情徹底耗盡的冰冷世界,是絆創造了這一片空白。當初她無比厭惡暴力,因爲它奪走了她與父親稀鬆平常的生活,她一直對仁說希望他收手,希望他能帶上自己逃離這一切。
她打心底裏發出懇求,已經受夠了眼下發生的一切。
絆不緊不慢地扣下扳機,槍聲迴盪,哥提耶臉上定格着悲憤的表情當場死亡。
僅僅一瞬間,哥提耶的《光環》就被擊穿,盾牌從骨折的手中滑脫,護甲也千瘡百孔。不止如此,魔法的衝擊還將他擊得失去了平衡,一跤跌倒,額頭正好頂在了絆的槍口上。被同伴親手打上斷頭臺的騎士隊長,眼中流露出了已經領悟到人生將要終結的神色。
聖騎士們的自相殘殺無比慘烈,決定誰能活下來的,只是承受魔彈暴雨的『濃度』之差,生死一線全取決於運氣。
刻印魔導師都是在原本的世界被判處極刑的罪人。這股笑看死亡的瘋狂諧謔甚至讓身體又開始被操縱的絆也震撼得臉色發青。
「這也算不上是自私任性吧,只是取回原本的普通而已。想要普通地活下去,怎麼能算是壞事呢。」
她的魔法在《名爲世界的書》中記載的過去場景裏,檢索了與眼前在《幻影城》中發生的這場慘劇相同的『沉默』。歷代的再演魔導師經歷過的數不勝數的戰鬥光景,都在一瞬間於她的腦海中展開。和絆相同的再演魔導師們,在過去的千年萬年曆史中,全都一直站立於彷彿一切都被死亡滅絕的屍海荒野。
如果是知曉她的軟弱的瑞希、如果是知道她一無是處的艾蕾諾爾和賽拉——她在心中拼命祈求。說到底她們留在《幻影城》不是爲了殲滅聖騎士,而是因爲如果不在使用《通用門》逃走前集合所有人,就會有人被遺留在這裏。
她回憶和仁相識以來的這半年,實在有太多不順利的事,只是回想一下就讓她淚意翻湧。但是現在,她有了能夠讓這一切重來的力量。
「離近一點還比較方便。要是有敵人靠近,就不用再拿各位當肉盾了。」
看到勝利希望的騎士們發出的高吼,也無法動搖絆的手指。她填入下一發子彈,將槍口對準已經離她只有數米距離的哥提耶。
隨着對方停止進擊,絆終於從再演魔術的支配中解放,馬上便開始牙根打顫。再演大系的自然法則,是讓施術者將世界看作一本把人類當作『文字』書寫的《書》,因此絆幻視到了自身的命運。
「這下糟了,會變成混戰的。我來開出一條路,小姐你請離遠一點。」

聖騎士的魔彈射擊開始了,整座水晶宮殿隨之劇烈震顫。
「當就當了,還挺有個魔法使樣的,這不挺好。」
她的手指結出複雜的手勢,右手的動作好似在凌空書寫文字。覆蓋了整片天際的魔彈鳥羣,全部被再演魔術奪走了支配權,向聖騎士自己襲去。
兩千聖騎士配備的揚聲器引發鳥形概念魔彈飛至天空中,數量至少有五千發,並且仍在繼續增殖。
「聖騎士的腦袋現在也算在百人討伐裏頭,要是把這兩千個都殺了,不就能和刻印魔導師說拜拜了嘛。大哥再把《九位》那混賬一宰,咱可就是大贏特贏啊。」
她能夠再次見到父親,誰都可以不用死。
「開火!開火!開火!」
《鬼火衆》吹起像是在開玩笑的口哨。
「太強了。咱們的老大難道是打算讓她名襲第二代《沉默》嘛?」
乾脆就讓一切重頭開始吧。
如風中燭火的《鬼火衆》以癲狂回應鋪天蓋地的騎士們的憤怒,這些渾身是血的男人好像很享受一般,互相確認兵刃,準備最後的衝突。
所以,就當作一切都沒有開始過吧。
「——惡魔,我看清你的真面目了。這麼快就——」
「讓『魔法使的噩夢』欠咱們一個大人情,可不是什麼壞事呀。」
於是,絆釋放了魔法,改變了過去。
「這就已經沉醉於剛剛掌握的力量了嗎?」
作爲再演魔導師活下去的人生,一輩子都會是活生生的地獄。
絆的嘴巴利用她原本想用來尖叫的一口氣發出號令:
絆的魔法所能追溯的最古老的再演記憶,發生於超過兩萬年之前。連建築物都不存在、看不見絲毫文明痕跡的那個時點,依然是一片沉默無言遍佈屍骸的戰場。
「不要畏懼!神意與我等——」
於是即使明知是一種傲慢,她還是發出了屬於人類的哀叫。
虎坂井走到了絆的身前。也不知是敵人濺上的血還是他自己受了傷,他的衣服、還有能看到的每一寸皮膚,沒有一處不是骯髒的黑紅。
沒錯。如果沒有《九位》,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既然如此,就讓《九位》死在伊利斯戰爭裏好了。只要這樣改變過去,《協會》和魔導師公館應該就能維持合作關係,聖騎士也就無法在日本肆無忌憚,仁的妹妹也不會在六年前殉職。
纔剛剛有同伴被拿來當肉盾的《鬼火衆》一下子鬨然鼎沸。
「那可真不錯,爽啊,真爽。」
她有一個願望,如果是再演魔術,就能爲她實現。
一切都彷彿慢鏡頭一般演進。絆也漸漸理解了,爲什麼聖騎士有超過兩千人的兵力,卻不進行單純的衝鋒,非要整齊協同慢慢前進。因爲在《幻影城》中與魔法消除者無法取得通信,他們無法使用《魔導師剋星》。
隨後,虎坂井的魔劍劍風掀起一陣爆炎,本來扮演了精銳突擊隊角色的聖騎士小隊,就這樣全軍覆沒。
王子護說她是最受詛咒的魔法使。艾麗瑟主張再演魔術必須滅絕。她意識到,和過去的魔法使一樣,行走在這般遍佈屍骸的道路上,就是她今後的人生。
對犧牲者而言唯一的救贖,就是他恐怕根本沒有時間感到痛苦。哪怕承受了超過十發魔彈當場絕命,那個人依然站着當她的肉身掩體。只有損壞得不復原形的人體,才能從再演魔術的支配中得到解放。直到他軀幹以外的四肢統統扯斷,基本只剩下一個棒狀的形體時,才終於被允許倒下。
絆扣下了扳機。在那一瞬間,她清楚看見了,哥提耶被再演魔術操控着正要關閉發出《光環》神音的揚聲器,卻在最後關頭停下了手。再演魔術對與施術者的過去有關聯的人會相對難以起效,哥提耶曾經參與過絆與武原仁分別的契機——艾蕾諾爾公寓中發生的那起事件,因此魔法對他的支配效果已經一落千丈。
就算能活下來,那個站在數以千計的屍體上的人,恐怕也不再是倉本絆了。
勇敢發出高呼的老騎士立即被射穿右眼當場倒斃。她的手拉動槍栓,又一枚空彈殼落入血海。隨後又是一枚、再一枚,盯準想要讓同伴奮起的勇者,被操縱着不斷奪人性命,一個個射殺不屈服的目標,徹底磨滅對方的勇氣。
馬上,騎士們就要和絆展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最後衝突。
絆的嘴巴編織出了與她內心的想法絲毫不沾邊、純粹只是爲了在這裏活下去的臺詞:
「我來擊潰後方敵人的陣型,你們繼續追擊——」
等她回過神時,發現仍有一千多人的神聖騎士團,失去了聲音,陷入了『沉默』。
哀嚎和怒吼接連如爆炸般響起,隨即其中的一部分便化作了慘叫驟然中斷。對於操縱目標身體動作的再演魔術而言,依靠樂器和器材使用魔法的神音大系,支配起來就如同使用趁手道具一般容易。
他們害怕絆,即使有這麼多人,沒有魔法消除也只能戰戰兢兢。
「——隊長、身後!」
絆明白了,在聖騎士看來,這完全就是一副超出理解能力的光景。他們看着絆的眼神,已經帶有了面對『怪物』的恐懼。
然而,絆自身的意志仍是在渴求,即使如此也想要活下去。魔法強行驅動她筋疲力盡的身體,向槍中裝填子彈。
「我們的老大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培養出了小姐你這樣的怪物,簡直是太有才了。很好、非常好。」
「這樣不對!」
「對不起。我……」
不知是誰在大聲喊叫。騎士陣列的最前排與絆她們之間已經不到五十米,在如此近距離承受魔彈的兇猛火力,按理來說她們應該屍骨無存。
——她使用了魔法,試圖呼喚那些能夠理解她的朋友,而不是《鬼火衆》。
她的精神遭受着千刀萬剮,手卻仍在裝填子彈射殺敵人。她心靈深處某種一直十分珍惜的東西被不可修復地強行剝除、狠狠踐踏。因此,她應該可以哭纔對。這種時候還不哭,那麼眼淚又要到什麼時候才流?
緊繃的無言深處隱藏着被無力感和嫉妒點燃的火焰。騎士們停在原地整理身上的裝備,重整陣勢後便發起了衝鋒。再演魔術並非直接閱讀人類心靈的魔法,不過通過他們的表情和氣勢,絆也明白了他們真心打算戰鬥到底。
絆的聲音響徹了整座『沉默』的《幻影城》。
如果她使用再演魔術破壞過去,讓時間從她們相遇的那一刻重新開始,肯定這一次大家就都能做出更好的選擇。
「王八蛋、我的胳膊——」
她想要祈禱,希望能在曾經『普通』的心發生決定性的扭曲之前逃離此處。然而她的嘴脣就像是被封死了一樣動彈不得,再演魔術爲了維持她在集團內的影響力不允許她發出任何哀鳴。
然而,被奪走了衆多同伴的騎士們心中的不甘使他們無法對這句話充耳不聞。被恐懼所束縛的他們恢復了一絲生氣,就算是聖騎士,人類終究也是受感情驅使的動物。
再演魔術捕捉到了她的朋友。希望她們能快點趕來。虎坂井完全誤解了,把絆當成了他們的同類。由於殺死絆父親欠下的血債會爲她付出一切的武原仁,和眼前這個眯眯眼《笑臉郎》一心追隨的武原仁,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
儘管如此,也並非沒有正確瞄準絆飛來的概念魔彈。不過,絆的魔法拿出了一個單純而有效的應對方法。之前將子彈塞進她裙子裏的那名大手魔法使擋在了她的身前,當然,是再演魔術挑了一名《鬼火衆》當盾牌。
她難受得喘不過氣,難以置信人居然能在這種地方生存。所以她實在是不明白,爲什麼那個武原仁能爲了別人不斷踏上戰場。面對自己這雙徹底髒了的手,心中無比現實的痛苦把爲他人而殺人的一點點正當性也徹底否定了。
絆覺得自己就好像加入了百鬼夜行。
《鬼火衆》的魔法轟炸抓住了集團《光環》的堅固防禦出現動搖的一剎那間隙,爆炸、黑火、熾熱和疾風,對着停下腳步的聖騎士部隊迎頭痛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