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2.8萬 字
那一天,寒川紀子看到了奇蹟。
她從小學六年級一班的教室裏向外一看,便摘下眼鏡隔着眼皮按摩眼睛。
因爲她看到有發着白光、外形類似人的東西,從雲層中落了下來。
校內廣播剛剛通知了將會有核彈命中東京,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因爲過於混亂而產生了幻覺。
班主任祖師堂靜香老師還在講臺上,她們本來在準備明天文化節上的話劇,所以老師還穿的是運動服。
「寒川同學?感冒了嗎?我看你怎麼渾身是汗。」
「老師,窗戶外面有UFO——」
「我倒是沒看到UFO啊。」
「像人一樣的UFO、就是外星人啊!發着光的外星人——」
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同班同學全都已經回家了,教室裏空蕩蕩的,顯得極爲落寞。
「老師我也不相信什麼核戰,不過NHK都這麼播了,寒川同學也早點回家比較好吧?」
文化節的前一天本來就只上半天課,的確應該回家了。朋友鴉木梅潔爾最後還是沒有來學校,副班主任武原老師也沒有出現。看來那個小學生和老師一起私奔流亡到亞特蘭蒂斯的新聞是真的。
梅潔爾的流亡採訪給全日本帶來了與魔法完全無關的巨大沖擊,記者們朝小學蜂擁而來,負責應對的老師們個個都是身心俱疲的樣子。
「照這副樣子,真不知道明天的文化節會如何啊。」
祖師堂老師無力地靠在黑板上。自那場採訪以來,雖然表現的不明顯,但老師也很消沉。
紀子回到家才知道,飛在天上的人影並非是她的幻覺。
電視新聞上正在報道,全世界真的發射了好幾十發核導彈,是「魔法使」保護了人類。
「不是吧,媽媽,這是真的嗎?」
晚飯之前,紀子有些懶散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電視上放的東西實在是太蠢了,她實在是沒法坐直了認真去看。
電視畫面上展示出了一張照片,上面映着正朝日本飛來的核導彈。接下來畫面上又出現了原本預計會爆炸的時刻東京的上空。本來應該會遭受莫大的損害,但實際上一切都一如往常。
結果,晚上的時候,紀子接到通知,第二天的文化節延期了。
她從自己的根據地、澀谷的高級公寓中逃出來,魔法使和這個世界的警察兩方的身影都讓她害怕,於是只得在山手線下的橋洞藏身。即使有魔法使現身,夜晚的澀谷人流量也不見減少。儘管《神》已經降臨,很多事也還一如往常,這讓她放心了不少。
「雖說推遲了一個星期,但文化節話劇的劇本已經改得不成樣了。那個白雪公主的『壞魔女』角色,還有誰能演得了啊。」
「《九位》大人可是《三十六宮》,是《協會》裏最大的人物!你們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你們《惡鬼》怎麼還能亂都不怎麼亂、像沒事人一樣喫自己的飯!都瘋了嗎!畜生玩意兒,那都是我的錢!……憑什麼我要爲了這幫廢物——」
紀子在今年夏天,曾撿回來一位『自稱魔法使』,把她藏在自己房間的櫥櫃裏。那個時候,她覺得這個總是不穿衣服的美女真是個可憐人,但如今想來,搞不好那人真的是魔法使。
等到電磁騎士團的殘黨回來,她一定會被追究責任,恐怕只有死路一條。落荒而逃的她只剩下了和毒品成癮的魔女身份相符的孑然一身。
只要《九位》不失敗,她就能如女神一般掌控世界經濟。不、即使萬一失敗了,賺來的錢也能成爲東山再起的關鍵資本。
比起落荒而逃,直接過去把手機搶走大概能顯得更酷一點。《惡鬼》女人看到阿拉克涅跑來,慌得把手機掉在了地上。她覺得自己贏了,隨後唾液便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淌出。
據說,不僅是東京和大阪這樣的日本大都市,本該把全世界各個都市和軍事基地都燒成灰的核導彈全都神祕地消失了。
阿拉克涅馬上察覺到了對方的真正身份。對方是與她們《協會》戰鬥了一萬年的魔法使集團——神聖騎士團,現在闖進《協會》的地盤日本,還擺出一副治安守護者的架子,實際上就是一幫外來入侵者。
「魔法使肯定會使用魔法吧!」
藥物使她興奮過頭,想要把腳邊的雜草拔下來啃。自己身爲魔法使,卻只能在這幫《惡鬼》中間瑟瑟發抖,這一定有問題。問題必須要糾正。
夜晚的地下橋洞中只有幾盞橘黃燈光,頗爲昏暗。但是,路邊走過的西裝上班族、揹着書包的學生、還有像是做皮肉生意的年輕女子,他們的身體都時而會裹上明亮的橙炎。那是魔法受到破壞的證據《魔炎》,這說明搜尋阿拉克涅所在之處的探查魔術仍在繼續投射。
已經幾乎沒有人還懷疑這個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魔法存在了。僅僅從公寓走到便利店的短短几步路,就能碰見身穿異世界裝束的魔法使。
昨天早上,她還按照最高位魔導師《九位》的吩咐全權負責與這個世界的商務洽談,將核武器賣往全世界。
「如果那些寶石全都是真的,魔法使還挺有錢的啊。」
「藥……我得喫點藥……」
考慮到危險性,儘管梅潔爾懇求他,也不該選擇暫時回到日本。他們很可能甚至都等不到延期的文化節就必須得扭頭逃亡。但是,這可能是梅潔爾去小學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到底在搞什麼!我可是讓你們這樣的貨色有機會爲我效勞,怎麼還這麼沒用!」
母親把蘿蔔和削皮器拿到了紀子這裏。
紀子前面的座位,今天也是空的。
如今和亞特蘭蒂斯剛剛現身、有流言說大家可能都會使用魔法的那個時候不同,每個人都在另一個層面上極爲興奮,因爲現在已經在外面走一走就能碰見真正的魔法使了。
「雖然好像並沒有引發什麼事件,但是和他們靠得太近會不會還是太危險了?」
不止是舞花。倉本絆在甦醒之後,呼叫出《幻影城》的功能給自己進行魔法治療,隨後便催促他趕快離開。《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和前聖騎士艾蕾諾爾都被封在水晶地板中,從而保護她們的肉身。絆判斷已經安全,便將她們解放了出來。但是,她們都還沒有回到這個世界。
在流言的熱潮中,有一名女孩正將各人的反應記在筆記本上。那正是負責寫文化節話劇劇本的天瑞岬。小個子的她和紀子對視了一眼,便合上筆記本走了過來。紀子還是頭一次見到岬爲難的樣子。
「呵、你以爲自己是警察嗎?聖騎士的臉皮還真是厚得沒有止境啊。」
「紀子!蘿蔔!」
「紀子,來幫媽媽削蘿蔔。」
她衝進山手線沿途的一座公園,來到了與明治大道相隔一個街區的陰暗環境,這才突然醒悟。
剛把名單擱在講臺上打算點名的祖師堂老師悄悄握緊拳頭,對自己小聲鼓勁:「加油啊。」
鈴聲響了。就好像已經在門外等候多時一樣,班主任祖師堂老師馬上走進了教室。
讓梅潔爾能夠回到小學的,是仁的發小十崎京香。她是負責管轄魔法使問題的政府機構魔導師公館的事務官,過去也是仁的直屬上司。昨晚他與京香取得聯絡,報告擊敗《九位》。由於《神》的降臨,相比之下這件事已經顯得無足輕重,但京香還是慰勞了他。隨後還說今後繼續保持聯絡,暗示還會有下一次工作。
由於家長對魔法使現身感到不安,學校接到了大量對會場安保工作的要求,短時間內無法滿足,只能將文化節延期。御陵甲小學是一所私立學校,鑑於形勢,文化節的入場審查頗爲嚴格。由於今年的學生會選舉上有戴着面罩的變態潛入,家長們的神經都極度緊繃。
她在橙色路燈照亮下的夜晚道路上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在決戰之前,她得到的任務是讓已經處於控制下的銀行買斷那些一旦發生核戰爭就等同於廢紙的資產。提前做好安排,即使核戰爭造成的損害不足以破壞《惡鬼》諸國的通常經濟活動,她們也能作爲資產家在幕後繼續活躍。爲此她仔細研究了核戰爭可能的發展方式,做足了充分準備。
日本列島東南方向浮現的亞特蘭蒂斯島,居民自稱是神話的末裔,實際表演了神祕的奇蹟。流亡到那裏的鴉木梅潔爾似乎真的是魔法使。紀子回想起那位有嗜虐癖好、意志頑固的少女。
紀子她們的生活到頭來還是一如往常。如果真的有魔法她也想要,但僅僅是某個地方有魔法使,這點事還無法讓她實際感受到自己的生活發生了改變。
那位長長的黑髮上繫着天鵝絨緞帶、如妖精般楚楚動人的女孩,站在了講臺上。在散發着無聲壓力彷彿在說『快點介紹我』的她面前,沒有人敢發出一丁點聲音。
「這幫人到底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我都說了只要安排我逃到中國,掏上百萬日元都行!」
*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們已經成了那種關係,也不是收養了她。梅潔爾聲稱『亞特蘭蒂斯是公民至少有兩個姓氏的國家』,市民代表豪森·O·吉莫利也附和道『這麼說起來,我的O字也差不多是這種感覺』,於是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仁真心覺得那座島應該就此沉沒纔好。
仁的手機發出震動。一檢查,發現有兩條新短信。第一條是十崎京香發來的,說要好好聊聊昨天發生的『降臨』,想過來一趟。另一條來自懷斯曼的王子護豪森,要求他進行定期聯絡。
這條在廣告中插播的政府緊急通告,徹底模糊了常識和笑話的分界線。
「車站前就有一個有點像是魔法使的人。要不要找他使一下魔法給我們看看?」
少女如頤指氣使的公主一般朝老師投去一個『清醒一點』的眼神,隨後滿面笑容地向全班同學問好:
只不過,命運已經派出了爲她拉下帷幕的角色。
阿拉克涅順着橋洞中段的樓梯跑了出去。拜藥物所賜,身體格外輕盈,感覺好像能就這麼跑上月球。
紀子第二天來到學校,這件事已經成了教室裏的熱門話題。
最簡單的辦法當然是用魔法移動位置。但如今她不能找其他魔法使幫忙,因爲魔法使會受到再演魔術的操縱。
「大家好,我是從亞特蘭蒂斯來的交換留學生,梅潔爾·武原。」
畫面下方打着『協調官貝爾尼奇』的字幕。那人用戴着一堆戒指叮噹作響的手指撫摸自己的鬍鬚,叼着雪茄氣勢十足地吞雲吐霧。
阿拉克涅想要穿過一臺停在路邊的卡車逃跑,卻猛然注意到有一個全身裹着黑色鎧甲的高大男人擋在了她的前方。
一位六年級一班的同學已經十分熟悉的少女,沒等老師開口就自己走進了教室。一套彷彿和昨晚電視上的那位貝爾尼奇遙相呼應的豪華禮服長裙在她身後翻飛。
舞花藉助絆的魔法得到了再演魔導師的力量,和神聖騎士團一同離去了。仁身爲兄長,總有一天必須問清楚她的真正意圖。
武原仁呆然仰望頭頂的天花板。他本能地伸手捂住嘴,如果就讓嘴這麼張着,恐怕魂都會從嘴巴跑出去。
他起身檢查了一下傢俱齊全的月租公寓房間中窗戶和房門的開關狀況。運營亞特蘭蒂斯的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應該非常有錢,他一說自己之前住的公寓遭到襲擊已經無法再住了,懷斯曼就給他安排了這套據說正常房租每月二十萬日元的兩室一廳。
圓環魔導師阿拉克涅·修嘉在短短兩天裏接連品味了天堂和地獄。
她渾身發癢,把手伸進衣服底下狠抓胳膊。如果撓一撓頭皮,指間就會帶下幾縷已經變白的長髮。
紀子馬上便知道了原因。
「啊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
*
其實她知道《九位》總有一天會失敗,這場賭博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木地板也是嶄新的。他直接躺在了足有二十平米的客廳地面上。雖然纔剛剛搬過來,但他已經開始懷念那個和妹妹舞花一起生活過的老舊房間。
然而在《神》降臨之後,再演魔術控制了阿拉克涅的手,擅自對着電腦一通操作。她不斷運作資金以等同於做慈善的超低價轉手賣出以糧食爲首的各類大宗商品,僅僅半天便將她嘔心瀝血賺來的黑白資產吐得一乾二淨。她只能絕望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違反自己的意志,接連讓愚蠢透頂的交易成交。
世界的的確確改變了。
聽着這些話大感無趣的紀子也接到了話茬。
「文化節據說挪到下週五了。」
祖師堂老師想要在黑板上寫少女的名字,但纔剛寫了一個『梅』就渾身僵硬,沒法再寫下去了。
「說起來,鴉木同學是亞特蘭蒂斯人,也就是魔法使。她還真的是魔女哎。壞魔女。」
仁覺得自己好像根本不瞭解身邊的人。
「懷斯曼安排的還真周全啊。」
仁已經沒法再在小學當冒牌老師了,那場亞特蘭蒂斯流亡採訪已經被轉播到了全世界。一想起自己從魔導師公館時代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他就欲哭無淚。
「魔法使也有各種各樣的人呀,應該也有連件衣服都買不起的魔法使吧。」
路上的行人都躲着阿拉克涅,大都市對失敗者嚴酷無情。
這一個月以來有太多東西發生了令人驚異的變化。
由於全世界從核戰爭的危機中得救,媒體好像已經忘記了亞特蘭蒂斯,新聞上全是魔法使的採訪,以及滿是斷壁殘垣的美國西海岸。
電視上,一名據說是魔法使的男人正在接受採訪。畫面中映出的男性身穿豪華刺繡裝飾的長袍,的確很有魔法使風範。
「阿拉克涅·修嘉,因違反毒品取締法,予以逮捕。」

她的眼淚撲簌撲簌滾落。藥還不夠,她又在舌頭下面煉了一點甲基安非他命。
母親要紀子幫忙準備晚飯。既然核彈沒有爆炸,那麼今天的晚飯當然還是得喫,日常生活也還得繼續。
「各位同學,我要點名了,大家安靜——」
一名年輕女性在橋洞出口附近偷偷看着阿拉克涅掏出了手機,肯定是在報警。
鴉木梅潔爾此時應該正在小學上第一節課,不對,現在她在亞特蘭蒂斯的名字是,梅潔爾·鴉木·武原。
朝她搭話的同班同學失望地和她拉開了距離,彷彿在提醒她注意氣氛。
刻印魔導師中的精銳《鬼火衆》融入了處於再演魔術影響下的現實。從今天開始他們就要以校務員和保安的身份潛入小學,代替仁守在梅潔爾身邊。
祖師堂老師的臉色比昨天更差。
另外,自《神》降臨以來,魔法消除的力量有了顯著的削弱。
但是,阿拉克涅和那女人之間突然闖入了一個矮小的身影。好歹也算是經歷過一些危機的阿拉克涅頓時寒毛直豎。
這裏沒有魔炎。沒有魔法消除的影響,就沒有東西能保護阿拉克涅不受來自遙遠彼方的再演魔術支配。
她在舌尖煉製化學物質。微量的甲基安非他命止住了她的雙手顫抖,無力的身體彷彿注入了燃料,頭腦也一下子清晰起來。這幾天裏她沒有正經睡過一覺。她摘下指頭上戴滿的戒指,塞進身上唯一的衣物、貼身長袍的口袋裏。
〈此種狀況並非是我們的本意,但既然事已至此,我等《協會》會幫助日本擺脫困境。你們大可對我們多加感謝。〉
按理來說,她們圓環大系應該佔領亞特蘭蒂斯,從那裏向整個地球發起攻擊。昨天,互相懷疑的《惡鬼》們發射了瞄準別國的核導彈,數百枚導彈交錯於地球上空,世界已經進入了全面核戰爭。本該如此纔對。
那是一名最多隻有十五、六歲,戴着耳機的少女。略微低着頭,大眼睛卻牢牢鎖定阿拉克涅,像是在低聲向自己確認什麼一樣開口說道:
〈魔法使是我們的新鄰居。但是,魔法使們並不十分了解我們的文化。打個比方,如果有魔法使抱着郵局信箱和自行車坐墊舔個不停,那也只是文化差異而已。……好像是有點奇怪,但我們可不要害怕哦。〉
圓環大系世界的最高位魔導師《九位》,原本也是魔法世界最大勢力《協會》主流派的領袖。《九位》對在魔法世界研究《地獄》的她予以提拔重用,讓她一手包辦給這個世界的居民《惡鬼》低價銷售核彈並管理資金。她賺取黑錢,再將黑錢洗白,經過投資經理的手將錢注入基金市場,利用股份佔據信用優秀公司的所有權,製造容納更大金融資產的平臺。這全部都是阿拉克涅在這超過半年的時間裏傾注心血完成的事業。
在《九位》從亞特蘭蒂斯發射的二十枚核彈摧毀美國西海岸時,阿拉克涅已經成爲了總資產超過兩萬億美元的世界金融巨頭。隨後直到《神》降臨爲止的大約十分鐘裏,她都是世界經濟的重要幕後操盤手。
明明不遠處就是澀谷警察局,這個男人卻在肩頭扛着一柄巨大的長槍。
〈稍等,小姐。魔法消除好像弱了不少,我能向你請教一下原因嗎?〉
在阿拉克涅聽來,對方細語一般的聲音彷彿直接在她的耳中響起。
黑騎士像拎起一隻貓一樣拽出來一名本來癱坐在他背後的小騎士。那是一名淡金髮的少女,身上的裝備破爛得就好像前一秒還在戰場上。
「在下是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上級聖騎士琉琉·梅露露,請求圓環魔導師阿拉克涅·修嘉說明現狀。請問今天是公元何年何月何日?」
〈——口氣太死板了,小姑娘。〉
黑騎士鬆開了手中的武器,似乎根本不在乎阿拉克涅會不會攻擊他們。和自稱琉琉的少女相比,這個男人的身影明顯偏淡。
阿拉克涅領悟到了這個男人的真面目,明白自己命數已盡。神聖騎士團的王牌是一羣超乎常理的戰士,擁有以壓縮空氣構成的身體。
「聖靈騎士……」
將過去的英雄化作神音,不論被破壞多少次都能復生,事實上的不死騎士。
〈按照如今的叫法,應該是聖靈騎士No.0003。在這個時代,我到底該怎麼自報家門纔好呢。〉
*
武原仁是在擊敗《九位》的當天晚上聯絡到了魔導師公館。他的發小十崎京香保證會爲梅潔爾辦理復學手續、以及安排《鬼火衆》進入小學擔任護衛,用以換取他手中的情報。
這個條件對仁而言非常理想。他必須爲梅潔爾創造除了他身邊之外的其他容身之處,考慮到她的將來,和同齡孩子們的人際關係纔是最重要的。
於是今天,小魔女滿面笑容地從小學回來了。京香履行了約定,因此仁也允許她到目前正在居住的公寓來。
正在報道各地狀況的電視新聞目前是非常重要的情報來源,現在沒有人擁有高質量的情報,最現實的選擇就是通過數量來彌補。
〈這裏就是墜落現場。一夥發光的不明人物組成編隊在新宿上空飛行,中途突然失速墜落——隨後與現在畫面中的大樓發生撞擊。目前有五人重傷昏迷。據說這夥人渾身赤裸,推測是魔法使。〉
新聞記者在新宿夜晚的繁華街上,指向一幢外層蒙着藍塑料膜的大樓。隨後有評論員暗示,魔法使的墜落有可能給地面上的一般人帶來危險。
〈至於全裸又有什麼不對?沒人能遮掩鍊金魔導師的身體。沒錯,沒有人——〉
正在說話的黑人評論員也是全裸,因爲有演播桌,所以勉強能遮擋住下半身。看來電視臺也迅速招攬來了魔法使解說員。
仁朝正積極地做着家務的梅潔爾搭話。《鬼火衆》沒有回來,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這似乎讓小魔女心情上佳。而仁只覺得屁股發癢怎麼也坐不安穩。
京香今天提出這件事,是因爲眼下面臨着與神聖騎士團的決戰,之後說不定就不會再有時間處理日常事務。現在發生了《神》的降臨這種前所未有的事態,他能夠倖存下來的概率並不高。但即使如此,人只要還活着,就不得不經營生活應付各種瑣事。
「男人這種生物,難道不是被人說喜歡說個半年就會反過來喜歡上對方嗎。」
梅潔爾跪着探出上半身,在一大盤蔬菜沙拉上豪爽地澆調味醬。
「對了,你和小梅發展得怎麼樣了?」
「什麼『應付不來啦——』,用可愛的語氣說也沒用啊。……魔法使脫離了魔導師公館的管理,這可是大事啊。」
「就是成長的方向有點無法挽回呢。」
梅潔爾端着盤子,啪嗒啪嗒踩着拖鞋跑了過來。裝有烤肉、漢堡排和雞塊的大盤子熱氣騰騰。仁想要幫忙,去廚房一看,發現還放着重新裝過盤的蔬菜沙拉和炒烏冬。
「啊、那當然了!這就是十崎家的味道呀。」
今後,這個世界的再演之《神》會操控魔法使採取行動,如果只是傻傻地看着,一切事務都會被《神》奪走。
京香剛在茶几邊坐下,微波爐就嗡嗡地響了起來。由於纔剛剛搬過來,雖然餐具廚具齊全,但家裏沒有儲備的食材,只能熱一熱超市裏的便當解決伙食。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好像覺得很耀眼似地眯起了雙眼。梅潔爾還在十崎家生活的時候,京香總是喝得醉醺醺,幾乎沒有和小魔女好好說過話。
京香順着當下的氣氛,把面前的飯碗交給仁。
「京香姐今天可能會很忙啊。」
京香已經很久沒有補染的頭髮恢復了自然的黑色,就好像仁十分熟悉的那個記憶中的『京香姐』又回來了。脫鞋子的動作中帶着的些許粗暴更是讓他心生懷念。
魔導師公館掌管着國內治安問題中與魔法使相關的那一部分。自短暫的核戰爭以來,魔法消除變得異常薄弱,數不勝數的異世界人開始在這個世界引發小規模的混亂。
到了夜裏晚些時候,在外面喝了一頓的《鬼火衆》也回來了。刻印魔導師大多都短命,生活方式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們住在隔壁的另一套房間。
「哎呀煩死了好歹京香姐你也該相信我吧!」
「我家的房子一直是京香姐幫忙管着的吧,真是謝謝了。」
「小仁你也該稍微振作一點了吧。你已經老大不小了,很多事情都該好好思考一下了。」
「難道要拿炒烏冬當下飯菜嗎?」
也就是說,僅僅兩天的合作關係已經解除了。仁和魔導師公館都同樣不知操守爲何物。
仁一瞬間無法呼吸。他喝了一口茶,衝散胸口堵着的鬱結。
「小仁,你是在最關鍵的時候離開了所以不太明白。現在我們和《協會》的關係加深了,就算沒有再演魔術幫忙矯正,魔法使們應該也會稍微配合我們收斂一點。——而且,戰鬥還沒有結束呢。」
「梅潔爾她、你看、在爲人處世這方面、成長還是很快的嘛。」
「什麼怎麼樣,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這種小細節,就是我和京香還有絆的不同之處。聽好了哦?京香,這就是『好女人』和『其他女人』的差距,我要去當好女人啦。」
廚房裏響起了拖鞋聲還有各種手忙腳亂的動靜,不知是在做什麼。
「魔導師公館現在怎麼樣?之前不是和神聖騎士團聯手了嗎。」
他把《九位》的處置權賣給了亞特蘭蒂斯,換取市民代表王子護豪森儘可能的協助。
《九位》引發的一瞬間的核戰爭中,受害最嚴重的,就是被成爲導火索的最初一波核攻擊摧毀了西海岸各大主要城市的美國。雖然神聖騎士團伸出援手提供救助,但死者數量還是多得兩天過去依然無法計算。
身上套着圍裙的梅潔爾小聲抱怨了幾句『家裏可沒有酒』之類的話,抱了幾份超市便當拿去微波爐那裏加熱。
那樣的話就意味着社會的運營會脫離人類的控制,世界將會成爲《神》的囊中之物。
仁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是一份不動產登記簿,上面記載着仁永遠無法忘記的地址。在父母失蹤、他們兄妹兩人搬到小公寓住之前,那裏就是武原家四口人居住的家。
他都沒有意識到已經過了多少年。十崎理五郎在生前做出安排之後,這幢房子一直都由京香管理。這麼多年他都不知道,只覺得羞愧難當,也無比感激。
小魔女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身處如同十崎家的餐桌重現一般的小小輪環之中,他彷彿又重新體會到了剛剛認識梅潔爾時的心情。仁不想承認自己的故鄉是一個孩子要在此戰鬥並步向死亡的地方,他真心希望對方能夠喜歡上這個世界。
「啊、對哦……」
如果不保護好自己的工作,就只能將命運交給《神》來掌控。
「京香,馬上要準備喫飯了。把你帶來的東西挪一挪。」
實在是沒辦法,他只能拿房間裏準備好的紫砂茶壺泡起了茶。爲了招待《鬼火衆》,在茶几邊上擱着的托盤裏擺了大量的茶杯。
「哇,這房子還挺漂亮的嘛。」
「京香姐,你現在過的怎麼樣?有這麼多魔法使,警察和魔導師公館肯定都忙得一團亂吧。」
京香摘下眼鏡,啜飲仁遞過去的茶水。
「本館燒掉之後,《公館》不是在警察廳租了一塊地皮嘛。因爲這個搞了一次組織整編,之前租小仁家房子的事務員調走了——所以呢,我就覺得,就算要處理,也差不多該讓小仁你自己來決定了。」
說起認爲共存即是『救贖』的人,仁的妹妹武原舞花就是如此。成爲再演魔導師和神聖騎士團一同消失的妹妹,現在不知正在哪裏做些什麼。
仁想要拿點啤酒出來,往冰箱走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根本沒買啤酒。
「我只是想保護梅潔爾和周圍的人,《九位》對我來說已經沒用了。接下來就是由王子護好好利用她,再往後就是送交國際法庭,用來製造結束核戰爭的平衡點。既然她打破了最低限度的規矩挑起爭端,就應該做好了失敗之後孤立無援的覺悟。」
「把外面買回來的便當重新裝個盤也算是下廚,你說是吧,京香?」
「不能說是『牽連』。湧入這麼多魔法使,卻沒有發生很容易想到的最糟糕混亂狀況,這都是因爲再演魔術控制住了這個世界的魔法使,我們反倒應該感謝纔對。」
過去負責統率專任官的她,如今肩頭擔負着因《神》的降臨已經死去的『舊社會』。他們在世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奪走了許多東西,她對此做出的反應讓仁感到很開心。
「老師,怎麼不說『我開動了』?」
「小仁,這種狀況你要我怎麼相信你?」
——叮。
仁不放心讓梅潔爾坐電車,便開車把她送到了小學附近。幸好這間月租公寓距離御陵甲小學只有大約二十分鐘的車程。
「我覺得吧,京香既然要在晚飯前過來,就該提前打個電話啊。總該給人點時間準備吧,你懂不懂嘛?好歹也是個大人了。」
「這股挫敗感……喂,難道我就輸給了這麼一個小孩子嗎?」
「光是昨天和今天兩天,魔法使的入境申請就超過了一萬件呀——按照《協會》那邊的協調官的說法,排隊等着入境的已經超過一百萬人了。現在這樣子,《公館》絕對不可能包攬治安和行政兩頭。據說明年外務省要成立一個外事局——」
「世界大概在那個時候死了一次,然後獲得了新生。但是也就僅此而已罷了。」
「喂,小仁。當初我們一起工作的時候,我曾經跟你說過,如果魔法使能遵守這個世界的規矩,把我們當作是一樣的人,一切就都能變好。你還記不記得?……這大概就是再演大系所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梅潔爾背上新買的書包前往學校。被僱傭爲校務員和保安的《鬼火衆》們上班時間更早。
就算獲得了奇蹟,世界還是沒有改變。人終究只能和現實搏鬥。
因血淋淋的現實而陷入沉默的客廳中,響起了微波爐的鳴叫聲。
然而,京香就好像因爲忙過了頭、緊張的神經已經繃斷了一樣,一臉輕鬆地說道:
「沒事、沒事。案子雖然很多,但都是輕犯罪。這個世界的人不是會說英語嘛,然後就和魔法使吵起來之類的,全是這種破事。《公館》一出動就得見血,所以警察讓我們老老實實待着別管。」
「小梅也有興趣嗎。」
京香無心說出的話,讓仁感到心臟深處的血液凍結成塊。
仁打開電飯煲盛飯。裏面的米飯也都是從便當盒裏倒進來的,只是用電飯煲保溫而已。
京香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擱在茶几上。
「不開玩笑了。小仁,你們打算怎麼處理《九位》?這裏沒有外人所以我跟你說,接下來她肯定要被亞特蘭蒂斯引渡到美國,然後在那邊接受審判。」
發小摘下銀框眼鏡揉起了眼皮。從她所在的位置,能夠清楚看見正在廚房哼着歌的梅潔爾的背影。
「《神》降臨之後,魔導師公館也受到牽連了啊。」
「《九位》倒臺,暫時應該不會有核戰了。神聖騎士團這種東西,如果不是美軍介入,越是危險就越不能和他們攪在一起。」
「還沒結束嗎?」
「魔導師公館、專任官、還有刻印魔導師,可都不是爲了給《神》的降臨暖場才戰鬥的。」
「你是說,再演魔術讓魔法使們全都老老實實的,和一直在心中看不起、覺得和物件沒什麼兩樣的我們共存,這就是《神》降下的救贖?」
京香兩肘撐着茶几,牢牢盯住仁的眼睛。
小魔女說了一句『讓我看看』,興趣盎然地往信封裏瞧。
他打開大門,十崎京香便走了進來。她脫下厚重的冬季外套,彷彿理所應當一般遞到仁的手中。
「必須得戰鬥啊。」
由於《協會》的宿敵神聖騎士團與美軍關係深厚,《協會》魔法使將英語視作粗鄙之語。以至於有時候魔導師公館也會被稱爲『lodge』。在魔法使看來,到處都是英語單詞的日本城市肯定非常粗俗不堪。
「雖然魔法使改變了社會,但運營社會的還是人。當下的勝負關鍵,就是要讓國民覺得還能繼續和過去一樣的生活,說出『就算出現了《神》,也感覺不出生活有什麼變化』。」
「你知道就好——總覺得,你看,小仁的周圍總是一團亂麻,房子的事,要是不趁着現在搞定,說不定以後就沒什麼機會了。」
門鈴響了。仁看了一眼鐘錶,和事先約好的時間分秒不差。
「比起這個,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魔法使的湧入速度太快,管理部門已經忙到近乎癱瘓了。我們都跟《協會》說了停一下,但他們還是不斷帶魔法使過來,現在只憑魔導師公館已經徹底應付不來啦——。」
「當然有啦,這房子可是早晚有一天會變成我的家。」
但是京香的表情中卻看不到一絲喜悅。
只不過,仁現在已經無權干涉對《九位》的處置。
房間中的空氣冷徹如冰。也就是說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鬥爭。過去那個正是因爲沒有《神》,人們才必須做出各種努力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了。
京香似乎已經徹底倦了,把腳隨意一伸,套着黑色長筒襪的腿慵懶地擺到了茶几下面。
「你真頑強啊。」
喫完晚飯後,京香回合同廳舍去了。
京香的眼神取回了被魔法使們畏稱爲鐵面女的銳利。
仁彷彿看見了他沒去做客的時候十崎家的餐桌光景。他向把長髮系成馬尾的梅潔爾開口問道:
京香感慨着月租二十萬日元公寓的裝潢,向屋內走去。
父母下落不明已經過去了九年。也就是說,已經可以在法律層面上宣告失蹤、由仁繼承遺產了,所以他的發小帶來了房屋產權書。
仁低聲喃喃自語。從信封裏取出文件、正皺着眉頭研究複雜漢字的梅潔爾聞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臉頰一下子染成了通紅。
之前的話題都只是閒聊而已,接下來纔是正題。仁感到雙手微微顫抖,已經不是爲準備下次戰鬥而小憩的時候了,決戰已經開始。在擁有無限射程的再演魔術攻擊下,沒有什麼能保證安全。
「這些蔬菜,我可是好好地重新切了一遍。」
加上京香的份,茶几上擺好了三個人的餐具。
仁送完梅潔爾之後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到了上午八點半,便前往約好的地點。
他要向豪森·O·吉莫利、也就是《魔術師》王子護豪森的代理人詢問調查結果。仁之前已經委託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在他回到東京後監視他周邊各個勢力的動向。
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獨眼男子遵守約定的時間等在便利店前的停車場中。他低着頭裝作正在抽菸,極力避免把臉面向大道。
那是慣使手槍的圓環魔導師《死神》貝爾納。現在他的大衣內側應該也掛着兩把手槍。幾名大概在附近的公司上班的白領男性從便利店中走出,口中正在談論魔法使。透過玻璃門往裏看,收銀臺附近站着一名異世界人,渾身都是叮叮噹噹作響的金屬掛飾,伸長了鼻子正在嗅關東煮的味道。
沒有人留意就在便利店外的貝爾納。目前人們還只是通過服裝來區分魔法使,像貝爾納這種已經適應這個世界的魔法使,人們完全分辨不出來。
貝爾納看到仁靠近過來,便丟下香菸踩滅菸頭。仁沒想到自己會和這個當初隸屬於懷斯曼狩獵魔導師中隊、參與了東京核彈恐怖襲擊的男人共事。
「直到昨天爲止,神聖騎士團有動靜嗎。」
「有四個魔法使上鉤。你們的住所已經被摸清了。監視大約在你搬完家之後的三十分鐘到一小時之間開始。」
「看來是再演魔術的實時監視。那間屋子是在臨搬家前才決定下來的,也只跟王子護溝通過。要是一般的情報泄露,也反應得太快了。」
今天和貝爾納碰頭的地點,也是因爲害怕暴露藏身地點刻意和住處保持了一定距離,然而現在看來都是白費工夫。
手槍槍手從大衣胸前口袋裏取出一個信封。
「關於懷斯曼的狀況,這張卡上有寫。從信封裏取出來三十秒後就會自燃。」
仁撕開信封,打開對摺起來的信息卡。他還在《公館》的時候,就很多次用這種辦法從曾經當過專任官的王子護手中接收情報。在他迅速讀完內容記在腦中後,卡紙便突然起火燒成了一堆黑炭。
亞特蘭蒂斯現在正面臨着生死攸關的政治困境。亞特蘭蒂斯本來是一座具備核導彈發射能力的要塞,懷斯曼將其當作一種外交威懾手段。所以纔會遭到《九位》佔領,使用亞特蘭蒂斯的核導彈對美國實行了核打擊。摧毀了西海岸的核武器,全都屬於東京核恐事件後流行起來的『懷斯曼商品』。
王子護當然要想方設法毀滅證據。然而,據說派去拆除導彈發射裝置的工作人員全部受到再演魔術干涉渾身麻痹無法動彈。也就是說,再演大系在威脅懷斯曼,『如果不想讓美國得到這些證據就乖乖配合』。
這是一封傳達致命情勢的急報。然而,這條信息本身也有可能是在再演魔術的操縱下寫出來的。
「監視我房間的魔法使,真的是神聖騎士團的人嗎?確定不是CIA僱員之類的?」
仁想要和貝爾納面對面聊一聊。現在他只能想到一種手段能避免受到再演干涉的篡改,那就是保持發動魔法消除當面聽取情報。
貝爾納淡然地告訴他:
「自從亞特蘭蒂斯現身以來,CIA就在警戒美軍內部的魔法使同情者。CIA員工現在甚至被禁止跟任何魔法使單獨見面。」
陪着仁一起來的,是一名大敞胸襟、在夏威夷襯衫上披了一件夏日短夾克的男人。魔導師公館的專任官《破壞》八咬誠志郎,純靠精神力克服了冬天的嚴寒。
仁他們一夥人總算是在這一個星期裏沒有受到襲擊,平安活了下來。梅潔爾每天都興高采烈,一回到家就不停談起學校裏的事情。
「加油啊,寒川!」
「白雪公主贏了!」
參加活動的人用的也不是錢,而是事先配發的小票。自由研究的課題發表、經典的鬼屋、還有話劇和唱歌之類的表演,這種程度就是小學生的極限了。
「白雪公主,接下來該怎麼辦?」
梅潔爾王后和寒川白雪公主,各自都手持毒蘋果,小心翼翼掂量彼此的距離。
結果就是這次文化節上到處都是魔法使。光憑本來就是警備人員的《鬼火衆》完全不夠用,把八咬帶過來,也是考慮到讓他幫忙監督這些魔法使。魔導師公館把這場公開活動看作是魔法使是否能與《等同於物件的惡鬼》和平相處的試金石。
仁冷得把手縮在大衣口袋裏。八咬優雅地撥了撥如貴公子般秀美的額頭前垂下的一縷前發。
帷幕拉起。
「亞特蘭蒂斯人的居民證反正也是隨王子護的心情想印多少印多少,大概是懷斯曼賣給這幫人的吧。這算不算是當了一把票販子啊?」
白雪公主被逼入絕路,逃入森林深處,遇見了七個小矮人。仁周圍的魔法使觀衆們,全都目不轉睛地緊緊注視着舞臺。
仁無言以對。他的確打算將來讓梅潔爾回到故鄉,但從未想過要讓她一下子就去承擔什麼重要職責。
「我明白了。因爲之前就有沒能事先掌握亞特蘭蒂斯動向的前科,CIA現在被懷疑是故意瞞報核攻擊。專門負責諜報工作的組織可真是辛苦啊。」
一名普通的魔法使,保持魔法使的行事風格買了一杯關東煮,這幅光景預示了光明的未來。那位魔法使不久之後應該就會學到,如果使用魔法,花費同樣的時間甚至能去一趟遙遠的關東煮名店。仁覺得,這樣下去再過一段時間,很可能就會迎來各種各樣的魔法使都能和梅潔爾一樣在這個世界以魔法使的方式生活共存的日子。
美國的政府機構也到處都是同樣的冷酷無情。這麼看來,能夠迅速調動魔法使的自然就是身爲魔法使集團的神聖騎士團了。
仁和小學事先溝通過,學校建議他不要去參觀教室裏的表演。所以他決定這次也只是在沒有座位的入口附近站着觀看話劇。
「這個故事裏的什麼『王后』和『白雪公主』之間的關係,與《九位》和梅潔爾殿下的關係有些相似啊。『王后』就是要通過威逼弱小的『白雪公主』,來鞏固自己的權威。」
「呵呵呵。你看那幫人,他們看到我好像很震驚啊。」
「吊起來示衆!」
但是,仁在這篇混沌中看到了某種活力,能讓他感到人們必定能夠頑強地生存下去。
八咬悠哉地評論道。
學生會長速水看到仁便朝他點頭示意,隨後好像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話纔好,猶豫了一陣便跑遠了。仁一想到這些孩子們都看到了梅潔爾在亞特蘭蒂斯流亡採訪裏的衝擊性告白,後背就滲出了一層冷汗。
「我招呼都沒打,突然就不當副班主任了。這會兒孩子們馬上要上舞臺,正緊張着呢,我哪敢露臉啊。」
「這幫人怎麼看都是《協會》的魔法使啊。這樣子還怎麼裝作是亞特蘭蒂斯的參觀訪問?」
「你小子爲什麼在這個季節穿夏威夷襯衫?」
「哎呀呀,這可真是,大家都這麼小,顯得我好像變成巨人一樣了。」
可能是注意到了仁正抬頭看着教學樓,和他打了許多年交道的八咬朝他搭話道:
「真是幸好有這麼一幫魔法使。在學生們看來,我也很顯眼。」
八咬也很貼心地陪他一起站着。
「女王!女王!」
「是白雪公主吧。哎呀我都有點忘了,是什麼故事來着?」
由於發生了太多事,日程被延期到了這個週末。
「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扮演守城士兵的孩子們丟下武器,發出歡呼。
「你是小孩子嗎,八咬。」
由於《神》的降臨,不止是魔法消除,被稱作混沌因子的地獄特有魔術也全都大幅削弱。明明幾乎失去了魔法能力,八咬卻看上去並不在乎。
「這是小學的文化節,讓小學生開模擬餐飲店,就算他們敢做你敢喫嗎。行了別擺出這副表情,沒有就是沒有。」
「要開始了,閉上嘴好好看。」
「作爲這個世界的代表,我得比那幫傢伙顯眼纔行啊。」
其他誤以爲這場話劇就是這麼安排的觀衆,也開始加入『女王!』的高呼。
他們眼看着那位魔法使抱着一大杯關東煮走出便利店,用了一個小魔法確認沒有處於魔法消除影響之下,然後使用魔法轉移離開了。
他向一直在懷斯曼手下工作的手槍槍手問道:
「對了,你不是專門盯準你班級的話劇來的嗎?再不去體育館,馬上可就要開場了哦?」
經常把小小的爭吵發展爲命案的魔法使,連歡呼的方式都這麼慘不忍睹。
家長則明確分成了順着氣氛一起拍手的、和一臉困惑的兩派。如果觀衆只有孩子們的家長,這場話劇雖然多少有點玩得太過火,但還是能夠以笑談收場。然而一旦混入了完全不同的異世界秩序,演員和觀衆就全都變得有些浮躁不安。
「……你居然能打敗我,奪取『全世界最美女人』的寶座。……你、……你、你要繼承我流的血,變得更加美麗,征服這個世界!」
本該只有家長和老師兩類成年人的學校風景中混入了一堆魔法使,顯得極不協調。
有一天,一名浪跡天涯的王子偶然路過,來到了昏倒過去如同死了一般的白雪公主身邊。隨後,他在白雪公主脣上一吻,倒下的公主便奇蹟般地甦醒了。
走進體育館,只見地面上鋪了一層塑料膜,上面整整齊齊擺了許多摺疊椅,一共大約有三百人的座位。仁他們進場時,座位已經全部坐滿了,觀衆裏有一半都是魔法使。
「這種事,在魔法使的世界裏就是家常便飯。」
貝爾納消失了。在魔法消除變弱的如今,隱蹤遁跡對於魔法使而言成了非常簡單的一件事。
如此一來,白雪公主便帶領七個小矮人和王子,向王后的城堡發起進攻。害人者和被害者,必然要爲了生存而激烈衝突。
這個一直傲慢地輕視《惡鬼》和《地獄》的男人,沒有再多說。
差點痛得蹲下來的寒川白雪公主強挺着身體扔出蘋果,很能忍痛的梅潔爾卻支撐不住跪倒在地,貌似是太大意了,正好被打中了胃部的痛點。
梅潔爾所在的六年級一班,要在文化節上表演以白雪公主爲原型的改編話劇。
梅潔爾把事先準備好的血漿往手上一抹,發出悽慘的嚎叫。
「我早就告訴你應該喫好早飯再來,八咬。」
隨後,班長寒川紀子從舞臺一側現身,宣佈話劇正式開始。摘下銀框眼鏡、穿上華麗長裙的少女,看上去不再是往常那個認真的優等生,有點像是個大人了。
「真是魚龍混雜啊。」
「不不不、……不是、……這、……那幫傢伙到底在搞什麼?白雪公主可不會拿出這種『力量就是正義』的覺悟!」
「勝者有這個權利。」
舞臺上,在森林裏和七個小矮人快樂生活的白雪公主,某天突然被人往嘴巴里強行塞了毒蘋果,倒地昏厥。
總是陪在八咬身邊的祕書和護士現身了,兩人都在略顯下流的服裝上面披了豪華毛皮大衣。
「你覺得,再演大系的《神》降臨之後,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嗎?」
「是啊。不過比起那幫人,好像還是家長們更加震驚。」
這是他和班主任祖師堂老師商量過後做出的決定。其實比起孩子們,最大的問題是家長們敏感的神經,他不想再給學校添麻煩了。
壞魔女留下一句壯絕的臨終臺詞,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既然《九位》已經倒臺,梅潔爾殿下未來將會在圓環大系擔任重要的職責。不要告訴我你不明白。」
只要有人的活動,就會產生資金流動。只要再演魔術無法直接操縱人的意志,商業活動就會和以往一樣繼續下去。至少懷斯曼是這麼認爲的。
明明只是小學的文化節而已,操場上卻滿是身穿豪華長袍或禮服的魔法使。契機是御陵甲小學以交換留學生的名義容納了梅潔爾,學校想要在文化節上接受來自亞特蘭蒂斯的參觀訪問,藉此機會轉移大衆視線,沖淡私奔流亡事件帶來的不良影響。
以往總是貼在八咬身旁寸步不離的她們,今天也頗爲放鬆。
一想到自己再也沒法回來當冒牌老師,不知爲何有些傷感。仁是爲了監督保護梅潔爾才進入這所小學的,但他現在卻非常想要見六年級一班的學生們一面。
仁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有沒有新的聯絡。倉本絆應該能夠通過再演魔術得知今天是梅潔爾登臺表演的日子。仁離開《幻影城》時絆對他說『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她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他們本來都是仁的學生吧?不去見一面嗎?」
「這對我而言是好事。要是人太少,會有人注意到我的。」

隨後到了文化節當天,仁久違地來到了小學校園裏。由於是文化節,平時大多待在教室裏的小學生們幾乎全都來到了走廊和操場上,到處都是孩子的身影。
貝爾尼奇在禁菸的體育館裏吐起了菸圈。
「這世道真是變得奇形怪狀。」
寒川白雪公主哀叫起來。
「——就算被操縱,人生照樣還得繼續。」
舞臺上的寒川紀子俯視着完全搞錯方向的沸騰會場,徹底被嚇傻了。
觀衆裏面,家長還沒什麼反應,反倒是魔法使們一齊沸騰了。
而對於這個敵人而言,唯一的威脅就是倉本絆。
甚至坐在座位上的魔法使們都站了起來高聲大叫。
「這裏禁菸!嚴禁煙火!」
梅潔爾擊敗了《雷神》和《九位》這兩位代表了圓環大系的超高位魔導師,在魔法世界中已經成爲了衆人矚目的人物。
八咬和身穿長袍的魔法使一樣引人矚目。
這座禮堂本來就是爲個頭不高的小學生建的,舞臺沒比地面高出多少。因此,從後排站着看過去,坐在前面的觀衆的後腦勺格外顯眼。
「仁,好像什麼喫的東西都沒有啊,爲什麼?」
一名四方臉、下巴蓄着鬍鬚的男人站在了和八咬相反的另一側。他就是負責協調這個世界與《協會》之間關係的協調官貝爾尼奇。
「媽、媽媽!」
魔鏡大概是不會說謊的性格,映出了白雪公主的容貌。完全是平白無故受到牽連觸碰了壞王后逆鱗的白雪公主,正是剛纔向觀衆們問好的寒川紀子。
「白雪公主是這種故事嗎?這不成了武打劇了——哇、這看上去不像是演的啊。難道他們打算真的打一場決定誰贏誰輸嗎?」
仁過去也和貝爾納一樣,寄身於名爲魔導師公館的組織,成爲巨大社會齒輪的一部分。有無數人都是在這種不自由之中開闢屬於自己的小小生活,儘管現在處於再演大系的支配之下,也沒有什麼本質變化。
「……別胡扯了。讓梅潔爾連個盟友都沒有就回到圓環世界,怎麼可能有好下場,這你難道不懂嗎?你們難道想讓她去當平息圓環世界那幫人怨氣的犧牲品?」
「加冕!加冕!」
梅潔爾扮演壞王后登上舞臺。故事的最一開始,是同時身爲魔女的王后,在城堡地下向魔鏡提問,『誰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人』。
以小學生的標準而言,這出話劇改編得實在有些過於現實了。仁大致能猜到這副慘狀的元兇到底是誰,肯定是梅潔爾大發牢騷說自己纔不要沒有戰鬥過就輸給劇情安排。
毒蘋果的道具似乎就是沒熟的半綠蘋果。梅潔爾扔出的毒蘋果命中了寒川的額頭,發出一聲鈍響。即便不使用魔法,習慣了戰場的小魔女動作照樣十分利落。
就在此時,舞臺上亮起了一道光。彷彿有投光器打在了身上,白雪公主全身沐浴着金黃的光芒。這無疑是魔法。明明有這麼多魔法消除者,本該被破壞的奇蹟卻清清楚楚地發動了。
在魔法面前,孩子們一時間失了神,家長們似乎也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
「不對,爲什麼能發動?魔法消除又變得不穩定了嗎?」
仁覺得心臟彷彿已經停搏,連忙向身旁看去。
在這短短一瞬間,八咬誠志郎就將自己的衣服變成了一堆破爛。他的魔法《破壞》會毀掉觀測到的一切物體,極度害怕魔法消除的《破壞》發揮出來了一定力量,這就證明了魔法消除一時間被削弱到了極限。
把熄滅了的雪茄還叼在嘴裏的協調官貝爾尼奇大驚失色。散發出玉米味香氣的雪茄,尖端的一截也被《破壞》吞噬了。
坐在後排的魔法使們連連咳嗽。他們剛纔的歡呼聲誘發了《破壞》的魔法攻擊,使得喉嚨受到了損傷。
喧鬧的觀衆一時安靜下來,舞臺上走投無路的寒川白雪公主張開嘴發出『啊』的一聲,似乎單純是忘了臺詞。
白雪公主如同打算同歸於盡,撲倒在王后的身體上。這幅光景,看上去簡直像是王子用吻喚醒公主的那一幕重演。
梅潔爾發出一聲不成形的尖叫,忘記了表演,一下子抬起上半身。
本該已死的王后,就這麼突然復活。
「王后活過來了!」
在舞臺上扮演王子的兵藤直樹高舉雙手,自暴自棄地喊道:
「白雪女王萬歲!」
扮演樹的佐藤泉美也加入進去高呼萬歲。無可奈何的舞臺人員、道具人員、還有其他負責表演的學生們、甚至連寫劇本的天瑞岬都集中到了舞臺上。
舞臺的角落裏,班主任祖師堂靜香老師也小小的嘟噥了一聲萬歲。
觀衆席再次沸騰了。
家長們也被場中的熱量煽動,響亮地鼓起掌來。在奇蹟與鬥爭中生存的魔法使,或許反倒能夠理解兩名彼此憎恨的魔女突然和解。在不給人餘地思考細節的歡樂中,許多東西都化作了渾然一體,和諧地存在於此處。
「啊哈哈、這可太胡來了。」
八咬笑得流出了淚,一邊大笑一邊高聲鼓掌。
「《九位》做的太過分了。美國受到了如此明確的殺意威脅,絕不會讓這件事輕易收場。你是直接相關人員,沒有絲毫可能撇清關係。」
曾經是公安特務間諜的清水健太郎從身後一把揪住阿拉克涅的頭髮將她的臉抬起來。身爲警察干部的他願意屈尊來幹這種事,是因爲想親眼見識一下魔導師公館的工作方式。
人情世故極其複雜,也沒有什麼邏輯可言。然而這種混沌,同時也使得只有生活在當下的人才能清楚把握實際狀況,從而能夠形成信息防壁,攪亂投射自『未來』的魔法。
清水誤解了她的言外之意。
「再演大系希望人們不要依賴既有的秩序,而是去依賴《神》給予的奇蹟。爲了實現這一點,它會把世界逼入極限,讓人們『爲了活下去』而選擇向《神》尋求救贖。」
*
「啊、小梅的話劇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如果你是指貝爾尼奇那件事,相關部門直接越過魔導師公館接受贈禮,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僅僅是處於《協會》影響下的世界,就最少也有超過一千個。而這個世界重要到連《協會》的最高權力《三十六宮》都會親自現身,可以預見到魔法世界會爲這個世界不惜投入大量資源。如果日本放棄這個機會,貝爾尼奇他們就會把無限的礦產資源帶到別的國家去。
京香走進狹小的審訊室,只見一名白髮魔女垂頭坐在受審席上。魔女阿拉克涅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在嘴巴里合成毒品嗑得神志不清,魔法消除很難對嘴巴里面使用的魔法起效,每當受到審訊時她就會像這樣逃離正常的世界。
日本政府已經接到了《九位》對美國西海岸的攻擊造成的損害報告,目前已知的死傷超過了三十萬。她們一般人能想到的『核攻擊』的最糟糕形式,就是一枚核彈頭在大城市中心引爆,然而《九位》的做法遠比這更加無情。她是在大城市中心區域周邊以包圍之勢同時引爆至少三枚核彈,集中了全方位爆壓的中心區域,一切都會被熱量與壓力抹平,地表之上沒有任何人能夠生存,絕對不可能存在任何奇蹟。這是完全不打算佔領、純粹以滅絕地球原住民爲目標的決絕手段。
如果能像故事中那樣迎來不講道理但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似乎也不錯。
只是空蕩蕩的,好像時間都靜止了。
沒有人知道照這樣下去這股喧囂會走向何方,但即便如此,仁還是覺得這是一個完成了階段性目標的『幸福的世界』。
「你明白了嗎?你現在身處歷史的分歧點,所有的朋友都已倒臺。未來十年之內,這個世界爆發戰爭的時候,如果不擺清自己的位置,就只有死路一條。你也看到武原仁的下場了吧?在比『那種狀態』還慘的情況下,你一個人真的能活下去嗎?」
「如果你什麼都不想說,那就聽我們說就好。沒問題吧?」
這是必然的。問題是,考驗的究竟是什麼?
毒品使得阿拉克涅視線失焦,嘴角涎液橫流。但現在不需要清水抓她的頭髮,她也在好好聽京香講話。
阿拉克涅因爲極度的緊張在桌子上吐了出來,泛黃的嘔吐物中混着血絲。京香的胃部也湧出了不適感。
「再演大系爲了製造下一次戰爭的火種,刻意不平等地散播『救贖』。它就是要引發戰爭,徹底破壞現有的秩序。」
隨後,來到警察廳走廊上的清水終於張開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嘴巴。
由於審訊走向了非理性的方向,溝呂木沒有出場機會,便離開房間回去做他自己的工作了。他面臨的形勢也同樣危急萬分。
「全部都是你的誤解。你已經沒有任何未來可言了。」
圍在魔女身邊的,有京香、《公館》特約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以及已經五十餘歲頭髮摻白的警察干部——警察廳警備局副局長清水健太郎。
「把頭抬起來。」
在警察廳內租得辦公場地的魔導師公館,擁有獨自的審訊室和拘留所。爲了不讓犯人使用魔法逃跑,設施中安裝着二十四小時起到魔法消除作用的監視攝像機。
口中自然而然便吐出了這句話。
「你就是在騙我!錯的是再演大系!我們還有《九位》大人,都是被那些傢伙操縱了!」
「這個世界,如果沒有有效的抑制手段,十年之內,必然會爆發全面戰爭。你懂不懂?對於再演大系而言,《神》降臨之後的世界上如果存在一個過於強大的超級大國,就難以維持平衡。因此,它現在故意創造了這麼一個不平衡的局勢:有許多國家幾乎毫髮無損,卻有一個國家受到了自建國以來最嚴重的損害。」
「但是,想要消除政治活動中的錯誤,根本是癡人說夢。」
「我們纔不是那種東西!」
「我雖然一直都跟老師在一起,卻從來沒聽老師談起過自己的爸爸媽媽。」
「歡迎回家。」
「我們現在——我們人類現在,恐怕在經歷一場考驗。」
傳說中的惡魔其實只是魔法使而已,所以京香她們這樣的『人類』也能提出惡魔的交易。
在仁和舞花兩兄妹搬走之後租住在這幢房子裏的一家人,好像並沒有做在牆壁上按圖釘之類的事,受到悉心照料的房子,幾乎和仁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如果的確是再演大系故意如此誘導,那麼或許圓環大系真的有那麼幾分冤枉。但是,再演大系並不會留下任何證據,要如何才能制裁它呢?」
清晨的陽光越過玻璃窗,射入鋪着白色瓷磚的玄關。
「你要想活下去,就只有一條路:與我們合作、把《九位》——不、把古勒菲拉·特里亞徹底拉下馬。」
對於仁和梅潔爾而言,下一個階段大概也同樣迫近到了眼前。
十崎京香瞧了一眼手錶,喃喃自語道。
他試着在腦海中搜尋過去殘留的些許記憶,回想這處舊居當初的模樣。母親不怎麼喜歡電視,因此電視擱在了客廳的角落裏。武原家的中心是被爐。一進入玄關的第一個房間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擺着沒怎麼用過的唱片機。明明是榻榻米房間,卻鋪了地毯還擺了一張沙發。沙發還大得要命,要想進出壁櫥還得專門把它挪開。
然後到那時,日本與《協會》結交利用其財力的現行秩序也會遭到解體,在神話中她們估計會被安排成貪得無厭應受懲戒的無恥官吏角色。
「你自然可以這麼想,不去正視現實。但是,根本沒有證據能證明是再演大系射出了第一波核彈,承擔這個責任的是圓環大系。你應該能夠想象,在『最終戰爭』後的新世界裏,圓環大系會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吧?」
形勢是絕望的。但正因爲如此,京香纔要向視線中灌注力量,讓自己不要屈服於身體中湧出的絕望。
由於金額過於龐大,政府直接越過魔導師公館做出了決定。最初還有過爭論,認爲這些有可能是用魔法技術煉製得來,然而馬上政府就意識到了這份禮物的真正意義。是用魔法煉製的還是採掘出來的根本不重要。魔法世界數以億計,各自都存在扭曲的自然法則和魔法。如果各個魔法世界上都存在和地球一樣的自然資源,就意味着魔法世界的自然資源數億倍於整個地球。
「副局長閣下今日撥冗前來親自出面,讓我感受到了希望。面對再演大系,最有效的策略就是要維持不間斷的溝通交流,如果產生懷疑就馬上驗證清楚。只要我們能擋下這些間接的壓力,同時再演大系又無法直接操控我們,那麼我們應該就有可能獲得勝利。」
「如果你有什麼其他生存的手段,我洗耳恭聽。」
精神不穩定的阿拉克涅想要用指甲撓京香的臉,在她身後保持監視的警察干部清水抓住魔女的胳膊,反頂關節,將她的臉按在了桌面上。由於藥物作用她還在掙扎,結果發出一聲悶響,阿拉克涅的肩關節脫臼了。
他一聲嘆息,內心深處懸着的某塊重物也隨之凋落了。他肯定一直都把某種重要的東西遺留在了這個父母不在後不得不搬離的家。
「被逮捕然後送到警察這裏來,對你來說已經是不錯的下場了。雖說魔法消除減弱了,但封口的刺客還是很難送進警察廳。所以,想必你是打算就待在這裏保命,然後指望情勢發生變化,出現能容納你的勢力。你是不是覺得只要閉上嘴什麼都不說,就能提高情報的價值,給自己留一條活路?」
梅潔爾一甩厚重的羊毛裙,轉身朝他說道:
世界一如既往地殘酷。讓《神》降臨的那些人,絕對不可能滿足於這種沒有改變的狀態。
因此京香向惱怒而無奈的警察申請審訊阿拉克涅。以外務省和自衛隊爲首的一系列機構都經手過一遍後,才終於輪到了她。這表明魔導師公館在日本政府內的地位已經大大降低。
這裏的玄關雖然已經沒有了鞋箱和傢俱,但依然以和記憶中別無二致的熟悉氛圍歡迎他的到來。他初中時離開這裏,闊別九年,如今終於回到了當初和家人一同生活的地方。
「再演大系……都是一幫壞人……全都是他們的錯。」
「儘管如此,只要《神》和奇蹟爲了實現目的不會手下留情,我們就決不能走錯一步,否則社會就將迎來一次毀滅。」
被她這麼一說,仁又重新反思了一遍舞花的事。
「就連舞花也是,直到《泡泡》出現爲止老師都沒提過。」
「——只不過,歷史上,確實有許多魔法使積累了龐大的財富,藉以挑動當時的政治局勢。」
讓《神》降臨的人,或許是厭惡京香她們的意見,所以故意誘導了貝爾尼奇,讓《協會》和日本政府之間建立一條跨過《公館》的直接交流渠道。
阿拉克涅兩眼放光,聽着京香說的話連連點頭。毒品降低了她的判斷能力,對於京香來說反倒更方便了。
這一週,她忙得不可開交。
梅潔爾也脫下鞋子進入了屋內。
「在這個世界,外來征服者經常會把當地原本存在的土著信仰在神話裏貶低爲『惡魔』。」
「我回來了。」
「純粹是威脅而已,只是爲了動搖魔法使的意志罷了。」
儘管《神》已經降臨,京香她們地球人類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她們眼中看到的不是奇蹟,全部都是現實。比起神明,她們真正害怕的還是同類。自從文明發祥以來,她們就是這樣生存下來的。
京香牢牢凝視阿拉克涅渙散的茶色眼瞳,隨後,她刻意放慢語調在對方耳朵邊上開口,讓被毒品影響了判斷能力的人也能聽清楚。
「你騙我!」
《神》降臨之後,日本幾乎只有受益,美國遭受了建國以來最大的悲劇,中國則由於美國施加的壓力減輕將勢力範圍擴展至了太平洋。魔法使同時也是傳說故事中惡魔的原型,京香十分懷疑日本這次得到的金山會不會急轉直下全部變成最毒的毒餌。
「只要世界還受到再演大系支配,你們圓環大系就會永遠被扣上反派的帽子。在讓世人相信沒有《神》的拯救就無法生存的神話裏,你們會扮演惡魔受到人們世世代代的唾罵。新神話會得到廣泛接受,這個世界的信仰,原本就是神聖騎士團當年向我們不知神爲何物的祖先傳教纔開始的,本身就充滿了捏造的謊言。」
慘叫聲響起。京香突然想到,雖然確認死人的屍體基本算是自己的日常業務,卻很少有機會聽到活人的慘叫。
京香盯着阿拉克涅的眼睛,向她重申道:
腦袋晃晃悠悠轉個不停的阿拉克涅,只有空虛的眼神對京香的聲音做出了反應。
*
仁出生的這個家,脫下鞋子穿過玄關,就分成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和前往內部深處的走廊兩條活動路線。沿着走廊前進,便來到了客廳。在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式客廳一側推開木門是鋪了木地板的廚房,打開另一側的推拉門則連通着一間和客廳同樣規格的房間。廁所和浴室都在房間的另一頭。
快樂的故事總會有結束的時候。
「的確。」
當初在《九位》手下全權負責商業活動的圓環魔導師阿拉克涅·修嘉被逮捕了。據說是在澀谷被聖騎士控制,然後帶到了警察局。
「你看吧,我就說了,真的什麼都沒有,看了也沒什麼意思。」
他帶着一起過來的梅潔爾,從他身後探出臉來應答道。
不受他的控制,舞臺落下了帷幕。
少女打了一聲招呼,就好像這裏除了仁之外還有別的人一樣。
「初次拜會,我叫鴉木梅潔爾。」
「再演大系引發的最終戰爭,必然會大肆使用核武器。要引導歷史讓人類心甘情願服從於新秩序,就要引發一場足以讓世人徹底否定降臨之前的世界的慘烈戰爭。如果世界因科學而滅亡,再因魔法而重生,世界想必會迎來一個科學的信徒如果不接納《神》就會受到迫害的社會。」
客觀而言,日本倒可以說是從中獲得了巨大的利益。《協會》做了那麼多背信棄義之事卻還能輕易和日本政府重歸於好,理由就是利益。《協會》協調官貝爾尼奇,以『致歉』的名義,沒有經由魔導師公館,直接向日本政府贈予了高純度黃金、白金、稀有金屬銫和鈀各五噸,按照目前的市場價格合計價值約八千億日元。
阿拉克涅渾身沾滿了嘔吐物,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京香。
京香身爲魔導師公館的戰鬥指揮官,爲了判斷敵人的戰力規模和一切可能的增援,養成了從最大角度考慮戰略的習慣。她眼中看到的永遠是『最糟糕』的狀況。而且事實上,現在一切魔法使都的確已經處於再演魔術的影響之下。
「剛纔的『不平衡』和對戰爭的預測,是真心的吧。你當真是這麼考慮的嗎?」
圍繞着他們的空氣彷彿透出了一絲溫暖。
隨後,脅迫時間不得不結束了。阿拉克涅夾在毀滅的命運和背叛故鄉最高領導人的不義之間左右兩難,因精神壓力嘔吐不止。
京香她們的現實,並非是應當受《神》拯救的《地獄》。不論生活有多麼殘酷,正是在那殘酷之中一定存在真正的救贖。
阿拉克涅頑固地保持沉默,很容易想象,她擁有的情報會是足以震動國際情勢的大炸彈。
再演魔導師受到《惡鬼》的魔法消除阻擋,無法直接觀測她們,所以就如這般間接向她們施加困難。但京香覺得,如果對方認爲她們這羣官僚只是一個冥頑不化的組織,那這就是《神》自身的傲慢。
仁和梅潔爾一同走過了漫長的路程,和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對比起來,現在小魔女自然而然陪伴在他身邊的樣子簡直就像一種幻覺。
「用你的手,親自把古勒菲拉·特里亞拉下馬吧。你要在接下來的法庭上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清楚。我們要想活下去,就一定要避免《九位》已經播下火種的核戰爭,然後把它引發的矛盾和問題一個個解決掉纔行。」
她想起了自己那位一直在直面痛苦答案的發小。武原仁不斷與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和龐大的敵人衝突,克服衆多九死一生的危機掙扎求生。如今她們也已經處於黑暗中心,不願服從於所謂『拯救世人的秩序』與之抗爭,幾乎被不安徹底壓垮。
文化節結束後的星期六,仁回到了自家的兩層小樓。
「給你們添麻煩了。是我做的太失敗。」
「老師就是把什麼事情都憋在心裏憋得太過火了。應該拿我好好消解一下鬱悶纔對。」
他望向這個天真爛漫的小惡魔的眼睛,她捂住自己平坦的胸脯,如同在說『有事就來找我商量』。
他不知該怎麼辦,迷茫了一陣,最後還是決定告訴她。
「梅潔爾,我記得你之前說過『這房子早晚會變成我的家』。你真的打算要這幢房子嗎?」
仁從京香那裏拿到的文件就是關係到這幢房子的產權。他的父母失蹤是在九年前,法律上,要宣告失蹤,需要失蹤人下落不明七年,成爲擬製死亡狀態,然後才能開始辦理財產繼承。雖然接下來還有公示催告等一系列手續,不過這幢九年來一直由十崎理五郎和京香父女管理的房子,最後還是會繼承到仁的名下。
「老師你願意給我嗎?」
「你到目前爲止都沒怎麼和錢打過交道,但今後總得開始關注這個問題。《鬼火衆》裏面也就只有虎坂井對錢有概念,要是我死了,就必須得拜託你來管理這些事情了。」
如果他們和懷斯曼關係惡化,就會被趕出現在居住的月租公寓,到那時候,考慮到尋找新住處的困難,還是使用這幢房子最爲方便。
今後想必會十分忙碌,要辦理遺產繼承手續就只有趁現在了。而且,目前日本政府還不承認亞特蘭蒂斯是一個國家,仁就算流亡過去,國籍也依舊屬於日本。但如果亞特蘭蒂斯今後繼續提高國際地位,繼承手續就會變得十分繁雜,所以要趕在那之前把一切辦妥。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意思。」
「另外,還有這個。」
仁掏出結實的匕首,插入客廳角落的榻榻米縫隙,正好是當初放電視機的位置。隨後,他拿刀刃當作槓桿,小心注意不傷到榻榻米,將它撬了起來。空出大約能伸進一根手指的縫隙後,伸手用力一扯,榻榻米就被整個掀開。
榻榻米下面是木地板,爲了防潮鋪了一層舊報紙。他撕下幾張昭和年間的報紙,看到木地板中有兩塊表面有切痕。沿着切痕打開精心處理過的地板,裏面貼着一隻老舊的塑料袋。那是垃圾處理開始收費之前一直賣得很好的六十升容量大型藍色垃圾袋。
他剝下嚴嚴實實裹了好幾層的膠帶,展開摺疊起來的塑料袋,其中是一個筆記本。
雖然已經是多年前的東西,但大概是由於一直沒有接觸空氣,看上去嶄新如初。打開沒有封面標題的筆記本,其中是用圓珠筆密密麻麻寫下的父親的筆跡,一絲不苟的嚴謹楷書讓仁感到十分懷念。
「這就是京香的便條上提到的那個、老師的父親留下的東西吧。」
梅潔爾從仁的身後瞧了過來。
如果是經常用水的廚房那倒另當別論,一般來說不會有人去查看客廳的地板下面,也就只有搜查別人家的人會這麼做。看樣子,之前的租客果然沒有碰過這個東西。
筆記本的第一頁中夾着一張便條。
兩個人都有些笨拙,不擅長流淚。
「我已經和你一起生活了半年。與其說是『因爲是大人』、或者『因爲是男人』,更根本的是,『因爲是有人性的人』,所以我想這麼做。」
「這種事情實在是不該說給你聽。」
〈請將這個筆記本和監察資料一同送至警察廳,自稱是『魔導師公館監察部、武原』的相關人員即可。十萬火急。〉
「爸媽剛失蹤的時候,我是非常恨的。但是,到現在發生了太多事,已經感覺離自己很遙遠了。說實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件事。這是不是太冷血了?就算真的有人殺了我的父母,現在的我搞不好也已經是比那些人更壞的惡人了。」
在筆記本最後,日期最近的一段記載裏,父親調查了十崎理五郎,嫌疑內容是勾結外國勢力。京香的父親當初負責統率專任官,他也在仁的父親失蹤第六年的秋天殉職。
被她這麼一說,仁仔細品味,意識到對家庭的留戀的確使得自己內心深處一直空着一道縫隙。在這幢房子熟悉的氣息中,自己一直以來都避而不見的潮溼情感,彷彿又重新復甦。
「老師在絆的面前就能放心撒嬌。把工作排除在外以後,老師真正能感到舒適的地方,就是絆的身邊吧?」
「——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你其實是個爛得出奇的人渣。」
仁和梅潔爾雖然完全不同,但唯獨有一點很像。
爲母親完成復仇的梅潔爾的心,已經不再受罪人刻印的束縛。仁很開心,但也正因爲此,他不想再由自己束縛這位能夠比他走得更遠的少女。
這麼多年都對此一無所知,讓他的心中再次掛上了重負。和梅潔爾、絆、還有京香在十崎家團團圍坐的餐桌,如今想來彷彿都是幻覺。正是因爲實在是有太多事情都瞞着他,所以他才能看見幸福的幻影。
「但是,老師和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從來都不喝酒。可只要絆做點下酒菜,你就喝得興高采烈。」
「夠了,你不用承受這些難過的事情。我現在哭不出來,純粹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一個監察人員銷聲匿跡,九年毫無音訊,還活着的可能性必然是零。仁的父母已經死了。
既然處於受到監察立場上的京香願意告訴他,就說明這個筆記本應該已經沒有多少情報價值,到現在已經成了單純的遺物。而既然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信息,就說明父母已經把工作和家庭徹底割離,也不希望他們去尋找敵人報仇。
少女稚嫩的臉上佈滿紅潮,爲了給燒得通紅的身體降溫,她解開了兩顆上衣紐扣,露出白璧無瑕的脖頸。
「老師你——」
「我會狠狠咬你,讓老師好好意識到我的存在。所以呢,我也想讓老師狠狠咬一咬我。」
「這個家,雖然我已經非常熟悉了,但對你來說還是第一次來。」
「……夢想、是什麼意思?」
仁對監察部這個單詞有一定印象。爲了防止政府機關中的異形之物《公館》對國家露出獠牙,對其一向都實行着嚴密的監視。這個負責完成這一工作、在《公館》內部也神祕莫測的部門,就是仁父親當初隸屬的地方。
被打過的臉頰雖然痛如刀割,但同時也給予了他一種彷彿得到解放的感覺。鳥啄一般的甜美痛楚之下,隱藏着深厚的信賴。
嬌俏可人而又透着蠱惑氣質的魔女紅着臉,好像已經不知該怎麼辦了。朝他貼近過來的少女汗津津的皮膚像被燜熟了一樣冒着熱氣。
「我總是把你帶到這種『第一次』的地方來。包括小學裏的很多事也是這樣。包括戰場。當然也包括這裏。每當你來到一個自己沒見過的地方,看到你開心的樣子,對我而言就是莫大的救贖。」
小魔女在榻榻米上跪下來,閉上眼睛,簡直像在索吻。
「我爸媽肯定是愛我們的,所以才爲了不把我們捲進去就這麼消失了。可是,就算是這樣,九年也實在是太長了。」
「老師只要有夢想就能活下去嗎?」
「老師不是說我是『夢想』,然後又說除了『夢想』以外的東西可以靠戰鬥贏來嗎?這不就等於說除了我以外的東西都能靠戰鬥贏過來?」
「就是調查自己人的間諜。我當初聽說他是與魔法有關的研究人員,不過這麼看來,實際上乾的工作應該完全是內部監察。」
仁正要反駁,臉上便掠過一道刺人的熱量。他意識到是少女的小手全力打在了他的臉上。
「我應該猜得八九不離十。」
「老師就是個大爛人。」
她強烈的自尊心不允許她低下頭顱。仁一直覺得還是個小女孩的她,現在拿出了全身心與他當面對質。
少女在他的正面抬頭注視他的眼睛,柔軟的臉頰變得比臨上戰場前還要僵硬,淡桃色的嘴脣微微顫抖不停。
一想到自己被一個小學女生看透,他就感到無地自容。
由自己親口說出來,就覺得猛烈的羞恥化作熱量直湧上了腦門。他發現自己說不定其實相當軟弱。
若要重新回顧自己被鼓動起來參與戰鬥的理由,仁是因爲想要成爲即使家庭出現空白也能拯救珍貴事物的英雄一般的人物,才戰鬥至今。他不想承認這是一個會把小孩子當作棄子的世界。他是一個儘管梅潔爾自己不願意也不斷向她伸出拯救之手的傲慢男人。
明明是被毫不留情地扇耳光,他卻彷彿受到了洗滌,心中的鬱結都變輕了。他感覺自己似乎理解了右臉被打還要遞上左臉的心情。
「老師,你太累了。老師如果不好好休息一下,一定會崩潰的。」
「我——」
如果在梅潔爾眼中與仁的關係近似於男女之愛,那麼她肯定很害怕頭一次損害他們之間的關係。然而她卻還是如同將命運完全託付給他一樣,將未經修飾的感情朝他傾瀉過來。
「因爲我們是大人和孩子,所以要這樣?」
「監察、是什麼意思?」
「不是『工作』那麼簡單。你應該算是、我的夢想吧。」
每當柔軟的手掌拍過仁的臉,少女慈愛的眼角就更加柔和一分。

「夢想以外的東西,大概可以靠戰鬥贏來。」
高傲的少女,以一副好像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站在他的面前。
他不想因爲父母的事去戰鬥。雖然是家人,但他還是衷心懇求不要事到如今還給他一個去恨別人的理由。如果仁要找到敵人報仇,梅潔爾絕對會想要幫忙。但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讓這個小魔女過上幸福的生活。
非要說想不想受到懲罰的話,他的確是想要受罰。如果受到自己可以承受的懲罰,然後再有人告訴他這樣就能償還過去的罪孽,那一定能輕鬆不少。
孤獨無依的兩個人、只剩下空殼的家。如果他們願意,可以像過家家一樣在這裏生活下去。他們目前的現狀就是過家家的結果,所以接下來將會抵達的終點,要麼是畢業,要麼就是把過家家變成生活。
筆記本上羅列着父親整理報告文檔所需的原始零散情報,其中有許多探查專任官行動真實意圖的線索,很難拿到檯面上來講。仁就彷彿是突然與一位十年不見的老朋友不期而遇,感到了一股無法坦誠說是興奮的微妙情緒。
「老師一直在心裏,把自己必須完成的責任、和能夠好好休息的歸處,明確分成了兩部分。然後呢……老師覺得是自己歸處的人,是絆。而我是責任、是『目的地』,和我在一起是工作,是『戰鬥』。因爲是在戰鬥,所以老師絕對不會讓我看見自己軟弱的地方。」
「我的任務,是要向你展現嶄新的世界。所以,這話你聽起來可能覺得南轅北轍——我想讓你從我這裏畢業。要是繼續現在這種曖昧的關係,讓它變成你的新生活,我覺得這不足以回報你給了我夢想的恩情。我想讓你好好畢業,把你送進更加廣闊的世界。」
「如果我打了你,之後會怎麼樣?」
仁的臉上第三次刮過麻痹一般的衝擊。
「老師好像不相信嘛。嗯、這樣的話……我就猜一猜老師心裏一直在想的事情吧。這個我還蠻有自信哦。」
「你怎麼一副好像把我看穿了的樣子,話說的這麼斬釘截鐵?」
「人要是喪失了夢想,就會變成另外一個自己。雖說是有理由的,但我畢竟殺了太多的人。夢想能讓我不要忘記,自己也只不過是個弱小的普通人而已。」
「你一直是這麼想的嗎?我覺得自己一直都還挺關照你的啊,我真的沒想讓你感到不安。」
「啊?不是——」
她的膝蓋打顫,似乎有些使不上力。畢竟她在短裙下面只穿了一條黑色緊身襪,可能是太冷了。
仁感覺按着對方說的做纔是誠實的表現,便遵從了梅潔爾。
「但是,願意告訴我我很開心啊。」
「是啊。」
梅潔爾現在剛剛打敗《九位》,失去了目標。所以才顯得好像如此幸福,同時卻又非常不安。
這次則是在保持互相注視的情況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老師知道了父親的過去,卻好像不怎麼開心啊?」
「我已經從你這裏得到太多太多東西了,所以我想把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全部做好。在那之後,如果你能讓我看到你獲得我根本無法想象的幸福的樣子,那就再好不過了。」
孩提時代生活的這個家如今空蕩無物,彷彿在讓他從現在開始讓一切重頭再來。
「既然京香姐願意告訴我,就說明她已經看過這東西了吧。也就是說她應該已經知道我爸是監察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老師,之前演完白雪公主,我發現,壞魔女雖然做了壞事,但也不是非死不可。就算壞魔女活下來,看劇的那些人還是很開心。」
仁儘可能輕柔地抱住跪坐的梅潔爾。還沒有長開的小胳膊環住了仁的後背。小魔女一次又一次發出短促的喘息,像是在強忍哭泣。她柔嫩的手掌顫抖不已。
「如果老師覺得心底對我有愧,就給我跪下。」
梅潔爾一直牢牢盯着他的眼睛,麥芽糖色眼瞳深處蘊藏的孤獨和對人與人之間聯繫的渴仰,如同引力一般束縛住了仁的心。當初她剛剛作爲刻印魔導師孤身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有一段時期只能依靠仁一個人。
他抬起頭,只見梅潔爾喘着粗氣,麥芽糖色的眼瞳因興奮幾近融化。搞得他實在是分不清楚少女到底是生氣了還是無法控制心中嗜虐的愛意。
仁討厭沒有意義的人際關係摩擦,在梅潔爾面前他想做個誠實的人。
「還是說老師就是想要我懲罰你?」
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互相傷害,然後互相牢牢捂住對方的傷口,成爲彼此的瘡痂。所以僅僅稍一挪動身體就會感到疼痛,這種關係飄渺而脆弱。
「不是的——」
父親留下的筆記本就擱在仁的膝蓋上。那個時候父親肯定想象不到兒子居然會長成這種大人。
他心頭沒有湧出憤怒,理由之一就是,有嫌疑的是十崎理五郎。父母失蹤之後,當時還是初中生的仁和舞花將自家的房子租出去,靠租金在外面的小公寓生活。長大之後他才意識到,理五郎一直都在通過這種形式,在金額上加以改動,從而給他們提供援助。不管父母失蹤的元兇是誰,這背後一定都有極其複雜的隱情。
「老師你這是什麼表情?」
「所以我覺得,我們其實都是有權利獲得幸福的,對不對?」
「老師被說是人渣心裏是不是特別不甘心?還是說、被小孩子打耳光氣得要命?」
「老師也用力打一打我吧。這對老師和我來說非常重要。」
仁腦中一片混亂,低頭死死盯着自己手看,嚇得悚然顫抖。他確信自己如果輸給了少女的誘惑,一定就再也無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