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the End of the World-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951 字
那裏漆黑無光。
不見天地之別,不知方圓幾許。
爲了弄清楚『這個地方』是哪裏,絆用再演魔術在腦海中展開了《名爲世界的書》。以時間爲緯線、空間爲經線的《世界的座標系》上,並不存在『這個地方』。
但是,在她面前,有一個比梅潔爾還要小兩三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茶色的頭髮垂至齊肩,穿着像是溺愛孩子的父母選的名牌白色連衣裙,眼瞳是藏青色,眼角有些微微下垂。
「你是……誰?」
絆低頭看着她開口問道。
「看不出來嗎?」
對方如此回答。絆完全想不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眼前的這個孩子和小時候的絆一模一樣。
「你做的事就類似於自殺,幸好沒有成功。相當於想要爲了自己一個人、拉上整個世界陪你一起自殺。」
絆慌了。
「怎麼就拉上全世界了……」
「你想要破壞『時間』吧。與你相關的人、還有所有與你生活在同一個時間下的人,他們度過的時間,還有做出的獨一無二的選擇,你想破壞的就是這些東西沒錯吧?」
讓她自身重頭再來,實際上就相當於破壞了她所生活的時間之流。她也不知道在那之後她自己會變成怎樣。夏天的核彈恐怖襲擊事件時,絆是在『長大成人的她自己』的引導下改變了過去。那個時候,改變之前的未來就像鏡子一樣破碎,散落無數世界的碎片。但她並不知道那個『長大成人的絆』之後到底如何了。
與絆有着同樣髮色和瞳色的小女孩開口告訴她:
「『我』就是絆。由於你破壞了自己的『過去』,在新的時間流上誕生的絆。」
『她』遞出了一本《書》,絆伸手觸碰,於是便順着時間流抵達過去,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絆使用的魔法,將世界改變成了《九位》在伊利斯戰爭中戰敗身亡。但在新的時間流裏,十六年前,再演魔術沒有將仍是嬰兒的絆帶到養父倉本慈雄身邊,而是送到了魔導師公館。在這一條時間軸上,收養她的是圓環大系世界的伊利斯。後來,仍是個嬰兒的絆·阿琉夏操縱養姐梅潔爾使用魔法擊中《九位》終結了伊利斯戰爭,《大崩潰》和時間凍結都沒有發生。然後直到九歲,這個絆一直都在向正常成長到十八歲的梅潔爾學習魔法。
不止是這個小小的絆,在絆的身邊,還圍着無數『她自己』。有頭髮摻白的老年女性,也有和現在的她差不多歲數的女高中生,所有人都是栗色的頭髮和藏青色的眼瞳。
「這裏是閱讀完《名爲世界的書》之後的『哪裏都不是的地方』。用概念魔術的角度來解釋,唯一魔導師能夠將任何索引化作魔法,也就意味着會得到一個能反過來客觀看待自己所在世界的『觀測點』。……呃,你一副搞不懂的表情呢。簡單來說,唯一魔導師要完整閱讀《名爲世界的書》,就不能讓自己也身在書中。然後呢,這裏就是爲了閱讀世界這本《書》而存在的圖書館。既然你已經連到了這裏,即使是看起來這麼廢柴的姐姐,也能好好使用魔法。」
「就算是這樣——快要被殺了當然要保護自己啊,看到別人痛苦難過自己當然也會不開心、想要幫助他們,這對於人來說都是很正常的事啊。就算是用了魔法,爲什麼由我做出來,就會變得這麼慘不忍睹呢?」
「看起來這麼廢柴的姐姐、是說我吧……我看起來有那麼糟嗎……」
「爲什麼這魔法要隨隨便便在我腦子裏放一些噁心的景象?強迫我戰鬥的時候也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爲什麼只有我……」
沒有人回答她。她領悟到了,誰也不知道。一股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沉重預感撫過她的脊背。
「不對,姐姐。再演法則無法觸及人類的心靈,魔法只是在向你展現表達感情的動作而已。姐姐你覺得噁心,是因爲我們人類的心,『看到動作就會擅自動搖』,這不光是魔法的錯。你說自己是『被強迫戰鬥』,那也是再演魔術通過同樣的原理,在《書》的戰鬥歷史中挑選動作操縱你照辦,你才能活下來。」
「武原哥哥不管在哪個時間流,好像都在爲了別人拼命戰鬥,我有點搞不懂那個人。」
都是由於這個動作。在《書》記載的世界中,不管在哪個地域哪個時代,精疲力竭的人或是絕望的人都會做出差不多的姿勢。從生物條件上講,當人類的身體或精神處於極限狀態時,下意識的身體表現必然都是相似的。因此,一旦她開始失望,再演魔術就會將她想要逃避的潛意識與對應的動作聯繫起來,引出全世界『做出相似動作』的人類的信息。
「——畢竟姐姐你,是《神人》啊。」
她真的好想把這個在關鍵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的魔法一腳踢開。
絆就在剛纔還在《幻影城》中,如同讓兩撥玩具兵戰鬥一樣操縱許多人害他們喪命。她不禁用手捂住了臉。這個因痛苦而扭出的姿勢,也同樣連結着億萬人的絕望和更多的挫折,給她帶來了全世界的人一度品嚐懊惱時經歷的光景。
置身於不屬於任何世界的黑暗中,周圍有好幾百個絆自己。在如此的異常狀況下,她卻陷入了好像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悲的人的心境。
「……這樣啊。在原本的時間流中是這樣的啊。這麼看來,在我的時間流裏,他們兩個說不定還比較幸福。」
「纔不是無所不能,這不是根本沒法讓任何人獲得幸福嗎!」
她的眼淚仍然止不住地流淌。她很生自己的氣,但周圍的絆也都用和她一樣的陰暗眼神注視着她。
她感覺自己的體溫好像在緩緩下降。再演大系的《書》,並不是單純的便利工具。只要再演大系不受到魔法消除的妨礙,就能觀測所有人類一生中做出的全部動作並加以控制。《書【世界】》,實際上就是所有人從出生到死亡的所有行爲動作的龐大記錄。
「教教我吧。你們應該知道逃開這些破事的辦法吧。」
「真討厭。我這個樣子,就算來了這裏也什麼都解決不了。」
「梅潔爾姐姐呢?」
幼小的絆畏畏縮縮地問了在她的世界裏是她養姐的梅潔爾,又圓又大的眼睛裏閃爍着期待的光芒,一眼就能看出她對自己時間軸裏的梅潔爾有多喜歡。正因爲如此,絆深爲自己感到可恥,垂下頭低聲答道:
「因爲再演大系是操縱《人類》的魔法。」
眼前還是個小孩子的絆,倒是個比她出色得多的魔法使。
「潔爾貝奴、是指那個魔女嗎?就是那個抓走我想要利用我的人……所以、武原先生爲了保護我,就把那個叫潔爾貝奴的人給……」
同樣是再演魔導師的少女喃喃低語:
這孩子稚嫩的臉上,眼窩下方也有着微微的凹陷,她也徹底疲憊了。
既然因爲絆的行動而伴隨着新的時間流一同誕生的這個孩子也出現在了這裏,就說明她也輸給了同樣的慾望。在黑暗中或是佇立或是靜坐着的幾百個絆,全部都曾經想要抹消掉自己生活過的世界。
即使很瞭解魔法,但對方畢竟是個孩子,不能指望孩子能正確地察言觀色。
「在你的世界裏也會認識武原先生啊。他怎麼樣了?」
對方明明還是個小孩子,她卻忍不住向對方發泄情緒。幼小的絆懇切鄭重地告訴她:
「再演法則本來就是像這樣逼迫施術者的自然法則呀。像從週期運動的事物中發現《魔力》的圓環魔導師,不管水平多麼高超也只能把《魔力》當作物件來操控。但是再演大系是操縱與自己同樣的人類的魔法,明知人類有多麼精巧還能加以操縱的魔法,水平越高那就越是活生生的地獄呀。」
就好像抓到了能讓自己安心的救命稻草,小女孩一提起仁的話題就露出了暖洋洋的笑容。絆也感覺冰冷的身體中好似燃起了一朵火苗。
「別這麼說呀。一直被迫在腦子裏看這種東西,這就相當於在給我們洗腦啊。要是一直沒辦法逃掉,腦子絕對會瘋的。」
說明的大部分,都從她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絆再次認識到自己的腦子有多笨,但還是認同了這句話。到頭來,這個『幼小的絆』還是來到了這裏,再演魔導師的人生怎麼也不會幸福。
她僅僅是作爲魔法使稍微成長了一點、變得能夠好好使用《書》了而已,結果就連《書》中的無數悲劇都看得清清楚楚。操縱命運的傲慢帶來的附屬品,便將她折磨得幾乎崩潰。
「這種事,只有像想要成爲英雄一樣的人物的武原先生那樣的人,纔有可能辦得到啊。」
再演大系是改變『過去』的魔法,能夠無限次地讓失敗和不幸重來,絆她們不需要對曾經的過去死心放棄。她們的眼前永遠都有無窮無盡的能夠施以援手的悲劇,連時間都無法成爲讓她們忘記這些悲劇的藉口。簡直就好像有人對她們說,給我來扮演神的角色吧,令人作嘔。
「姐姐只是製造了一個記載着新歷史的《書》的分支,讓『我』誕生了而已。再演大系的歷史改變,只是會創造一個與『過去』不同的新世界,原本的時間流該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你只能回去。」
幼小的絆·阿琉夏揪住了她的衣服。
她深入骨髓地理解了,爲什麼她周圍的『絆』都如同落葉般零落在這不屬於任何世界的黑暗中。因爲她們每個人,都有能力拯救《書》在腦海中不斷無限展開的全世界的不幸和殘酷。她忍不住想吐。她們心底恐懼不安,僅僅是回到自己原來的世界重新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就需要無限的勇氣。
雖然年紀小但已經接受過魔法使精英教育的幼小的絆,思考方式已經和魔法使很像了。
「我不可能讓其他人都如我所願,要拯救全世界的不幸那就更不可能了啊。我只是想稍微幸福一點,回到原來普普通通的生活而已啊。」
「梅潔爾姐姐說過……那個、時間之流會從再演魔導師改變『過去』的時間點擴張出無限的分支世界,大概,如此誕生的無數個『我們』全部合在一起,纔是真正的《絆》。」
一股不可理喻的寒冷讓絆渾身顫抖。
「我纔不要這麼沉重的魔法,我已經在反省自己的錯了,把這個魔法停掉吧。爲什麼我就非得因爲自己的魔法碰到這麼多討厭的事?」
「他人的不幸無窮無盡地擺在眼前,就是再演魔導師被賦予的《世界》,我們終歸還是要作爲魔法使活下去。如果都像你這麼討厭不幸,那就只能乾脆用再演大系的魔法操縱『過去』,一個個幫助所有人了……」
「姐姐你所在的時間並沒有被破壞。……聽好了,當『過去』發生重大變化、形成《賢者之石》的時候,不是會看見好像原來世界的碎片落下來一樣的景象嗎?那其實並不是在觀測改變前的原本世界『被破壞』的樣子。你只是被剝離了那個世界,與它拉開距離,無法再對它造成影響。就和受到魔法消除時、不論是怎樣的魔法都會變成同樣顏色的《魔炎》是一樣的原理。……姐姐,你已經跟不上了是吧。」
「這就是觀測人類操縱人類的魔法使呀。距離《神》無比遙遠,無法用智慧拯救世人,對自己的悲慘也無能爲力。只是能夠無限修正自己的罪過,是隻擁有可能性的魔法使。」
她們看着彼此輕輕一笑,有了共同的話題,感覺似乎能稍微搞好關係了。
「對魔法使而言,真正無所不能、無所不知、連遺忘都不被允許,大概就是最糟糕的詛咒吧。」
幼小的絆的的確確這麼說了,她不可能聽錯。
連面對這一切的勇氣都已徹底萎靡。用常識考慮,這樣做的話根本沒有盡頭。
「果然是這樣……武原先生肯定不管在哪裏都會是那樣的人。我也搞不懂他到底爲什麼會是那副模樣啊。」
『幼小的絆』也是她自己,所以也是個愛哭鬼。絆遞給她一張紙巾,小女孩拿來擤了擤鼻涕。
浮游於黑暗之中的所有絆,都曾產生過想要重置人生拋棄過去的生活實感。這個告訴了她很多東西、還是個小孩子的絆,要理解這種痛苦還太過年幼。
「不可能啊。」
黑暗中的絆,都向大聲叫喚着的她看了過來。每個人都莫名的相似,像是被剝奪了感情和理性,舉止帶着幾分動物的感覺。這讓她感到極爲不適。
任何時代任何世界,對射程範圍無限大的再演大系的《書》而言都沒有區別。自原始時代便開始的無數絕望傳遞至她的腦中,她感覺自己快要瘋掉,忍不住大聲哀嚎。
在她的腦海中,《書》又擅自做出反應,開始搜索與現在的她類似、做出垂頭喪氣姿勢的人類【文字】。將全人類的行爲動作視作《文字》的《書》,開始將失望得無法看向前方、或是兩手捂臉的人的信息無限灌入她的大腦。絆的《書》中有無數痛苦的人,失去孩子陷入絕望的無數母親、被奪走自由關入牢房的男人們、遭到背叛失去全部財產之人的無盡隊列——
她說不出『殺了』這兩個字。因爲絆不負責任地創造出來的時間軸上的『幼小的絆』,就好像渾身失去力氣一般癱坐了下去。
「魔法真是不方便,真的太沒用了。魔法。……我原來還以爲魔法是更加方便美好的東西呢。」
「不過,大家都在這裏,就說明你們也嘗試過要破壞『過去』讓一切重新來過吧。那我就稍微放心一點了,果然大家都是我。」
看到有人在眼前受到打擊,即使身處底谷,她還是能拿出一點溫柔。
「小梅她、一直都、很努力哦。非常努力,像我這樣的,完全比不了。……我能不能,就一直留在這裏,不再回去了。可以嗎?」
即使只是自我安慰,但一想到這裏聚集了一羣犯下同樣失敗的人,就能稍微安心一些。她勉強讓自己擠出一個笑容。
「怎麼辦,我已經不想回去了。大家明明都那麼努力。我已經沒臉見任何人了。」
「『你』所在的時間裏,武原哥哥和潔爾貝奴小姐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