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卡莉》 · 高殿円 · 3346 字
※ ※ ※ ※ ※
——那是一間專供僕人生活起居的閣樓房間。
傾斜的屋頂在白天吸收了太陽照耀的熱度,即使入夜之後,房間裏依然十分悶熱。
有一扇小小的窗子,也沒有人工燈火。多虧從小窗子吹來的涼爽海風,讓這裏的居民在每天夜晚,不至於因爲過於悶熱而無法入眠。
「您好像很喜歡那位小姐嘛。」
房間裏傳出一道聲音,而發出聲音的人,則是蹲在椅子下放的少年。這個少年正是這所學院中僕人之一的阿真。
他的個子已經高到有點難以稱他爲少年了,乍看下之所以會像個少年的原因,大概是他那親切的笑容吧。
「已經好久沒看到殿下那樣開懷而笑了。」
這個叫做阿真的少年,正以水盆裏的水幫某人洗着腳。不知爲何,他不發出任何水聲、謹慎地將布滑過那個人的肌膚,擦乾正坐在凳子上的人的腳。
在那張簡陋的凳子上,坐着一位少女。
(插圖)
而且還是位美麗的少女,長長的秀髮墨黑如夜,散發出彷彿勝過世界萬物般,不可思議且精緻的光輝。
「那位小姐就是殿下所說的『vayu(新風潮)』嗎?」
「……」
對方毫無反應。
沉默就像是從窗戶流瀉進來的月光,柔和地籠罩着房間。
過了一會兒,少女突然說起了其他事情:
「聽說裏賓特洛普正準備往莫斯科出發,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那是比她平常和同學說話時,更爲低沉的聲音,與她那嬌弱的姿態不太符合。
「所言屬實。」
少年這樣回答。
「沒錯,既然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早點表明身份也許會比較好一點。」
當少女不發一語準備離開房間時,突然被叫住了。
沒有任何回應。
事情一旦演變成這種狀況,像是邦達裏寇特這樣還未決定繼位者的小國,勢必會在轉眼間就受到戰火波及,導致滅亡——
阿姆利須的臉色爲之一變。
「『Crimson Glory』就是長期以來受到英國支配民族的怨念集合體。它在經過幾世紀後漸臻成熟,並且擁有了相當龐大的資金,現在甚至準備反咬敵國。換句話說,不這樣做的話,就無法打倒那個強大的國家。」
「可以了,之後的我自己來就行了。」
「情報指出在邦達裏寇特附近有MI6徘徊。看樣子,他們對連日裏在印度王國境內,引發騷動的『怪盜裏裏帕德』似乎很感興趣。」
痛苦地嘆着氣的正是阿姆利須,他就像被剪斷線的木偶一樣,無力地鬆開抓住阿真的手。
「……」
「英國一旦正式向德國宣戰,必定會將印度牽扯進去。這樣一來,印度的藩國就會面臨滅亡的危機……沒道理讓邦達裏寇特就這樣自生自滅。」
「根據皇宮裏傳來的消息,令尊的身體狀況似乎非常穩定。這麼一來,一旦確定您的歸國時間後,大君想必會非常開心。」
「終於到了納粹對波蘭出手的時候了。雖然去年才合併了奧地利,但看樣子希特勒的野心應該已經轉向那邊了。」
由於必須極力隱藏身體,所以平時無法在學院的浴室待太久。一旦久留,室友或是添熱水的女僕就會跑進來。
阿真有再次蹲下來,替少女綁起了鞋帶。
由國會內閣統治的原英國領地,和迄今都是由大君所治理的藩國之間的問題,將會趨於表面化。始終支持一個印度論調的國會,勢必會提出解散、吸收藩國的要求。
他突然揪住阿真胸前的衣襟,並扭緊他的領口。
「既然情報局(MI6)已經潛入,對方也是時候該亮出王牌了,而辛克萊爾家族也千真萬確是有張伯倫(注:Arthur Neville Chamberlain,英國政治家,於1937年到1940年從任英國首相。由於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對希特勒納粹德國實行綏靖政策而備受譴責。)爲了對抗邦達裏寇特,而打出的王牌。您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不是嗎?」
「她的父親可是趁着邦達裏寇特家務事纏身時,企圖籠絡藩王家人的先鋒,是我們遲早都要收拾掉的人。」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會變成怎麼樣呢?印度一下子就從英國的手上脫離,新的問題將會立刻迎面而來。
「你認爲我是不是應該早點現身呢,阿真?」
少女說道,粗魯的口氣和她那嬌柔的長相很不相稱。
「猶太人也是像這樣光明正大一路走來的,他們從英國及美國手上,將阿拉伯買了下來,這件事告訴我們那種手段並不只是對阿拉伯有效而已。因此,您的存在是絕對不可或缺的,阿姆利須殿下。」
「……我明白。」
「一切包在我們身上,未來的國王,請您放寬心情。」
「那麼厭惡對方,甚至不惜剷除對方的希特勒和斯大林,竟然也會聯手。」
「您明白嗎?殿下?對我們來說,英國是敵人。」
阿真並不急於整理被抓亂的領口,恭敬地向阿姆利須行了個禮。
「我認爲這恐怕是『Crimson Glory』所展開的行動。」
約阿西姆.馮.裏賓特洛普是在德國的納粹政權底下,擔任外交官的工作。
「……好。」
「到底該怎麼辦呢?」
兩人之間一陣靜默。
事實上,印度目前正處於最適合以漩渦來形容的混亂狀況。
映照在沒有窗簾的小小天窗上的兩個身影,看起來就像是電影院裏上映的皮影動畫。
「阿真……不對。」
「宣戰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啊……」
阿真慢慢地阻擋在少女——不,那個被稱爲阿姆利須的人面前,玩味似的說道:
「沒想到事情會進展的這麼好、快……」
「阿真……」
「聽說那位紅茶夫人的派對即將在這幾天內舉行,這是個宣佈您以繼承人身份,回到邦達裏寇特的大好機會。請務必籍着這個機會,讓英國的重要人士親眼見證您仍然健在,並且已經回國準備繼承王位的事實。」
「阿真……!」
「雖然戰爭是預想中的事情,但是關於一向水火不容的斯大林和希特勒竟然會聯手合作這點,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到底是誰、爲了什麼目的將他們湊在一起。」
「但是我想他們的目的到頭來還是阿姆利須殿下您。英國打算藉由控制您,重新鞏固他們在這混亂印度裏的地位。」
突然被教導名字,少女的肩膀驚嚇地顫動了一下。
少女一下子就用毛巾擦去身體上的污垢,並將剛洗好的腳塞進靴子裏。那種敏捷的動作,就好像是私立男子中學裏的學生,每天早上所進行的乾布摩擦一樣。
「大概是爲了爭取軍備重建的時間吧,一旦準備妥當,應該就會公然出手分割領土纔是。」
「!?」
少女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暴風雨的預感。
「哦,看來是爲了杜絕德國的後顧之憂……斯大林那邊當然——」
他雖然是軍人,但原本是以平民的身份,接管妻子孃家的香檳工廠後,才漸漸飛黃騰達的男人。在他堅強的上進心及外交手腕下,成功獲得了希特勒的信賴。到目前爲止,仍是希特勒身邊少數的親信之一。
只有遠方傳來海浪拍打着岸邊的聲音,兩人靜靜地聽着那個聲音。
「儘可能早點公佈您還存活在印度的消息會比較好。再這樣下去,邦達裏寇特很可能會被新政府毀掉。」
「殿下,雖然很想尊重您的心情,但是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步。您千萬不可以信任辛克萊爾家族的人。」
但是,阿真卻絲毫沒有露出退縮的模樣,接着用嚴肅的表情說道:
不久後,少女低聲說道:
「北部和國會派集中的南部不同,大多是回教徒和藩國。英國應該是考量到,如果能透過在藩國中擁有古老歷史的邦達裏寇特居中調停,那麼也許還不用放棄印度。」
「請您大可放心。」
少女將洗好的腳撐在桌子上,手肘頂着膝蓋。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淑女應有的態度。
少女這次真的不發一語,就這樣離開了房間。
少女組織阿真想要爲她擦拭身體的舉動,從他手上接過了毛巾。
少女咬着指甲。
「阿真,我知道……」
如果戰爭爆發,由尼赫魯(注:Nehru Jawaharlal,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提出在戰時成立印度國民政府,戰後准許印度獨立,作爲條件支持英國作戰的建議,並於印度獨立後,成爲第一任總統。)率領的國會內閣,或許不但不會支持英國,甚至還會趁機奪取印度的獨立權。失去印度的補給便無法戰鬥的英國,也就不得不接受了。
「……是。」
「說的也是。」
「否則,只會使你徒增痛苦,卡莉。」
「既然這樣的話,那個夏綠蒂.辛克萊爾也會成爲我們的敵人。」
「他的目的好像是要和蘇聯締結和約?」
「Crimson Glory,榮耀的緋紅嗎……」
阿真繼續說道:
阿真靜靜地重複了一遍。
少女說道:
「應該。」
「一切都是時間上的問題罷了,德國一旦和蘇聯締結條約後,大概就會興高采烈地進攻波蘭。而刺探到裏賓特洛普已經到莫斯科訪問,並確認意向的法國,正積極鼓吹英國外交官跟波蘭簽訂互利條約。」
不便歸不便,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只要偶爾能像這樣,在閣樓的阿真的房間裏用熱水擦身,也並不會覺得不自在。
在傾斜的屋頂下,只留下一個原本就住在這個房間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