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太宰想拿芥川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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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不止可以获得信息，还可以发布信息。不必成为作家或政治家，只要拥有互联网，就能够情报发布者。

有个东西叫博客，是起初便以被第三者看到为前提的日记，极为反常。在现代，很多人都在上面写东西。即有人在上面像维基先生那样不求回报地公开『短短一年赚到三亿的方法』『无业的我现在年入5亿』这种极为重要的信息，也有人发布『开垮100辆本田』『钢笔收藏家的散财日记』这种高趣味性文章，甚至有『懒人五目拉面』『俺们松板Weeds』这种已经无法从标题想想内容的东西，用途涉及方方面面。

令人吃惊的是，就连电影演员、话剧演员也在写博客。在我所在的时代，他们就像贵族一样将自己的私生活藏起来，以此来保持高贵。然而时代变迁，到了现代，他们似乎通过展示生活的点滴来博得人气与共鸣。我对现代演员一无所知，粗略地看了一些他们的博客，大部分都由照片构成，与其说写日记更像是绘图日记，文章的质量也不行，跟能够给我带来快乐的转生书相比都不在一个档次，不认为读这种东西就能喜欢这位演员。

然而我翻到一个博客，推翻了我不值一提的猜疑。

塔题为『小绵绵的女仆日志』，由那家女仆咖啡厅『女仆☆喵喵』里总是为我提供服务的女仆所写。

『标题·夏天啦～！☆8月上半的当班预定表』

7月27日

我是小绵绵～

更新赶上啦☆

下月是这个样子

预定表来啦！

１日　傍晚→打烊

２日　傍晚→打烊

３日　中午→傍晚

４日　開店→打烊

８日　開店→傍晚

９日　中午→打烊

10日　活动

13日　開店→打烊

14日　傍晚→打烊

我心想，原来她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啊。

非常感谢！

我会好好珍惜

拜拜

还是旺季！！！

遇到密码打不开的情况

其实我写字挺漂亮的，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可以毛笔写喔

出货吗！！！！

抽扭蛋啰

「什么意思」

那个博客上放了许多照片，一个眼熟的少女穿着很像女仆的服装，在舞台上又是跳舞，又是媚笑，又是摆出奇怪的姿势，还展示了亲手制作的考点心。

我回去当班了

然后，我吃到了冲绳特产排骨荞麦面

「说得太过分了吧，那可是你自己的照片啊」

偏偏明天才是活动呢笑笑

一见蛋皮就想写咒文了笑笑笑笑

我原本的观点也认为低俗的语言不能打动人心，口气简直跟前辈们如出一辙，险些掉落肮脏的陷阱。是女仆清澈的心拯救了我，令我悬崖勒马。如果一般的小说是围棋，那么这位女仆所写的博客就是黑白棋。规则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不能拿看围棋的眼光去看待。

我是小绵绵～

我！小绵绵！今天！惊奇地迎来第100次当班啦～！！！

然后，有报告啰～！

今天的咒语是

『标题·喔呀～什嘛鬼啦～！』

说起来，上次休息

我生气啦～

8月8日

我觉得是我太自大了。

最后，我找到了一个叫做『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的玩意。

以《枕草子》为例，说难听点，那无非就是普普通通的身边杂记。春，曙为最。没意思，不就只是报告季节吗？我们却从《枕草子》中闻到了文学的芬芳。这是因为，我们自顾自地选择运用那一类文风去做出评价。

软绵绵的熊熊酱背包，，，只献给小绵绵，，，

拜拜☆

『标题·啃玉米棒子啦～！』

「这是你吧」

想收拾房间····

知道吗？冲绳的蛋包饭很出名，叫章鱼饭？

加油啦

天下一绝

更新！

我觉得当班已经有点小多了

「喂，这么多人看着干什么啊！快把电脑收起来！别在人家地界上拿那种东西出来！」

小绵绵当天预定全天当班

要等着我喔

15日　開店→傍晚

8月9日

烦了好久！

『标题·小心脏砰砰直跳啦～！』

☆10日☆

『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就散发出那种危险的气味。我明白乃乃夏天生丽质出类拔萃，但利用方式却稀里糊涂，不得要领。

「别废话！」

女仆的博客也好，演员们的博客也罢，尽管它们都极为幼稚拙劣，但你只要在理解方式上动脑筋，它们在眼中就会变成别具一格的文章，一样能俘获你的心。他们写的「煮了红豆好甜」「想见海豚努力游泳」「面包要发酵」之类的日记，的确令人看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可是一旦适应了这种文体，就会发掘出意料之外的趣味。我所不知道的新文体正在现代日本焕发着澎湃生命力。

我慢慢打开电脑，把显示『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的屏幕给乃乃夏看。上面是身着华丽服装的乃乃夏。她笑容灿烂，服装也很好看，从中伸出的手与腿，以及将服装顶起来的丰满胸部，显然充满了美，但更多的是滑稽。

Menso～re喵喵

那霸，好贵耶

啃着咧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她不懂自己的魅力，没有自我包装，只是在自暴自弃地博人眼球。

读者之所以能把《灰姑娘》的故事读完，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位可怜的姑娘最后会变成公主。要是姑娘没有遇到魔女，既没有南瓜马车也没有玻璃鞋，一切都是她的妄想，样子还是原本那样寒酸，嘴上自言自语「啊，我要是有一天能参加舞会该多好！」，那就只是个疯子。

一看到在三鹰车站前面等待的我，乃乃夏就狠狠瞪了过来。

爆７吧！！！！

砰砰！！！

活动开始啰

再见

唔、、、

压倒的感谢。。。。。

天呀，收到礼物啦～！

噗咕！！！

出海打渔啦

2

搞不好要恐龙灭绝哦！

好耶，去冲绳吧！铆足活力就去了！

8月10日

变得好吃吧～

请戴上徽章来展示您推的女仆吧～

这天，小绵绵的独创徽章扭蛋每6000消费额一抽！

我沉迷其中，翻了许多博客。

看这些附照片，连个句号都找不出来的日记，我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再来100次，，，，继续精进

我不管了啰！

我感到自己仿佛无意间撞见鹤在织布的情景，在战栗之中点击博客的留言栏，写下『今日下午五点，车站等你 M.C』，发了上去。输入这么一小段文字，我却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但这不仅仅是因为我还不习惯用电脑。

乃乃夏慌慌张张朝电脑扑来，看来是对自己的行径感到了羞耻。

「这个博客令我大受震撼」

我不希望电脑被她弄坏，便收了起来。

「那有什么，不过是类似宣传册一样的东西啦。所以，你是来笑话我的？」

「这不好说……风吹着我……」

「大叔，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别以为自己赢了」

「你认为自己输了吗？」

「说教，捉弄，另外还有嘲笑，恕不奉陪」

「我有一事请教，『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所谓何意？」

「不要戏弄我」

「乃乃炭应该是你的名字，类似于堂号吧？」

「是呀，我在当地下偶像。满意了吗？」

乃乃夏恶声恶气。

我缓缓取出一只牛肉罐头。

「你，来把这个变好吃试试」

「咦……什么意思」

「还是说你办不到？」

「都说了，你什么意思啊」

「你这样也算专业的女仆吗！」

「女仆？」

「既然你不知道魔法，但就我来教你。『变得好吃吧～。魔法能量变变变～～～！』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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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没搭理」

「对……对啊。讲到哪里了？」

「也就是说，你的活动是扮演游戏吗？」

「来讲个螃蟹的故事吧。月夜下的螃蟹很消瘦，这是因为他害怕自己被月光照在沙滩之上的影子，无法入眠，到处跌跌撞撞。在月光照不到的深海，幽幽摆动的海带森林之中入睡，螃蟹就能梦到龙宫。那样的态度才算高雅。然而螃蟹偏偏要在月下不安，在沙滩上慌张，然而看到自己而惊恐。他大喊『这里有个人，这里有个人』吐着泡泡跌跌撞撞。螃蟹的甲壳容易撞到东西，它的形态决定他能够承受撞击。螃蟹甲壳被撞到的时候，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螃蟹生来拥有美丽的甲壳。这只螃蟹的甲壳被撞得很惨。它在沙滩上看到自己，吓坏了。它心想，这难看的影子真的是我的影子吗。我是个新潮的男人，可是看看我的以你，我的甲壳竟然这么丑陋。啊啊，我真的有天分吗？岂止是有，而且是举世奇才。想把原稿兜售出去，要怎样讨好编辑呢？用那招，用这招，甲壳好疼。身体里的水分好像已经干掉了，唯一的优势只有大海的气味。我竟然散发着海的味道，啊啊，我想消失，我想再次进到海里，回归海底，回到我怀念的海带森林……」

「我意识到了。对文坛最大的复仇，就是拿下芥川奖。但遗憾的是，我没有那个资格。芥川奖是新人作家的龙门，所以太宰治无法参加。最初我也想过匿名创作，但那是卑鄙小人的做法，而且新人奖就应该由新人拿下」

「我衣服，荒唐？」

这又从何说起呢？对于我在『Dolce & Gabbana』购得的这套洋服，我的确直觉上隐隐约约感到了一丝讽刺意味。我被欺骗了！我感到丢人，感到羞耻，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怜的螃蟹要被自己羞耻的热汽蒸熟了，好神奇。

我缓缓地说出第一句话。这话说得又绕弯子又蹩脚，但我别无他法。这对上天之子都是难题，我一介凡人又何德何能。

我指向摆在桌上的电脑，在『文系地下JK偶像乃乃炭日记』的留言栏上不论搜索任何历史日期，出现的都是『评论（2）』『评论（2）』『评论（0）』『评论（0）』『评论（2）』『评论（3）』『评论（2）』这种空荡荡的数字。

「……」

「一时兴起罢了」

「你口气真恶心，就像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大叔，你的所作所为全都太荒唐了」

「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地下偶像。有一年吧……问够了吧」

「这是我把《古记事》……算了。我该遭报应」

「你都来见我三次了」

「稿费，版税，全都归你」

「也用不着问得这么郑重其事。其实吧，我对偶像行业并不感兴趣，但我有个喜欢的偶像，而且那个人还喜欢读书，现在也坚持在写书评。那个人出演了契诃夫戏剧的舞台表演。《樱桃园》知道吧？那场戏成为了契机，让我喜欢上了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俄国作家……喂，大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戏弄我吗？」

「我看你不懂什么是服务。你那是自我满足。从你的那个博客里完全看不到观众的身影。你认为不提供服务就等于高尚吗？认为不懂水墨之美就不了解意识吗？光鲜重彩就不是艺术？渡边华山的画，全都是服务。可你……」

「话别就说一半」

「第一次只是替姐姐把钱转交给你，第二次只是碰巧发现，芥川奖那次是因为在推特上了趋势」

「不，这件事很重要。这身衣服，有那么荒唐吗？」

乃乃夏眼睛直直盯着我。

「口气真让人讨厌，说得就像把你自己当天才一样。大叔，你的所作所为就跟你这身衣服一个样，荒唐透顶」

「请你回答，拜托了」

「你想……说什么？」

我也感觉到我紧张得脸在发红，继续推进话题。

「我，想拿芥川奖」

「大叔，你那是什么故事？」

「你为什么那么了解契诃夫？」

我们又一次在『发迷累死』碰面。

乃乃夏的鼻尖红得就像李子。

「简直就是荒唐大将军啦」

「都说了是地下偶像。上次也说了，我讨厌那个家。我已经受够了，所以就想赶紧自立，赶紧挣到钱。地下偶像挡起来容易，也不需要特技，应该能挣到钱。但试过之后根本不是那回事，总觉得事事不能如意」

「啥」

「对我感兴趣了？」

我乃土匪。

「我自认对于所谓人的份量颇有心得，就让我来说说看吧。乃乃夏，你是不是看到我后，从我身上感受到了自己所没有的潜力？」

「那当然啦，不行吗？」

店内的墙上今天依然挂着《最后的晚餐》的复制画。此时犹大是怎样的心情呢。「你们当中有个人要出卖我」在说出这番话的耶稣看来，吃着随便报的犹大很可耻吗。还有，犹大是否就是在那一刻下定决心出卖那个人的呢。可是，耶稣也一样可耻。他就像对待猫猫狗狗一样，把碎面包往堂堂一个大人嘴里塞，他其实并非真心想要那么做。即便如此，耶稣还是那么做了。我认为，其实耶稣是在犹大背后推了一把。此时此刻，我真正理解耶稣的心情。

「你要是继续这样，我还是走好了」

「要不要让我帮你，拿下芥川奖呢？」

「别再说了，这是什么羞耻游戏啊。就是像你说的，我就是没人气。我充其量就是个地下偶像，当然是小众向啊。别拿我和网红比」

「你就吹吧」

「谁知道呢，没想过」

「我就说说我的想象，如果错了还望订正。一个博客的人气值通过留言板基本就能判断吧。有五六百条评论，比如说女仆的博客，还有那些搞不懂的人，应该算多的。但你」

「我不知道谁高谁低，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据你所说，偶像是通过唱歌跳舞，不分阶级治愈人们心灵的职业，比女仆境界更高」

「真有胆说啊」

「你让我，干什么？」

「我生气了」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搭理我」

「常言道，荒唐是天才的一大特性。转瞬即逝的真实就能巧妙领会」

「我确实和夏子小姐……和你的姐姐殉情过。至于关系深不深，还要另算。但是乃乃夏小姐，你和我非亲非故，理应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闻不顾」

「你，喜欢童话吗？」

我们相顾无言，就像在试探对方的底牌。

「突然问这个干吗」

「你到底，为什么当偶像？」

「大叔，你要失落能不能先待会儿？」

「啊，我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你当多久偶像了？」

「绝无此意。那么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渴望金钱吗？渴望声誉吗？」

劫掠尔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