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卡莉》 · 高殿円 · 1.1萬 字
※ ※ ※ ※ ※
「哇啊!」
從王國那個封閉的花園出來的瞬間。邦達裏寇特首都亞利亞城市,用一種王國裏所沒有的喧囂歡迎我們。
光從亞利亞城市這個名字就知道,這裏的白種人比想像中來得多:說起來,印度本來就是由南下的亞利亞系民族,統治早期原住民的形式延續到現在。那個有名的種姓制度,也是亞利亞人爲了統治早期原住民所訂定的。
「好多人!好棒、太棒了!」
我因爲太過興奮和驚訝,情緒突然激昂了起來0;看到我們搭乘大象的印度人也非常驚訝1;,眼睛張得老大地眺望着街道的景象。
首先映人眼底的,是上面寫着英文及印度文等文字的看板。那塊看板就懸掛在一連串夾着道路興建的磚瓦房商店二樓上。
然後,商店前面排列着搭帳棚的攤販,更誇張的是,帳棚的柱子與柱子之間甚至牽起了繩子,用來賣一些衣服及雜貨。
「啊,是綢緞莊!」
只見位於道路底端、佔地非常狹窄的店裏,有許多東西擁擠地排放在一起。更不可思議的是,就在販賣布料的攤販隔壁,還有一間放滿雞籠的店。
其中也有明明掛着裁縫店看板,然而卻是連屋頂都沒有.只在路邊放了一臺裁縫機的店。
「好漂亮喔!那是什麼?」
我指着一個裝滿各種顏色粉末的攤販。
「那些全部都是香料。要放在咖哩裏面煮的。」
「全部都是?這麼多種顏色啊?」
小滿一邊笑,一邊回答像個小孩子般靜不下來、拼命東張西望的我。
「那是又圓又白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薄餅0;chapati1;。一種印度的麪包。」
「那個人在葉子上放了一粒一粒的東西。是要做什麼的啊?」
「那是香菸店,使用荖藤的葉子做香菸,吸一口嘴巴就會整個變紅。」
小滿或許是從她那位正在印度流浪的父親那兒,聽到許多關於印度街道的事情吧,她的知識非常豐富。
「等一下!」
0;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呢?1;
我立刻全身起雞皮疙瘩。
「好棒喔,雖然只是像樹枝一樣的東西,卻可以榨出那麼甜的果汁。」 。
男人說完後。便強硬地抓住我的手腕,邁開步伐。
0;不會吧。1;
0;嗚啊啊……燈籠襯褲都被看光了!1;
「啊啊啊!」
「請問,你知道載着轎子的大象往哪裏去了嗎?」
0;他說的不是印度話啊!1;
「阿姆利須!?」
不知道爲什麼,我竟然把那個消失的背影,看成在卡斯爾頓夫人沙龍遇見的神祕男孩……阿姆利須·信,我在不知不覺間追了過去。
可是他好像聽不懂我說的話,揮揮手示意不知道.接着又開始剝起了椰子殼。
就在這個時侯——
我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雖然印象中是這樣,但在我衝出來的大馬路上.卻早已不見大象的蹤影。
「咦。你說的甘蔗,是可以做成砂糖原料的那個嗎?」
雖然早就知道街上的路並不是像王國裏那樣的石板路,但轎子卻左右晃動得比想像中厲害。
「不可以啦,夏綠蒂!會掉下去喔!」
「啊!」
男人一邊嗤嗤地笑着。
荷莉葉妲慌張地想要抓住我的裙子下襬.就在這個時侯——
「沒事吧?夏綠蒂!」
總而言之。我爲了找到大象的蹤影,開始胡亂地奔跑。
「小姐。你是英國保護區的人吧?王國在這邊,我帶你去吧。」
我看到了個一臉笑意的男孩子,正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看着我低聲竊笑。
0;嗚哇。怎、怎、怎麼回事?好丟臉喔,嫁、嫁不出去了啦!1;
「呀!」
0;他們的頭不會痛嗎?1;
我在心生疑問的同時,也非常佩服他們竟然能將東西頂在頭上,而不會掉下來。
所有人都扯開喉嚨,對突然衝出去的我大叫。但即使是斥責聲,也無法傳達到我的耳裏。
「沒錯沒錯!用那臺榨汁機就可以榨出很甜的果汁噦!我和爹地喝過一次.真的很甜。」
「牙、牙齒好紅……」
只見她忙碌地來回看着四周。
「沒事吧.小姐?」
駕馭大象的馴象師,以不大標準的英文向我問話。多虧他幫忙。我總算平安無事落到地面。
雖然我整個人摔下去,但是承受到的痛楚卻意外的少.只有肩膀附近痛了一下。
「啊……」
這個時侯。轎子突然大幅度晃動了一下,我的肩膀不知道撞到了什麼。
我這纔想起,卡莉好像曾經說過邦達裏寇特的共通語言是古吉拉特語。
我鼓起勇氣試着說了幾句不太標準的印度話.但是得到的答覆卻淨是些我不知道的單字。
提着水壺、用某種不熟悉的語言聊天的人們,還有直接坐在地上,叫賣放在兩旁的竹簍內商品的婦女。
無論如何。我都要和阿姆利須……和那個說不定是我弟弟的人,再見一面。
我沒看清楚他的長相。但是,他的頭上包着頭巾,身上穿着乳白色的衣服,搭配紅褐色的背心。年齡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吧……
0;奇怪……?1;
雖然我原本就想多瞭解一點邦達裏寇特的城市,但是像現在這樣。語言不通、又一個人被丟在這裏,感覺就像是來到了某個令人害怕的危險地方。
剛剛在轉角處的牆壁上,有像一團團泥上砌成的奇怪花樣。我記得我有稍微注意一下,原本還打算從這裏回到大象那兒的啊,誰知道那面牆竟然不知不覺消失不見了。
從轎子探出身子的我。竟然直接被甩到半空中了!
「呃,請問,王國在哪個方向?你有看到大象嗎?」
不過小滿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實物,剛開始明明還在抱怨坐大象不舒服,卻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樣子了。
「小姐。您沒事吧?」
我們這些平常就對甜食很飢渴的住宿生,一聽到甘蔗汁,眼神不自覺地亮了起來。
「咦?啊.等一下!」
她指着一臺上面放了手動榨汁機,以及成堆有如長棍般東西的推車。
我受到語帶關心的聲音牽引而拾起頭,才發現自己目前置身的狀況。
在我掉下去之前,荷莉葉妲抓住了我的裙襬。託她的福,我才免於直接撞擊地面。
雖然明知跟他抱怨根本就是對牛彈琴,但我還是忍不住唸了凡句。
「啊啊……跟丟了。」
「啊啊。這是菸草染的,就是像香菸之類的東西,抽了會讓牙齒變紅。」
「夏綠蒂!?」
「拜、拜拜拜託你。放我下來,荷莉葉妲!!」 .
「嗚哇?」
我滿臉通紅地叫道。我的裙子整個掀了開來.正呈現一種丟臉到不行的模樣。
——碰!
可惜,我的運氣非常不好,竟然在轉彎的地方,撞到睡在路邊的牛。
我立刻轉過頭去.那裏站着一個蓄着鬍子、穿着下襬有點破爛的衣服、年紀大約在中年左右的男人。當我問他:「你會說英文嗎?」時。他便露出微笑。
我拼命想用雙手遮住自己漲得通紅的臉。
只能趕緊向路旁正在剝椰子殼的叔叔問道:
0;不是這裏?1;
就在這個時候.我耳邊突然傳來了一句不甚標準的英文。
「對不起,我很快就回來!」
0;…………咦?1;
我趕緊衝到還有點印象的小路上。
「哇。那裏有賣甘蔗耶!」
我突然看向帕蒂。
「這、這樣啊.好奇怪呢。」
「奇怪?這附近明明就有一道像是用泥上砌成、顏色很奇怪的牆啊?」
我拾起頭的瞬間,那個擁有黑色眼眸的人,便一下子鑽進了後面的小路。
由於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硬。
然而她的樣子卻又不像我們這麼興奮,因此讓我有點在意。
我大喫一驚。
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到處都找不到那個跟他很像的身影。
甚至有人頭頂着裝了水果之類的籠子,不斷從杏眼圓睜我們旁邊經過。
小滿突然叫道。
我的臉部略顯僵硬地笑着。
「好想喫喫看!」
嘴巴里盈滿唾液的女孩們。有志一同地稍微將身體探出轎子外面死盯着那些正轉動着榨汁機的人們。
「哇.好想喝!」
但是,就在這段時間裏,街上那些興致勃勃地看着我們一舉一動的人們。不知道爲什麼,竟然全都圍了過來。
「奇怪…………」
在別無他法之下,我只好站了起來,拍拍裙子上的泥土,準備按照原路往回走。
我越來越着急。
0;怎麼了?她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1;
穿過吊了許多換洗衣物的巷弄。來到採光良好的大馬路。
他的牙齒被染得一片鮮紅,我不禁嚇得跳起來。
街道上充滿如此吸引人的熱鬧氣氛。
「不、不會吧!?」
「好痛痛痛…………真是夠了,你爲什麼偏偏要在這種地方喫草啊!」
「夏綠蒂,你要去哪裏?」
我渾然忘我地沿着那條小路一直跑。他卻從轉彎處一下子跑了開來。
總不能一直待在原地不動吧?
直接堆放在地面上的銅鍋,以及在周圍咕咕咕地來回踱步的雞羣。
地面越來越接近我。碰的一聲。突如其來的衝擊使得四周一片黑暗。
0;糟了!1;
果然是「那個」要發作了。
「哈、哈、哈啾!」
我趕緊甩開男人的手,但是,那個「碰觸男人就會打噴嚏的怪病」依然存在。儘管我捂住嘴巴,並且立刻和男人保持距離,但這回的連續噴嚏卻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
「哈啾、哈啾、哈啾!」
「喂、喂……」
對方也一臉驚訝地看着正彎腰打噴嚏的我。
就在這個時候,從我的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不好意思,你是歐路卡女子學院的學生對吧?」
他說着一口與剛纔那個男人所說的英文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非常漂亮的正統英文。
我一回過頭,就看見了一個擁有雪白皮膚0;雖然是這樣說,但或許是因爲在這條街上,纔會給我這種錯覺吧1;,大約二十五歲左右。穿着西裝的男人。
在他灰色的西裝裏,還穿着一件燙得筆直的襯衫,胸前垂掛着一臺大大的相機。
「王國不在那邊。如果你跟着那個男人走,明天很可能就會跟那邊的鸚鵡一樣.被關在籠子裏賣掉了喔。」
「你這是什麼意思!」
「唷——」
西裝男敏捷地躲過鬍鬚男揮過來的拳頭,並毫不猶豫地睬了對方的腳背一下。
「啊!」
光着腳的鬍鬚男一被皮鞋踩到,立刻發出殺豬般的叫聲。
那個像是攝影師的男人指引我一條小路,接着拔腿就跑。
「快跑啊!」
雖然我覺得自己才差點被拐跑,馬上又跟着男人走的行爲。實在太不小心了點;不過我還是認爲他看起來並不像壞人。
「也就是說,你喜歡那位王子對吧?」
灑紅節是印度教教徒的慶祝活動,只有在那一天,所有人都可以整天瘋狂慶祝。不必顧慮身份地位。」
「我現在面對的.說不定是邦達裏寇特未來的馬拉哈尼呢。」
「那麼,你應該很清楚有關邦達裏寇特大君的事吧?」
「互相灑粉是指?」
「嗯。哇。沒有提耳耶!」
我趕緊摸了摸維多利亞女王的浮雕。
儘管同樣都是男人,但是他和隔壁那個溫吞的艾塞爾、以及整天只會抱怨的弟弟菲比安相比之下,就像是另一種生物。
「你該不會是想進人大君的後宮吧?」
「謝謝。呃。你是……」
「還有,你們的遊行隊伍實在是太招搖了,這也是沒辦法的。」
艾德華站了起來,催促我跟着他走。
原來如此。仔細一看,桌子下也躺了好幾個破掉的杯子。
我用一種彷彿看到珍禽異獸般的眼光。抬起頭來盯着他猛看。
「像你這樣的白人小姐,在這裏實在太醒目了,一眼就可以看穿你是王國裏的人。剛纔那個壞人,大概就是人口販子吧。」
「呼啊、呼啊……嚇死我了。」
「好、好濃…………」
邊說邊將奶茶一飲而盡的艾德華.竟然在下一秒鐘,就將陶杯摔往地上!
接着,艾德華像個惡作劇小孩般地轉動眼珠子,並且用手指着我。
……我立刻對於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陣厭惡。
「灑紅節?」
艾德華將第二個杯子丟到地上後說道:
0;我真差勁,竟然用這種標準來區分人類。1;
「哈哈.原來如此。」
而且,在我心裏的某個角落,或許也因爲他是個白人,而不由得感到放心吧。
「呃.桑頓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是歐路卡女子學院的學生呢?」
他將銜在嘴邊的香菸拿下來。
「呃,那個。不是啦.那是種一被男人碰到就會發作的毛病。」
「什麼?」
由於他突然停了下來,於是我也用手扶着大大的行道樹,急速地喘氣。
「是指互灑那種紅色粉末嗎?這麼一來,不是會弄髒身體嗎?」
「啊。好、好的……」
「我是夏續蒂。」
「你剛剛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明明跑了好長一段距離,他的額頭上卻連一滴汗也沒有。
我簡單地向他說明自己那一被男人直接碰觸.噴嚏就會打個不停的怪異體質。
「才、纔不是呢!」
我看着「喀鏘」一聲摔碎的陶器,嚇得全身僵住。艾德華看到這樣的我,哈哈大笑地說道:
「那當然會口羅,所以當天不可以穿太高級的衣服。因爲從頭到腳都會被染成大紅色,要先有所覺悟纔行。
只見隔壁戴着四方形土耳其帽、穿着涼鞋的人,將奶茶倒回盤子上。一邊呼呼地吹涼它。一邊喝了起來。
「算是吧。」
他將手放進西裝的內袋裏,轉眼間就從橘色的盒子裏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巴上。
我在這場追逐戰中,突然覺得好快樂.甚至還一邊逃命一邊和他起大笑出聲。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先生。」
艾德華又點了一杯茶、以及一些油炸的點心。慢慢地品嚐起來。
「艾德華。艾德華·桑頓。」
0;是、是個成熟的大人呢……1;
「艾德是報社記者對吧?」
我着實嚇了一眺。心裏纔在想着怎麼到處都販賣着有顏色的粉末呢.看來那個灑紅節慶祝活動應該就快來臨了吧。
他的身體敵發出一股有如焦油般的濃厚味道。
背後立刻傳來鬍鬚男用一種不是英文的語言大吼大叫的聲音。
我雙手捧着依然溫熱的杯子,抬頭看着他。
「走吧,接下來的事我們邊喝茶邊聊吧。」
我太過震驚。不_由得叫出聲來。
「報社記者?」
「這種陶器是用完就丟的,在使用完後立刻丟到路邊。因爲都是用泥土做的,所以很快就會變回泥土了。」
我仿效這裏的做法,在喝完奶茶後,便毫不猶豫地將陶杯丟到地面上。
「感、感覺好奇怪。」
「如果是隔着衣服之類的倒還無所謂,不過像是握手、或者直接碰觸就不行了……」
我很慎重地過濾該說的話。
「你是第一次用陶器喝茶嗎?」
看見「喀鏘」一聲後立刻碎掉的杯子。我心裏突然升起了一股類似惡作劇的感覺。
「杯子好小喔。」
「下次就會習慣了。」
0;真是的,從大象背上下來也不過才一會兒時間,竟然差點就被拐走了……1;
接着,艾德華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嗤嗤竊笑起來。
「你問這個到底要做什麼?還是說你在皇宮裏有認識的人……?」
「不過,你的噴嚏還真是厲害呢。」
「喔喔——」
「我剛好有認識的人在那裏唸書,所以纔會認得。而且,在這個西印度之中。也只有你們纔會將維多利亞女王掛在脖子上走路。」
「哈哈,開玩笑的啦。」
「咦?」
他大概是想起剛纔的事情吧,只見他突然放聲大笑。
我不知道該對這個今天才初次見面的入講到什麼程度。
「你是攝影師嗎?」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痛快地跑步了。
在那個僅圍着粗布條的店裏,排列着許多堆成小山似的紅粉,其他還可以看到黃色及藍色的粉末、或是水球之類的東西,擁擠地排放在狹小的臺子上。
一個不熟悉的名詞。
「毛病?」
我戰戰兢兢地將端出來的小陶杯湊向嘴邊.雖然只是很快就能喝光的分量,我卻因爲茶的香味而嚇了一跳,喝了一口便將杯子移開嘴邊。
總不能跟他說我媽媽是英國外交部的間諜,而且我弟弟說不定是邦達裏寇特的皇太子吧……
「嗯。那還真是麻煩呢。」
「有這麼招搖啊?」
「好了,逃到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
「喔,不是的。我是報社記者,倫敦時報的新德里特派員。」
「其、其實,我和朋友一起去參加派對的時候,有和邦達裏寇特的皇太子見過面。他幫了我很多忙,可是我卻連一句謝謝也來不及說。就和他分開了……所以……」
艾德華帶我去了一間店門口只擺放幾張粗木條椅及桌子的露天茶攤。
我提心吊膽地坐在長椅上。
我非常贊成他的建議。我的喉嚨早就因爲剛纔全力衝刺。而乾渴得要命了。
他的個子很高,還有一頭以英國人來說算是稀有的黑髮。以及一雙如黑墨般的眼睛,鼻子有點鹿勾鼻,感覺就像是艾普孫跑馬場0;注:Epsom,倫敦著名的跑馬場1;裏訓練有紊的純種賽馬。
我雖然聽他這麼說。但還是無法想像那種景象,只能緊皺着眉頭。
「不只招搖。還引起了很大的騷動呢。大象載着英國人在街上游街。根本就是很少見的事,更何況離灑紅節還久得很哩,大家當然會很驚訝囉。」
「叫我艾德就可以了。你呢?」
我指着從一開始就很在意的相機,向艾德華問道:
「那就是灑紅節用的粉末,至於灑紅節則是每年三月初舉辦的慶祝活動。在印度,有爲了慶祝春天到來,而互灑紅粉的風俗習慣。」
「呃.這個嘛……應該算是認識的人吧……」
0;要快點逃走纔行!1;
艾德華指着附近一家攤販。
這種鎮上果真像繼母海倫所說的,淨是些壞胚子嗎?
「制服。」
「果、果然是這樣啊?」
他露出略顯驚訝的眼神,用火柴點菸後,呼地吐了一口煙霧。
跨過躺在路邊的牛隻.穿過抱着水壺的優酪乳小販……衝進攤販及帳棚之間的縫隙,接着繼續往前奔跑。
「和英式紅茶的味道有點不太一樣,又甜又濃對吧?我第一次喝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我都說不是了!不是那樣啦……」
不過,事情既然沒辦法說清楚的話,就讓他這樣認爲。說不定會比較好說話呢。
艾德華似乎擅自將我的沉默當作默認了,他興致勃勃地說道:
「像我這種職業的人,不管什麼事情都會追根究底。特別是關於大君、或是印度玫府高官之類.大家都想知道的事情。」
我探出身子說道:
「那麼,艾德你知道阿姆利須現在在哪裏嗎?」
「邦達裏寇特的王子阿姆利須·信啊……不,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她很乾脆地搖搖頭.令我很失望。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我認爲你失望的太早了。」
他揚起嘴角。
「我目前可是正在追蹤那位王子殿下的動向唷。」
我就像是聽到什麼風吹草動的長頸鹿一樣。努力伸長了脖子。
「真的嗎?」
「真的。」
他將變短的香菸捻熄在空空的陶杯裏。
「聽說邦達裏寇特的王子已經回印度了。這個國家的皇室騷動在印度可是赫赫有名的呢……原來如此。你已經見過他啦?」
接着,他從放着香菸口袋的另一邊西裝口袋裏.拿出幾張照片。
「那是你拍的嗎?」
「風景照大家拍得都差不多。其中也有別人拍的照片。」
但是艾德華卻兩者皆非。
「在灑紅節過去以後,瓦多達拉的黃金大炮,大概就會鳴放二十一響禮炮了吧。」
說坦白點.這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寶山,根本是有如天上降下鑽石雨般幸運無比的條件了。
「……灑紅節慶祝活動就快到了呢。」
「是、是什麼呢?」
我像發現了寶山一樣。眼睛閃爍個不停。
「那是……?」
「很辛苦噻。首先必須大學畢業,而且最少要學會三國語言纔行。」
到目前爲止,和我從艾塞爾那裏聽來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我點點頭。
「咦咦?」
他高高拿起了一張彷彿透過陽光般的照片。
當我正對自己那看似困難重重的前途感到厭煩時——
我別無他意地低喃着。
照片上的臉實在太小了。我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那天晚上,我在陽臺遇見的人。
「好漂亮呢。」
「三國語言……」
「不是,單純只是興趣而已。我今後會挑選一些專門奉獻給神的祭品來拍。」
在那個發黑的小小長方形相紙裏,並排站着四張怯生生的小臉,和中央一個看起來像是位大人的男性。
那是年紀大約三歲左右的阿姆利須,他身上穿着寬鬆的旁遮普風服飾。被父王抱在膝上。
「真是孩子氣。」
「怎麼了嗎?」
「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
0;乾脆請小滿教我日文算了。1;
「啊。沒事。我突然想起除了你以外,曾經有個女孩也說過這種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那你爲什麼這麼想知道帕蒂的事情呢?如果不是想寫成新聞報導,到底是爲什麼……」
意外的是。他像是想起什麼令人懷念的事情,用一種看着愛人的眼神,面露微笑。
那種得意洋洋的表情。就好像自己的玩具受到讚美的小孩似的。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接着他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頭看向邦達裏寇特喧鬧的街道。
「還是說.你決定放棄成爲邦達裏寇特的灰姑娘,打算改當印度的福爾摩斯了呢?」
逐漸西沉的太陽,將亞利亞城市的街上染成一片金黃色,在趕着回家的人們腳下,拉出了長長的影子,看起來就像他們拖着的過往事蹟的深度。
「這也是刊在報紙上的照片嗎?」
「還不只這樣。如果你想成爲報社記者,我也可以給你很多建議。像是相機的使用方法、人和人之間的相處方法之類的。如果你以後想朝新聞報導的路走,有個像我這樣的管道,是絕對不會喫虧的,對吧?」
「嗯。畢竟,不管是古老家庭的崩壞、或是那些因爲生活漸漸富裕而失去的東西,都是無法靠一個人的力量來阻止的啊。」
我欣喜若狂地點點頭。
艾德華稍微眯起眼睛。看着不甚驚訝的我。
被他這樣一說。我又再度看了看那張照片。
「沒錯吧?」
對我來說,那簡直是出乎意料的條件。
「像嗎?」
0;新聞報導方面的管道!1;
接着,他掏了掏胸前的口袋。
艾德華在我面前伸出了一根手指頭。
「嗯嗯!」
「啊啊,那是去年灑紅節拍的。」
「但是.我到底要做些什麼纔好呢?我連相機都不會用呢。」
0;阿依夏……1;
「簡單地說,就是印度爲了換來國家豐饒所失去的東西。」
所以,他到現在纔回來。爲了能夠受到認可,成爲疾病纏身的吉爾卡國王繼承人。」
「相反的,我也有我的條件。」
我非常興奮。
我的心情有如太陽沒入烏雲般,突然暗了下來。
我覺得很新鮮.便將艾德華允許我欣賞的照片拿在手上觀賞。
如果.媽媽真的是……如果蜜莉森·辛克萊爾是英國情報局的間諜,那名字就不能作爲根據了。對媽媽來說,接近吉爾卡國王是她的任務.因此使用化名的可能性非常高。
「你覺得漂亮嗎?」
「哈哈,看你的樣子,該不會是不擅長語言學習吧?」
那些跟着過去曾被歌誦爲大英帝國的英國裏.象徵豐饒的幾萬根菸囪一起永遠消失的風景,都在這些照片中。
「……不知道。」
「真可惜.我只有這麼一百零一張照片有拍到他。經過我的調查,阿姆利須.信還真是個神祕兮兮的王子呢!儘管皇室發生這麼多騷動,他還是幾乎沒有回來過邦達裏寇特。雖然他從出生後一直到三歲之間。好像都還是住在皇宮裏,但是後來就和身爲英國人的母親一起消失無蹤了。」
他又將照片夾回筆記本里。
艾德華用抽完香菸的手。拿起相機。
「我想知道的並不是公主的隱私。而是更公開的事情。就算從你那裏得到像是公主尿牀後哭鬧不停之類的情報,我也不會將這些事情登在報紙上.包括照片也一樣。」
他從筆記本里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和母親一起……?」
「啊啊,有了,就是這張。」
「是啊.連母親也不知去向。可能是有人下了封口令吧?關於這方面的事.幾乎沒有半點情報來源.我們甚至連這位英國母親的名字都不曉得。吉爾卡國王好像稱呼她爲『阿依夏』,但是這是伊斯蘭教的名字。以英國人來說,這名字很奇怪。」
「才、纔沒有那回事呢。不過,話說回來,我的法文的確是不太行。」
我被這一番充滿幽默感的說法,逗得差點笑了出來。
儘管有相機這麼大的誘惑擺在眼前,但是若真要我泄漏同學的隱私給別人。我還真辦不到。
「因爲英國正式向德國宣戰。導致邦達裏寇特皇室的情勢有了改變。」
0;竟然能夠成爲報社記者的助手,簡直像在做夢一樣!1;
他「哦~」一聲,對我刮目相看。
「將帕蒂的消息……」
「不會。雖然之前我一直很想寫小說。不過最近覺得報紙好像也不錯。等我長大以後,也想像你一樣揹着相機環遊世界。」
「到目前爲止的事情,你好像也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話先說在前頭,不管收到什麼樣的報告,我都不打算將它寫成報導。」
基於遠古時代簡單的信仰,種姓制度下的人們用髒污河水拼命洗滌衣服0;在印度,有着稱呼以洗衣爲業的人們爲洗衣階級的身份制度1;、用手來收割甘蔗。臉部曬紅的農夫……
「什麼祭品?」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讓你當我的助手。不僅可以盡情閱讀我們的報紙,還可以獲得一些古老的資料。如果你想學印度文的話,就儘量多閱讀吧。」
他突然說出這麼奇怪的話,令我不自覺看着他的臉。
「哪有.我纔不想成爲福爾摩斯那種裝模作樣的人呢。有了,當攝影師好像不錯耶。」
「邦達裏寇特皇室的照片,是一位法國攝影師拍攝的。」
我突然抬起頭來。
「我認爲人類最偉大的發明。既不是蒸汽機也不是飛機,而是這個小小的盒子。」
「——夏綠蒂。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他很懷念似的說道。
還有,「灑紅節」。
「是這樣嗎?」
「然而,即使是一個人,也能拍照對吧?可以把東西保存在照片這種媒體上。我認爲,每個人都有做得到的事情……所以,一個人絕對不是毫無力量的。」
一般來說,如果聽到女孩子說出這樣的言論,男人通常不是驚訝地皺起眉頭。就是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這樣說道。
「這位母親在和王子一起來到印度之後,就突然消失無蹤了。大概是被皇室的某人消滅了吧?存活下來的王子,在父王及少數保護者的守護之下.輾轉流浪於印度……不,世界各地。
對於學習印度話、或是想要了解世界政治及各種情勢來說,閱讀報紙是最好的方法。
「咦?」
「關於那些事情,我會再慢慢教你。如果將來想當報社記者,學會使用方法對你來說絕對是有益無害。」
那的確是我的祖國英國漸漸失去的景象。
「可以閱讀以前的報紙嗎?」
更何況。艾德華是倫敦時報的記者,說不定他會把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寫成新聞報導……
他給我的照片大部分都是拍攝建築物。有幾近腐朽老舊寺廟之類的建築物、以及聚集在河邊洗衣場的人羣、一成不變的農場夕照,甚至連躺在路邊休息的牛的照片都有。
「什麼交易啊?」
當然,在所有學生之中,也有像休密特小姐那樣,程度好到可以代替老師上課的人。至於我的法文發音,甚至還被形容成跟沒有牙齒的老人一樣。
「很奇怪嗎?」
我突然想起始終沒有進展的印度話教學,於是一時語塞。
「你們學校現在不是來了個瓦多達拉公主嗎?什麼都可以,我要你儘可能把關於她的消息,全部告訴我。」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整張照片裏都是滿臉笑容的人們,呈現一片混亂的樣子。
「中間那個就是吉爾卡國王。年紀最大的那個是死去的第一王子,阿姆利須是這一個。」
「黃金大炮?」
「沒錯,黃金大炮。」
之後。他的表情突然認真了起來,轉頭看着我。
「其實,瓦多達拉的帕蒂·卡耶克華特公主.已經跟海得拉巴的尼札姆王子訂婚了。」
「咦?」
我差點就打翻裝了奶茶的杯子。
婚約……
所謂的婚約,也只有一種意思了。
「你說婚約……你說訂下婚約……是那個帕蒂嗎?」
「沒錯。」
「和哪裏的王子?」
「和海得拉巴藩王的兒子。」
說到海得拉巴,該不會是小滿曾經跟我說過的印度首屈一指、位於南印度的富有藩國吧?
0;沒錯,她曾經說過如果把印度比喻成牛臉的話,那麼兩個牛角以及鼻子周圍都是屬於回教國家,而海得拉巴確實就在鼻子的部分。1;
我趕緊說道:
「也就是說,帕蒂在短期間內就要去海得拉巴了嗎?」
「婚約是前年決定的事,不過,婚禮明明已經迫在眉睫,公主卻不在瓦多達拉。
我想知道的。是爲什麼那位公主就快要結婚了,卻還跑到這種地方當起女學生呢?」
的確,既然她貴爲大國瓦多達拉的公主,會出現這種情況,或許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可是……」
我的腦海裏在浮現了帕蒂的臉後,突然感到一陣困惑。
真是的。皇室裏那些人的行爲,對我們這種老百姓來說,或許是怎樣也無法預料到的吧。
「那她到底是爲什麼要專程轉到我們學校來啊……」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無法置信。
因爲她根本一點那種感覺都沒有,甚至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在我們歐路卡女子學院,搞出一些像是巧克力大戰、茶會、或是大象之類的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