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宰對現代媒體無語至極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5859 字

1
長峯乃乃夏成了輝夜姬。
獲得直木獎後,《副初戀》的銷量儘管沒有答道六百萬部但依舊格外可觀,再加上乃乃夏身上的諸多話題性,就像捅了蜂窩似的,在社會上掀起軒然大波。
乃乃夏不再依靠我,我也拋棄了乃乃夏經紀人這一立場,彼此再無任何瓜葛。我提不起一絲幹勁,混混度日,死拖着那一天不放,孤零零地只知道用酒麻痹自己。
一天,我帶着酒坐在井之頭公園的長椅上,看到小石子慢吞吞地爬過去。我心想石子居然自己走起路來,結果定睛一看是從湖邊上岸的烏龜。一陣淒涼油然而生。沒什麼看不出看錯,哪怕那樣的天變地異我都淡然接受了,我的心就是如此淒涼。
就在這樣的日子裏,有天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找到膠囊旅館。
是《羣像》的編輯女士。
我懶洋洋地起身,或許已經沒必要了,但還是變裝成了川柳。我走進平時那家家庭餐廳,往座位上坐下,發覺原本很貼身的『Dolce & Gabbana』褲子現在空落落的,結果又添一絲悲涼。
「川柳先生,您瘦了?」
再看看編輯女士倒是富態了一些,但她似乎已經忙到無瑕留意自身外在變化的地步,一邊喫着蛋糕,一邊用異常精神的口吻說道
「每天活動辦個不停,飲食亂成一團,編輯工作都沒法正常開展了。直木獎效應本來就很猛烈了,放在乃乃夏小姐這個情況,媒體的喫相就更難看了。獲獎之後,採訪啦電視廣播節目的邀請啦立刻蜂擁而至,可是川柳先生完全不管不顧,結果都要我一個人來處理……。啊,這是乃乃夏小姐未來一個月的日程安排,您快看一看啦,很厲害吧?撇開雜誌的隨筆和採訪都有這麼多呢」
她遞來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節目名稱。《克洛諾斯》《GORO DELUX》《改變人生的一分鐘深刻佳話》《沉浸5點鐘!》《Wide na Show》《NHK我的早晨廣播》《NEP LEAGUE》《blue ocean》《PON!》《阿Q猜謎王!!》《九點看新聞》《SUUKIRI》等等……我完全搞不明白了。於是我心想,這混沌的場面一定如實地反映出乃乃夏眼下的狀況吧。
「呃還有就是,前些天還有一個叫《熱情大陸》的電視節目邀請出演……」
「標題就像從軍記者的報導」
「您不知道《熱情大陸》?這節目會挖掘並介紹體育、隱約、遺書等領域活躍的人。過去有羽田圭介、田中慎彌等作家受邀出場」
「我不知道」
「又來又有來了……。實不相瞞,這裏想請川柳先生也來出場」
「我來?不是乃乃夏?」
「乃乃夏小姐也會出場,但將乃乃夏小姐推到公衆面前的人是手段高明的經紀人川柳先生您,所以也想請您出場。您有很強烈的視覺感、個性以及衝擊力,一定會大受好評」
「還是算了吧」
「那個,我當然明白您的心情。您身居幕後,不願意上電視吧。但是讓乃乃夏小姐一個人錄製半個小時的節目,乃乃夏小姐的壓力似乎太大了些,所以節目組方面希望川柳先生出場。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呢」
「戳到痛處了啊,我服輸……你以爲我會這麼說?我想拿芥川獎絕不是出於那些庸俗觀念。不過在你們眼裏,直木獎一樣是寶吧。你們不就是把乃乃夏這塊寶供上神龕對着唸佛嗎?總之我不準備參與,你們自便吧」
【電視出演訊息】
我立刻買來筆和信,在心上寫明請重新考慮此事,送給《羣像》編輯部。
我事後纔在乃乃夏的博客上知道那種沒價值的工作有多麼繁多。
「無所謂。少了我,乃乃夏也更方便吧」
後來還沒過一個星期我便收到編輯女士的信,《副初戀》電影版製作敲定了。
「充實?」
【電視信息】
儘管回了一嘴,但論點聽上去太粗淺了。編輯女士沒有放過這一點。
『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 乃乃炭業務博客』如今變成了成功人士的炫耀報告。啊,乃乃夏最開始的武器竟然被如此敷衍地拿去用!
「你自己出場就行了」
「是因爲您在可憐我們」
「什麼事」
【廣播信息】
編輯女士突然說出這種話來,臉上的表情反倒像是在可憐我,所以我莫名地氣憤起來。
EGOMA CHIPS的新廣告確定由長峯乃乃夏出演!
「纔多久沒見就這麼能耐了啊,嘴臉都跟那位總編差不多了」
「……川柳先生」
「那個,您……要是有什麼話想對編輯部講,就儘管說罷。川柳先生能把乃乃夏小姐捧得這麼火,我相信您的能力。到頭來,我們編輯部不過是原木原樣借走了您鋪好的路……」
「畢業?」
「地址?寫信就寄這裏吧」
「小說以外,是指……」
「如果我手裏還掌握着什麼權利,那我現在就全數上繳。拿走拿走,儘管拿走」
長峯乃乃夏確定作詞出道!
Ganges Idol第二張專輯《永恆的喜馬拉雅》(2018年10月12日發售)由長峯乃乃夏全曲提供作詞!
由Idol Dead End的製作人五十嵐遼太郎氏全面製作!
「你要抽身?」
我創作生活的起點是《魚服記》,是一篇很短的小說,收穫的反響出乎意料。當時井伏先生唰地面色鐵青,不放心地說「那種文章不該得到如此好評,切莫驕傲,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錯」。此後每當我獲得好評,都會得到井伏先生忠告「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錯」。可能因爲我是鄉巴佬,臉皮厚,就覺得那是老人家的壞習慣,是老作家嫉妒青年才俊罷了。
長峯乃乃夏的首張單曲《相信魔法》確定發行!
「既然這樣,今後乃乃夏小姐媒體出場的事情就由編輯部來安排了」
詳情隨時通知!
『乃乃炭』LINE表情包確定發佈!
「是!儘管賜教!」
「這件事情應該已經過去了,請不要再翻出來了」
「不是的,是電子郵箱地址……不,還是算了。我會給您寄信的。那麼第二點呢?」
9月11日(週二)放鬆的NTV《PON!》中,長峯乃乃夏確定登場!
詳情請至LINE STORE瞭解!
「我、我怎麼行啊!再說,川柳先生肯定比我這種人要勝任這些工作吧……」
「巧舌如簧啊。但是你們去做就行了,包括這件事也是。我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發行訊息】
「什麼今後不今後,從讓她寫《副初戀》開始,她的繮繩不就一直我在你們手裏嗎?」
「她沒來見我」
說了那麼多還不明白嗎。都那麼嚴肅地告訴她導致乃乃夏消耗的工作不能接,爲什麼就是不明白。那傢伙真大三讓難捱下寫小說嗎?不,不光是出版界,其他媒體也很糟糕。讓作家寫小說屬於天經地義,爲什麼就沒人想要那麼做。現代的傢伙都把作家當成了什麼。
【發行信息】
8月25日(週六)13:00~13:55
不久,乃乃夏出席媒體的勁頭開始勢不可擋。最開始還只有電視和廣播,後來又得音樂製作人爲其作曲,還登上了某企業的廣告塔,然後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三個,狀態變得就跟近乎憑着瘋勁不斷推進佔領的軍部一樣,然而對於本來最爲關鍵的小說卻沒有要創作的跡象。
2
「乃乃夏小姐現在處於非常敏感的時期,每天都在拼命努力,您就不想幫她一把嗎?幫助乃乃夏小姐不就是您的工作嗎?」
「上媒體無所謂,但對現在的乃乃夏來說,最爲重要的是創作下一部小說。這段片場過去後要是什麼都寫不出來,乃乃夏就等於是完了。我不是不准她上媒體,但會影響創作的工作就要避開」
「你們不是搞得像化妝宣傳隊一樣每天歡實得狠嗎?又沒人讓我來尊敬」
「我不知道,只是不想見我所以就不來見我吧」
『JA全農 COUNTDOWN JAPAN』出場突然決定!
「是收手」
我渾身發顫。
長峯乃乃夏確定聲優出道!
「你覺得是爲什麼?」
編輯女士對我低下頭,這東西看上去像是不由自主。以《羣像》的立場不應該貿然道歉。這麼做恐怕是她擅自決定的,是發自內心的。雖然只是這樣而已根本不足以動搖我的內心,但我對一味埋怨處境尷尬的編輯女士也感到厭倦了。
9月3日(週一)5:50~ 在『ZIP!』上,長峯乃乃夏×朝待艾姆展開偶像對話!
長峯乃乃夏親自操刀角色設計,『乃乃炭』的LINE表情包開始發佈!
「獲利出名就那麼不堪嗎?還是說您希望乃乃夏一直默默無聞地只寫小說,安安分分地生活?這不對吧。畢竟您對芥川獎那麼執着」
「這樣沒問題嗎?您可是乃乃夏小姐的經紀人啊」
「套路不少啊。要是企圖用這種說法套取我在培養方面的建議,那就打錯算盤了」
「輟學的話,後面將是無盡的痛苦」
【發行信息】
「那麼我就兩點意見,你願意聽嗎」
「這場騷亂不過是對小說不甚瞭解的媒體對乃乃夏這個人興奮不已大喊大叫罷了。我跟你不一樣,不想參加什麼離奇古怪的慶典,也沒有傲慢到在攝像機前死逞威風,向世人傳播『我的成功之今天能有所以』之類無知的話」
結果,編輯女士突然手足無措。
乃乃夏確定登上《ROCKIN9; ON JAPAN》!
現在我懂了。
9月7日(週五)起電視廣告第1彈全國放送!
井伏先生是看到弟子要走別的路而感到悲傷。
我的師傅井伏先生也一定經歷過這些吧。
我儘管自暴自棄,但還是暢快多了。無血開城實在清爽,我心萬里無雲。勝海舟一定也是這種心情。
「我都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又是芥川獎,又是上電視,事情越來越大,少了川柳先生的話,我一個人,一個人根本就……那個!我對擅自做了各種事情表示抱歉!懇請您給我建議吧!」
「請讓她好好讀完高中畢業」
我把騰着滾滾怒氣的信塞進信箱,此時已經明白靠我自己已經無力再控制乃乃夏。
因資訊節目特性,播放內容可能發生變更。
8月23日(週六)7:00~7:30於TBS系列播映的電視動畫《霸權之⑧》中客串出演艾蕾娜·雷德菲爾德!
「您最近,和乃乃夏小姐見過面嗎」
包括TOKYO FM全國38網絡局『JA全農 COUNTDOWN JAPAN』現場出演!
「我會如實告訴總編」
9月29日(週六)發售的《ROCKIN9; ON JAPAN》2018年11月號上將刊登1st單曲《相信魔法》的長篇訪談與全新照片!
長峯乃乃夏×朝待艾姆的談話確定播放!
【雜誌信息】
【電視出演訊息】
光看這句話倒也沒什麼,但自習讀下來才知道,製作公司竟然讓乃乃夏來寫劇本,而且《羣像》編輯部接下了這個委託。
「不見得吧,你現在過得不是格外充實嗎」
「第一,請不要讓乃乃夏從事小說以外的工作」
【電視出演訊息】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把乃乃夏小姐出場的媒體節目一一向您報告。請您告訴我郵箱地址」
現場演唱1st單曲『相信魔法』!
因資訊節目特性,播放內容可能發生變更。
看到一邊狼藉的博客,我發覺到了。
乃乃夏根本沒打算當作家,作家終歸不過是手段,只要出了名賺了錢能夠離開家門,怎樣都行。只要能用金銀首飾來粉飾自己,管它偶像還是作家,芥川獎還是直木獎都一樣。
乃乃夏只懷着想要出人頭地的心思接近我,我費盡心思爲她鋪好了路,走了到半她又跟其他人好上揚長而去。哎,多糟糕的女人啊,真是壞透了。
拿下芥川獎是我個人的野心,我當初確實沒有絲毫考慮過她的感受,可我們之間好歹是兩人三腳的關係,用名爲信賴的繩子把各自的腳牢牢綁在一起,一蹦一跳地向前進。接着呢,在距離終點一步之遙的地方,她突然把繩子割了,我一個人失去平衡,摔了個人仰馬翻。最後她在我所不知道的終點上,跟我不認識的人們手拉着歡騰慶祝。
她竟如此若無其事地背叛了拼命奉獻的我。
若管這份殘忍喚作年輕,那我永遠憎恨年輕!
再說了,她後面到底什麼意思。那個就只知道把契訶夫能搬出來賣弄的傻瓜乃乃夏,不可能憑自己一己之力開闢命運。那麼,誰會來幫助乃乃夏呢?那個總編能做什麼,那個編輯能做什麼,少了太宰治能做什麼?!
受到了沉重打擊的我最終窩在了膠囊旅館裏。每當食堂裏看到乃乃夏出在電視上唱着古怪的歌說着蹩腳的話我不禁嘲笑,瞧你那鬼樣,這不是少了我就什麼都不行嗎?然而嘲笑並不能讓我爽快,反倒令人窒息的強烈羞恥感向我侵襲,簡直就像失敗的是我自己。
還有一次,乃乃夏出演點心的商業廣告。
「EGOMA CHIPS太好喫了,我都傷腦筋0;GOMA1;了!」
看到那一步,我絕望了。啊,你背叛我拿下直木獎,原來就是想做這種傻事?
結果我不止對乃乃夏絕望了,也對滲透整個現代的所有膚淺的媒體絕望了。EGOMA CHIPS那種東西,我就算死也不喫!
好想死。
就沒有什麼能夠逃離這現實的好辦法嗎?閱讀、上網都不能緩和我的心情。要讀書,我現在又沒在一線寫書,也興奮不起來,推特也玩得沒意思,關注人數還是沒破零。既沒人願意看我,也沒有哪裏容得下我。
我形同死人。
不,我本來就已經死了。
回過神來,我的雙腳已經邁向玉川上水。
我站從紫橋,我那時候不存在的橋上向下凝視。
結束了自己三十九年的生涯
基督也曾說過,索性不要盟誓,不要思考明天。早晨醒來,只活今天一天。我近期就先注意這麼做了。我最近不說謊了,可以一點點學習不撐面子不搞算計了。我現在不會在以期許明天而掩飾當下了。每一天都無比重要。
我忽然抬起臉,看到河旁一塊簡陋的紀念碑,上面附我照片寫着這樣一段文字。
一九四八年(昭和二十三年)六月
再說一遍。這絕非空虛。對現在的我來說,每一天的努力都是畢生的努力。您今後也不要再埋怨了。沒有比埋怨之後再失敗更加醜陋的人生。我願意相信。一寸之蟲亦有五分赤心。只有心懷純潔信仰的人才能獲得成功。我會相信,並且成功。
看到它,我不明白我究竟想死還是不想死了,幾乎像個瘋子一樣抓撓起頭髮。
一張紙片從和服袖口飄飄落下。
謹啓
感謝您日前對素昧平生的我健康狀況以及未來生活的諸多關心。自從那場騷動依賴,我對未來生活便毫無計劃。我並非空虛,也並非心灰意冷,只是以我粗淺的眼界謹慎權衡探索方針,反而只會悲慘地原地踏步吧。
太宰治在附近玉川上水
向這裏發送,是不是就能取得聯繫呢?
郵箱0;Mail1;
地址0;Address1;
我拾起名片,漫不經心地翻到背面,看到在『Mail Address』下方有串不明不白的文字。它又是『@』又是『COM』,我明明不懂其中意思,但總覺得似曾相識。想起來了,乃乃夏幫我獲取推特賬號的時候說「給,這就是你的郵箱。我隨便建了個」,然後給我了一串文字,就跟它很像。還有,郵箱地址0;Mail Address1;這個詞最近好像在哪兒聽過……記得《羣像》編輯部的編輯女士提過類似的詞。
3
您切不必回應我。頓首
玉川上水曾被稱作喫人的河,河上只有嘩啦嘩啦的哀傷之聲。看來三途川相連的它在這七十年間已經徹底喪失了那種不祥氣息。也由於當時正當大雨導致漲水吧,我和小佐跳下去的時候它流勢洶湧,但現在跳下去肯定只會撞到頭。
是名片。
我返回膠囊旅館,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在電腦上敲入了文章。
那是在直木獎獲獎後的慶功宴上偶然遇到的新潮社女編輯給我的。膠囊旅館客房狹窄,連一張名片都放不下,我現在纔想起我將它姑且收在了衣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