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塔之國、鴨子、小千金

尾聲

《卡莉》 · 高殿円 · 9781 字

隔天,紅茶夫人——亦即琳達·卡斯爾頓夫人,在商館內某倉庫自殺的事情,立刻傳遍整個王國。

人們紛紛揣測她自殺的理由。

根據警方的調查,琳達受到失去獨生子艾迪爾的打擊,精神便開始逐漸崩潰。

她爲了得到救贖,在周遭朋友的建議下,改信與丈夫相同的印度教。

但是,不幸卻接連而來。她的丈夫被英軍蒙上侵佔的罪名。最後在單人牢房裏自殺死亡(雖然不管怎麼看,他的遺體都像是受到嚴刑拷問致死的)。

以這件事情爲契機,琳達開始致力發展事業,短短十年內便迅速竄升爲印度社交界女王。

之後,卡斯爾頓紅茶的事業,便由一些重要官員繼承,而她的財產也被處分掉。因爲她經營紅茶事業獲得的財產,大部分都捐給學校,所以我就讀的歐路卡女子學院,也分配到大量遺產。

「母親爲了教讀高中的愛子,從印度將最高級的茶葉寄到倫敦,這就是卡斯爾頓紅茶的開端。希望能夠爲你的餐桌,點綴最高貴的香氣和色彩。最重要的,是能爲家人們增添溫暖吧……」

盛裝卡斯爾頓商標紅茶的木箱上,刻有這樣的句子。

由她一肩挑起的「城堡商標」,今後也會在親友的繼承之下,繼續爲餐桌增添色彩吧……

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忘懷她最後所說的那句「要和兒子去同一個地獄」。

在基督教的教義中,自殺者的靈魂無法到達天國,只能墜落於地獄。琳達卻放棄活着接受審判,寧願選擇和兒子相同的死法。

宗教的問題是很難理解的。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競爭,大多是由於金錢、權力、或宗教的原因引起的。

(願他們一家三口,至少還能夠在同一個天國相會……)

我生平第一次對於只能這樣祈禱的自己,感到非常無力。

「夏綠蒂。」

突然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

「卡莉。」

便看到我的室友正站在我們房間的門口。

她一入往常溫柔地凝視着我,並且說道:

(荷莉葉妲和小滿她們不會回來了吧……)

我像是在升旗般說道。

我不禁怒火攻心,衝到她身邊。

這句話打消了所有我正欲說出口的話,那真是一種非常殘酷的說法。

「我就算回倫敦去,也一點都不會感到幸福,因爲那裏沒有你,也沒有荷莉葉妲和小滿啊!」

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書,那是艾蜜莉·勃朗特所寫的《咆哮山莊》。曾經由勞倫斯·奧立佛及瑪兒·奧白朗將它詮釋爲電影。

「你說過你想成爲小說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曾經這麼說過對吧?」

然而,爲什麼現在看來那麼寂寞呢?

「我不要英國也不要印度!我不想住在那種地方!爲什麼你都不瞭解我呢?」

我在還沒喝卡莉和好的情況下,迎接必須回倫敦去的日子了!

我點點頭

「這樣很不錯啊。」

「我有一些話不得不告訴你。」

依舊年輕漂亮的露西阿姨,眨着一雙玲說和媽媽一模一樣的藍色眼睛說道:

然後,戰爭開打了。

「咦?」

「聽說你有話要告訴我?」

(這個也帶回去當作紀念好了。)

——我對卡莉提起此事。

湊巧的,我之前那封信抱怨着想回英國的信件,過了兩個月才終於寄到了露西阿姨的手上。

這樣嚴重的事態,也在我們狹小的生活空間裏燃起了一絲火花。儘管仍是暑假期間,但因爲英國突然加入戰局,使得很多學生迫於無奈,只好提早回國。

「你說過總有一天要將我的故事寫出來,你說過你想寫,也說過想寫關於東風之神的故事。」

「我會寫信給你。」

(想在她的身邊對她低語,跟她說對不起…)

如果能夠像這樣開口道歉……

對不起,卡莉……。是我說得太過分了,請你原諒我吧。

接着,又傳來另一件令人驚訝的消息,那就是我的阿姨露西,竟然從倫敦來接我了。

「你會去唸瑞士的寄宿制女子學校對吧?我已經從你阿姨那邊聽說了。瑞士是個好地方,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而且和印度不一樣,那裏沒有戰爭」

「你、你真是的,明知道是那種場合,竟然還因爲喝酒而醉倒在人家的屋邸裏,真是淑女之恥、學院之恥啊!」

「但是卡莉……我、我……我還是…」

她彷彿很困擾的凝視我。

但是……

(至少要跟她們說句再見的啊……)

「夏綠蒂……」

稍作思考後,我決定將從荷莉葉妲那裏拿來的詭異藥瓶,當作禮物帶回去。經過萬般苦惱之後,我提心吊膽地將卡莉放在牀底下的寵物水蛭,一併裝進行李箱裏。

「呃,因爲,那個……」

她好像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對我說「這樣比較好」。

對我來說,還有一個非道別不可的人。

「我想住的地方,一直、一直都是卡莉的心裏啊!」

明明認爲只要身體緊緊相依,心情就會如同體溫一樣傳遞給對方,甚至有時候還會覺得只要一個眼神,就可以傳達心情。卡莉格特--我明明是這麼、這麼地喜歡你啊!

我的眼睛裏盈滿淚水,害我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我一直好想快點跟她和好。那個時候--和艾塞爾一起去參加排隊的那晚,雖然因爲我反應過度,而引起了情緒化的口角;但即使我身在晚餐排隊之中,也一直很想跟她道歉。

我將每一件充滿回憶的東西拿在手上,接着嘆了口氣。帶來的東西之中,大部分的點心都已經消耗掉了,裝着佳發餅乾,糖果和小餅乾的盒子裏面的東西,早在晚上常常舉行的茶會里,裝進我和荷莉葉妲她們的胃裏了。

「因爲,我不能把你丟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夏綠蒂,瑞士有一所很不錯的寄宿制女子學校,那裏既沒有戰爭的煩惱,也可以在很好的環境下學習哦。當然,也有棍網球課程可以上,你在信裏面有提到吧?」

那一天,明明就在腦海裏描繪了無數次;跑到她的身邊,像平常一樣用手抵着她的耳朵。

世界又再度一分爲二。一邊是德國、蘇聯、意大利,另一邊是英國、法國、美國等…就算在這所歐路卡女子學院,也一定有人擁有與英國敵對國家的親人。

再過不久,學院的書架就要結束了,荷莉葉妲和小滿會怎麼做呢?也許不打算再回到學校了吧?或是等到她們回來以後,卻聽到我已經回倫敦去了的話,大家會怎麼想呢?

因爲她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樣子,讓我不由得惱怒起來。

所以露西阿姨打算無論如何都要帶我回倫敦。

「卡莉,我可是要回去了哦……?」

然而,塞不進去的東西還有好多,大部分都是荷莉葉妲和小滿她們給我的東西。

就在九月三日當天,英國正式向德國宣戰。

「夏綠……。」

「幸福是什麼?」

我的內心實在太過苦悶,便大聲打斷她的話:

從樓梯下面,傳來露西阿姨催促我的聲音。

她似乎非常清楚英國一旦宣戰,印度就會分成回教和印度教兩派,將會成爲比任何地方都要激烈的戰地。

接着,那一天終於來臨了。

「怎麼會?什麼叫做比較好……」

「我很期待你的小說哦,因爲如果出書的話,我就會覺得無論何時都能見到你。」

我還在猶豫。如果卡莉叫我不要走,即使我必須說服露西阿姨,也不打算回倫敦去了。

笨蛋、笨蛋!卡莉大笨蛋!爲什麼不瞭解我的心情呢?原本以爲非常簡單的事情,爲什麼現在就是做不到呢?

(竟然……我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回去,真意外……)

我站了起來。

「我覺得無所謂嗎?即使再也見不到我……」

結果,我們後來也沒能確實和好,就這樣過了一段尷尬的日子。

「……你要寫小說對吧?」

卡莉不發一語,像在忍耐什麼,露出彷彿身體裏藏了某種無法想象的巨大物體的表情,只是對我微笑着。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卡莉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的樣子,只見她微微頷首說道:

這次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卡莉卻沒有說出我想聽到的話。

「我可是要回去了哦,說不定不會再見面了哦,你真的瞭解嗎?卡莉!」

我咬住她言語上的漏洞。儘管心知肚明一旦說出這種話,我們只會離和好越來越遠,但我就是控制不了。

「…夏綠蒂。」

儘管已經取得了外出許可,但我還是被魔女夫人狠狠訓了一頓。

我向卡莉說道:

「好、好了!阿姨,等我一下!」

卡莉的黑色眼瞳只是一味的盯着我看。我心想:啊啊,是瑪瑙般的眼睛,是那麼令我朝思暮想的美麗眼睛……

「既然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最好趁那裏還是個很溫暖的地方時回去,並在那裏幸福的過日子,對你比較好。」

「如果就這樣留在印度,你的立場會變得很尷尬啊。」

我一邊匆忙將東西往皮箱裏塞,一邊轉過上半身回應她的催促。

「夏綠蒂,準備好了嗎?」

離出發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我卻還無法決定要帶哪些東西回去。

——晚餐派對那天晚上,我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躺在學院裏的牀鋪上。

我不希望讓對話就這樣結束,於是想盡辦法接她的話尾。

儘管只在這裏生活了幾個月而已,但我身邊的東西卻比來的時候要多出好多。

雖然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不過同寢室的卡莉說,當時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印度少年,用馬車送我回來的。

※ ※ ※ ※ ※

我爲了忍住嗚咽聲,只好躲在樓梯後面緊緊縮住身體,並且閉上嘴巴。雖然前來觀察情況的露西阿姨好像很擔心,但她似乎誤解成我是因爲要和朋友分離而感到寂寞。

這樣一想,我的心情突然感到非常複雜。

「嗯,我是說過,但是……」

「唉,夏綠蒂,你不是也在信上吵着要回倫敦嗎?那就去瑞士吧。雖然姐夫還有工作在身,但這裏對小孩來說實在太危險了。」

「卡莉是笨蛋!爲什麼要說這種話?還露出你什麼都明白,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你要回倫敦了吧?」

「好像是這樣,我也看到你最引以爲傲的阿姨了。那位就是你經常提起的「露西阿姨」對吧?」

「阿姨叫我回倫敦去。」

自從那次可怕的派對以來,還不到一個月。進入九月以後,雖然夏天酷熱的陽光已經日漸緩和,但是帶來混亂的腳步,也在此時接近我們的小小英國。

「如果你不是英國人,也不是印度人,就會失去依靠,那是非常不幸的一件事。夏綠蒂,你只要住在英國就可以了,只要你在那裏過的幸福,那麼我--」

「嗯。」

當時的印度總督,甚至提出印度將會全面支持英國的宣言,造成印度國內獨立運動派非常大的反感。現在,空氣中彷彿蘊含着明天就會發動獨立戰爭的緊張氣息。

愛操心的露西阿姨,竟然順道搭乘外交部的飛機(她因爲身爲女權運動家而廣爲人知),如字面上所說的飛到印度來。

我大聲喊出這句話,便從宿舍房間飛奔而出。

「咦,露西阿姨要來印度?」

「露西阿姨,再等我一下下!」

我從樓梯朝底下大喊之後,一溜煙地跑向閣樓的房間。我想道別的那個人,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常會坐在屋頂上眺望大海。

「卡莉!」

我打開天窗以後,她回過頭來。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從這裏也看得到她長睫毛下的眼睛,依然帶着幾分憂愁。風兒吹拂她長長的黑髮,輕輕地飄揚着。

從那天以後,我便很少和卡莉交談。我盯着她看。

「夏綠蒂……」

她用對我來說非常悅耳、帶點低沉的聲音說道。我覺得這個聲音聽起來,好象總是在耳邊低語的感覺,所以非常喜歡。

我好希望能永遠、永遠在她身邊聽她的聲音。

但是——

「我要搭中午的船回倫敦了……」

我一直到最後,都冀望她能夠挽留我。因此我心想:一旦我換好外出服、手上提着行李箱,準備離開的時候,或許卡莉就會挽留我了。

然而,她卻沒有這麼做。

她和初次見面時一樣,眯着漂亮的瑪瑙眼瞳,向我柔柔一笑。

「……保重。」

卡莉只是間斷的說了這句話。

除此之外,就再也沒說什麼了。我在等待,我殷切的期盼她拋開現在強忍住的情緒,將心中的激情直接對我表現出來。

(卡莉……!)

就這樣——

直到我因爲停住呼吸太痛苦,而終於忍不住吸氣爲止,我都一直靜靜等待着。

「露西阿姨!」

胸口高漲的情緒,幾乎快讓我的身體漂浮起來。

(所以非常尊貴!)

「咦………」

露西阿姨彷彿稍作思考似的皺着眉頭,但是很快便說出否定的回答。

就在打開門的時候,一陣強風襲來。

我在不知不覺間抓起露西阿姨的袖口,緊緊地捏住不放。

「阿姨,到目前爲止,我一直都是在您的呵護下長大。」

我和露西阿姨將手上提着的行李,堆放在艙板拖船上後,便慢慢遠離印度這塊土地。上頭附有圓拱狀屋頂的拖船,像是滑行在平穩的波浪間,逐漸接近蒸汽船。

我就住在名爲「她」的國家裏,爲了讓她能繼續住在我的心裏面,我就必須待在她身邊。必須接近她到足以碰觸她、足以經常跟她說話的距離之下。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將我心中的感情淋漓盡致的傳達給她呢?這件事令我感到非常苦惱。

我開門見山的切入話題。

我在海風不斷吹拂下,戰戰兢兢的睜開眼睛……

我直接走下樓梯,拖着行李箱離開學院。

等了好一會兒——

「確實阿姨說的沒錯,印度說不定會變得很危險,去瑞士的寄宿學校肯定比較安全。但是阿姨,即使我進了那所學校,我一定依然是個孩子。不,也許會比現在聰明一點,但是,就僅止與此了。」

(啊啊,船開動了!)

「夏綠蒂,不可以!要讀書的話,到哪裏都可以;而且,瑞士也有一番新的世界,學習那些事物,對你也會有幫助的。現在你就先乖乖聽話,和我一起回倫敦去,好嗎,夏綠蒂?」

(卡莉,你等我,我還是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你說不要,我也絕對要待在你身邊!)

「夏綠蒂,怎麼了?怎麼這個表情!」

「再見了,卡莉。」

我們也絕對不會變成那樣吧。

因爲只有心,纔是人類不必流任何一滴血就能得到的唯一領土。

語言也很可怕。

語言真是困難。

不管今後發生多麼痛苦的事情,就算人們引發戰爭,將所有人從那片土地趕出去,人類也不會失去自己的安身之地。

「不行,不可以。」

「夏綠蒂,你在做什麼!?」

但是,如果在說話時猶豫不決的話,就什麼也得不到。不管是愛情、還是信賴,還有無可取代的朋友……

「你……你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呢,夏綠蒂?我們現在就要回倫敦了耶。」

我朝着船前進的反方向,一直跑到船的最尾端,但是,我們所進來的地方是位於船肚的入口,那裏已經沉到水裏了。

(啊啊!)

不管露西說什麼,我都不會罷手了。跳得飛快的心臟,好像要衝出身體似的,我儘可能的快跑着,想要回到風中。

外面正吹拂着像是食物燜煮過頭般的印度濃郁海風。

「卡莉!」

接着……

「都道別完了嗎,夏綠蒂?」

「雖然我幾乎等於沒有爸媽,但是我依然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不管是喫、穿還是愛情,都因爲我是沒有父母的可憐小孩,所以阿姨也給了我特別多的愛,對吧?」

我斬釘截鐵說完,同時也切斷了我對露西阿姨的罪惡感。

我猛力抬起頭來,作勢半瞪着露西阿姨。

承載完行李的船隻,慢慢通過有如鯨魚喉嚨般潔白的峭壁旁邊,正打算駛向大海。

有風的味道。

因爲,人到最後還是會住在人的心裏。

位於「午餐」中層的大門開啓,我跨過艙板往巨大船體的方向移動。不一會兒,我和露西阿姨便被吞沒在巨大船體的內部,我知道剩下來的工作,就是要將堆在艙板上的食物和水等,慢慢運往船裏面。

我們兩人一到邦達裏寇特的港口後,P&Q公司一艘名爲「午餐」,從橫濱出發、抵達這裏的船,已經停在岸邊等我們了。印度港口的船塢大多隻是虛有其名,絕大多數的船,幾乎都是用艙板來和陸地連接。

「阿姨,我……還是要留在印度!」

就在這個時候,我果然還是發現了。

我說了。

「來到這裏以後,我才瞭解到這件事。沒有別的原因,就是這所學校、包圍着學校的小小王國,以及來自各個不同世界的人改變了我。」

說完後,我沒有等露西回應,便拿着行李衝到甲板上。

「不……」

不管我怎麼搖晃她的身體懇求,露西阿姨的意志仍然像鐵牆一樣堅硬。

「等、等一下,夏綠蒂!」

我不顧他人的目光,繼續控訴着。

那個坐在教室最頂端的十字架上,有着瑪瑙般色澤的天使身影……!

「你……」

不久,便發現她的身影。

(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回到岸邊呢?)

或是英國和印度對立,

我忘我的解開綁在頭髮上的蝴蝶結。

接着明白了。

我一邊思考該怎麼動搖那有如鋼鐵般的決心,一邊拼命搖着頭。

「你明白嗎?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今後的印度很危險,因爲英國對德國正式宣戰了,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獨立戰爭,特別是邦達裏寇特,正好被回教與印度教地區南北夾攻,你應該也非常清楚這是什麼意思吧?」

露西張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阿姨……」

也許是因爲我正露出一副劍拔弩張的表情吧,只見她突然說道:

「Because she is an only propcrty which I got by myself!」

印度不再屬於英國,

我匆忙從甲板回到船內,在人潮擁擠的大廳裏,尋找露西阿姨所戴的那頂藍色帽子。

露西阿姨漂亮的藍色眼睛,驚訝得張得老大。她仍保持着僵硬的笑容,輕輕搖搖頭。

我用力按住心臟上方,希望能藉由這個動作,將我的心意或多或少傳達給露西阿姨。

「我只有這個……不,在來到這裏以前,我連這個都沒有。那雙原本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的手,卻奇蹟似的抓住幸福的尾巴,我找到可以和我手牽手的人了。」

戴着漂亮水藍色帽子的露西阿姨,早已在馬車前面等待我了。

然後,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夏綠蒂……」

「就僅止與此了。但是我不喜歡那樣子,我想要知道世界上更多更多事情。然而,我想知道的世界,是瑞士所沒有的。阿姨,請你體諒我,我想留在印度……!」

「露西阿姨,那時即使我在倫敦讀了幾十本書,也無從得知的事情。因爲那不是靠誰的教導,而是親身去體驗的事情。我來到這裏,因爲喜歡上別人而哭過好幾次,但也獲得許多歡笑。這種感覺,使我有史以來第一次體會到的!」

「夏綠蒂,你……」

「那是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得到的東西,那是個自閉的我,因爲喜歡這個人,而自願選擇跟她在一起,怎麼可以不重視這件事呢?怎麼能夠那麼簡單就放手呢……?」

「——但是,朋友不一樣!」

聽我這麼一說,露西阿姨困擾的閉上眼睛。

「就連現在住的房子、睡覺的地方,全都是爸爸和阿姨替我決定的;還有皮箱裏放的梳子、鏡子和胸針,一切的一切都是阿姨給我的東西,我只擁有別人給我的東西。」

(啊啊,卡莉,請助我一臂之力!)

「那個人就在這裏--所以,我沒有辦法離開。」

那是一句決定性的道別話語。

「我現在穿的衣服、蝴蝶結,所有的東西其實都不是屬於我的,對吧?全都是爸爸和阿姨給我的,對吧?」

就再好幾個拿着行李的搬運員一來一往之間,我因爲想目送即將遠離的印度直到最後,於是匆忙跑到甲板上。

友情也——!

彷彿中古世紀的修道院--建在陡峭白色懸崖邊緣位置的古老教堂。

「在來到印度以前,我對政治之類的事情完全一無所知,即使擦肩而過的人們膚色明顯的不同,卻從來不曾去思考過爲何會這樣,不曾思考爲什麼不同國家的人們會住在英國,也從不曾認爲無知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我過去真的很無知,還不只是這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麼無知。我真的很愚蠢……」

如果將來世界改變,

哎,卡莉。

我吶喊出聲。

由於我現在彷彿只要一說話,就會立刻哭出來。因此我只能趕緊將眼睛、鼻子和嘴巴等所有地方都塞住。

「阿姨!」

等到我終於明白,她不打算再多說什麼爲止。

(啊啊,我真的要離開印度了……)

在我陷入苦惱的同時,船也越來越遠離岸邊……

「請體諒我,露西!」

「啊——」

附近突然傳來「啪沙」的羽毛拍擊聲,我嚇了一跳,目不轉睛的盯着那團白色的圓形物體。

「哎呀,尿布!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嘎!」

有着茶色尾巴的尿布叫了一聲後,慢條斯理躍入海里,激起小小的波浪之後,尿布的身體便浮蕩在波浪間隨水漂流而去。

我認真地想着:啊啊,如果我也有像尿布那樣的羽毛該有多好。

就在這個時候,載我們過來的船板出現在我的視線內,它漂浮在離船不遠的地方。大概是因爲下一班船馬上就要來了,所以這些拖船都在那裏等吧?

(對了,雖然沒有辦法到岸邊,不過如果是那裏的話,我還能遊的過去!)

「尿布,等等我!」

我趕緊將手上提着的皮箱中所有的行李拿出來,抱着皮箱準備跳進海里。因爲我曾經從博學多聞的露西阿姨那裏,聽說皮製的箱子很輕,可以浮在海面上。

然而,眼尖地發現我正準備跨越欄杆的船員,趕忙衝過來想要制止我。

「喂、喂!你到底想做什麼啊?你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嗎!」

「放手,放開我啦!我叫你放開我!」

咔鏘!

就在一陣拉扯之中,從皮箱裏(好像還有東西留在裏面)飛出了一個平坦的糖果罐。那個罐子在敲到船員的臉後,蓋子便波的打開,接着從裏面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那正是荷莉也妲給我用來防身,也就是她的寵物水蛭。

(啊!)

從罐子裏跑出來的水蛭,竟然滑溜溜地鑽進船員的衣領中。不知道什麼東西掉下來,而一臉詫異的摸着脖子的他,在得知吸附在自己脖子上的東西,就是吸血性的水蛭後,便放聲大叫:

「呀啊啊啊啊啊!怎、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趁着這個空檔,我嘴裏念着「準備~跳」後,便從甲板上投身到大海里。

「啊啊啊!」

由於驚訝於喜悅,還有更深刻的感動,讓我的內心就像魔女不停翻攪的鍋子似的糊成一片。我只好想辦法從那裏面,拾起足以拼湊成完整句子的碎片,將之化爲語言:

就在這個時候,附近突然有如鯨魚噴水般濺起白色浪花。

「爲什麼要做出這麼亂來的事!」

「好漂亮呢,邦達裏寇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國家!」

她又說道:

卡莉的眼神顫了一下。

我們永遠永遠,都要在一起哦。

「——即使不能和你共赴同一個天國,也無所謂。」

那句話對我來說。就像不足爲奇的招呼語。

「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在黃昏的樹林裏迷路了一般……」

「得救了……」

那裏是,閃爍在東洋的黃金尖塔國度。

「卡莉,你看!」

但是……

即使人們失去住所,依然可以住在別人的心裏……

藍藍的大海,就像是溶解了土耳其蘇丹所精挑細選出來的寶石。

我們將額頭抵着彼此的額頭好一陣子,像是祈禱般維持這個動作。

好不容易喘口氣的我,抬頭看向有如鯨魚喉嚨般潔白的峭壁,卻因爲她已經不在那座十字架上面的事實,而大喫一驚。

正往這邊游過來的她。朝我的方向伸出手,而我也往深的將手伸向她。

「因爲我喜歡你。」

「回去吧,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

「不會吧,騙人,卡莉……!」

尿布也「嘎」的叫了一聲。我戰戰兢兢回頭看向浪花濺起的方向,卻遇到我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最驚人的一次相遇。

「可以讓我住進你的心裏嗎?」

「哎呀,謝謝你,尿布。跟你打個商量,我能不能像坐在鴨子馬桶上一樣,騎在你身上呢?」

鴨子和我最棒的朋友都在那裏,印度西部的藩國邦達裏寇特。

話語--爲了傳達意思給對方時所必須的話語,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停泊在我們附近的船板拖船,朝這邊開過來。看來是總算發現我們之後,趕緊來迎接我們。

你曾經這麼笑着對我說過吧?

我依然緊緊抓着她,回頭看向岸邊。

我現在就像懷抱着金色太陽,手指着藍色大海說道:

這是多年以後,卡莉經常問我的一句話。

「……因爲我喜歡你。」

「讓我待在你身邊,拜託。」

到目前爲止,我從來未認真思考過藏在這句話裏,那更加深刻、敏銳的意思。

——卡莉,我最喜歡你了。

人的內心之所以有空隙,就是爲了迎接別人住進。

我因爲過於震驚,而不停來回看着崖上的十字架,以及我們正漂浮其上的大海。

聳立在綿延不絕白色峭壁上的塔街,是我在印度裏見過最美麗的景象…。。。

「呃,因爲、因爲……我……」

「我喜歡卡莉,我覺得自己不能離開你,所以我……想要留在這裏,我們約定好了不是嗎?要永遠在一起。」

(插圖)

不久後,她戰戰兢兢的將手環住我的背。

「哈、哈啊,呼啊,好鹹……」

(我、我不能死啊--!)

在距離我和尿布漂浮處的稍遠位置,卡莉的臉竟然啪地冒出水來。

所以,人才會覺得寂寞。

與其說是話語,倒更像是呻吟。

接着,張大眼睛。

我緊緊抓着她,將嘴脣移進她的耳邊,輕聲低喃:

我倆很自然的說出了這句話。

是印度話。

聽來不像「啪沙」,也不是「啪嘰」的巨大聲音,在周圍響起。

我和卡莉聽到雙方同時脫口而出的低喃,都不自覺地看着對方笑了出來。

「……夏綠蒂,你這個笨蛋!」

大量的海水漸漸塞住我的五官和孔洞,比挨海倫打時還要強上幾十倍的衝擊,不停拍打我全身上下。由於落海的衝擊而差點鬆開皮箱的我,一浮上海平面後便立刻緊抓着那隻皮箱。

無數的小小波浪不斷的來回拍打,奪走我們的體溫。我在她懷裏打了一個小噴嚏後,卡莉表現出「你看吧~」的態度,睜大她那墨黑美麗的眼睛,對我使了個眼色。

(咦,卡莉不見了?)

就這樣,我貼近她到不能能再靠近的距離之下,希望能將我體內澎湃的心跳聲、體溫、以及心意,隔着衣服,儘可能傳達給她……

「咦?呃,不會吧?她是從那裏跳下來的嗎?真的假的!?」

「只要此時此刻,能夠在一起--」

她很難得的用粗魯的口氣斥責我。

我覺得她一心一意渴求着我。

我感受到一股揪心之痛。

吐出不小心喝到嘴巴里的海水後,眼前出現了熟悉的鴨子臉。尿布正拼命用它的鴨嘴,緊緊拉住我的衣服。

「Without you!」

有如堅硬牆壁般的強風打在我的臉上,我在跳海前用力吸了一口氣後,便屏住呼吸。

「呱啊!?」

——我在這個美麗的東洋國家,度過了至高無上的璀璨青春。

「喂,你們沒事吧?真是亂來的小孩!」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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