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卡莉》 · 高殿円 · 4909 字
※ ※ ※ ※ ※
我們在即將六點時,搭乘艾賽爾家的馬車,前往紅茶夫人位於濱海道路的屋邸。
不久後,不知不覺中看到一棟雅緻的屋邸,坐落在鍾滿九重葛的圍籬後方。那就是今晚即將舉行晚餐派對的琳達.卡斯爾頓夫人的屋邸。
艾賽爾說,今晚全印度的英國富豪肯定會聚集在這裏。
「哎呦,還真適合你呢。夏綠蒂,非常可愛喔!」
看着彷彿被施了魔法的我,他拍手說道。
我原本覺得時下流行的窄身S型禮服,並不適合矮小的自己,但是這套禮服在腰身的部分有經過特殊剪裁,下襬呈現不規則的長度,宛如鳶尾花的花瓣似的伸展開來。
雖然我打從第一眼就非常喜歡,但是當我得知這套像是穿着一朵花的禮服,竟是由巴黎世家(注:Balenciaga,爲一知名服裝品牌創始人爲Cristobal Balenciaga,是從1930年以來歐洲服裝界最具影響力的設計師)製作的禮服時,簡直是嚇得連腿都軟掉了呢。
「請、請、請問,這個,如果弄髒的話……」
說道巴黎世家,那可是足以和香奈兒及帕都雷隆並駕齊驅,在當時非常流行的名店之一。對於一介小市民的我來說,光是想像它到底價值多少,就不禁毛骨悚然。
「啊,那種事情不必在意。」
「可、可是,……如果灑到香檳之類的……」
「無所謂無所謂,別在意。」
反正那是上頭配給的衣服嘛……艾賽爾說到一半卻突然打住話題,之後便在南瓜馬車中一直默默無語。
在夏天經常舉行派對的印度國內,有許多在餐廳用完晚餐後,不分男女地回到客廳,並直接在廣大庭院裏談笑風生的晚餐會。在我到達的時候,已經有幾十位男女,手拿香檳走到庭院或是養陽臺上,愉快地聊着天了。
「真不愧是『紅茶夫人』的派對,今天好像是俄羅斯式的晚餐。」
「哎呀,好久沒參加俄羅斯式的了。畢竟所需的僕人數量是德國式的一倍以上呢。」
「好像是因爲夫人今天剛從俄羅斯回來吧?」
「哦,看來,很快就會在俄羅斯看到城堡商標的紅茶了哪。」
正在庭院裏享受着傍晚涼爽氣候的賓客,彼此聊着這裏話題。
接着,愛賽爾帕特真不愧是上流社會的紳士,他穿着正式晚餐禮服說道:
時間真是不對,站在我眼前的正式身穿檸檬色炫目禮服的薇若尼卡.錢伯斯,而她的頭上垂着一如往常的胡蘿蔔捲髮。
「這是……!」
「——哎呀?」
「咦?」
「請代我向夫人轉告一聲。」
我開始感到不安,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但是,卻絲毫不見艾賽爾回來。
「非常抱歉,沒有邀請函的人,是不得進入的……」
他突然向我靠近,並在我耳邊低語。
(那就是媽媽很喜歡的琥珀色眼睛……)
更重要的是,他的穿着打扮和在場的任何一位男性都有所不同。
前去雪人賓客名單的他,隨即帶着有點訝異的表情走了回來。
「還真巧呢,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話說,我沒看見你的同伴呢,今晚理應沒有受到邀請的你,到底是在誰的護送下前來的呢?」
他的存在於該場合中大放異彩,足以讓人們議論紛紛。
(卡莉!?)
我差點將禮儀拋在腦後大叫出聲。
我不由得用雙手捂住嘴巴,當場蹲了下來。
我僵着一張臉回過頭去。
紅茶夫人家裏一個類似服務生的男人,看到已經快要哭出來的我,邊溫柔地對我說道:
「還記得我嗎?」
我實在是太過震驚,連說話都差點咬到舌頭。
「呵呵。」
少年像是在等待服務生問話,從高級純銀的名片夾中抽出一張名片,那動作讓人覺得好像連名片都是純銀打造似的。
我不禁傻眼,那種慌張樣還真是非同小可。
(怎、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哇——」
「哎呀,我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邦達裏寇特大使的千金夏綠蒂.辛克萊爾嗎!」
他不斷比對着少年和名片上說寫的名字。
接着,嚇了一跳。
我一心想壓抑住噴嚏,只好死命憋住氣地蹲在原地。
我戰戰兢兢地凝視着聲音的主人。
我對這句話莫名感到一股強烈的熟悉感,就這樣僵立在原地。
感到訝異的不止我一個,從注意到那個少年的來賓之中,開始流瀉出竊竊私語的聲音。
「真的很抱歉。不過我一旦接觸到男生,噴嚏就會……」
我因爲太過丟臉和不甘心,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此時,卻突然傳來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看到的人的聲音。
接着,在九重葛圍籬後面的人們,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啊,怎麼偏偏被薇若尼卡撞見呢?真是倒黴透頂!)
一靠近我身邊,立刻從他的身上傳來風的氣息。
(怎、怎麼辦?總之,先登艾賽爾回來吧。)
(不,不對,聲音不一樣。但是又很像……)
「抱歉,夏綠蒂,我看到了幾個熟人,可以請你在這裏等一下嗎?」
令我感到訝異的是,即使過了好久,噴嚏風暴卻還是沒有出現。
「那、那個……」
薇若尼卡說道。她一邊搖晃着手上的晚宴包,一般故意環顧四周,那個樣子真是令人討厭。
大概是覺得很有趣吧,他笑了一下。
(是印度大君所穿的衣服!)
「還是說,你沒有帶同伴就闖進來了呢?噢,你每天在學校裏到底都學了些什麼啊?」
「請稍、稍等一下!不對,請進,我立刻去通知夫人!」
這種衣服叫什麼啊?我實在是不知道它的名字。
戴在脖子上的項鍊,是三串光滑的珍珠;額頭斜上的位置的頭巾上,掛着和項鍊同色系的珍珠飾品。接着,非常襯托出白色料子、以及斜狀交叉的物品,則是鮮豔的紅色和金色……
「歐奇德先生是嗎?請您稍等一下。」
(呃。)
看了名片後的年輕服務員,臉色爲之一變。
但是,我確實有看過。
「你依然是個愛哭鬼呢,蜂蜜色的愛哭鬼。」
還是趁在這裏嚎啕大哭以前跑回宿舍算了……就在我認真思考這件事的時候。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樣太過分……這種待遇真的太過分了!)
來人也已逐漸稀疏,甚至就連我正站着的玄關前都幾乎沒有人了。
「呀!」
「抱歉,小姐,那位小姐是我的女伴。」
我抬起頭來。
不過,他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爲、爲什麼艾賽爾還不回來呢?真是莫名其妙,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啊!)
「不好意思,請問這位客人您是……」
「我、我的同伴是愛賽爾帕特.歐奇德先生。」
(我好象在哪裏聽過同樣的話……?)
我將想到的事情直接說出來,試圖讓他了解狀況,然而他卻只是用困惑的表情搖搖頭。
一邊用斜眼目送着一個個手持邀請函而來的紳士淑女,我雖然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理卻是百感交集。
當我正感到驚慌失措時,艾賽爾已經往入人潮開始混雜的入口走去了。
他像是完全失去先前的冷靜似的,朝裏頭飛奔而去。
「可、可是,我們剛剛是一起到這裏的啊,一起從那邊的房子搭上馬車的。艾賽爾先生一直到剛纔都還在這兒……」
雖然因爲發生太多事,而使我幾乎忘記了那回事,不過只要我一旦碰觸到男生,噴嚏就會打個不停。儘管對方是幫助過我的恩人,如果在這個地方牽手的話,反而會給對方添麻煩吧。
他用沒有拿手套的那隻手,慢條斯理地拭去我因不甘心而從眼角溢出的眼淚。
將我從羞恥深淵拯救出來的那個少年,有着微微帶點琥珀色的皮膚。只可惜他用帶着光澤的淡紫色頭巾包住頭髮,因此看不出頭髮的顏色。
「別擔心。」
「什麼?」
「咦?等一下的意思是……呃……」
他好像誤以爲我跟同伴走失了,於是我趕緊說道:
他正大光明牽着我的手,將我拉了起來。
由於太過應該,我不禁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然而,彷彿在嘲笑手掌心早已滿是汗水地等待着的我,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呵呵。」
我強忍着想要痛打她一頓的衝動,全身發抖站在原地。
(不行,要打噴嚏了!)
「非常抱歉,歐奇德先生給我們的回覆是今日不克參加。」
「那個,很抱歉。不可以的,我……」
我着迷地看着那種眼睛。
但是。
「因爲,只有我是爲你特別打造的啊。」
「這位客人,恕我冒昧,與您同行的人到哪裏去了呢?」
突然想起一陣低沉、且非常悅耳的聲音,那是一種彷彿用古木製做而成的小提琴聲音。
我的身邊,突然掠過一陣風。
就在不由得差點握住他的手時,我趕緊揮揮手。
看到我一副百思不解的表情,他接着說道:
「走吧,小姐,請伸出你的手。」
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連打一百多聲噴嚏啊!如果被薇若尼卡看到的話,她肯定會像菲比安那樣,一輩子都用這件事來當作嘲笑我的道具。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胃像是被人用力搖了一把似的。
立領的白色上衣,搭配着相同質料做成的褲子。仔細看看這明顯讓人理解是印度正式穿着的服裝,會發現它不是單純的白色,上面還可以看到一些極具光澤的絲絹織成的圖案。
大多數的客人,都已經在二樓的陽臺享受飲料,等待告知餐會開始的信號。
「還記得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嗎?」
「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
他從比較高的位置對我輕聲說道。那是非常柔和、低沉,令人感到舒服的聲音,因此我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沉醉其中。
突然間,傳來了一身巨大的聲響,打消了我的舒適感。
「哎呦,看看這位是誰啊!沒想到您還真的親自來了呢!」
我如夢初醒般顫抖了一下,跟着抬起頭來。
邊抖動着雙頰,邊從裏面走出來的人,是在敞開的胸前,查了一朵極其炫目的天鵝絨玫瑰假花的美女。
「您好,我是琳達.卡斯爾頓。」
她報上姓名。
「承蒙您賞光,真是令人感到無比光榮呢,殿下。來來,請進來屋裏面坐吧,那位宛如九重葛的小姐也請進。」
身穿背後裝飾得有如魚鰭般「鋸齒線」款式禮服的她,是在場所有女性中,最爲美麗且引人注意的一個。
(這個人,就是卡斯爾頓夫人……)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終於現身的夫人的臉。
正如小滿和荷莉葉妲所說,卡斯爾頓夫人琳達女士,是位非常美麗的女性。
年齡大概是三十五、六歲左右吧,那雙見過大風大浪的眼睛,除了美麗之外,還充滿了女性一手打造事業的自信。
(確實是很漂亮。)
我感覺到自己的期待漸漸落空。
(但是,她應該不是我媽媽……)
「對着,這位小姐是?」
被她那大大的眼睛一凝視,我不知所措地紅了雙頰我儘可能優雅地打了聲招呼後,恭敬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此時,從裏面傳來意味着晚餐已經準備好了的鈴聲,於是我們並肩朝餐廳走去。(當然,我是在確認過他是否戴着手套之後,才牽起他的手。)
「都是因爲你太晚回來,纔會麻煩他帶我進來。」
我儘可能簡潔有力地傳達怒意,使雙頰氣鼓鼓用力地撇過頭去。
由於我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他便趕緊搖搖頭。
我依然氣鼓着臉說道:
「抱歉、抱歉,夏綠蒂!我來晚了……」
「呃,那個……這位是……」
接着,艾賽爾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
「哦,這樣啊。那就省事多了……」
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的艾賽爾一看到我和不認識的少女並肩而立,便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爲什麼,夫人的臉色突然閃過一絲如刀般的銳利感,而我就像是被用刀尖抵住似的嚇一跳。
但是,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回來的艾賽爾,卻從身後叫住了我。
「艾賽爾,你怎麼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接着露出僵硬的笑容。
我雖然很想責備艾賽爾幾句,但看到他一臉眉頭緊鎖的樣子時,感到有點訝異。
「抱歉抱歉。對了,你剛纔和卡斯爾頓夫人打過招呼了嗎?」
「沒有。」
「沒事,沒什麼……對了,剛纔很抱歉,和朋友討論下次要去哪邊釣魚將,不禁太入迷了。」
我故意裝作有點生氣的表情說道。
像是要安撫我似的,艾賽爾熱心地說道:
就這樣,他被卡斯爾頓夫人帶進去,消失在與主客熟識的人們聚集的房間裏。
「那又怎樣?」
「呃,我是夏綠蒂.辛克萊爾。」
「請、請問……有什麼不對嗎?」
「那個……我的女伴給您添麻煩了。」
「不會。」
「辛克萊爾……」
「……厲害,這次真是大豐收了。」
「啊。」
他誇張地張開雙手,眼鏡後面的天藍色雙眼蒙上一層陰影地笑着。
她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直接帶領我們走到餐廳附近。
「咦?」
少年冷淡地否定了艾賽爾的疑問。
「是無妨……但是我真的很害怕耶!」
接着他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今天的料理好像是俄羅斯風格及德國風味的混合式,主旨這麼淺顯易懂,真是不錯呢!」
「恕我冒昧一問,以前是不是曾經在哪裏見過您呢……?」
艾賽爾的視線始終沒有從少年身上移開,這對初次見面的人來說,是很失禮的。
「抱歉抱歉。對了,據我剛纔所聽到的消息,今天的甜點好像是由法國出產的梨子和檸檬所做成的果凍。」
「什麼怎樣,這可是非常重要的喔!」
(原來大豐收是指這回事啊。)
「打過了啊,因爲某人並沒有幫我介紹嘛。」
過了一會兒,艾賽爾像是瞬間清醒似的恢復了一貫的表情。
突然提到釣魚的話題,害我覺得有點不知如何應對。
「沒事,沒什麼。來,請進來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