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1-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9590 字
十崎京香把行李送到仁的公寓,是在九月二十日的傍晚。
仁結束工作從學校回到家,就看到起居室裏多了兩個紙箱和一個小櫥櫃,那都是梅潔爾在十崎家寄居時的私人用品,他見了覺得有些莫名地害臊。
「梅潔爾的東西,就這麼些了嗎?」
他一開口問,放學回來換好自己衣服的絆便從洗碗池前轉頭回答:
「我和小梅的房間裏,還有兩個裝着內衣之類東西的箱子。真的可以把衣櫃搬到這裏嗎?」
仁公寓的居住人口,自從絆和梅潔爾過來之後已經增加到了三人。《魔獸師》神和瑞希把梅潔爾像個行李一樣帶過來以後就回去了。因爲她懷疑仁只要和絆兩人獨處就會出手襲擊,所以派梅潔爾負責監視。
「不用在意,我也沒多少東西。」
仁的冒牌教師生活也改變了。還是《公館》的專任官時,他經常因工作原因突然離開教室。而現在就像個普通老師一樣,早的時候晚上八點前就能回家。
透過窗戶吹進屋的夜風,已經沒有了夏天的氣息。
絆以開朗的表情對仁說道:
「那麼,拜託武原先生準備一下鍋墊和碗。要開飯嘍。」
夏天的時候,梅潔爾與絆爭搶十崎家的廚房,製造了衆多殺人料理。而這一回,她是被派來當警犬的,於是便不再下廚。不僅如此,還一直窩在過去仁的妹妹舞花用過的七平米房間不動彈。
「喂!梅潔爾!開飯了!快出來!!」
小魔女從古舊的推拉門後,帶着好似無法宣泄的怒氣回應道:
「……今天不想喫。」
鴉木梅潔爾,似乎因爲被當作沒用的廢物對待,心裏相當受傷。
「這也沒辦法呀。是神和做的決定。……不是每個人都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的,總會有這種時候的嘛。」
從仁這裏繼承監督梅潔爾職責的神和瑞希,手下有衆多刻印魔導師。瑞希只有想要方便的傳送魔術時纔會需要梅潔爾。
倒不如說,監視仁是隻有她能做得到的工作。然而自尊心甚高的少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一點。
少女粗暴地將推拉門摔開。
與小魔女之間的距離,的的確確縮短了。而對絆做出這種約定,更是要冒拼上性命的風險。正是因爲被排除出《公館》和社會之外,人際關係才比以往更加切實而沉重。
而仁則在之前事件的最後,親手殺死了絆的養父——倉本慈雄。仁並沒有告訴絆自己犯下的罪、以及她的父親纔是一切的黑幕這件事。
即使已經離開了組織,東鄉的教導依然是他的根基,這點沒有改變。這個世界的人與魔導師戰鬥時的關鍵點,並非身體運用而是視線與皮膚感覺。魔法使也會使用劍和槍,而惡鬼在與之刀兵相接時也必須保持對魔法的觀測。但反過來說,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就能切實殺死進入攻擊範圍的魔法使。
仁回想起夏天時由於因瑪拉霍提普的魔法而結成的《單戀三劍客》。明明沒有被魔法操縱愛意卻要幹這種蠢事,簡直就像滴酒未沾卻硬要耍酒瘋一樣。溫暖的笑意不由得從腹底湧現而出。
「就是……今天在學校過得如何,類似這樣的。」
他們失去了許多無可替代的東西。即便如此,能夠再次回到這個地方,一定有着重大的意義。
梅潔爾如同對丈夫發泄不滿的主婦一樣說罷,便嘟起嘴脣。仁沒有什麼不知天高地厚的願望,只是想好好過隨處可見的日常生活,然而她有自己戰鬥的理由。
「這次不是《單戀三劍客》了,那起個什麼名好呢?」
「這麼說來,我畢竟是頭一回經歷用魔法治好破掉的眼睛啊。」
「小梅,我覺得你這種態度不太好哦。」
「小梅,這是……」
拿餐具幹這種事既不禮貌又不衛生,但還是連仁都不知爲何有點想哭。
「……老師你太卑鄙了。又不讓我作爲刻印魔導師去戰鬥,回來了又把我當小孩子對待。……還用家人這種詞,把我和絆一起概括掉!」
所以現在有了休息日的仁,自然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時間。
仁怒聲喝止。絆是魔法使,並且繼承了一般認爲已經滅絕六十年的再演大系魔法,也正因爲此在六月被《協會》的宿敵神聖騎士團盯上。如今,絆誤以爲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但敵人沒有理由放過她。她現在就是一個會吸引敵人前來的信標。
「亮出刀來!」
「哎呀,怎麼說呢。就算是擬似家人,一家子的頂樑柱處於實質失業狀態,的確是會害得家裏氣氛不好。」
梅潔爾如進行古老儀式的祭司一般,嚴肅地拿起一把兇器。
梅潔爾看來還是無法徹底抵抗對美食的慾望,動作緩慢地就坐,說了一聲我開動了,然後喫起了飯。
但是仁並不討厭這種變化。能讓別人把過於沉重的東西託付給自己,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治好他眼睛的人是《協會》的協調官貝爾尼奇。當魔法之中混有這個世界的自然現象時,會產生名爲追溯阻力的抵抗力。人類自身的自然生物反應會成爲追溯阻力,因魔法而負的傷不會被魔法消除所消除。同理,因魔法而徹底治癒的傷口,不該因魔法消除而再度綻開。
這純屬遷怒。夏天的核恐事件中爲了與王子護戰鬥,仁自己切開了自己的雙眼。
梅潔爾捂着自己充滿傲氣卻一馬平川的胸膛大聲叫道。她和被《公館》解僱的仁分道揚鑣,選擇了刻印魔導師的修羅之道,因此兩人本該只剩下小學老師和小學生的關係、只能在學校碰面纔對。如今在這間公寓裏待在仁身邊這件事本身,對她而言就很尷尬。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尋找新的能夠依附的組織。他只想將這有絆和梅潔爾在的餐桌儘可能延長下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只是什麼?想要對我做什麼就不要猶豫!明明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知道還要在女孩子討厭的地方撩撥,太無禮了!」
「來喫飯吧。喫飽肚子,說不定就有好想法了。」
九月下旬的星期天,仁在公寓旁邊的停車場,從早上開始一直鍛鍊身體。屋外的炎熱使得他稍微一運動就開始冒汗,不過也總比待在室內更能讓人靜下心來。絆和梅潔爾的私人用品,光是舞花住過的房間還放不下,都溢到了起居室裏。一旦運動起來感覺變得敏銳,就會注意到女孩子留下的香氣,尷尬得讓人屁股發癢。
「你沒必要着急成爲大人。不管你選了什麼路,也隨時都可以回到這裏啊。你有權利看着各種各樣的東西好好成長,快樂地活下去。」
「胡思亂想什麼,又不是不知道那幫魔法使的技術,有什麼好不信任的。」
每個人面前都擺着米飯味增湯和漢堡排,桌上還有蔬菜燉雞,以及昨晚剩下的醃蘿蔔和拌黃瓜。
「老師你被魔導師公館開除以後已經是孤家寡人了。然而絆卻到了老師這裏,《魔獸師》又派我來監視。你怎麼還能像“改變”之前那樣喫得下飯?……老師你心裏也清楚這種狀況根本不可能長久吧?」
沒有組織的名目,純粹因人的心意而構成的關係,雖然美麗但也很脆弱。仁見過許多因感情錯位而導致的破滅與互相殘殺,因此想要一點尋找明確答案的時間。
梅潔爾的眼瞳中燃起了孩童般的嚮往,小魔女將切漢堡排用的小刀伸到茶几中央的菜碟上方。
「……十崎小姐送來的照片,我剛纔看了一下,覺得有點不對勁。裏面沒有我和武原先生兩個人一起拍的照片,也沒有梅潔爾和武原先生兩個人一起拍的照片。我也表達不清楚啦!感覺就像是被躲着一樣,總覺得不太對。」
絆羞澀地紅着臉,像是在爲乾杯起頭一樣宣告:
梅潔爾也說今天好像要練習什麼東西,應該是爲了戰鬥所做的訓練。但她已經不願意再讓仁涉足其中了。
「呃,那個,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結果,三人最後起了《晚餐會議》這種沒什麼品味的名字,會議在閒聊着喫完飯後便宣告結束。
仁看着圍坐在同一個茶几邊上的絆和梅潔爾。絆似乎還沒感覺到危機的徵兆,微笑着回應他。梅潔爾則稍稍迴避了一下視線。而仁只覺得眼下的時間無比珍貴。
絆老實遵從了,不過畢竟刀子上還沾着番茄醬,所以她稍微保持了一點距離沒有碰到。而仁則忘記了各種尷尬的問題,痛快地將手中握着的刀子伸出。
仁堅定地回應小魔女的視線。
絆估計是放棄了讓仁幫忙,自己把碗筷擺在茶几上。隨着日常雜務的穩步完成,澆在漢堡排上的番茄醬散發出香氣,挑逗着仁的鼻孔。
「絆你不要插嘴!現在這個樣子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絆你也清楚的吧。」
「武原先生說的話,總是聽起來挺感人,但沒什麼確切的實際內容呢。」
絆反對不再是《公館》職員的仁再去涉足危險。
少女們還很年輕,所以又性急又有精神潔癖,忍不住想要把目前這種稍有失誤就會支離破碎的關係徹底劃清。
絆細心地將照片疊好放在茶几上。
仁感受着踏在碎石地面上的舒適聲響,鞏固步法,無數次重複軀幹和重心的移動。揮肘撕破空氣,伴着吐氣出拳。哪怕已經被《公館》解僱,保持鍛鍊身體揮灑汗水這點仍沒有改變。
「暑假之前也沒好到哪裏去嘛,再怎麼擔憂也沒有用啊。」
「好懷念啊!這張照片,是內藤先生吧。內藤先生的夫人,據說已經懷孕五個月了呢。」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哪怕很痛苦,我也會想起今天的回憶,這樣就能支撐我設法回到這裏。」
「不管是對梅潔爾還是小絆,我都沒辦法說什麼露骨的話——但是,我不論如何都是梅潔爾的同伴,也會永遠支持小絆。」
梅潔爾秀麗的手指咚咚咚咚地敲起了茶几。看來在十崎家的生活,讓她染上了京香的習慣。
皮膚仍如幼童般細膩的魔女出現在門後,因爲推門時太過用力,甩得長長的黑髮漫天飛舞。鴉木梅潔爾抿起櫻色的嘴脣怒斥:
「反正老師你只要我不參加戰鬥就滿足了是吧!想笑我就笑好了。這樣傷害我的尊嚴,你很開心嗎?還是想要教會我不甘心也是一種愉悅?」
「小梅,你每天都太焦躁了。」
身受極刑、如今正走在修羅之道上的梅潔爾,以凝重的口氣向他確認:
他的制止語氣過重了,以至於讓絆愕然得如同剛從幻夢中驚醒。
仁在擺滿菜餚的茶几旁坐下。他很想爲陷入寂靜的餐桌取回一點溫度。
然而仁在感受到陽光反射入眼睛裏之後,突然因眼球的劇痛而蹲了下來。
「該死的庸醫。」
「你這逼問人的方式,都和京香姐差不多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住口吧梅潔爾!」
梅潔爾只在“沒有工作的話就一起喫晚飯”這一點上做出了妥協。小學裏,他們冒牌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倒是沒有改變。不過,小魔女有時會接到一個電話,大晚上跑出家門,問她去哪裏做什麼也不回答。
梅潔爾可能是因爲在意絆,刻意憋出開朗的聲調。“改變了”的,不只是仁他們的人際關係。在覈彈恐襲事件中,恐怖分子國城田義一留下了一枚核彈,表面上遵守無核三原則的日本政府,必須在暗地裏將之處理掉。另外還有地下都市居民們的待遇。有許多事讓人擔心。最關鍵的是,在覈彈恐襲事件背後穿針引線的前專任官——王子護豪森的真正贊助者,可能正是《協會》。
「不論如何。哪怕要與全世界爲敵,我也會站在你這邊。……我正是因爲離開公館成了孤家寡人,才能沒有顧慮地得出發自內心的答案。雖然可能聽起來像是假大空吧。」
不管走到哪裏,都充滿了不如意。
反倒是仁幼稚得更像個小孩子。連絆都對他毫不留情。
「別小瞧我!我可是刻印魔導師,我不是爲了開心纔來這個世界的!」
這實在是很自我中心的話,然而並非謊言。因此他非常畏懼對方會有什麼反應。晚飯的餐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絆,還有老師,快點動手。」
仁一時閉起眼睛,然後隨着悠長的呼氣慢慢睜開。仁的武器只有能以自身意志停止魔法消除這一點。發動魔法消除之後他的視野裏,已經不存在任何奇蹟。
「在地下戰鬥的時候,我還覺得老師你稍微有點變厲害了呢。結果一變自由就整天渾渾噩噩,真是沒有一點可取之處!」
所以仁只能這樣咬牙堅持訓練。他知道自己是在浪費時間。核恐事件中,仁從結果而言背叛了魔導師公館,爲此,曾是他教官的《鬼火》東鄉聲稱下一次見面時就要將他斬殺。
從暑假之前到九月份的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梅潔爾和絆寄居在十崎家的時候,客廳裏有着家人般的奇妙團結感。而今天餐桌周邊縈繞着的,是對未來的不安。
這就是已經不在十崎京香家寄居所帶來的變化。絆自己做出了選擇來到仁的身邊,梅潔爾也爲他多少扭曲了一點自己的信念。然而他無法回應給她們任何東西。
他不由得害怕起來,難道修復眼球的魔法真的壞掉了嗎。發動魔法消除時,理論上承受消除力最強的就是視覺感受器眼球。消除會沿着時間追溯因果,如果是未來的仁自身消除的果,追溯到過去的因干擾了治癒魔術,視野出現問題就說得通了。
「絆?你真的清楚自己處於什麼立場嗎?你要不要試着動動你的笨腦袋,好好看看自己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
✝
仁因劇痛和視野的微妙不協調而唉聲嘆息。
仁與梅潔爾之間,仍攔着名爲“刻印魔導師的責任”的天塹。
如今的他如果被捲入大規模的戰鬥,生還的可能性很低。有許多事是一個人做不到的,所以人們纔會成立組織加入其中。但現在的仁是孤身一人。
「……不,我想說的不是這麼露骨的話題……」
「梅潔爾,我——」
晚餐座位變成了集中炮擊的目標。進食這件事,能讓人類迴歸生物本性,是一種露骨的行爲。而與兩名女孩子在同一個屋檐下一起住宿這件事,則更是屬於露骨的行徑。
仁一直很擔心分別之後梅潔爾會被安排怎樣的工作。在他們共同經歷的最後一個事件——夏天的核彈恐襲事件中,她就曾在從地下返回的電車中低下頭,因爲害怕自己可能真的殺了人而顫抖不止,又逞強得讓人心痛。
「老師你爲什麼還能這麼悠哉?現在的狀況已經和暑假時不一樣了哦?」
仁感到了迷茫和恐懼,但他還是恢復了與之前同樣的反覆訓練。他爲了檢查視力是否真的受到影響,做了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動作,卻發現自己沒有捕捉到視野邊際的標記物。
可是肉排和新鮮番茄醬溢出的暴烈香味,不允許他們的對話進一步嚴肅下去。
然而仁傾訴的感傷,只換來了梅潔爾和絆冰冷的視線。
如同由夏入秋的風景變幻,“變化”也日漸鮮明。對於仁而言,最無法習慣的變化,就是有了休息日。當初,《公館》的專任官十二個名額裏只填了七人,萬年人手不足,基本全年無休。
「我只想好好度過每一天,這樣萬一發生什麼的時候就不會後悔。當然,這個想法可能很陳腐。」
「老師,我已經受夠假大空的話了。差不多是時候明明白白做出決定,我和絆,你到底要選誰?」
「老師,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想說什麼不露骨的話題?」
「——不論如何?不論我犯下了怎樣的罪才墮入到這個世界,老師都能說出一樣的話?」
「哎……啊、纔沒有失業呢!武原先生有在上班的呀!」
「真本事怎麼可能隨便展示?我和老師說不定哪天會全力相搏哦?」
脫下圍裙的絆一臉懷念地看起了照片。
使用筷子已經很熟練的小魔女,夾了一塊醃蘿蔔放進嘴裏。
然而,這話對自己逼自己的少女只有反作用。
仁抬頭仰望正午的藍天和白色的太陽。他在《公館》從格鬥教官東鄉永光那裏學到的訓練方法,就是把基礎動作反覆練習幾千遍。這個被磚牆圍住的停車場,仁從與《公館》剛扯上關係的高中時代開始就一直在使用。
「你在擔心我?我說過多少遍了,我可是刻印魔導師。」
他害怕的是,如果眼球出了問題,那甚至有可能與之同時治療的右臂中的癌細胞也沒有治癒。
然而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好應對手段,也就是信任對方的技術了。
「該死的!不是都去醫院檢查過了嗎,不是檢查出來什麼問題都沒有嗎。」
他知道害怕也沒有用,但是從慘烈的戰場生還之後,仁實在無法控制自己惜命的本能。
已經無法再真正集中精神了,仁踹了一腳碎石地面停止訓練。爲了掩蓋恐懼,他從褲子後口袋裏取出香菸盒。抓在手中的香菸顫抖不止。
「可惡啊,我不想死……我還有很多東西得親眼看到纔行啊,比如梅潔爾的畢業典禮……」
——不管走到何處,現實都不會如他所願。
剛治好後的一段時間,他一直都在又陰暗又狹小的地下活動,因此纔沒有察覺到視野的異常。仁現在感受到的恐懼也是同理。由於當初生活在《公館》這個又陰暗又狹小的地方,導致對生命的感受能力都麻痹了。如今,仁在“普通”的生活中,漸漸取回了“普通”人的弱小之處:對性命的珍惜。
「你就這麼不想死嗎?」
聽到有人對自己說話,仁轉頭望向停車場入口。
他已經察覺到了有人在偷窺。只是,來人的模樣大大出乎他的預料,反而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那是一名少女,淡金色的柔順秀髮留至齊肩長,皮膚在陽光照耀下分外白皙。身穿稍短但不過火的真皮裙搭配無袖白襯衫。好像是爲了彌補相對於成熟的裝扮來說有些矮小的體型,鞋跟墊得相當高。
十五歲左右的她說出流暢的日語,更讓仁喫了一驚。
「我是神聖騎士團機械化師團所屬,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我們都打過那麼多次交道了,你不會說不認識我吧?」
仁很意外,沒想到不穿甲冑的琉琉居然頗有幾分大小姐的風範。
神聖騎士團,是號稱要讓真神降臨於《應許之地》的魔法勢力。夏天的核恐事件發生的契機就是這些聖騎士的核彈被奪走。琉琉是當時的警衛,正是導致核恐事件契機發生的聖騎士小隊的副隊長。
「你來做什麼?我已經被開除,不是專任官了。想打架的話去找別人去。」
少女騎士接下來說的話真正讓仁啞口無言。
「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尤蒂娜大人說,願意爲你提供庇護。」
仁一瞬間忘記了這裏是停車場,忘記了自己本來在訓練。仁過去隸屬的《公館》與神聖騎士團是淵源已久的仇敵。並且還有一個名字更讓他戰慄不已。
「替我告訴安潔洛塔,我不會出賣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三年前的入侵、還有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混沌之中,魔導師公館都與《協會》合力與聖騎士作戰。然而一切都“改變”了。安潔洛塔的來襲,或許就是盯上了這個時機。
「你錯了。我不論如何都是梅潔爾的同伴,也會永遠支持小絆。我承諾過了。」
「你們還沒有放棄改變歷史嗎?」
安潔洛塔·尤蒂娜是僅在二十歲時就躋身聖騎士將軍之位的天才。另外也是僅花了十年便將機械化騎士隊的機械裝備提升到能夠投入實戰程度的現代最強神音魔導師之一。在這個世界的魔法相關人士中,比相似大系的《近神者》葛蘭·阿薩雷更加名聲顯著。
這就意味着他們再次盯上了絆的性命。爲這個世界帶來神明是聖騎士的夙願,一旦成功改變歷史,他們便會殺了絆,否則一度改變的歷史有可能又被改變回去。
結果導致專任官中一人死亡、一人重傷隱退、一人對公館徹底失望。六百名刻印魔導師中只活下來一百九十名。《協會》在貝爾尼奇之前的上一任協調官被艾蕾諾爾斬殺。十崎京香的雙親亡故,《魔術師》王子護豪森也離開了公館。而遭受如此大的損失,還是在聖騎士將軍未出動的前提下。
仁朝琉琉瞪了過去。面對少女騎士不自然的遊移眼神,反倒是仁的呼吸亂得更加厲害。
「條件是什麼?」
「我也想過,既然組織解僱了我,那麼應該也有勢力想把我當道具利用。只是唯獨想不到會是神聖騎士團。」
聽到這個消息,仁與其說是失望,不如說是不幸料中。《協會》本來是與日本政府有協作關係的魔法使勢力,然而自夏天以來,其行動過於自說自話,彷彿已經不在乎雙方的關係是否會破滅。
「《沉默》——你難道真以爲自己能夠稱心如意地活下去嗎?」
「是嗎。那麼下次見面時,就不客氣了——」
少女突然察覺到自己中了挑釁,說了太多不該說的信息,氣得用力握緊了拳頭。
「你還是個小姑娘,不懂判斷價值。被家長派出來跑腿的小娃兒,乖乖完成任務便是。」
仁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好。琉琉不知不覺間呼吸急促了起來,淡金的前發也亂了幾分。
仁的理性冷酷地告訴自己,在即將到來的血腥戰場之中,這終究是不可能的。
仁被一個人留在停車場中,只覺得欲哭無淚。在變革將要來臨之時,天空顯得更加高遠,漫然鋪展的廣袤青藍之中,不含一絲人情味。
倉本絆使用的再演大系,是對“過去”造成干涉的魔法。聖騎士們曾於四千五百年前,試圖在《巴比倫之塔》呼喚神明。六月的巴比倫事件,就是他們希望借干涉“過去”的力量讓曾經的失敗變爲成功。
「你們想讓我背叛小絆嗎?」
「《至高之人》安潔洛塔·尤蒂娜——」
仁不禁從停車場向公寓望去。琉琉見狀,好像自己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情感終於傳達到了一樣,露出滿足的微笑。
平穩的時間以比他想象中更加殘酷的方式告終。仁將在沒有組織援助的情況下被充滿絕望的戰場吞沒。這都是因爲倉本絆在他身邊。神聖騎士團再次盯上了身爲再演魔導師的她,想要利用她改寫歷史。
聖騎士不是爲了仁,而是爲了收買給絆設下陷阱的內奸而來。琉琉就像是被大人強行安排工作的小孩子一樣,臉上充滿了不悅。
琉琉沒有回答仁的問題,她的沉默,就已經宣示了真相。
他的眼前如同橫亙着一堵高牆,讓他看不見前路。然而,他無論如何都想保護梅潔爾和絆。自由之身,正是他現在最大的武器。
離去之際,鬆了一口氣的少女,臉頰恢復了少許柔和與圓潤,看上去應當與笑容很是相配。然而下次見面就是在戰場上,仁將要在那裏與只比梅潔爾大兩三歲的琉琉互相廝殺。
如今的仁,若是公寓遭到襲擊連個能安全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更沒有能夠隱藏起來等待風暴過去的避難所。
九月的強烈陽光下,琉琉白皙的面容,由僵硬的表情中顯露出泥沼般的恨意。眼前的少女,過去將一名聖騎士稱爲「姐姐」。前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仁在與絆相遇的巴比倫事件中也曾與其以死相搏。琉琉之所以接受自己不喜歡的任務,也是因爲艾蕾諾爾就在工作地點附近吧。
艾蕾諾爾·納剛在覈恐事件中遭到了神聖騎士團的流放。如果安潔洛塔要來日本,她不可能與之相安無事。
仁是個成年人,所以做出了厚顏無畏的假笑。在他的交際圈中,一提到能夠毫無操守地與打算背叛的對象握手的人,那便是王子護豪森。因此仁強忍着厭惡,模仿起記憶中的王子護。
於是琉琉便轉身離去了。
仁突然打了個寒戰。艾蕾諾爾的狀況非常絕望,但實際上他也差不了多少。好不容易得到的小小餐桌,實在是太過欠缺防備。
「能被安潔洛塔大人撿走,你還真是條幸運的喪家犬呢。」
看來這一次的敵人強大且“異常”,彷彿要毫無邪念地將一切不分敵我地摧毀。
「安潔洛塔派你來做今天這種事,是爲了懲罰你嗎?因爲你被王子護他們搶走了核彈?還是說,是你爲了救艾蕾諾爾而自告奮勇?《至高之人》到底做的什麼打算?」
「被割離於情報之外的士兵真是可憐。《協會》與《公館》目前已經停止了聯絡哦。」
「……安潔洛塔將軍只是託我向你傳話,『願你心懷喜悅,展露笑容』,僅此而已。」
「明明姐姐現在都無家可歸,憑什麼你卻能悠哉遊哉地過活?」
「一旦背叛過一次,就會屈從於叛徒的本能啊……不愧是王子護一脈,不知廉恥。」
要惹怒一個純粹的人,仁只需要把王子護對自己說過的話說給對方聽就行了。
仁全身的熱汗已經換作了冷汗。
他向自己質問,自己能否將之保護到底。若是《鬼火》,若是那名在不遠的未來便會與仁做個了斷的武者,應當會說,這便是男人的志氣。
如同要剝露出仁心中冰冷的絕望,琉琉輕蔑地說道:
真是謊話連篇。
「從這裏走到公館本館也就只需要十分鐘左右吧?雖然我穿的是日常便服,但在光天化日之下讓我這麼簡單進入到這裏……你們就打算用這種連監控都沒工夫做的垂死態勢來迎接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嗎?我看你們已經算是完蛋了。等着全軍覆沒吧。」
「在這個國家發生過許多次和神聖騎士團的大規模戰鬥。比如三年前的那次入侵。戰後初期那段時間貌似更嚴重。即便如此,《公館》還是存活了下來。」
「不要太自以爲是,你以爲自己很有價值嗎?」
戰鬥沒有結束。
「如果我不知廉恥,那主動找我的安潔洛塔豈不是連不知廉恥都不如?明明知道我殺了多少聖騎士,她還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這是你活下去的最後機會,《沉默》。神聖騎士團能夠爲你提供安全的住所,不論是《公館》還是《協會》都無法向你出手。你想救梅潔爾·阿琉夏的話,只要將她帶到美國,連日本政府也無法干涉。要讓一個刻印魔導師完全自由地活下去,只有這一種可能。」
「既然交換條件是我和梅潔爾的命,那你們想要的,是小絆吧。」
「我是反對讓你加入的。你殺了我那麼多同胞,還蠱惑了姐姐,應該早點去死纔好。」
仁沙啞地問:
在他的房間,生活着絆和梅潔爾兩名少女。現在迫至眼前的抉擇,就是要讓他爲了拯救其中一方而捨棄另一方。
仁本能地爲前任東家辯護。然而琉琉露出窮追不捨的笑容,逼得仁回想起了高中時代的記憶。
他覺得自己墮落了,不由得咬緊牙關。從仁還在《公館》時開始,那溫暖的其樂融融之景就一直“不變”地受到威脅。至今爲止都是十崎京香爲了保護重要的東西做出艱難的決定。而現在仁成了孤身一人,他必須成爲自己不喜歡的狡詐之徒。
他不禁回想起記憶中的熾烈戰火。上一次聖騎士入侵是在三年前,有一千人規模的聖騎士羣體傳送至了神奈川縣厚木市。
「人總是有極限的。下一次,就輪到你失去了。」
少女騎士有着精神潔癖。琉琉就如同過去的仁對王子護一樣,誇張地皺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