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宰闖講談社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7507 字

1
此乃謀反。
大事不妙。
一進四月,乃乃夏音訊全無,這個情況只能讓我認爲她已經放棄當期的芥川獎。我這樣想着去了書店,結果看到剛發售的《羣像》上刊登者乃乃夏的新作。
那是一篇長篇小說,題爲《副的初戀》,以長峯乃乃夏的名義發佈,刊登在卷首。
我沒聽說!
我當然知道乃乃夏在寫小說,可是那小說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了,而且還刊在了《羣像》上,我根本就沒聽說!
我恨不得立刻就讓乃乃夏解釋清楚,但乃乃夏估計不會主動來找我,我也沒有方式來聯繫她。我考慮過打擾長峯家,但那個不良少女不見得在家,何況我因爲和夏子殉情未遂,本來長峯家就想抓我。
我手裏拿着《羣像》,心灰意冷。
我徹底搞不懂了。
我和乃乃夏本應同心同德,可事情爲什麼會發展成這樣。我是乃乃夏的老師,也是她的製作人,卻被完全矇在鼓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此乃謀反。
不經意間,這個詞在我混亂的頭腦中冒出來。
乃乃夏,背叛了我?
不,不能這樣妄下定論。再說,想到謀反或是以下犯上這類概念,就是認爲下面的人絕對不能忤逆上面的人,是可惡的封建思想的流露。光秀有自己的主張,薩長雖然稱霸一方,但曾是佐幕派的多數東北諸藩幾乎都被折磨致死。再說,打着倒幕旗號揭竿而起的那羣人大多都是遭到左遷不三不四的傢伙,攘夷這口號喊得很了不起,其實不就是復仇嗎。
復仇?
復仇,就,不行嗎?
太宰,冷靜下來。別管什麼明治維新了,現在要想的是乃乃夏。但是我頭腦昏亂,萬千思緒如溫泉般汩汩湧出。深山猴浴泉,海底龍宮城,喂喂,烏龜,烏龜先生,謀反了。我,遭到背叛。我,遭到背叛。冷靜太宰,去想乃乃夏!
去講談社吧。
這件事,《羣像》編輯不可能不知道,倒不如說就是那個編輯部帶頭耍的把戲,肯定沒錯。那幫人一認定乃乃夏能掙錢便變得萬般吝嗇,從我手中搶走了乃乃夏。
《披夜鳥》一獲得成功後,馬上不經我同意就讓乃乃夏寫這種長篇小說,最開始不是隻讓乃乃夏寫隨筆嗎?而且還是以長峯乃乃夏的名義,虧他們當初那麼勉爲其難。前面的準備都是我做的,事成之後被你們統統拿走,這種做法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並不」
戰後出生的老人接着往下講
我雙臂被扭住,聲音難堪地控訴
「我年輕時對漫畫很瘋狂,癡迷過《巨人之星》和《明日之仗》等。《三目童子》也是那個時代的作品吧。《愛與誠》被拍成電影的時候,我和妻子還一起去看了。我青春年代的書,全都是講談社創作的。所以呢,我就想要保護這個公司,退休後當上了這裏的保安」
「我說的不是那種事」
「我來是有事要找《羣像》編輯部談,是商務會談。就說我是川柳,他們應該就明白了」
「果然不知道啊。偶像的管理應該是你的工作啊,高明的經紀人先生」
「我聽說了」
「我雖然不認識那位老師,但他能夠創作出讓您和孫子心意相通的故事,真的非常出色」
「不,我並不是作家……」
「我不是很懂西洋字」
被關起來後,我一邊搓着陣陣作痛的手一邊求救。
「暴徒都這麼說。很久以前有一次,有人經常把宣傳車開到出版社門前,用擴音器喊些莫名其妙的話」
保安這頭銜說得好聽,其實就是一個矮大爺,我這麼高個子一個迴旋踢就能把他解決。可是這個大爺也有自己的生活,肯定是爲了給偶爾過來玩的孫子買玩具才捶打着老骨頭在這工作。我不能對那樣的人施暴,踐踏螻蟻就成資本家了。
那個可愛的乃乃夏要是再被出版界可惡的空氣繼續燻下去,就變得當初欺凌我的那些前輩們一樣,成齷齪的俗物了。
保安又用對講機和什麼人談了一會兒。
保安進屋後,沒想到口氣十分悠然。
而現代,大多數人不懂戰爭。
「……我過來,是爲了正義」
是《羣像》的總編。
然後,我一進講談社的大堂就被摁住了。
「寶物?那可是把小孩子送上戰場的書啊……」
「你們真是,把我矇騙得好慘啊」
審訊室——我腦子裏忽然冒一這樣的詞彙,心臟就像鬧鐘飛快地跳。我參加被禁止的活動而遭到逮捕時,和女人殉情後對方死了而我活下來之後,我都被帶到審訊室裏,而我每次都裝作反省,進行投入的表演。然後這段時間裏,我的朋友親戚就會替我善後。可是現在,沒有任何人會來幫我。妻子、檀君、井伏先生、父親、兄長,都不在了。
「天下沒有哪本書是壞書啊」
2
總編點了冰咖啡後嘆了口氣,說
「其實我也不是很懂」
「住住住、住手……。把我弄疼了知道嗎……咦?你是保安?那你首先應該保衛的就是人道!你要是有人情味,就請原諒我的粗魯行爲。人有不得不生氣的時候。什麼?暴徒?無禮!你給我聽好,現在可是一位作家正拼上身家性命發起抗議。懂嗎,懂嗎,你們這樣還算出版社?啊,痛死了。不能這樣,住手!胳膊……胳膊要掉了。我、我有肺病啊!我還在咳血!是真的。住手。啊,快住手!」
因爲軟弱,所以是無賴派。
我必須拯救輝夜姬。
那名保安進了屋。
「我小的時候還有燒燬的廢墟,連玻璃都融掉了,殘留着脂肪烤化的氣味。在那樣的環境下,長我許多的結界總是對文字如飢似渴,只要是本書都拿來看。在那個時候,哪怕有國策本,姐姐都全都說是寶物」
「哦」
「我是製作人」
「我們只是誠摯地聽取作家的意見。乃乃夏小姐說了,想只憑自己的實力嘗試創作」
「今年是第十個年頭了,退休後任職的」
「矇騙?」
「不是的,我不搞政治主義。雖說我年輕的時候的確染指過非法活動……」
「相傳別館有些問題,說是手冢老師在閉關期間半夜聽到女人的哭聲還有溼噠噠的腳步聲,我的前輩好像也看到過。你相信幽靈嗎?」
「是啊,嚴重的時候拿個筆都上氣不接下氣」
「她說的計劃,是指小說的事情嗎?還是指別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
保安沒聽我說,離開了房間,同時一名女性走了進來。
「說好話就是我的工作」
「說起夢過之後,過去在總部後山建有氣派的別棟,我的前輩在那裏當管理人。那裏是收購三井財閥的別墅改造而成的,總有各種各樣的人在那裏閉關。據說手冢治虫老師也在那裏閉關過」
「你是暴徒嗎?如果是,我就得把你交給警察」
「每次鬧事的總是您啊,川柳先生」
而這件事,我絲毫都辦不到。
「你知道講談社的口號嗎?」
「你在這裏當保安很久了吧?」
「前左翼派嗎?」
「檀君,你爲什麼沒有轉生?你快轉生來救我啊,求你了。沒了你,我什麼都做不了。檀君,不要拋棄我!救命!」
我們不約而同地笑起來。我總有種見到老友的感覺。
我聽着聽着,眼眶變的滾燙,想對這位化身盾牌守護講談社的老人致敬。天下間,沒有哪本書是壞書。也許是這個道理。對不喜歡的書就攻擊,不就跟那個野蠻的希特勒一路貨色嗎。
我被關在講談社舊樓的一所房間。
「你是作家?」
現在是二零一八年,所以活在現代的人絕大多數都出生在戰後,就連這樣的老大爺也沒有經歷過戰爭。
檀君總是幫助我。
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應該是個無名作家。既然筆名和我一樣有『治』這個字,就該好好努力纔對。
我是連翻身上槓都不會的丙種,也就沒有服役經驗,要是前往戰地的田中君以及在阿圖島化作護國之柱的三田循司君聽了肯定會笑話。但就算這樣,我也經歷過戰爭。又是接受訓練,又是東躲西藏躲避空襲,家也被付之一炬。
我起太宰治這個筆名後沒有多久,他就把我推向了世人。當我吵着想死的時候,他陪我拔掉了煤氣管。在熱海我錢花光的那次,他也甘心替我做人質。我每當呼喊「救命!」檀君總是回應了我。
「既然那麼累,就應該休息一會兒。這裏既沒有嘮叨的編輯,也沒有陰晴不定的讀者,可安靜了。這裏啊,就像是……」
但保安毫不留情將我按倒在地上。
這次要靠自己的雙腳挺住。
「這是怎麼回事!給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對你們的暴行,我堅決反對……啊,放手,幹什麼,好痛!你們做什麼!痛、痛痛痛痛」
「是嗎,那麼這件事聽說過嗎?她說想不借助你的計劃,按自己的想法試試」
「行行,川柳是吧……」
「不,其實不算是對馬克思和列寧產生共鳴,更多的不過是那種昏暗氛圍讓我感到舒服而已。夏天的蟲子會撲向火中。在可憐的蟲子眼裏,就連殺死自己的火焰都是安身之處」
「乃乃夏不可能提出那種錯亂的要求,肯定是你們向她灌輸了奇怪的意見。再說了,乃乃夏沒有我的建議,怎麼可能寫出小說……」
保安捶着腰接着說
「我們就開誠佈公地談吧。實話說,這次的事讓我很不愉快。你們居然不徵得我這個經紀人的同意就讓乃乃夏寫新書」
「坦白講,你覺得現在的講談社怎麼樣?跟推出支持戰爭的雜誌那時代相比有什麼變化?」
「這哪裏矇騙了?乃乃夏小姐正在創作《羣像》上刊登的小說,川柳先生對此應該知情啊」
「說得真好」
「那些書,都是好書嗎?」
我回到膠囊旅館,變身川柳,當即前往講談社。
「何不自己去問問?」
我是無賴派。
不知不覺間,聽到動靜的編輯聚在大堂,遠遠圍觀着我們。其中一人朝我一指,一個勁地重複「是『FRIDAY』是『FRIDAY』」,可今天是星期二啊。讓人連星期幾都分不清的高強度勞動,而且工作內容還是這樣的欺騙性質,可見講談社是一家多麼殘酷的惡魔公司。早知道就應該讓乃乃夏在築摩書房出道,而不是選擇這種惡魔的巢穴。爲什麼築摩書房就不出文藝雜誌啊。古田先生,救命啊!您的太宰在哭啊!
我恍然大悟。
「夢過之後」
「經營的事情我不懂。另外,我出生在剛剛戰後」
我轉換心情,繼續扮演川柳。
「你要找的人過來了。那麼年輕人,你就努力寫書吧」
「我就是傳世重生之身,存在幽靈不足爲奇」
發黴的氣味,幽暗的房間,這些反而讓我凌亂的心平靜下來。想來,現代對於我這陰暗的人來說有些太過刺眼。黑暗還是更多一些纔好。在我所生活的時代,處處存在着黑暗。當我抱着還很年幼的長女和妻子在夜路中散步時,當我啃着小攤買的螃蟹和檀君一起走時,黑暗也總是如影隨形,伴我身旁。
「檀君……救命,救命」
保安用對講機和什麼人談了一會兒。
根據書上的說法,檀君在我和坂口先生死後還活了一段時間,一想到他獨自在戰後的昭和生活過,我心裏就不是滋味。檀君本來是個瘋狂的人,非常亂來。然而他卻照顧着我,後來還照顧過坂口先生,他最終也沒有向世人展現自己的瘋狂呢……。
「好一段佳話」
提到身高,三島由紀夫也是個小矮子,一個迴旋踢應該就能把他解決。中原中也喝醉了總是糾纏我,麻煩死了,他身板也弱得很,被檀君一扔就栽雪裏了。我之所以總是躲着中原中原,纔不是因爲害怕,我要想動手早把他幹掉了,只是沒下手。可惡的階級,真可恨!
這理所當然,但我太蠢,到今天都沒注意到。
「我聽不明白,總之你現在不是過激主義者」
「這次就不追究了,但你要是再敢胡來,以後就禁止你進入。『FRIDAY襲擊事件』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和妻子也是。我家妻子五年前去了那邊,新婚當初她還不會做飯,處理個魷魚都弄得一驚一乍。所以我買回講談社出版的《新家庭百科事典》給她,她看過之後就會做好多東西了。那本書被她翻得破破爛爛了都還在用」
總編應該是斷定在公司裏談很危險,於是把我帶到了附近的『發迷累死』。我其實是想喝酒的,但我正在戒酒,另外和保安促膝長談後感到神清氣爽。這種感覺是酒給不了的。
「偶爾就會有氣勢洶洶的傢伙冒出來,真讓人開心。說起暴力組織,在TAKESHI軍團後面就見不着了呢。就是那東西出現了,講談社纔在大堂安排保安。以最近的年輕人來說,你的氣勢很不錯,就是力氣差了點」
「是『創造有趣的內容』。講談社今年成立一百零九年,其間發生過許許多多的事情,但這家公司現在依然在大量出版讓孩子們開心的讀物。我家孫子每次見面都會纏着我《TeleMaga》。石之森老師很了不起,多虧了假面騎士,我能和孫子談到一起去」
「不就寫出來了嗎,事實勝於雄辯」
「……」
「《副的初戀》看過了嗎」
總編問我。
我在來講談社的電車上帶着一腔怒火看完了。
《副的初戀》是一篇自傳體小說,講述不起眼的偶像遇到頗具個性的文學師傅,覺醒了文學才華,成爲小說家的故事。與《披夜鳥》相比,文章一氣呵成,顯然未經反覆斟酌,或許因爲這個緣故,其中存在諸多不成體統的場景,最重要的是與其說它是文學,更像是面向大衆的通俗小說。儘管這類的意見不剩枚舉,但《披夜鳥》改稿時反省獲得的經驗得到充分運動,諸多瑕疵不值得引起注意,不妨礙《副的初戀》是部傑出的小說。
寫得很精彩。
儘管有一定的大衆性以及篇幅上存在問題,但論質量,提名芥川獎都不足爲奇。
當然,它並非光憑乃乃夏一己之力完成,或多或少有《羣像》編輯部的建議在裏面,但創作部分是由乃乃夏個人完成。不論其他人的服務再怎麼周到,寫不出來的人照樣寫不出來,但乃乃夏寫出來了,而且寫出瞭如此精彩的小說。
她的才華,開花結果了。
即便,缺少了我。
總編似乎把沉默視爲我對作品的肯定,稍稍後撤了陣線。
「姑且讓我辯解一下。對川柳先生隱瞞創作《副的初戀》的事是乃乃夏小姐提出的要求,她囑託我們保密。以我們的立場自然把作家的意見放在首位,而且只要能在《羣像》上刊登優秀的小說,其他事並不是很重要,所以我們就答應了。另外,我們絕對沒有對乃乃夏小姐給過任何指示」
「我不相信」
「信不信是您的自由。下面輪到我問了,您和乃乃夏小姐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至少我沒頭緒」
「是嗎,那也就是說,沒人知道乃乃夏小姐的真心想法了。您身爲經紀人,管理她的工作業務是您的職責所在,我們編輯就沒那個權力了。我們的工作是,保障作家在自己想走的路上穩穩前行。我們要共命運的人不是您,是作家」
「可是,可是,這也太不厚道了吧。這件事你應該跟我商量。竟然這樣將乃乃夏從我身邊奪走,卑鄙!違反合約!」
「我們並沒有簽訂過合約」
「我和乃乃夏同心同德,絕不能讓乃乃夏一個人去工作。再說,說好下次要在《羣像》創作的是中篇小說,可《副的初戀》是長篇啊。一切都跟說好的不一樣!」
說完,乃乃夏對我道出的是,遠遠比猶大還要殘忍的背叛。
我是不跑的梅勒斯。
我的,生日。
儘管我這一生充滿可恥之事,可只有我辜負別人。我擅自收手離開左翼活動,把檀君當人質逃離熱海的旅館,和小佐一起殉情,遺書上寫「井伏先生是壞人」,還有,對『斜陽人』也……總之,背叛的人,總是我。
最後,我反而被總編鼓勵了。可是,我對乃乃夏的『想法』絲毫沒有頭緒,腦子裏唯有一片混亂。
「是嗎,你帶來的報告總是讓我開心。哎呀,我都迫不及待了」
「問題就在這裏。我並不苟同您所說的後半部分。奪走是什麼意思?乃乃夏小姐不屬於任何人。川柳先生,你似乎在小瞧我們。坦白說,只要能刊登優秀的小說,其實我們並不介意這樣。我們只求在自己的雜誌上創作優秀的小說,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願意聽嗎?」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你果然很卑鄙。事到如今又解除關係,你奪走之後還要扼殺她嗎!」
這個時候表現得出氣度狹小不是上策。如果能藏起真心話,表現出不惑之人的從容,我們還能重頭再來。我這樣盤算着,硬是擠出微笑,裝出聖人的面孔。
3
這不奇怪,畢竟我有生以來所受的打擊從未如此之大。
「大叔,你沒生氣吧?」
「我的小說被提名了。提名直木獎」
「這麼說,也對,但是,乃乃夏得有人來好好培養啊……」
是不惑之年。
我近乎從未遭到所謂的背叛。
「川柳先生,您也看過《副的初戀》了,所以您該轉變觀念。這樣還不明白嗎?乃乃夏小姐已經不是普通的偶像了,而是作家。而且她似乎擁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必須去認可她。在承認她想法的基礎上讓她去從事偶像的工作如何?當然,包括乃乃夏小姐的偶像活動在內,我們都會支持」
我度過了這樣的人生,所以我很少遭遇出乎意料的,過錯不在我自己的背叛。也因爲這個緣故,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次的亂子。我實在想不通,我爲什麼非得遭這種罪不可。我什麼壞事都沒做,爲什麼要這樣,對我謀反。
「嗨,乃乃夏小姐,你來的正好」
然後今天是六月十九日。
即便遷怒於孔子,我的心情依舊毫無好轉。
「您剛纔這番話,我對前半部分表示認同,川柳先生也有自己的立場。如果因爲這件事不再與我們合作,我們也只能表示遺憾。您可以挑選其他出版社發佈《副的初戀》的單行本」
《副的初戀》被套上標有《緊急出版!》等字樣小題大做的書帶,於五月中旬出版。窩在膠囊旅館之中我透過互聯網得知了這件事。結果誰都沒來通知我。
「……你願意原諒我嗎?」
我拼了命才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
只看字面讓人感到大義凜然,意思是「真的知道是指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纔是真正的智慧」,不過是用擺架子的態度說出來罷了。看看深夜裏的推特,這種格局的格言多得是,讓人都懶得去看。
「我怎麼可能生氣啊。再說,我們照這樣子都算恩斷義絕了,你還專程來見了我不是嗎?我怎麼會用憤怒來回應你的勇氣呢?我沒那麼野蠻」
孔子說這話肯定是在大半夜。他被只會阿諛奉承的弟子們圍着,說着「花看半開,酒飲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至爛漫酕醄,便成惡境矣」之類的話,喝了很多酒,翌日日過正中才起牀,纔想起自己說過的話,頓時面赤愧然。然而,愚蠢非凡的底子卻深深感觸,就記了下來。秦始皇之所以焚《論語》,估計不是出於看出儒教思想危險之類誇張的理由,只是因爲儒子不懂閉嘴。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秦始皇看過《論語》後唾罵「廢話連篇,燒了罷」的樣子。
我對叫做《論語》的東西一直都無法感同身受,最近終於明白爲什麼了。《論語》什麼都不算,就跟推特上深夜發的呢喃一樣。
我寸步不離膠囊旅館,一直過着頹廢的生活,當六月都快過完的時候,事態突變。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
《羣像》終於認可了乃乃夏。
可是,爲什麼會有這種事!
「大叔,你總是這麼溫柔。那個……有件事我要向你報告。儘管已經晚了,但我覺得還是要清清楚楚自己講出來」
我徹底意志消沉,用約莫六號字的微弱聲音念着莫名其妙的話。
「大叔……這麼晚纔來見你,對不起」
總結剛纔這番話,這位總編是在宣佈,她們已經將乃乃夏視爲獨當一面的作家。
我是卑鄙的猶大。
從肉體上來看,我已四十歲了。
「當然願意,究竟怎麼了?」
乃乃夏竟然來見我了。
「什麼原不原諒,我根本一點都沒有生氣。我說真的。耶穌就原諒了一切罪過,甚至還給三十枚銀幣就把自己出賣的猶大洗腳。原諒迷途知返的弟子,是爲師的義務。而且,浪子現在回頭了」
人到四十即明白道理,不再迷惘。這是孔子說的。胡說八道,理想主義就省省吧。
可能是出於虛榮心,也可能是出於鄉下人的固執,抱着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現成的機會擺到我面前,我從來全都簡簡單單推掉,不能誠實地去抓住。機會這東西就像是掉在路上的錢包,讓我覺得撿起它屬於無恥。可是無度着一次,我連自尊心都不要了,勇敢地,迫不及待地做好準備,站到了乃乃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