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宰看《攝影機不要停!》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483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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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爲要去什麼地方呢,結果就是旁邊的『TOHO CINEMAS 新宿』。說出引人遐想話後卻是去看電影,就像是學生間交際會幹的事情,不禁令我有種掃興,準確說又或是踏空的感覺吧,總之十分失望。我或許對這位忽然出現在我面前的位置對象評價過高了。可能她既不是撒旦也不是聖母,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沒意思的小姑娘。
雪尾不知盤算着什麼,笑盈盈地說
「老師真是的,把失望全寫在臉上了。您在想象什麼啊,不可以露出那種表情。可不能小瞧電影啊」
說着說着,我們走進『TOHO CINEMAS 新宿』昏暗的大廳。這裏比剛纔我一個人取得電影院規模大多了,還設有像是一流酒店那種前臺。雪尾熟練地買到票,又買了點心之後回到我身邊。
「您喜歡爆米花嗎?」
「這是米花糖?」
「真不愧是太宰下生,反應太正確了。畢竟爆米花在日本國內普及是在戰後」
「我看你好像很興奮的樣子,但我實在提不起勁。實不相瞞,我剛剛纔看了一部電影……」
「該不會是《副初戀》吧?」
「嗯,看是看了」
「那得涮涮嘴纔行」
「不,那絕對不完全是乃乃夏不好……」
「我們要看的是這一部」
雪尾指向一副海報,海報上寫着《攝影機不要停!》
大張旗鼓的標題加上粗糙的海報,讓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我看電影必定是內心脆弱的時候。當我陷入不論做什麼都不放心,什麼都做不成的狀態時,我便東倒西歪地衝進電影院,那裏的黑暗會讓我鬆口氣。電影院實在是個好地方。
因爲這樣的緣故,我向來不在意電影的內容,話雖如此,爛作的氣息卻從這部《攝影機不要停!》的宣傳海報中撲面而來。眼睛像鯰魚的大鬍子男人,拿着斧頭的女孩,另外周圍還擺了一堆臉色糟糕的傢伙,不知道爲什麼還流着血,沒有一絲精緻,只有令人可悲的廉價感。雪尾竟然覺得這種東西能拿來『涮嘴』,看來她確實沒什麼大不了。我徹底喪失興趣了。
「我不想看」
我誠實地講了出來。
「喔?爲什麼呢?」
最後我哭了出來。
「你對芥川獎有多認真」
「不,我都說……」
這麼說或許不太好,真沒想到裏面幾乎座無虛席。難以想象這裏所有人在看過那張海報之後竟然還願意買票。與其看這種玩意,不如看《副初戀》還好得多。不,說不定他們自稱電影通,還覺得「就是要看,傑作就埋在這種爛泥裏」。天啊,受不了了,什麼電影通,不就是半桶水嗎。哎,真是討厭。
「一模一樣?」
我一下子把啤酒喝光。
「我轉生還是最近的事,並不清楚那個人,但看來確實發生過那種事」
儘管沒什麼值得令人嗚咽的內容,但我就是感動了。真是不虛此行。
「嗚嗚……真是看到了好東西。特別是最後的場面,我這有孩子的人感觸太深了。自從轉生之後就沒有這麼感動過。啊,真是欲罷不能」
「簡直和太宰治一模一樣」
「我不是最開始就說了嗎?可不能小瞧電影。自作聰明會喫虧的」
雪尾指向海報上那些臉色很糟糕的傢伙。
「Exactly!說得太對了。所謂的聰明其實是愚蠢,《攝影機不要停!》爲我們詮釋了這個道理。我有種彷彿脫胎換骨的感覺,正所謂我心朗朗。你是知道內容才讓我看那部電影的嗎?」
目前都符合我的預期,關鍵還在後面。
「不知道,那些臉就像喝過甲醇」
換做平時我肯定覺得丟人,不敢這麼做,但剛剛看完電影的那股特別強烈的昂揚感在背後推了我一把,我送上熱烈的掌聲。
過去日本電影的標靶往往是觀衆的那種心理,也就是所謂輸家心理。且不論這是好是壞,總之正因爲這樣,他們深入我心。
第二杯啤酒到了,我們拿起玻璃杯碰在一起。那清脆的聲音,猶如來自遠方的幸福鐘聲。
我在心中發誓一定不能再犯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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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傢伙試圖在新時代強行推行十年前拼命記住的定義,所以到頭來推崇的全是老掉牙的東西,絲毫無法理解新事物和年輕人的工作,只會二話不說一句「不行」全盤拒絕。那種半桶水自鳴得意地給歪理邪說正名,卻把天才的偉業說成是錯誤。他們不懂脆弱之美,只顧欺世盜名。大戰當時,就那些半桶水簡直鋪天蓋地,要說他們淹沒了整個國土都不過分。真是受不了。然後滿腦子只有抱怨的我自己也真是受不了。
「話說老師,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感動得時候就要這樣」
「哈嗚……咕嗚嗚」
「咦?」
「那你就是撒旦。向撒旦乾杯!」
不要拋棄野心。
「接着沒什麼講的了,到這裏就結束了。我的作家故事連一張原稿紙都寫不滿。後來時隔三年在《新潮》上發佈新作,再次被芥川獎提名,又再次落選了。就只是這樣而已。您可以笑話我」
正當我滿腹怨恨與抱怨的時候,會場暗了下來,電影終於開始放映了。
這可謂是對弱者的安慰,這種主題一直以來深藏在日本電影的基底之中。《攝影機不要停!》擁有者的同樣的積澱,同時又洋溢着不願放棄夢想的決心以及對創作的愛。觀衆們之所以爲止動容,絕不是因爲對弱者的安慰,而是那種勇往直前的心意。
「我自己也深信不疑,認爲芥川獎非我莫屬。結果突然之間,一個只在電視上出名的藝人寫的小說也成了候選」
「呵呵呵,是《創世記》的開篇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
放棄夢想吧。
拋棄野心吧。
幸福就在平平淡淡的小家裏。
而雪尾則一邊淡漠地喝着啤酒,一邊說
「這部片禁止劇透,所以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預備信息真的不可或缺嗎?沒有那種像是天氣預報的東西,您就沒辦法靜下心來看電影嗎?」
「我要回去了,回去死」
實不相瞞,但凡是部電影肯定能把我弄哭。我也不管評價作品是好是壞了,我連那個餘力都沒有,只知道跟着觀衆們一起笑一起哭。我住船橋的時候看過一部叫做《新佐渡情話》的電影,當時也哭得稀里嘩啦。雖然那只是一部常見的大衆電影,評論家們好像還是那是部特別爛的作品,但我就是哭得稀里嘩啦,似乎那些事情都無所謂了。
「你想讓我將你打造成芥川獎作家,對嗎?」
幸福就在慷慨激揚的靈魂前方。
「什麼事」
「我是過去的天才」
我彷彿此刻真正知曉了信仰的含義。人生莫測,每天都是奇蹟……不,生活的一切都是奇蹟。我覺我看到了光。儘管眼前依舊伸手不見五指,但現在至少有一縷曙光照了下來,這次我一定能給自己一條活路。或許,我能夠成長。
她大喊,鼓掌,偏偏同時還是那副死魚一樣的眼神,實在是不協調,有種難以言喻的怪異,但我回過神來也跟着大聲歡呼,鼓掌。
「老師」
「我此刻正是那樣的心情。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那就只能前進了。或許神是抱着格外重大的決心纔開始建國」
我最後還是半推半就地進去了。
這部《攝影機不要停!》並不追求傑出或是成功,導演和演員們把那些功利念頭拋諸腦後,所有人一心一意朝着結局衝刺,就只是這樣一部電影。《副初戀》挖空心思又要陽春白雪又想下里巴人,結果一塌糊塗。《攝影機不要停!》從一開始就不考慮耍那些小聰明就,只是所有人一起義無反顧地向前衝。可是,他們的重點非常美妙,充滿熱量又催人淚下,而且還很新鮮。這部電影煥發着過去日本電影所沒有的清新感覺。拋棄了藝術方面的裝飾,反而獲得了成功。
我,還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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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這種像是廢紙雜誌封面一樣的海報給我看是幹什麼?再說了,連個梗概都看不懂」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太宰老師,您還在哭?」
雪尾接着往下說
當然這部作品不全都是優點,也有生硬的地方,但看完整部電影后就覺得那一切都是有意圖的,『刻意爲之』的技巧。那一幕幕樸拙的場景反而令我欽佩,回想之下全都令我熱淚盈眶。儘管我完全不懂導演都拍了些什麼,但這部電影足以令我對他萌生感激之情。謝謝你的鼓勵。
「戰後不久我是曾考慮過加入保守黨」
「只是這樣而已嗎?」
雪尾倏地站起來。
「取得芥川獎是項大事業,絕不是一夜秋夢的空想,它非常嚴肅,它攸關生死。所以,你要是半途改變主意,覺得改拿直木獎也無所謂,只要能被改編都無所謂,只有那種半吊子決心的話……」
啊,他們纔不是半桶水,是羣敢於對優秀的事物誠實地給出好評並獻上掌聲的人。
不要放棄夢想。
雪尾帶我去了一家與新宿車站相連,供應啤酒的店,我大口喝了起來。這世上有人喝啤酒就像品茶一樣一小口一小口,但我只會大口地喝。啤酒這東西就是用來追求剎那間的爽快,仔細想想那味道又苦,不好喝。
「嗯,我懂。我也因爲芥川獎的緣故而光顧着訴諸怨恨,白白荒廢了人生關鍵的開端……算了,就不說那些了,你接着講」
「您……簡直」
雪尾說出分不清是謙卑還是狂妄的話來,微微一笑。那表情很不穩定,看作天使也無妨,看作惡魔也無妨。之所以會這樣,不能單純歸結於雪尾此人的本性,一定還因爲我在內心某處已經理解我接下來的處理方式會對她的未來造成影響。
「總不至於看個電影還打傘,怪人才那麼做」
「也是,在世人眼中或許就只那樣吧,你自己似乎也覺得把這三年花在了要扔掉廢稿上面,但那些被扔掉的稿紙上已然密密麻麻寫滿了你每一天的故事。不被啓用的文章絕非沒有意義。作家的生活,其實就是那樣」
「我也是今天才看」
《攝影機不要停!》跟《副初戀》截然相反,完全不講究藝術,沒有一幕優秀場景,所有人都一直在張皇逃竄。但是我看着銀幕,看着畫面,胸口漸漸開始發燙。
「畢竟長相也是一種」
我滿以爲她是對我失望準備走,結果卻做出出乎意料的行爲。
我的掌聲轉眼間傳染開來,整個會場歡呼雷動。
「當我沒說。言歸正傳,我有事想找老師您談談」
半桶水纔是真正的破壞者。
「這可不好辦」
「別推辭了」
我就知道。
「卜……卜、Bravo!Bravo!」
「您還真是保守」
「結果,芥川獎被頒給了那個藝人。所有人都熱衷地追捧新星,而我在眨眼間就被遺忘了。我曾想過宰了他」
電影謝幕,會場亮起燈光,但我還沒哭夠。
我話音剛落,雪尾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您有什麼意見還請直接找長峯乃乃夏小姐去提」
「我在三年前獲新潮新人獎並出道,那部作品獲芥川獎提名,呵呵,當時掀起了一陣風波呢。報紙上說我是天才降臨,在網上也被我捧成了美女作家,各方各面都得到了很高的評價」
是啊。欣賞了美好的東西,自然應該這樣鼓掌。欣賞了美好的東西,就應該獻上喝彩。我覺得,這個掌聲保持多久都沒問題。
「嗯?」
「呵呵呵。一語中的,正是這樣」
「認真是指?」
「Bravo!」
坐在身邊的雪尾看了我一眼。
我看電影基本是在心靈脆弱的時候。
櫃檯裏面的店員剛纔起就一直用詫異的眼光盯着我,但這也不怪她。身着和服的男人和年輕女孩同桌,男人哭得稀里嘩啦,這讓誰不感到詫異呢?
「羅梅羅的『殭屍』劇場公映是在一九七八年,太宰老師不可能知道殭屍。剛纔的反應也非常正確。咱們快進去吧,應該快放映了」
「嗚嗚嗚,我好感動,讓我哭」
天下間沒什麼比半桶水更可怕的了。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長峯乃乃夏小姐一定是在某方面放棄去相信老師了吧。又或者說是半途放棄了。但我相信老師。老師,您要我怎麼做才相信我的真心呢?」
「相信我是太宰治,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相信您,我就能獲得拯救?」
「只要相信我,就一定能得到芥川獎。千真萬確」
「我真慶幸在講談社的食堂喫了烏冬」
「烏冬?」
「想見到太宰治,就只有去喫烏冬呢。我很開心能與老師相遇」
「我又何嘗不是,那個,我終於……應該說望穿秋水纔對。語言這東西真是不便,這太困難了。謝謝你,你能找到我,就是救了我」
「其實不是非我不可對吧?」
「我說不好,也許你說得對。工作、黑暗、女人、日本、活着,這些都讓我感到親近,這裏面沒有理由。我對一切心懷感激。不,這或許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感情」
「過後馬上就忘?」
「我的話,能夠讓你成爲不被遺忘的作家」
「太棒了」
「請多關照。呃……雪尾小姐」
「對我的稱呼就這麼生分嗎?您現在對長峯乃乃夏小姐依舊喊得那麼親熱呢」
「呃,算了,就這樣吧……先握個手吧,握手就是合約的證明」
我伸出手,結果雪尾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手。
「還是不行」
「爲什麼呢」
「請求?」
「給我一刀兩斷」
「老師,如果您要和我一起奪得芥川獎,那我有一個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