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卡莉》 · 高殿円 · 1.8萬 字
※ ※ ※ ※ ※
卡莉是個非常美麗的少女。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希望自己長大後能成爲蘇珊.費里爾、或是凱瑟琳.葛亞那樣的小說家,因此像她這樣美麗又神祕的存在,光是站在那裏就能刺激想象力了。
每次看到她,我就會想起最喜歡的英國詩人拜倫,用來歌頌黑髮加的斯少女——加的斯爲西班牙一座港口——的詩句。
「那個女孩的眼睛雖然不是綠色,
頭髮也不是金色,
但是那種充滿思念的顏色,
不是憂鬱的綠色眼眸能夠比擬……」
另外一件令我開心的事,就是卡莉和我同樣都是就讀於歐路卡學院的女學生。
「這間歐路卡女子學院,主要是住在印度的英國人子女寄讀的私立學校。」
剛成爲我室友的她,代替恰好外出募款的學院長,告訴我很多關於這所學校的事情。
(能夠和卡莉同寢,真的是太幸運了!)
我好興奮。
從今以後,就可以一直跟她在一起了。可以和她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一起玩耍了。
那將會是多麼棒的一件事啊!
「這裏的學生年級各不相同,大約從九歲到十九歲都有。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父親可能任職於殖民地政府,不然就是軍人——而且不只是英國人,也有來自各個國家的小孩。像是美國人、猶太人,以及安格魯印度人。」
「安格魯印度人?」
「也就是在印度出生的英國人,另外這裏還有很多混血兒。」
「那麼……卡莉也是嗎?」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她笑笑說:
「嗯,我的父親是印度人,母親則是英國人。不過,媽媽很早就去世了,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仔細一問,才知道她到目前爲止,都因爲父親的工作關係,輾轉在世界各地。至於轉入這間學院的時間,大概也只比我早個半年左右吧。
「她是……」
說到這裏,她整張臉蛋紅的透頂,就像不小心在司康餅上面塗了番茄醬一樣。
「十三歲。」
「哎,我說你啊。」
她緩緩地指着上頭說道:
我看着一個正好從我面前經過,穿着從未見過制服的女僕問道。她和其他幫傭不一樣,是個白人。
這裏沒有滿口禮儀的海倫,又沒有愛捉弄人的壞心菲比安,更沒有開口閉口只會談論結婚話題的親戚阿姨們。
「你是開、開玩笑的吧?那裏很高耶!」
對於我的疑問,她只是笑笑,並沒有多說什麼。
「她是女僕沒錯,但是和阿亞不一樣。」
我轉過頭去,帶着園框眼鏡的辮子少女正好面對這邊。
我之所以在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出現那種心魂動搖的感覺,或許就是因爲自己和她有相同的境遇吧。
(上課!)
「我的名字是荷莉葉妲.摩根,叫我荷莉葉妲就可以了。」
「潔咪是薇若尼卡的女僕,因此,她只負責照顧蜜若妮卡而已」
聽到有獨間的廁所後,我便放下心來了。我確實曾經聽說過,不久前要上廁所的時候,會有女僕來房間幫忙的情況。但是到了現在,大部分家庭都會在房間裏弄一間廁所。
我直直回盯着她,但是荷莉葉妲突然面臉通紅,一邊用雙手遮住臉,一邊說道:
雖然卡莉依然說明着,但她的聲音卻被喀啷喀啷的鐘聲掩蓋住。
「你怎麼了,卡莉?」
——直到那一瞬間爲止。
「阿亞就是印度女僕之意。她叫作潔咪,不是這裏的女僕。」
我則是因爲能順利和隔壁的女生打招呼,而鬆了一口氣。
(「自由」,這是多麼美妙的詞彙呀!)
(哎呀呀,那我不就是大她一歲的姐姐了嗎?)
我用不同於以往的眼神盯着她看,由於她的身材較爲高挑,因此我也理所當然地以爲她的年紀比我大上一些。
我想起了那個笑容可掬的印度少年,我們年紀似乎差不多,如果能成爲好朋友也不錯。
她卻只是稍微杏眼圓睜。
「可是,如果不是女僕的話,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呃,上、上廁所這種事自己來就可以了吧?」
(原來如此……卡莉和我一樣,都沒有媽媽。)
我在夏納步道(Cheync Walk)的家,也有裝設用陶瓷做的虹吸管式廁所。
因爲,這裏是印度,不管什麼事都很自由的異國。
「幫傭總共有七個人你今天在玄關遇到的是最年輕的阿真,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找他。」
「阿亞?」
「卡莉今年幾歲?」
卡莉竊笑了一會兒之後,便開始流利地向我說明學院生活必須注意的事項。
「幫忙!?」
(哇啊!好、好緊張啊!)
「這樣啊……」
那棟作爲我們寄宿宿舍的建築物,位於環繞着中庭的建築物靠南邊的位置。卡莉首先帶我去參觀我房間所在位置的四樓。
等我做到椅子上抬起頭後,教室裏各個年齡層的少女們,全都興致高昂地盯着我看……
「那、那個,從今天起如果有什麼困擾的話,都可以跟我說。畢竟我的年紀比較大嘛,可以儘量依賴我喔!」
卡莉噗嗤笑了出來。
接着,突然轉過身去,像是在忍住打嗝似的顫抖身體。
(啊!原來如此。)
「這是下課鈴聲,和修道院的鐘聲很相似,所以很容易混淆。下一堂是學院長的課,我們也去上課吧。」
接着,卡莉用頗有意味的眼神看向她。
我心中對新室友,以及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新生活充滿期待。事實上,我在那個時候仍然有種在這個新世界裏,什麼事都做得到的感覺。
我的心臟砰地跳了一下。
「那種事情?是指坐在十字架上的事嗎?」
仔細一看,她的肩膀抖個不停。
「嗯,咳咳。」
我嚇了一跳。
「嗯。」
「彼此彼此,請所指教囉,夏綠蒂。」
她笑盈盈看着我,那笑容就像熱乎乎地膨脹的司康餅一樣軟綿綿,給人很好的印象。
「哎,聽說你和卡莉同寢,真的嗎?」
「我、我是夏綠蒂,夏綠蒂.辛克萊爾!」
「是喔,比英國的學校早了一點。」
由於喧鬧聲依然沒有停歇,我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對跟我說話的荷莉葉妲說道:
「浴室在地下室,會依照年級順序懸掛門派標誌,所以進去之前要先將標語掛在門上,嚴禁坐浴。基本上是要和室友一起洗,不過到了洗澡時間,女僕們都會待在浴室,所以並不會冷;另外,要上廁所的話,只要叫一下女僕,她就會過來幫忙了。」
「不只是我,這裏大部分都是這種小孩。」
「呃、啊啊,好……」
「你就是那個學院長說的那個轉學生對吧?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請多多指教。」
「還有,早餐是從六點半開始,早餐室在一樓的最後面;每天早餐之前要做禮拜,所以五點就要起牀。」
「薇若尼卡?」
我有點受傷。
「這間學校和隔壁的聖克拉拉修道院有很深的淵源。因此學校的作息大多是以修道院的生活爲基準。禮拜天還要幫忙義賣活動,有時候也要外出佈施賑災。」
「喔喔。」
我雖然這麼想,但此時所感受到的怪異之處,卻一個接一個變成實情,讓我不斷感到困惑。
我輕咳了一聲,把手放在胸前。
這裏會有些什麼樣的女孩呢?越接近教室,我的心臟就越像樂隊敲打的小鼓般快歲狂跳。
我嚇了一跳,爲什麼她會說出「好好!」這種感想呢,我實在有點不太明白。
(什、什麼,怎麼回事?我做了什麼奇怪的舉動了嗎?)
「八點開始上課。」
我在倫敦的時候因爲個性太畏縮,而無法去學校上課,所以這次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在印度交到朋友!
「就是這裏,準備好了嗎?」
(夏綠蒂,你這次一定、一定要交到朋友啊!首先跟隔壁的女生說話……接着要面帶微笑,你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了,一定做得到。)
(難道,她是在笑我……?)
「傭人會整理牀鋪,每天早上去上課前,記得把送洗衣物放進這個簍子裏,再把它拿到房間外面就可以了。」
「不、不是啦!只是,卡莉是那麼……那麼的美麗,對吧?所以……那個……」
卡莉以比我快許多的步伐,爲我介紹學校內的環境,當我問她爲什麼坐在那麼高的地方時(而且還是在十字架上面!)她只是回答說她在等我搭乘的那艘、聽說將會在今天抵達的船抵港。
「海里!?」
(到了這年頭還是用便器如廁,也未免太過時了吧。)
幾十道視線朝着我的臉頰或身體投射過來,卡莉則帶着我走到靠窗的空位上。
「嗯,從那裏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海,如果天氣太熱的話,我甚至還會想跳進海里呢!」
「放心好了,樓下也有洗手間。」
於是我偷偷瞄了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靜靜看着書的卡莉的側臉。
我嚇了一跳,雙眼圓睜。
「十三歲以下是五人房,我和你是兩人房,不過到目前爲止只有我一個人在使用。」
教室裏的喧鬧聲突然加大,我還以爲是我太大聲,趕緊用手捂住嘴巴。
「我問你,那個人也是女僕嗎?」
「哇!真的喔?好好!」
卡莉一打開門,原本因爲剛下課而吵雜不堪的教室,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不太理解她說說的意思,疑惑地歪着頭。
「嗯嗯。」
「五點!?」
(雖然她看起來很能幹,但一定也會有覺得不安的時候,既然這樣,那我就非得努力振作不可,畢竟,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如同家人一樣了嘛!)
「不用太在意,我常做那種事情。」
我認爲在這片邦達裏寇特的土地上,肯定和倫敦拘謹的貴族社會不同,一切都很自由。
荷莉葉妲好像也是個好孩子,她努力和因爲太過緊張,變得想煮熟前的意大利麪一樣渾身僵硬的我聊天。
長長的黑髮順着臉頰線條披垂,藏在卷長睫毛下的眼睛,有如夜空的星辰般閃耀着光芒。
非常美麗。
啊啊,卡莉不管做什麼,都像是從畫着走出來的美少女。她這麼美麗,也難怪同年紀的荷莉葉妲會偷偷嚮往着她。
事實上,這個教室裏的女孩們,似乎都格外在意卡莉,會從遠處悄悄窺伺她的一舉一動。
「那麼,下次歡迎你到我們的房間來玩。」
一說到我們這個字眼,讓我突然覺得非常愉快。
「咦?那、那個……可以嗎?」
「因爲,像這種學校不是都會在半夜舉行茶會嗎?我還特地從倫敦帶了佳發餅乾(注:Jaffa Cake,英國著名的巧克力橘子夾心餅乾)來呢!雖然聽說那個可以放上一段時間,不過天氣這麼熱,巧克力都快溶化了,要快點喫掉纔行。哎,大家一起分享吧!」
所謂的佳發餅乾,就是在柔軟的餅乾麪糰上塗上橘子果醬,再蓋上用巧克力裝飾過的餅乾,是我還在倫敦的時候,非常流行的一種點心。
好像不知道佳發餅乾是什麼東西的荷莉葉妲,不可思議地睜園着眼睛。
「好像很有趣耶。」
她用那紅咚咚的臉露出了笑容。
「但是,你說的那個餅乾,是不是應該先請薇若尼卡喫下一下會比較好啊?」
「薇若尼卡?」
又是薇若尼卡?我皺了皺眉頭,剛剛卡莉也常常提到她的名字。
「你說的那個薇若尼卡,到底是誰啊?」
接着,荷莉葉妲好像被問到了什麼壓根不想聽到的問題一樣,膽怯地顫抖着肩膀。
「她是……」
「哎,聽說那個人有專屬的女僕,是真的嗎?她是這裏的舍監嗎?爲什麼大家都不停地提到她的名字啊——」
「那是因爲啊……」
「嗚嘎!」
「等一下,你只不過是個新來的,到底知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她用蕾絲海倫趕走乞丐時的語調說道:
「咦?」
她用有如老鷹般銳利的眼神睨着我,接着便叫莎莉和碧翠絲兩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大夥驚訝地一看,只見卡莉已經笑到整個人趴在剛剛閱讀的那本書上了。
「那又怎樣啊?」
——那道聲音,從教室後方傳過來。
「我們是碧翠絲.艾可。」
「還有莎莉.艾可啦,呼呼。」
「那個叫做薇若尼卡的人的爸爸是誰,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反正,那個人應該也是印度政府的人吧?既然這樣,不就跟我爸爸一樣了嗎?」
「可是,薇若尼卡!」
她們之中一個人,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她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彷彿吟誦着一千零一夜中出現的魔法咒語吧輕聲說道:
(嘗、嚐到苦果,什麼意思啊……?)
艾可姐妹的臉色爲之一變。
——照之後成爲我朋友,一個叫做小滿的女孩的形容所說,那時班上所有同學的表情,就像眼前出現了一隻會從鼻子噴出火的大象一樣,全都張大眼睛僵在原地。
「各位午安。」
突然間,傳來「呼呼」的笑聲。
「聽說那個女生的爸爸是大使耶!」
(啊,她就是薇若尼卡吧。)
於是一時得意忘形,在那個時候將原本不應該說的話(或許不應該說),全都一吐爲快了。
荷莉葉妲的聲音,被通知上課的鐘聲淹沒了。
(插圖)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問起爸爸的工作啊?我一邊覺得疑惑,一邊答道:
「他好像說過他在印度省當差……」
「薇若尼卡的父親可是孟買的總督耶!」
「他好像說過是邦達裏寇特的大使……」
「你……!」
她們淨說一些令人不解的話,讓我有點不悅。
我抬起頭,看到了不認識的臉——而且還是兩張相同的臉,就這樣並排在那裏。
而幾乎每次說話,都會在句末加上「呼哼」的艾可姐妹,似乎沒辦法立刻理解我所說的話。
我慢慢地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轉過去。
「你、你是笨蛋嗎?」
我平常應該不會這麼能說會道的,大概是因爲那時剛剛抵達印度,有點興奮之故。
「哎,你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
除了她們以外,我也聽過海倫或是其他曾在印度居住過的人,很得意地稱呼英國本土爲「本國」。
「聽說你從本國帶了餅乾過來對吧?薇若尼卡很喜歡甜食,你最好一起帶過去,呼哼。」
(好漂亮……感覺就像是在雜誌上看到的洛可可時期<注:Rococo,十八世紀於法國盛行一時的一種藝術風潮>女王。)
既不是荷莉葉妲,也不是卡莉的聲音,介入我們之間。
看樣子她們似乎是同卵雙胞胎,兩個人用幾乎一模一樣的表情和聲音自我介紹。
她的容貌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那一頭披散在肩膀的法國油條大卷發。貪喫的我心想:那簡直就像不將麪包卷的麪糰互相纏繞,而直接懸掛一樣。我同時還在意其她那驚人的卷度,大概是那個叫潔咪的女僕,每天用燙髮鉗幫她卷的等等,這類無關緊要的事。
我始終抓不着她們這些問題的用意所在,於是便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斬釘截鐵地朝左右對稱站着的艾可姐妹說道:
在那瞬間,原本靜默的教室裏突然開始一陣騷動,我這才知道原來附近的女孩子們,全都豎着耳朵聽着我們的對話。
「辛克萊爾小姐!」
「哈哈哈!」
我在不知不覺中,對艾可姐妹挑釁似的將雙手交叉於胸前。
那裏站着一個紅頭髮的少女。
「啊啊,笑死我了!」
「最大牌——」
「那就是邦達裏寇特最偉大的人囉?」
「是孟加拉的嗎?」
(又是「本國」跟「王國」。)
過了不久,一位以英國人來說有點高大、戴着眼睛的夫人,挺直着背脊到幾乎快要向後仰倒的程度,直挺挺走進教室裏來。
「爲什麼?我又沒有做什麼事。」
我的心砰咚跳了一下。
到剛纔爲止,還屏氣凝神聽着我們對話的同學,全都慌張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薇若尼卡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穩重地對卡莉說道:
雙胞胎艾可姐妹似乎正竊竊私語地交談着。
荷莉葉妲卻不知爲何,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抓住我的袖子。
「所以,下課以後,勸你還是早點去跟她拜個碼頭比較好喔!這種事情在王國裏可是規矩哪,呼哼。」
我大喫一驚,又忍不住叫出海倫吩咐過不準再犯,像是小貓被踩到了尾巴時的聲音。
「大使!?」
「沒關係,不要理她,像她那種無知的女孩,很快就會嚐到苦果了。」
「那個,你還是去道一下歉比較好,下課後立刻去一趟特別室吧!」
(原來如此,在印度是將英國稱爲本國啊,不過聽起來總覺得怪怪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笨蛋,還大君咧,現在是大使比較偉大啦!海得拉巴的阿姨跟我說過,反正藩王還是得聽本國的話啊!」
「哦……你父親是這裏的大使啊,不過薇若尼卡的父親可是在你之上呢,哼哼。」
過了一會兒後,她們突然朝我放出冷箭。
「爲什麼我非得去向根本沒見過,甚至連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的女孩子拜碼頭呢?我又不是隻想跟那個女孩子要好,而是希望能跟所有人都融洽相處啊。」
「還是在緬甸?旁遮普那一帶?」
也許是注意到卡莉在笑吧,艾可姐妹這回似乎想找上她。艾可姐妹當中,右邊的碧翠絲厲聲對她說道:
負責經營這所學院的伊莎貝拉.歐路卡學院長,出身於聖職者階級,跟隨在加爾各答擔任法官的丈夫來到印度。後來,她的丈夫在此地去世後,她也沒有回去英國,便在此地開設了一所專供英國人子女就讀的學校。
卡莉只是瞟了一下薇若尼卡,接着邊性質缺缺地將視線轉回到書本上。
各種流言在教室裏流傳,而我卻依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剛到手足無措。
「從剛剛開始,你到底是在笑個什麼勁兒啊……」
只消看上一眼,我就可以知道她是大家嘴上掛着的薇若尼卡.陶德.錢伯斯。
「喂,你是卡莉格特.艾里森對吧!」
「僅次於大君對吧?」
「本國。」
伊莎貝拉學院長的髮型,就像頂着一個在博物館中展示的手拉胚灰色陶器一樣。她緩緩走上講臺,從衆多學生中找到唯一穿着便服的我。
「那個薇若尼卡——」
她們兩個交替說着。
「你、你在說什麼……」
我暗自在心裏睜大眼睛。
「的人啊。」
「請不要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好嗎?」
我挺直背脊。
「雙、雙胞胎?」
她們像是要擋住荷莉葉妲似的站在我面前。
「請不要誤會,卡莉格特.艾里森,我不是在說你。」
「母親則是美國的億萬富翁喔!」
荷莉葉妲低聲對我說:「她就是學院長。」
她是個擁有一頭亮麗的紅髮,以及一雙帶點灰色的藍眼少女,看起來好像比我大一點。
「哎呦,害我嚇了一跳,因爲大家開口閉口就薇若尼卡、薇若尼卡的,我還以爲是不是有公主之類的來到了這裏呢,不過應該不是這樣吧?」
艾可姐妹當中,左邊的那個(是莎莉吧?)突然臉色漲紅地說道:
就連原本是車站的Station,也被當成另一種意思使用(注:即本作品中的「王國」)。我突然有種明明同樣是英國人,但是住在印度的人卻有點不太一樣的感覺。
「是擔任地方法官嗎?呼哼。」
「就是這裏——」
「你們別這樣,碧斯。莎莉!」
「因、因爲……」
「請起立。」
由於她的聲音太有魄力,讓我幾乎反射性站起來。全班同學的視線集中在我的臉及衣服上。
「這位是從今天開始,即將成爲各位朋友的夏綠蒂.辛克萊爾小姐。她剛剛纔從倫敦抵達這裏,而且是第一次來到印度,因此要麻煩大家多多指導她一些事情。艾里森小姐!」
「是的,學院長。」
卡莉從容地站了起來。
「一被叫到名字,就要像這樣立刻起立——艾里森小姐,從今天開始,辛克萊爾小姐就是你的室友了,你要好好教導她。」
「我知道了,學院長。」
「很好,兩個人都請坐。」
學院長就像在我身上施了魔法一樣,我遵從她的指示,坐回椅子上。
「好了,今天又兩件重要的事要向各位宣佈。第一件事就是目前在街坊鄰居之間,傳出許多風聲的怪盜裏裏帕德。」
班上開始陣陣騷動,我不經意地向荷莉葉妲問道:
「怪盜裏裏帕德是誰啊?」
她將臉湊過來說道:
「就是最近在有錢人的晚宴上出沒的怪盜啊!因爲他會從英國人身上偷走昂貴的珠寶或是證券之類的,所以大家都在謠傳,他說不定是對英國滿懷恨意的印度獨立運動分子呢!」
「咦?那不就像亞森.羅蘋一樣了嗎?好酷喔!」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我的喧鬧聲,學院長朝這邊瞥了一眼。
「好了,大家安靜,抬頭挺胸!」
她「啪」地一聲用力拍手,全班同學整齊劃一地挺直了脊背,這畫面還真是有趣。
(哇,真的好像魔法師呢。)
我暗自決定要稱呼她爲東方魔女。
艾可姐妹也附和道:
東方魔女的怒吼如我所料地飛了過來。
我雖然覺得很不耐煩,卻很快發現這種奇妙的排列順序,並不侷限於學生之間。
「簡而言之,這裏是英國人在印度的居留地,我們幾乎不會離開這裏到外面去。」
我親眼目睹那個叫做阿真的印度少年,單方面被薇若尼卡的專屬女僕潔咪欺負的情況。
那個胡蘿蔔卷頭的薇若尼卡站了起來。
我甚至忘了舉手,直接站起來。
以城堡標誌聞名的卡斯爾頓紅茶,是隻有在倫敦的哈洛斯百貨或是高級食品店裏,纔看得到的超高級製造商。記得海倫好像說過,用那種茶葉做出來的紅茶餅乾,在貴婦人常去的沙龍里造成很大的話題呢……
「亂講,纔不是這樣呢!」
從她的語氣聽來,很明顯地對露西阿姨並沒什麼好感,這點讓我有些生氣。
魔女夫人說完後,審視了我們一圈。
「是真的。那些住在印度的大英帝國貴族——也就是你們的精英高官父親們,讓你們寄讀在這所學校。因此,我又義務將你們養育成家人所期望的淑女。」
「這樣一來,就可以和你最喜歡的荷莉葉妲坐在一起喫飯了呦。」
但是,我當然不會把拜訪禮儀當一回事。
「那就拜託你了。」
「卡斯爾頓夫人是非常重要的客人,所以各位要小心,別在夫人面前提到怪盜裏裏帕德,以免有損淑女的名聲,知道嗎?」
也就是說,薇若尼卡認爲她的身份地位明顯地在我之上,因此我既然是個新人,理所當然要拿着名片去跟她拜個碼頭啊。
「安靜!有問題的時候,請舉手發問。」
即使魔女夫人的課程結束,我的苦難卻依然持續着。
「小王國……」
(怎麼辦……)
我頭好痛。
「安靜聽我說完。英國人在印度的社會絕對不算大,如果說印度有三億人口以上的話,其中英國人大概只有十五萬左右。因此,對於在這裏工作的官員來說,最煩惱的事就是新娘人選了。」
走出教室時,艾可姐妹在和我擦肩而過的時候說道:
我突然臉色發白。在爸爸來接我之前,我只能別關在這間封閉又拘謹的新年學校裏面啊!
「你現在應該做的事,就是守護你父親的地位,並協助該地區內的社交活動可以順利進行,而不是隨意搞破壞!」
嗤嗤的竊笑聲,從艾可「呼哼」姐妹座位附近傳來。
「你明白我說要表達的意思了嗎,辛克萊爾小姐?」
「沒辦法,誰叫我爸爸在邊境地帶……」
就在此時,突然傳來噗嗤的聲音。我一轉過頭,坐在倒數第二個位置上的「女王」薇若尼卡,裝模作樣地以手指捂住嘴角笑着。
(全部……全部都是爲了結婚。爲了能夠打扮得漂漂亮亮,哈像爸爸那樣的印度官員相親,並且熟練地指使印度女僕做事——)
班上瞬間傳出鬨堂大笑的聲音,讓我不知所措地滿臉通紅。
「是。」
之後,她好像又說了幾件禁止事項,但我幾乎沒聽進去。
「有什麼事嗎,辛克萊爾小姐?」
(啊,那孩子就是送我們到這裏來的車伕嘛!)
這也是爲什麼每天都會有禮儀規範和寫詩的時間。
我不由自主驚叫出聲。接着,東方魔女的法杖指向我:
(現在早就沒有家庭會做什麼拜訪禮儀了,畢竟都是電報或電話了啊。既然這樣,我爲什麼非得因爲這種事情受到責備呢?爲什麼大家都要對薇若尼卡言聽計從呢?)
魔女說到這裏,我總算了解她想表達的事情——也就是這所學校存在的意義。
其實稍微思考一下,應該能夠明白纔對,畢竟這裏是海倫所選擇的學校啊……
「那個怪盜最近在印度的王國裏引起了不小騷動,好像也有人稱呼『怪盜裏裏帕德』爲義賊,但是提起這件事情本身就令人相當反感。各位注意,最近這幾天,琳達.卡斯爾頓夫人會到學校來參觀。如各位所知,卡斯爾頓夫人每年都會捐出高額的款項給我們學院,所以爲了感謝她,明天上課的時候要爲夫人朗讀詩篇。錢伯斯小姐。」
我這才知道,爲什麼她在班上總是一個人靜悄悄地躲在角落了。
不是是上廁所,喫飯的座位都是按照身份高低來安排。
「什麼時候上棍網球(注:Lacrosse,起源於北美洲,原爲當地土著的一種古老運動,於十八世紀被法國傳教士發現後,將之命名爲Lacrosse)呢?」
然而,我的苦難還不只是這樣,沒想到這間學校的古老規矩,還不只拜訪禮儀而已。
「竟然提到棍網球耶!」
(原來如此,這裏是新娘學校啊……)
「牀單竟然就這樣皺巴巴地拿過來,到底有沒有先泡過亞麻水啊?」
「依我看來,非常有必要,讓你好好接受一下淑女教育呢,辛克萊爾小姐。這裏並沒有你所說的棍網球之類的課程,也沒有像聖雷納茲那樣的操場,或是蘇格蘭的荒地。」
「而你們的家人,並不希望這裏像本國的新進高中那樣,讓你們打棍網球,因而無謂地曬傷肌膚。」
「連拜訪禮儀都不知道的禮儀白癡!」
我不怕死地又低聲向荷莉葉妲問道:
「就是那個對吧?沒有穿束褲,而是穿着鬆垮垮的燈籠褲進行的運動。」
「因爲,和喜歡的人坐在一次喫飯,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啊!我希望能和荷莉葉妲相處得融洽一點嘛!」
漂亮又聰明的露西阿姨,明明就是我最驕傲的人……
所謂的拜訪禮儀,在英國主要是維多利亞王朝時期盛行的習慣之一,會讓新人在參加某種社交集會之前先行表態。
「竟然每兩週才上一次歷史課!」
畢竟這個習慣在英國早就過時了。
還有爲什麼在這種時代,還需要女僕幫忙處理如廁事宜。
「也可以一起去上廁所喔,呼哼。」
伊莎貝爾學院長用彷彿咬到酸澀番茄般的表情瞪着我。
會像這樣出口揶揄我的,當然就是坐在餐廳裏的第一個位置,也是第一個盛湯的薇若尼卡。
「哎啊,你的阿姨露西.西雷特,似乎是個非常熱衷於女權運動的女性呢。」
「是的,學院長。」
「沒有那種課程啦。」
「這樣的話,請你父親去喀什米爾就好了啊。」
聽說荷莉葉妲的父親是喀什米爾軸的縣法官,因此不管是喫飯時的位置、上廁所的順序、或是洗澡的順序等,都排在最後面。
「露西阿姨說過,在聖雷納茲學校裏每天下午都會進行棍網球的活動,另外也有壁手球和木球課程。聖雷納茲可是號稱女版伊頓的學校耶!還有,阿姨在大學的時候……」
魔女看我一臉蒼白地陷入沉默,露出覺得我終於變乖了的滿足表情。
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的我,還舉手表示希望用餐的時候,能坐在荷莉葉妲身邊,結果又捱了東方魔女一頓罵。
「你之前就讀哪間學校?」
「呃,我沒有上學,一直都是在家裏接受露西阿姨……」
「騙人……」
我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不死心地提心吊膽地舉起手來。
「肯定連張名片也沒有吧?呼哼。」
我在走廊上看到了很奇怪的景象。
在場的女孩們也跟着艾可姐妹,嗤嗤竊笑起來。
一聽到魔女的怒吼聲,我僵直着背脊坐了下來。
明明同樣是傭人,潔咪的態度就極其囂張跋扈。
在這裏,只要當天晚上舉辦晚餐會,每個人都有義務盛裝出席。而且進行餐會的時候,不僅是上廁所的順序,連去廁所這件事本身,都要依照女主人薇若尼卡的意思去做。
(拜訪禮儀是什麼!?)
「好沒有教養喔!」
「那是窮人才會做的運動嘛。」
「請問……」
薇若尼卡一副極其理所當然地面露微笑。接着,後面傳來「嗚啊」的聲音,好像是坐在後面位置,留着妹妹頭的女孩所發出來的。
「嗯,沒錯,就是在說那位叫做琳達.卡斯爾頓的婦人。由於她從事高級紅茶的輸出產業,轉眼間就變成了超級有錢人,所以大家都稱呼她爲紅茶夫人。她在這個王國也有屋邸,每次到了這個時期都會前來參觀上課情形,她好像很喜歡小孩子。」
我因爲太過驚訝,嘴巴就像浮在水面上的魚兒般開合。
(爲什麼連上個廁所,都要按照順序啊!)
「哎哎,卡斯爾頓該不會就是那個城堡標誌的……?」
「看你好像還不太清楚這個國家的狀況,那就讓我告訴你吧。仔細聽好,這裏雖然是印度,卻又不是印度,而是個小王國。」
「我都有照着做,連鞋子都按照步驟擦過了……」
我想起卡斯爾頓的紅茶包裝盒。
「好了,接着爲辛克萊爾小姐說明一下與這所學校相關的事情。一堂課大約四十分鐘,授課內容方面,幾乎每天都有法語、寫作、聖經、禮儀規範、繪畫、裁縫以及拉丁語課程。另外,每兩個禮拜會上一次舞蹈、算數,還有文學和歷史。」
「呼哼。」
「那爲什麼又會這樣?」
那是在我正想寄出給露西阿姨的信,到處尋找女僕時所發生的事情。
「在這種場合,必須嚴格遵守你們父親,或是將來丈夫的職位高低,所安排出來的順序。回來餐桌的時候,不可以比前面的人先回來,不管你多麼想上廁所,都不可以單獨離開座位。」
爲什麼這所學校沒有限制攜帶晚禮服的數量(在英國本國的女子學校裏,通常規定只能攜帶兩套以下。)
魔女夫人咳了一聲。
「請坐下,辛克萊爾小姐!」
「要外出的話,務必事先取得副院長的許可,並戴上蘇格蘭園扁帽,明白了嗎?另外,要出去王國外面時,也同樣以此類推。」
(怎麼回事?)
我的額頭就像是沸騰的水壺一樣,不停冒着熱氣。
「可是……這樣做很無聊嘛,我們是我們啊。」
「少頂嘴!」
她將拿在手裏的鞋子(大概是薇若尼卡的吧)一扔,剛好砸在阿真的臉頰上。
「我是侍女,而你只不過是個馬伕。應該有人跟你說過,當女僕忙過不來的時候,你要幫忙裏面的工作對吧?所以你只要照我的話做就可以了。快去,快給我重新洗一次。」
即使同樣是傭人,也有是不是薇若尼卡專屬傭人的差別。
名片、拜訪禮儀、在身份差異下形成的用餐次序、如廁順序。
這些規矩在英國早就老掉牙了。
但是大家在這裏卻都能接受這些規定,並且遵守着這些規定過日子。
不過,如果每天重複這種生活的話,我的頭腦遲早會跟着秀逗掉。
『——親愛的露西阿姨:
請您立刻讓我回英國,我受不了這裏!一堆拘束的規矩,讓我快要喘不過而憋死了!』
我因爲太過沮喪,而不斷在用來替代日記,寄給露西阿姨的信裏寫上同樣的內容。
我討厭這裏,好想回家。
我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待一天了……
(早知道就不要來印度了!)
我爲了躲避他人的眼光,只能用牀單遮住頭偷偷掉眼淚。
沒錯,早知道就不要來印度了。如果沒有來這裏的話,我應該會進入露西阿姨的母校就讀,在那裏肯定比現在好一百倍。那邊有棍網球的課程,也不會像這邊一樣,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規定來約束學生……
「好想回倫敦喔……」
我突然好想看海,便爬上閣樓,打開儲物間的天窗,站在那個第一次和卡莉說話的屋頂上。
在磚瓦色波浪的另一端,看見真正的海浪。
「是海耶……」
「誇耀文明……」
我對我每說一句話,就要吐槽一次的卡莉生氣悶氣。
「我?」
「所以,纔會這麼執着對吧?」
「如果是我的話,我纔不會威脅對方。沒錯,首先我會一直待在他身邊,看着那個人。」
在那裏,可以看見那堵牆區隔出名爲王國的小小英國,也就是和海倫一起坐在馬車上時,從窗簾看到的那扇門。
「所以……所以纔會有這麼多拘謹的規矩對吧,像是拜訪禮儀、手套之類的。」
「一百年前的……」
無論如何,英國人必定會巧妙運用當時印度人心裏的那股劣等感。
卡莉撲哧一笑,點頭說道:
儘管她說的話很不吉利,但我還是覺得她形容的很棒,卡莉或許具有詩人的才華。
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她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我趕緊激動地否定。
「那種貴族遊戲,只是徒增難堪罷了,鋼鐵般的束縛還是早點消失吧!
「好小……」
「這裏的時間不會流逝,就像是琥珀裏的蟲子一樣。」
我順着激昂的情緒說道:
她有點無奈地轉過旁邊,輕描淡寫地說道:
「不要太常來這裏比較好喔。薇若尼卡的女僕經常在這裏徘徊,然後再跟學院長打小報告,所以我也是偶爾纔來一次。」
「人們都很不願從到手的地位上摔下來。事實上,這裏什麼都有,印度的豐足總是不停積累英國的財富;不只是茶,還有麻、染料,甚至是軍隊,全都是印度要奉獻給英國的東西。」
「天氣變冷了,我們進去吧?」
「我想試着寫寫看以卡莉爲主角的故事,總覺得一定可以寫出很棒的故事……」
「啊…………」
像卡莉這樣的淑女模範竟然也會說出打小報告這類的詞彙,害我覺得有點奇怪。
我照着她的話,從天窗跳下閣樓的倉庫裏。
「如果卡莉知道喜歡的人將要離你遠去的話,你應該也會請他不要走吧?」
「可是,我不希望你回去。」
看着緊咬住下脣陷入沉默的我,卡莉說話了:
「什麼!怎麼可以威脅別人呢!」
我有點喫驚。
「想要消除鋼鐵般的束縛。」
我用力嚥了一下口水。
我背向大海。
我凝視着她沐浴在夕陽裏的側臉。
「鋼鐵般的束縛?」
「咦,卡莉……」
卡莉站在那裏,她那頭像是混着金子的黑髮隨風搖曳。儘管她完全置身風中,但我卻覺得她彷彿站在這裏召喚着強風。
卡莉含蓄地問道,我只是輕輕地——真的是很輕很輕地點點頭。
我並沒有發現她所說的」鋼鐵般的束縛「,其實有更深的含義——不只是英國的官僚貴族,還包括了印度複雜的身份制度。
「夏綠蒂,我啊,不求別的,只希望能夠消除那個鋼鐵般的束縛。」
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話就像預言家的預言一般,震撼着我的心。
我忍不住吸了滿腔的海水氣味。平常一片海藍藍的印度洋,現在將太陽擁入懷中染成金花色,彷彿一片流金似的閃耀着光芒。
「怎麼會有這麼自私自利的男生啊!夏綠蒂,這種人還是得交給警察……」
「我當主角……?」
「就是指絕對不會崩壞,堅固的身份制度。」
只是,對於在印度的屋邸自由自在地成長,完全不知人間險惡的我來說,彷彿男性般討論着政治的她,就像我之前從未遇到過的全新類型。
我試着想像當時的狀況。
我抬起頭來。
對於不知爲何突然一步步地逼近的她,我下意識地往後退。
「就算不是這樣,中產階級的人們對於那些排斥自己、又愛搞差別待遇的貴族階級,一向覺得很自卑;因此,突然在距離英國非常遙遠的地方,得到了很高的俸祿,並切站在統治階級最上層的話呢……?」
自己用餐時的位置,比半數的人還要前面——我難道沒有因爲爸爸在印度的地位還算不錯,至少比地方的州知事還要高一點,而鬆了一口氣嗎?
她發現到這一點,稍微害羞地紅着臉遮住嘴巴。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慌張地回過頭去。
那個時候,印度一定還沒有所謂的洋裝吧。如果這時候,出現一羣打扮得像是要參加晚宴的人們,會怎麼樣呢?
我一邊說着,一邊感到自己的想象力正不斷泉湧而出。
「是啊,你說的沒錯,他們越來越得意忘形了。這裏沒有國王,他們頭上也沒有誇耀長久以來榮華富貴的貴族或仕紳。」
「沒錯,那樣太奇怪了。卡莉,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你想回倫敦嗎?」
——當時,我仍然十分幼稚。
足以改變這個古老印度的新風潮,有如東風之神一般——
「才,纔不是這樣呢!卡莉,爲什麼要把他交給警察啊?」
「啊!」
「我知道了,然後我把那個色狼送到警察局去,並受到表揚對吧?」
「噗!」
王國狹小到從那個位置就可以一覽無遺。
「那是距離現在大約二百年前的事情,爲了統治印度而來到這裏的英國人,認爲印度人的文化是非常無聊、幼稚的東西。接着,爲了能夠輕易支配他們,便致力於誇耀自己的文明……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還是說,因爲卡莉太漂亮了,所以寫成愛情故事會比較好啊?那這個想法怎麼樣?從天上飄落下來的卡莉,在泉水裏沐浴的時候被某個男人看到了,之後……」
卡莉一臉鐵青。
卡莉一邊吹着海風,一邊說道:
(卡莉……)
「沒錯,黑色頭髮的東風之神,肯定能利用大大的風箱吹起一陣風,將魔女和薇若尼卡吹到千里之外!因爲是風之神嘛!」
我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
「該不會是指他們越來越得意忘形了吧?」
雖然我很想破口大罵:「真是愚蠢至極!」但我發現自己也無法指責他們的晦暗的一面。
「哎,夏綠蒂,你知道嗎?印度有句話叫做『鋼鐵般的束縛』。」
「抱、抱歉,不自覺就……」
「纔沒有那回事。」
「之後,因爲男人不想讓卡莉回到天界,便要求卡莉如果想要討回衣服,就要當他的妻子。」
「但是這些人,卻得到比在英國時更多的俸祿,還有許多印度僕人來伺候他們。如果他們特意過着賣弄富裕的生活……」
「然、然後呢?只有那樣嗎?」
「卡莉好厲害啊,真的就像風之神一樣!」
(原來如此,卡莉也很討厭學院長啊。)
接着,再向當地人炫耀方便的日用品、音樂、或是文化等東西,那麼對方會有什麼感覺呢?
(肯定會很喫驚吧,然後一定或多或少會感到有點羞恥,也可能覺得自己輸了……)
眼前看到的是卡莉溫柔的微笑。
但是,我卻無法從這個小小的世界走出去。
她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迎着風站在那兒。
「呆在這裏,就會覺得自己是最偉大的。就可以模仿那些自己一直很想躋身其中,卻總是受到排擠的貴族仕紳,也可以學他們僱用一大堆傭人。但是那樣……那樣只不過是大家都玩起貴族遊戲罷了!」
由於她一臉訝異地皺着眉頭我便趕緊將希望自己成爲小說家,而且還想用卡莉當小說主角的想法告訴了她。
卡莉站在那裏。
她就像實在朗讀聖經一般嚴正地說道:
「怎麼可能?」
「這裏是一百年前的英國。」
對了,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也立刻猜到那是波特萊爾的詩……
我重整情緒後說道:
(夏綠蒂,你能夠抬頭挺胸,說自己完全沒有任何心虛的感覺嗎?難道不曾因爲王國裏面和抵達王國之間所看到的街道不同,是個乾淨的地方,而感到安心嗎?)
卡莉驚訝地指了指自己,接着挑戰性地微笑着向我逼近。
「咦……」
強風。
想像貴族一樣,過着富裕的生活,一輩子被人服侍地活着……我是否可以斷言自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呢?
「夏綠蒂,你知道嗎?大部分從英國派遣到印度來的官員,都是一些沒有授封爵位的中產階級對吧?」
我猛然抬起頭。
「很小吧?」
就像是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一樣,現實的我,不知不覺希望自己可以成爲她所說的,那種能吹起去除過去不平等束縛新風的小小風扇。
「不、不是那樣啦,就是因爲他愛你纔會說出那種話嘛!你也真是的,竟然一點都不瞭解女人的心!」
當我正感到意外時,卡莉又露出了一抹微笑。
「遲早會變成不只這些動作啊。」
「遲早……不、不只這些,舉動?」
卡莉朝膽戰心驚地問道的我,慢慢伸出手來。
(呀!)
她那有點冰冷的手觸摸着我的手,讓我像觸電般抖了一下。
「大概,會再也無法按捺內心的情意。」
她的氣息,吹到我的臉上。
「光靠語言無法滿足……」
我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全身僵硬,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想知道嗎?」
我盯着眼前那張無與倫比的美麗臉龐。
她的臉一改先前從容的樣子,換上了極爲真摯的表情。
「那、那個……」
「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我突然覺察到迴盪在我們之間的不尋常氣氛。
(爲、爲什麼我們會這樣彼此凝視着對方呢?)
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總之突然有種再這樣互相看下去,會很奇怪……的感覺。
「夏綠蒂。」
「呃,那個……咦?呀!」
「那是因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還以爲你是在召喚風呢」
「喂,你想裝女王裝到什麼時候啊?現在英國已經是由國王統治了耶,你不知道嗎?」
在場所有人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甚至還有人屏住了氣息。
我突然被一種像是失望,又好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包圍。
我接着說:
(我果然有點奇怪,被女生這樣細語,竟然會心跳加速!)
「如果是指那次的話,我是在呼喚的就是你啊。」
「是啊。
接着她嘆了口氣,微微頷首,好像有點是失望的樣子。
那是我從未聽過的語言,因此我並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是,她抱着我的手臂的力量,和相擁的溫暖,去告訴了我,她對我的感情超乎室友之上。
我則是因爲她終於放開了我對手,而鬆了一口氣。
「啊。」
「…………夏綠蒂.辛克萊爾,你一定會後悔的!」
「很小吧?」
貼近我身邊的卡莉身上,傳來了風的味道。
卡莉女神是流血之神,掌管戰爭及制裁。在印度神話中,是最令人害怕的一個神明。」
她將自己身後小王國的寬廣程度,和大海的廣闊做了比較,並且在之後又去了好幾次。爲了證明自己所居住的世界,是多麼的狹小……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若無其事地說道:
「想要消除鋼鐵般的束縛。」
卡莉若無其事地將手從我的臉頰上鬆開。
我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卡莉。
那是我至今從未體驗過的強烈渴望。
她穿着樣式有點老氣,上面裝飾過多荷葉邊的玫瑰色外套,再搭配上同色系的沉重長裙。
曾經這樣說過的她,此時卻默默無語地凝視着我。
接着猛然驚覺——
「你——」
「在印度,很多小孩都擁有和神相同的名字,也有很多叫做克利休納的小孩;另外,卡莉格特是加爾各答的舊名,我猜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薇若尼卡不知道在催促潔咪什麼事情。大概是萬一我按照拜訪禮儀遞出名片的話,要她過來接收之類的吧。
「總有一天,是嗎?」
一被卡莉凝視着,我就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真的假的?」
那是宿舍舍監用來表示晚餐時間的信號。我這纔想起幾天是不需要換上禮服,可以着便裝享用晚餐的日子。(這所學校爲了餐桌禮儀的課程,晚餐通常準備得很正式。)
我的心臟砰咚砰咚跳得飛快。
大家都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觀望着我的下一個動作,就連艾可姐妹,也沒有用口頭禪「呼哼」插嘴,只是靜靜等待我在薇若尼卡面前行禮。
「爲什麼我是東風之神呢?」
「你說我跟不上時代?」
考慮到往後要繼續在這間學院生活下去的話,當然是不要豎立過多敵人比較好。就像住在這裏的每一個人一樣,適當地尊敬薇若尼卡,儘量滿足她的自尊心,這樣應該不會惹禍上身。
用餐的時候,卡莉是坐在中間偏前,但又比我稍稍後面的位置;上廁所的順序也是,從房間離開的順序也是。
剛纔也是,耐心地對一心向逃離這裏的我說明原因。
(怎麼辦……)
「她終於要來拜碼頭啦?」
她將臉靠了過來,我輕輕顫了一下。其實她只是爲了在我耳邊低語,纔會將臉靠近,但我卻以爲她是要親我。
「那是指以一百年後?還是兩百年後啊?」
我撥開了那隻手。
「那、那是因爲……」
甚至還說出她在等待着我。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當時,兩種不同思緒在我的腦袋裏相互交戰——到底要順着她的誤解,適當地拜個碼頭?還是乾脆算了,誠實地面對自己內心的想法?
「至少,我這幾年在倫敦,沒看過還有年輕女孩會像你這麼打扮。」
「啊!」
看來她是誤以爲我們來到五樓,是爲了跟她拜碼頭吧。
對了!我這纔想起來,她跟我說過她一直在等我。
「話、話說回來,我一直很想問你,卡莉這個名字,是印度女神的名字對吧?」
她不知爲何突然提高了音量。
薇若尼卡的臉色轉眼間變得一片蒼白。
此時,從一樓傳來「喀啷喀啷」的刺耳鈴聲。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我這纔想到,不知道她的父親從事什麼樣的職業?
明明是初次見面,卡莉卻安慰着嚎啕大哭的我。
「是薇若尼卡和那個轉學生耶!」
我從樓梯上慢慢地回過頭去。
我驚訝地抬起頭來,只見她慢慢伸出手,以指尖觸摸着我的臉頰。她的手指慢慢在我的臉頰上滑行,覆蓋住我的輪廓。
背後傳來薇若尼卡不清不楚的聲音:
「我一直、一直在等待着你……」
我爲了逃離這種情況,便刻意地提高音量:
卡莉經常用非常溫柔、甜蜜的視線看着我。
我默默地從她面前經過,握住樓梯的扶手,卡莉則是跟在我的後面。
我刻意朝她聳聳肩。
「咦?」
「噓!會被她聽到啦!」
「你!」
「夏綠蒂,你終於來到了我身邊了。」
「咦……」
就在我們正準備走向樓梯時,眼前突然傳來「啪咚」的開門聲。我到這時纔想起,五樓正是薇若尼卡居住的特別室。
「可是如果是那麼恐怖的神,倒不如用東風之神還比較適合呢,你不覺得嗎?」
(卡莉,擁有女神的名字,我美麗的東風之神……)
「你也差不多應該明白自己有多麼跟不上時代了吧?不然的話,只會讓你們更加丟臉。」
「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你這樣做會給你的家人帶來多大的恥辱!總有一天你會領教到的!」
「我所召喚的新風潮就是你。夏綠蒂。你一定會成爲吹向這個小王國的新風潮——」
我說完後,她滿臉漲紅地說不出話來。
還說我是吹向這裏的新風潮。
第一次相見時,從十字架上眺望大海的少女。
「你還記得啊?」
「嗯,那時你坐在十字架上面對吧?」
但是我總覺得,那好像是她事先準備好的答案一樣,說得極其流利……
「那、那個、卡莉!」
什麼話題都好。如果再繼續聽她說話的話,可能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心依然跳個不停,只不過是被卡莉碰了碰臉頰耶,怎麼會這樣?真奇怪。)
我朝着等待我回答的薇若尼卡踏出一步。以爲我要遞名片的女僕潔咪,立刻伸手過來。
當時,有點慌張過度的我,隨口說出這個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知識。
「晚餐時間到了,要快點換衣服纔行。」
我認爲實在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裏,便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周邊所有人都像是避開膿包似的非法走避……
她也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似的眨了眨眼睛,過一會兒,便點點頭道:
「是、是這樣啊。但是快樂的父親,爲什麼要用那種恐怖的神名,來替自己的女兒取名呢?」
表情比被踩到尾巴的貓還要恐怖的薇若尼卡,手叉着腰站在樓梯上。
「哎呀,好像是邦達裏寇特大使的千金大駕光臨了呢,潔咪。」
「你、你給我等一下,竟然敢這樣羞辱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回應她的期待。我希望能從她口中聽到『夏綠蒂是我最重要的朋友!』這句話。
樓梯的平臺上不知不覺聚集了許多觀衆,爲了用餐而離開房間的同學們,發現我站在薇若尼卡房間門口,全都過來圍觀了。
在專屬女僕潔咪引路下走進來的薇若尼卡,一看到我和卡莉的臉,便立刻展開笑容。
由於她的聲音實在太過認真,讓我嚇了一跳。
在英國也常將古老的地名當作名字,因此我輕輕點了點頭。
她那抓住我雙手的手掌,忽然停止了動作。
之前的我,並不知道那個時候她在看什麼。
「什麼!」
——隔天起,我的戰鬥正式展開了。
我在上課鐘聲響起的同時進入教室,卻發現自己的座位四周都溼淋淋的。
(看來我必須有所覺悟呢。)
一想到將來便不由得嘆了口氣的我,立刻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視線在我身邊。
我回過頭去,只見卡莉溫柔的視線,正從比我稍微高一點的位置注視着我。
(沒錯,我還有卡莉。)
我突然感到信心百倍。因爲她的關心,給了我比她的體溫更溫暖的心意。
(我不會輸的!)
我賞了正看着這邊不停竊笑的艾可姐妹一記白眼,重新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