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卡莉》 · 高殿円 · 9743 字
——我可愛的帕蒂,等你將來出嫁的時侯,我將會用這座黃金打造的大炮,爲你鳴放二十一響禮炮。
很久以前,當瓦多達拉的公主克利休納·帕德馬帕蒂·卡耶克華特。還是個讓爺爺抱在手上的小孩時,疼她入骨的爺爺,對孫女說了這番話。
在西印度的大國瓦多達拉藩國裏,有黃金打造的大炮。
炮身長約四英尺、口徑爲四英寸。爲了與銀炮成雙成對,便同時打造了四座金炮,實在是極其奢華的物品。
「以前。英國總督府前來訪問我們印度的藩國時,當時的瓦多達拉王就不是很高興了。因爲瓦多達拉和其他國家不一樣,不管是歷史、還是富裕程度,都是印度首屈一指的。」
害怕惹瓦多達拉不高興的英國,特別用禮炮響數來區隔每個國家的地位。例如烏代浦是十九響,而瓦多達拉則是二十一響……
此後.瓦多達拉便成了印度地位最崇高的二十一響禮炮國。
「二十一響禮炮嗎……」
帕蒂,也就是克利休納.帕德馬帕蒂,從陽臺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閃爍金黃色彩的瓦多達拉宮殿被夕照包圍住。
那個很久以前還被爺爺抱在懷裏的小女孩,今年也已經十四歲了。
儘管生爲瓦多達拉公主,但帕蒂在她那熱愛美國文化的怪老爸身邊.過着自由奔放的生活。
一般來說。印度中身份較爲高貴的女性,身上總會穿着五顏六色的紗麗0;注:A sari,印度最有特色的國服1;,關在一種稱爲帕爾達0;注:Paldor,印度用來隔離女性的一種手段1;的無形圍牆中,幾乎無法接觸外面的世界。
但帕蒂卻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任意妄爲到極點。
甚至會身穿巴黎最流行的新裝、腳踩高跟鞋、手提名牌包包,一個人在外頭閒晃。
0;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和父親一樣去美國或英國留學,就讀聖雷那茲那樣的女子學院。1;
就這樣,帕蒂越來越憧憬西洋文化。啊啊,如夢似幻的寄宿生活!
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和三五好友偷偷在深夜裏一邊喫點心、一邊玩遊戲。
情人節那天,女孩子間當然會互贈卡片給對方,三不五時還可以來個枕頭大戰。
還要製作只有在照片上看過的萬聖節南瓜燈籠!
0;沒錯,萬聖節!1;
——就這樣。
「要接好喔!」
帕蒂一直如此希望。
她用手撐住臉頰,靠在陽臺的扶手上,嘆了一口比海洋還深的氣。
但是——
但是,仍然希望至少能擁有一些回憶。
就在幾天前,帕蒂從爺爺沙亞吉·拉歐那兒聽到已經正式決定未婚夫人選的消息。
「我沒想到這個時間會有人在那裏……」
帕蒂不等對方回應,再度攀上陽臺。
目光所及之處,全是人們一邊發出尖叫聲,一邊互灑紅粉的景象。
他恨恨地朝帕蒂說道。好像還在生氣。
從高約四公尺的陽臺上,筆直朝着男人墜下。
「你在那裏做什麼?還有,你是誰啊?看起來很可疑喔?」
帕蒂臉上浮現惡作劇笑容,將早已準備好的小包包斜背在身上。努力攀過陽臺。
想要成爲報社記者。
所有人都是紅色的。
帕蒂說道:
「既然如此,也只有逃出皇宮這個方法可行了。」
「哇!等一下……嗚喔!」
帕蒂咯咯笑了。
帕蒂手上拿着儼然已經成爲護身符的黑亮亮CONTTAX相機。
但是……
那是任誰也無法跟它唱反調的小小灰色紙片。和它看起來不怎麼樣的外表相反,它拍攝出來的東西所擁有的強大力量,是至今仍被困在帕爾達簾幕中,忍辱偷生的印度女性所沒有的東西。
說完後,帕蒂便脫掉涼鞋,隨手往陽臺下一扔。
突然被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少女拖着走,艾德華不由得睜大眼睛大叫。
帕蒂說完後,他的表情立刻轉爲驚訝。
但是卻不禁令人揣測,對象是南部大國海得拉巴這件事。應該不單是以占星術來決定的吧。
但儘管如此.如果要帕蒂就這樣毫無作爲地嫁到海得拉巴,一邊用面紗遮住臉.一邊偷偷摸摸地生活在後宮深處,她絕對無法忍耐。
0;沒錯,南瓜的顏色根本就不一樣嘛!1;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帕蒂突然興起一股惡作劇的念頭,便對男人說道:
今天……只有今天。不管在印度中做些什麼,都是允許的。
帕蒂打哈哈地想就此敷衍了事。
結婚前的最後兩年。在最後的兩年裏。以自由奔放的帕蒂身份。留下最後的回憶……
「哎呀,你是攝影師嗎?不過還好沒有撞到相機。所以安啦!」
「喂!」
她希望自己堅強。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帕蒂突然心血來潮想要自己試試看。便有樣學樣地拿起南瓜,和女侍們一起製作燈籠。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無法做出像圖畫或明信片上的那種橘色南瓜。
接着——
「那麼.艾德,現在我要到下面去,你可以接住我嗎?」
此後,他就再也不和帕蒂一起玩萬聖節遊戲了。雖然他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又乖巧的孩子,但後來聽說他變得連偶爾纔出現在餐桌上的印度南瓜,也無法接受了。
當時比帕蒂小一歲的邦達裏寇特第四王子阿姆利須,恰巧前來瓦多達拉拜訪。他一看到那顆綠色的南瓜,便在發出足以震毀皇宮的慘叫聲後,立刻昏倒。
竟然有個素未謀面的外國男人,正抱頭蹲在那裏。
明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男人輕撫着腦袋,用含淚的眼回瞪帕蒂。
因爲,照片裏絕對不會出現任何謊言。
「要來了喔喔喔喔,我跳——!」
男人顯得有點驚訝。
「恭喜!」
仔細一問,原來他昨天晚上纔剛搭船來到印度。
帕蒂一直非常向往小小的軟片裏所蘊藏的堅強。
「沒錯,只有今天沒有所謂的大君或是家臣,也就是全印度都不分尊卑的日子。總之,跟着我就對了,只要看到街上的景象,你就會完全瞭解了!」
「有趣?」
「說得也是。現在是印度能否獨立的緊要關頭。印度教和回教可不能像以前英國入侵時一樣,還互相仇視啊。」
0;畢竟海得拉巴可是道地的回教國家,像我現在這樣拋頭露面在外面走動,對他們來說根本就是無法想像的事情。1;
「灑紅節,恭喜!」
照片——
「這、這是……」
自從訂婚後,也許爺爺無法再放任孫女像往常一樣任意妄爲了吧?帕蒂身邊突然多了許多人監視她。不僅是出宮時,就連在花園騎馬的時候,也會有十個隨扈像蒼蠅一樣在身邊徘徊。拜他們所賜.讓帕蒂根本無法放鬆。
因此。帕蒂真切地希望自己能夠活得像照片般精采。
一想到那時候的事,帕蒂仍會忍不住哈哈大笑。在利用那顆綠色南瓜製作燈籠時,表弟阿姆利須的表情,至今仍然生動地映在照片上!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想用一句「安啦!」帶過的方式。正是帕蒂的作風。
「灑紅節?」
眼前是一片非常怪異的景象。
即使只是一張不可靠的紙片也無妨。
艾德華雖然訝異地跟在後面,但在看到喧鬧的街頭景象後.便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說,灑紅節到底是什麼啊!」
明明纔剛遇到不久,帕蒂卻強將艾德華一起帶出宮外。
也許是受到喜愛拍照的爺爺影響,帕蒂有着拍照這種有別於同齡女孩的興趣。
帕蒂心驚膽戰地往陽臺下一看。
「大國與大國之間的結合,沒有比聯姻來得更好了……」
「唔——穿着高跟鞋着地的時候,腳應該會扭到吧?」
男人胸前確實掛了臺大大的相機,年紀約二十出頭……不,應該已經過二十五歲了吧?灰色麻質的西裝裏搭配一件費心燙過的襯衫……但也許這兩天都一直穿着的關係吧.已經有點皺了。
「你是西班牙記者嗎?啊,不對,也不是美國人吧,那就是英國人囉?」
0;阿姆利須真是的,如果他沒有這麼奇怪的童年陰影就好了……1;
出乎意料的聲音突然從底下傳上來。
臉是紅色的、衣服也是紅色的,就連牛也是紅色的。
帕蒂早有覺悟這一天總會到來,因此打擊並不如想像中大。
「唉唉,我也必須結婚了啊?」
「是什麼啊?那當然是印度最有趣的一天噦!」
「那應該是我要問你的話吧!」
「艾德華。艾德華·桑頓。」
「讓我來猜猜看,你是報社記者對吧?而且剛來印度不久……」
「連這種事都要受到政治擺佈,總覺得很沒意思。」
皇族的婚姻成爲一種政治手段,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就連平民百姓之中。也常有直到婚禮當天,纔看到對方長什麼樣子的事情。
「哎。你叫什麼名字?」
因爲,印度的南瓜並不是橘色的,而是綠色的。
因爲,今天是很特別的日子嘛!
「喂,往這邊啦,記者先生。」
「我是倫、倫敦時報的新德里特派記者,你爲什麼會知道呢?」
只要一有空,就會將爺爺使用過的CONTAX相機掛在脖子上.追着因不願被拍而躲進帕爾達裏的祖父寵妃、或者僕人們到處跑。
明知道事情無法像自己最喜歡的有聲電影一樣進行。
從父親那裏聽說過的美國萬聖節慶祝活動,在帕蒂的「總有一天要試試看」清單中,可是其中一個重要項目。
但是,今天不一樣。
「……什麼?」
就算帕蒂穿着洋裝,或是從皇宮裏逃走……
「好痛!」
「爺爺,等帕蒂長大了以後,要當個報社記者。這樣一來,就可以用爺爺給我的相機,拍遍整個印度了。」
「真是的!我只不過是來拍攝夕陽下的皇宮照片,竟然會有涼鞋從上面掉下來!」
「因爲今天是灑紅節嘛!然而,你卻悠閒地跑來皇宮拍照,代表你肯定不太瞭解印度的風俗習慣。因爲只有今天到街上去逛逛會比較有趣的啊。」
瓦多達拉的公主帕蒂·卡耶克華特,和倫敦時報的記者艾德華·桑頓相遇了。
『我可愛的帕蒂,根據占星術所言,我們已經決定讓海得拉巴的繼承者成爲你的丈夫。依照我們的約定,等你出嫁的那天,我會以黃金打造的大炮。爲你鳴放二十一響禮炮。』
看到男人的窘狀,帕蒂一副瞭解狀況似的搓搓下巴。這個男人竟然不知道灑紅節,顯然剛來印度不久。
「唉呀,對不起!」
這臺相機雖然無法拍出紗麗鮮豔的顏色,卻能反映印度一心一意的信仰。帕蒂一直想讓全世界的人見識奔流在生與死之間的恆河,以及經過雨季風暴後,那彷彿施了魔法般染上一片綠意的北方大地。
視野範圍之內,不管是街道或是人們,都灑滿了紅粉。
「這就是灑紅節?」
灑紅節。
這是爲了慶祝春天到來,不分你我,互相灑上紅粉的狂熱祭典。
到最後,所有人臉上都會塗滿粉末,衣服也染上色彩。
「怎麼回事啊?這到底……噗!」
就在感到驚訝的同時。
說時遲那時快,路過的人突然朝艾德華臉上,灑了一把紅色粉末。
「嗚哇。咳咳咳咳……」
「啊哈哈哈哈!看吧,街上已經開始了,這就是灑紅節喔!知道了嗎?」
很久很久以前,擁有勇敢惡魔般心性的父親希藍亞·卡西普。希望乖巧的兒子普拉拉達能夠像自己一樣強大,於是便叫妹妹荷莉抱着自己的兒子,跳進火坑裏。
據說灑紅節的祭典,就是由來自這個故事。
「在馬圖拉舉行的拉斯馬爾·灑紅節非常有趣喔!據說那裏是克利休納天神妻子拉達的出生地,女性們會對克利休納出生地的南德崗城男人們,潑灑有顏色的水挑釁。」
艾德華臉上出現更爲驚恐的表情。
「女人攻擊男人嗎?」
「沒錯,男人們在隔天也會以有顏色的水,回敬隔壁巴爾薩納城裏的女性們。這時侯,他們也正好需要一個契機,於是便特別針對自己心儀的女性潑水。如何。很棒吧?」
說完後。帕蒂伸手探進包包裏,朝措手不及的艾德華灑粉。
「喏.就像這樣!」
艾德華那身比帕蒂還要雪白的皮膚,被灑紅節的粉末染得一身紅。
他頓時愁眉苦臉了起來。
「那是萊茨公司0;注:Leitz,即德國著名的萊卡相機制造商1;的Ⅲa對吧?」
那臺總是被他懸掛在脖子上、感覺已經用了很久的相機……
艾德華投降似的攤攤雙手。
他嘴裏念着住宿生面臨好事時呼喊的口號。
「我明明聽說那是有錢人小孩唸的學校啊,真奇怪。」
因此,自己纔會在不知不覺中,向他提出邀請。
「喔。那麼,艾德家裏是有錢入嗎?」
接着.艾德華便訝異地皺皺臉。
他一邊用單手拿起相機。一邊說道。
「簡單來說。將回教風格和印度風格相加之後除以二的感覺,就是薩拉遜風格。另外,這座瓦多達拉皇宮,乍看之下還加入了英國風及法國風。但是卻有一種奇妙的統一感。」
「那是?」
也是帕蒂一眼就看上艾德華的原因之一。
「因爲,成爲某人的唯一,本身就是一件很棒的事啊!好,我決定了!要在我的『總有一天要試試看』清單裏,加上『成爲一位很棒的大姐姐的跑腿』這一條。」
「你會在印度待到什麼時候?我明天也能和你見面嗎?」
「所謂的公立男子中學啊,供餐其實很粗糙,所以大家經常餓肚子。因此到了下午,常會以商店裏唯一買得到的肉餅和巧克力當賭注,進行賭博性板球和橄欖球比賽。」
艾德華第一次放聲大笑。他雖然比帕蒂年長約十歲,笑起來倒也給人一種小弟弟的感覺。
從這些話中.自然可以感受到他有多麼熱愛攝影。
「什麼事?」
總有一天要成爲報社記者,走遍全世界——他是已經實現這個夢想的人,而且還畢業於嚮往的公立男子中學。
「可惜,倫敦是以蓋伊·福克斯之夜0;注:Guy FaWkes Night,是英國爲了慶祝欲燒燬國會大樓的蓋伊·福克斯被捕並處死,而燃燒柴火或者施放煙火1;爲主流。如果想拿南瓜燈籠去搶糖果的話.可能要到更北邊的愛爾蘭去,或是到美國纔行。」
「啊~好開心啊!」
「芬蘭。」
「就算是學校裏的巧克力大戰,也沒有那麼恐怖。」
就這樣,艾德華道出足以打碎少女美夢的話語。
他回答道。
「有什麼關係,因爲這些事情都很重要啊!除此之外……還有,萬聖節!」
「二十四歲。」
一股苦澀且辛辣的煙味,從艾德華的指尖流泄出來。帕蒂的胸口突然一陣小鹿亂撞,那種感覺就好像無意中得知某人的祕密一樣。
當下立刻有一道從水槍發射出來的水柱,.往站在原地的艾德華身上招呼。
「老爹,這裏所有的粉都賣給我!」
帕蒂縮縮肩膀。說了句:「什麼嘛。」
——倫敦時報的記者艾德華·桑頓,自此以後便經常到瓦多達拉的皇宮裏遊玩。
帕蒂一邊拍手一邊發出嘻鬧的聲音。
「艾德。」
「我爲了不讓自己忘記,所以把進入學校以後要做的事,全都寫了下來。嗯。首先是交個金頭髮的好朋友。」
艾德華一副認爲沒什麼大不了似的聳聳肩膀。
帕蒂不自覺地撐起上半身問道:
只見他不急不徐地從口袋裏掏出盧比,跑到附近的一家攤販,買下所有灑紅節用的粉末。
「哎呀。是這樣嗎?」
兩人在眼神交會的瞬間.便自然地笑了出來。
灑紅節祭典中狂熱的互灑粉末活動,一直持續到中午。
「……我本來想說,最好先把你那絲質的領帶拿下來,不過看來爲時已晚了。」
「爲了不讓剛入學的低年級生受到欺侮,最高年級生會選擇自己要保護的人。這個人就叫做跑腿。有了跑腿的高年級生,就是跑腿主人。跑腿必須幫主人擦鞋、或是倒茶.藉此受到高年級生保護,而這種關係會一直持續到商年級生畢業爲止。令人意外的是,很多跑腿會考上和主人同樣的大學呢。」
或許那是因爲艾德華本身帶着帕蒂不熟悉的北國味道吧。
「棒?你是說跑腿嗎?他們可是成天被主人使喚着做牛做馬耶?」
「那麼。巧克力大戰是指?」
我的夢想。
「那要做些什麼事呢?」
「所以是什麼風格都有啊。」
「它彷彿能吸住景色並且反映出來。我很喜歡它讓畫面出現溼氣的感覺,因此一直以來都是使用這個牌子。」
艾德華倒在地上說道。一頭略微亂翹的黑髮,已經徹底染成了鮮豔的紅髮。
「艾德還真是喜歡建築物吶。我以爲既然你是報社記者,就只會拍些醜聞之類的呢。」
「嗯。那座金黃色的瓦多達拉皇宮,正是印度的第一美女!滿月映照下的大君宮殿最棒了。」
他嘆了口氣,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橘色的盒子,用火柴在香菸頭上點火。香菸的牌子叫做查米納爾0;CHARMINAR1;,是產於印度。較爲平價的牌子。
0;明明是很熟悉的味道,卻散發出異國的香味……1;
「腳下踩的可是波斯地毯呢。」
「真是個不得了的日子啊。」
「但是。報社記者並沒有錯,畢竟拍照也是爲了餬口飯喫。我在大學主修建築——你知道所謂的薩拉遜0;注:Saracen,中世紀基督教用語。泛指所有信奉回教的民族如阿拉伯人、突厥人等1;嗎?」
艾德華驚訝地看着帕蒂。
「學校……?你是公立男子中學畢業的嗎?」
「嗚哇!」
「那不是比呼吸還容易的事嗎?」
「也不是說沒有啦。只是會更加盛大地舉辦蓋伊·福克斯之夜而已。」
「不知道。」
「嗯.利斯中學畢業的。」
他回答道:「當然還是有。」
「是柯達正片0;注:Kodachrome,柯達出產的軟片,在彩色負片技術尚未成熟時,曾經是家喻戶曉的彩色感光攝影材料1;。」
「因爲我對攝影也很有興趣啊.你的底片是用哪個牌子?」
帕蒂徜徉在草地上,那身昂貴的洋裝早已沾滿鮮紅色粉末。
「什麼是跑腿?」
「印度還真熱吶。之前一直待在比較涼爽的地方。因此這樣的酷熱真夠我受的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雖然是茶會,但絕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優雅聚會喔!」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接下來是在深夜裏啃餅乾、寫情人節卡片、和朋友聊一些關於喜歡的男明星話題、看電影、以及在商店裏喝杯檸檬水之類的。」
「萬聖節?」
兩人到距離瓦多達拉市中心不遠的山坡上歇口氣。
反正,剩下的就是被跑腿主人0;fag--master1;特別照顧之類的事了……」
「呃,反正,用有點丟臉的說法,就是我常想:人類是不是也可以變成那樣呢?」
「艾德幾歲了?」
「沒錯,在英國不管是多有錢的人。都希望能在一生中.嘗過一次飢餓的滋味。Hip Hip Huuray!」
「這麼說來。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你是真的打算拍攝皇宮噦?」
說完後.便從懸掛在胸前的大盒子裏,乒乒乓乓拿出一張摺疊過的便條紙。
「也許吧。」
「怎麼淨是些奇怪的事啊?」
「哎呀,的確是很北方的國家呢。」
「你之前都待在哪裏啊?」
「所謂的蓋伊·福克斯之夜,不就比灑紅節更野蠻了嗎?」
「咦、呃,話說回來,這位客人,我看您是第一次參加灑紅節,所以想給你個忠告……」
其中最讓帕蒂開心的,是陪伴艾德華度過青春時代,在公立男子中學裏發生的趣事。
「你還蠻清楚的嘛。」
艾德華不明所以地皺着眉頭。
「印度的灑紅節怎麼樣啊?今天是不管走到印度任何地方,都會被灑粉的日子喔!」
帕蒂感到很佩服。芬蘭……只有在地圖上看過的國家。
「……你幹得好。」
「我想見你。」
「既然這樣的話。下次我回倫敦的時侯,再拍一些蓋伊·福克斯之夜的照片過來吧。」
長期遊歷於外界的他所帶來的知識,對於無法輕易離開印度的帕蒂來說.每一件都既新鮮又充滿魅力。
「單純只是每一棟的導護生在交換最近有沒有欺負事件、或是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等情報時,大家一起喝個茶罷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每逢此時,甚至會以橄欖球的觀點評分。成功支援隊友的人。還可以喫到點心。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以巧克力爲賭注來進行比賽。」
那一張便條紙,是帕蒂所列出在達成進入女子學院就讀的夢想後,一定要實現的項目,也就是「總有一天要試試看」清單。
「倫敦沒有萬聖節嗎?」
帕蒂立刻猜出相機的機種.讓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家?嗯~這個嘛!不是特別有錢,但也不貧窮。我父親是商人。母親是家庭主婦。至於來印度的原因,是因爲報社的下屬捅了婁子.所以我必須來彌補。」
「唯一不變的.就是大夥一起喧鬧了吧。將蓋伊·福克斯的人偶狠狠折磨一頓。最後再點火燒掉它。」
「哎呀,這樣真棒!」
帕蒂略感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人類也……?」
「不瞞你說,其實我本身就是薩拉遜。」
他指指自己說道。
「我的祖母是波斯人,祖父是英國人,而母親則是印度出生的葡萄牙人.因此我身上有一半的印度血統。」
帕蒂目不轉睛地看着艾德華。
「原來你是印度人啊?完全看不出來耶。」
「混血混得太厲害。變得認不出來了。我本身出生於英國,而且是在倫敦長大.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何謂灑紅節,所以沒有資格當印度人。」
說完這些話後.他從懷裏拿出幾張照片給帕蒂看。
「印度現在正面臨緊要關頭對吧?」
「嗯……是的,沒錯。」
「想要獨立是很好,但是一個國家的開始,必須用數不清的金錢來堆砌。我無法忍受這座美麗的大君宮殿、或是以白牆打造的泰姬瑪哈陵遭到任何破壞。」
「泰姬瑪哈陵爲何會遭到破壞?」
帕蒂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那座爲了傳說中的印度第一美女王妃打造的陵墓,和獨立戰爭有什麼關係啊?
「英國在歐洲戰場付出的代價。會讓印度越來越貧窮:如果印度還想獨立,那就更不用說了。屆時真正的窮人們。如果被迫去泰姬瑪哈陵的牆上偷撕金箔。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又說:「因此,我想盡可能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用相機拍下許多建築物。」
「——如果印度也能像這座瓦多達拉皇宮一樣。那該有多好啊。」
他喃喃自語。
「印度?」
「是啊。乾脆大家都變成薩拉遜好了。就算在印度教及回教中混入一些英國風,還是能達到美麗的結果,你不這麼覺得嗎……?」
在印度教及回教中混入一些英國風,還是能達到美麗的結果——
她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想要守護這些文化財產。
瓦多達拉公主克利休納·帕德馬帕蒂·卡耶克華特,做了一個決定。
爲了甫得到的,唯一真愛——
與艾德華遠走高飛。
拋棄一切。
一見面。他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0;這個人明明就是英國人,爲什麼能說出這麼棒的話呢?1;
爲什麼,我還能保持毫無作爲的狀態呢?
就這樣,只要他難得能夠放假,就會送來一張代表「我要去瓦多達拉」意思的羅乞什密宮殿0;Grand Laxmi vilas Palace1;照片。
那瞬間——
0;這種事情,做得到嗎?1;
0;——我做不到。1;
0;啊啊。不行了。1;
「明年我就要去美國了,波士頓分公司的人手不足。」
黃金大炮在心中鳴放。
之後——
「我也想變成這樣。我並不柔弱.即使我只是個出生在女性地位低下國家的小孩,還是有我可以做到的事。即使非常薄弱,儘管只有一個人,但也絕菲毫無力量。」
此時,艾德華爲了獲知日益緊張的印度情勢的消息,隻身奔走印度各地。
帕蒂說道:
當時。不知道爲什麼,艾德華露出從來沒有過的真摯表情。
「呃,我是說照片真的拍得很棒啦。」
以及,拋棄我心愛的家人。
意外的是.他彷彿想起什麼令人懷念的事一樣,帶着一種看着心上人的眼神,露出微笑。
——一九四〇年,一月十四日。
0;爲什麼我會對他的心意如此高興呢……1;
他說道。
帕蒂無意識地低喃出聲。
轟地一聲。
我沒有辦法不喜歡上艾德華。
帕蒂以爲心臟停了。
「什麼很棒?」
「這樣啊。」
還在等待着春天來臨……
帕蒂看着躺在草地上,正舒服地進入午睡的艾德華側臉。
帕蒂的眼睛就像相機的觀景窗一樣,將艾德華的臉深深烙印在心裏。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強人所難。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你難道不是嗎.帕蒂?」
爺爺讓帕蒂看到的瓦多達拉黃金大炮。確實在她內心發出巨大聲響。
帕蒂難得猶豫了。
那時侯的印度,仍受到來自喜瑪拉雅山的冷風包圍。
0;爲什麼呢?1;
「這次的旅行。我想帶你一起去。」
拋棄這美麗的羅乞什密宮殿、拋棄瓦多達拉、拋棄古吉拉特的人民。
「我自從看到照片以後.才瞭解到照片很堅強。因爲,照片明明就只是一張薄薄的紙片,卻擁有人們無法將之改變的堅強。」
「原來如此,所以馬哈拉尼0;注:Maharani,馬來文中皇后的意思1;的照片纔會這麼少啊。」
是絕對不可能達到的夢想……
之後,經過一年的時間。
帕蒂倒抽了一口氣。這才知道她和海得拉巴王尼札姆的兒子訂下婚約的事情。原來已經公諸於世了。
儘管皇宮內部已經開始着手準備婚禮,帕蒂卻怎麼也無法向他說明自己有婚約在身。她不僅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甚至自以爲是地認爲艾德華是報社的人,即使不親口說明。他也會比誰都更早知道自己有婚約在身的事。
但是艾德華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一般來說,若男人聽到十四歲的孩子說出這番話,不是驚訝地皺起眉頭.就是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吧?
「……呃。嗯。」
明明是英國人……英國明明就是一直操控印度,有如眼中釘般的存在。但是艾德華對印度即將失去文化財產,比什麼都還要痛心的情緒,確實傳達給帕蒂了。
我做得到嗎?
「咦……」
「——你要結婚了是嗎?」
「這種感覺真的很棒。」
「這樣啊。」
這句話,在帕蒂的心裏化作一陣驚訝。並閃爍着金色微粒般的光芒,震撼了她。
他對我如此溫柔。
「到目前爲止,我一直都是一個人獨自奮鬥,也一直以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他是如此疼愛我所深愛的國家、景色。
即使明知那絕對不可能實現。
「從摩登女郎國度過來的人也許並不知道,印度的女性。一輩子都必須待在所謂的帕爾達簾幕裏,躲避外人眼光生活。簡直像被視爲腫瘤毒藥般,絕對不能出現在衆人面前。因此,根本不可能拍照。」
距離最後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半年的時間,艾德華在從位於加爾各答的總公司。前往盂買的途中。顧路來到瓦多達拉。
接着.在艾德華出現對他來說實在很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語塞情況後。便對帕蒂說道:
「——我愛你。」
「我想證明這件事情。即使賭上我的人生——」
就這樣,他戰戰兢兢向帕蒂伸出手。
兩人之間的祕密通信仍然持續着。帕蒂只收到他所拍攝的照片,沒有其他任何音訊0;因爲怕被檢查到1;。
「沒錯,越高貴的女性,就越討厭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