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要芥川獎

第二章 太宰和N高中生偶像過夜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8768 字

《太宰治轉生!》2 我要芥川獎 第二章 太宰和N高中生偶像過夜插圖(1)
《太宰治轉生!》 · 2 我要芥川獎 · 第二章 太宰和N高中生偶像過夜 · 第1張插圖

1

我反反覆覆告訴自己,這不是去尋死,是去嘔心瀝血成就畢生之事業,但結果還是沒用。我在去沼津途中想起過去,成了一個傷心漢。我感到淒涼,但這淒涼反而沁我心脾,令我感到可恥。

高速電車新幹線速度特別快,坐在上面也很舒適,但車站便當的味道與我那時代相比並沒有進化。說到底,車站便當這東西全都油乎乎冷冰冰,一點都不好喫。我三兩下幹掉了車站便當,每過一站就拿出小瓶的威士忌喝上兩口。

再說乃乃夏,她一直看着車窗外的風景,嘴裏嘀咕「能離開東京真不錯」心情大好。她有說有笑,那聲音聽上去就猶如蝶兒開始羽化,破繭而出。『作家』這個新頭銜已是囊中之物,她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照理說來,我身爲製作人,與乃乃夏一同喜悅是職責所在,但奈何被惆悵與醉意向我奇襲,維持自我已是捉襟見肘。日本酒是喜劇,威士忌是悲劇。

省省吧,太宰,你不是去尋死。

抵達。

駿河灣還是當年的駿河灣,佇立在河畔上的安田屋旅館也還是當年那個安田屋旅館。

不,唯有一個變化非常之大。旅館裏肆意張貼着動畫海報。

看到那些,我感到沉悶的心豁然開朗。

我現在之所以以製作人自居,是因爲不久前受到我格外喜愛的人物所影響。

管理、培養衆偶像的他似乎在業內非常出名,我拜讀他遍佈於互聯網上的種種傳說後對他五體投地,同時也找到了屬於自己轉生到現代之後的天職。只要在互聯網上搜索『偶像大師 工口同人』,便會出來許許多多關於製作人的傳說。

旅館大廳內張貼的海報與《偶像大師》中出場的偶像們很像,於是我纔想二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懷着興奮的心情打了聽了一下。原來那是一部叫做《LoveLive!》的動畫,當中出現過安田屋旅館的場景,於是漫迷們蜂擁而至,海報也是漫迷們留下的。得知情況後,我大失所望。

不知是不是命運的捉弄,我們被帶到的客房正好是我當時閉關住的房間,而且書架上還有《斜陽》。

看樣子我跟《LoveLive!》一樣,也被拿去做遠傳了,客房的陳列全都維持當時的樣子。

那是我和小佐殉情的上一年,一九四七年。

我從那位女性……『斜陽人』手中借得日記後,正是在這個房間裏寫出了《斜陽》的第一章和第二章。想來,收到她『您似乎在寫小說,還請您指導』的便條就是一切的開端。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我和她犯下了錯誤。啊,然後,結果……

「大叔,快看快看」

乃乃夏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了浴衣。

這麼說未免有冒犯之嫌,總之沒想到她脫掉洋服盤起頭髮後如此楚楚動人。雖然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穿浴衣,但這次遠比上次更加觸動我。她脖子雪白,腳趾像和睦的魚秧一樣排列整齊,看着這樣的她,一股情感俄然在我心中萌發。那不是兒女情長之類的感情,而是純粹想和這個姑娘一起殉情的衝動。

省省吧,太宰。

「嗯。小丑容易把自己搞垮,我不推薦那麼做。另外,屬於你的表演手法只能靠你自己去發現。我不是把問題推給你就甩手不管,是唯獨這件事我教不了你。總之先讀太宰吧,讀了就會有答案」

復仇。

「你聽好,要拿芥川獎就需要面對文壇的規則,畢竟芥川獎的評委就是他們。你要靠這次的《披夜鳥》好好宣傳自己。『瞧,我寫的是正統文學對吧?我絕對沒有忤逆各位的意思,還請放心提名我爲芥川獎候選』」

那就是,我的心。

我寸步不離乃乃夏身邊,協助她修正原稿。就在這時。

「那麼做不就輸了嗎」

我心想,我,歷史,都不能重演。

乃乃夏像只小馬駒四體伏地爬向書架,取出《斜陽》

「無所謂……。總之就是說,我的小說缺乏能引起文壇關注的扭捏?」

「什麼意思」

浴衣的袖子滑了下去,露出雪白的胳膊。

《太宰治轉生!》2 我要芥川獎 第二章 太宰和N高中生偶像過夜插圖(2)
《太宰治轉生!》 · 2 我要芥川獎 · 第二章 太宰和N高中生偶像過夜 · 第2張插圖

不過,這個工作不是讓教琴師傅一個音一個音好好彈來演示再有樣學樣,而像用筷子從配給米中挑出稻殼。它並不優雅,反而又髒又累。

這個詞彙熊熊燃燒起來。

「好你個不良少女,你肯定是覺得修正太無聊了吧」

「乃乃夏小姐,立刻開始修正原稿吧!」

「大叔,你爲什麼一臉受傷的樣子?你又不是太宰」

她宣傳自己可愛、機靈、強大、堅韌,充滿才華與潛能,但不會招人反感。這正是偶像的手法。我一遍讀下來不禁欽佩,竟然還有這這一手。

「真是那樣,這業界病得不輕啊」

「評論家!那幫混賬既不懂詩歌又不懂基督教,卻自以爲振振有辭對我訴諸筆伐,罵得還是非顛倒張冠李戴,令人唏噓。就只知道崇拜上古作品,就只會寫一文不值的隨筆或者文藝時評!簡直欺人太甚!」

我注視着她,開始講解

「我看看」

「大叔」

「獻媚的意思?」

「大叔,你怎麼了?表情看上去好嚇人啊」

「行行行,謹遵製作人先生吩咐」

「那不勒斯?」

「天啊,一股文酸臭」

乃乃夏基本上頭腦聰明,恐怕對小說也有不錯的審美,把我要講的話搶先講了出來。

我說話何時變得像文壇中蔓延的,壞前輩們的那種口氣了。

「我最先決的目標,就是讓將你打造成芥川獎作家。爲了實現這個目標,你有事情得現弄清楚。寫出好作品,不等於寫出能拿芥川獎的作品」

「我休息了」

「……不行。戰鬥已經打響了。這部《披夜鳥》是你身爲作家的處女座,你必須靠它向文壇宣傳自己」

「……」

「不,如果最終是那個結果,自然皆大歡喜。但是,我們的野心是,芥川獎」

修改工作立即展開。

肯定是威士忌的酒勁還沒消退,我喚醒了過去的記憶,整個人化作一團怒火。

「沒錯。讓惡魔忍不住上鉤的表演還不夠」

中途我們喫了個午飯,之後乃乃夏繼續修改,好不容易在日期變化之前完成了。

她這一句話打醒了我。

「好評!這恰恰是問題所在。就算寫出出色的小說,文壇那些老古董們也不見得識貨。這裏要提醒一句,他們反倒會非常懷疑。怎麼樣,他們徹底錯亂了吧」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這間客房位位在轉角,與外走廊相連的兩面都有窗戶。窗外是蒼勁的青松,再遠方是駿河灣,還能看到富士山,與我寫《斜陽》時目睹的景色並無二致。一點沒變,依然是塵世生活。是啊,還是老樣子,生活就是在那裏而已啊。然而,我自己也,一點沒變。

「大叔,你現在也有夠錯亂」

乃乃夏也許是看我盯着原稿一直不抬頭,心裏沒了底,聲音比平時弱了一些。

乃乃夏擅自放下原稿,伸了個懶腰。

變的,只有一個。

「川端康成否決我時給的理由,是我的現實生活一團糟。按道理,作者的生活和小說應該沒有任何關係,但他卻因爲那種原因沒有把芥川獎頒給我。他的意思是,嗑藥寫出來的小說犯規了。這不奇怪嗎?我們又不是在辦奧林匹克運動會!」

「那麼,有誰又理解太宰呢?評論家嗎?」

我覺得一直不發表感想會讓她不愉快,便回答他說「非常好」,但光憑這句話我發平復我的心情。

「不,也不是那個意思」

「我呢,並非想讓你成爲一流作家」

「然後趁對方笑的時候,抓住破綻一刀斬去。本人都沒發覺自己被砍,笑着笑着就倒在地上。你說究竟誰滑稽?不論小說還是現實生活,太宰都靠扮演小丑的表演克服了過去。不過,凡事都有其副作用。不斷扮演小丑,演着演着,終於忍不住只會去寫自己的恥辱和心聲,最後喪了命」

「……意思是,要表演?」

「不是那樣的吧。寫出好的作品就能獲得好評吧」

文章裏執著卻又不動聲色地主張,自己是一塊前途無限的璞玉。

「爲取得芥川獎所必須創作的不是傑作,而是藝術。不,你別笑,我也知道所謂的藝術是含糊光鮮的概念。生存不是藝術,自然也不是藝術,小說也不是藝術。不用沿襲範本,不用做字面修飾,不用刻意迴避漢字,不用作多餘的風景描寫,只需實事求是地把印象寫出來。這種事,我在清楚不過了。但是,憑那種小說拿不下芥川獎」

「但是啊,太宰不是落選芥川獎了嗎?」

「別嚇我啦。算了,我先寫寫看看」

「沒聽說過長壽的喜劇演員呢」

「喂,說點什麼啊」

「咦?」

「不是,是你的話讓我聽累了。又是讓我改助詞,又是讓我考慮文章平衡性,又是讓我剪掉不小心惹讀者發笑的句子,又是讓我不要逮着機會就用名言,要寫得不露聲色。就算提這麼多要求,我也完全搞不懂怎麼改啊」

乃乃夏所開創的表演,是偶像。

「……也對」

「不知從這個窗戶跳下去,死得成嗎……」

「……我,傳世重生了」

我硬着頭皮將諸多思緒斬斷,將這次的課題,《披夜鳥》的原稿在桌上展開。

你是要拿下芥川獎纔對吧?

「可以休息嗎?」

修改後的《披夜鳥》乍看之下給人的印象變得十分新潮,但加分項在於表演。修改前的原稿故事儘管凌亂,但魄力十足,如果乃乃夏沒有采取獨特的表演手法,那肯定不如不改。我留意着這一點往下讀,原來如此,的確運用了表演。

「什麼事」

「麻煩死了!」

「而且文壇的風評好像也很糟糕」

而且,世道就是成王敗寇。

「具體該怎麼做呢。你說的表演,原理和感覺之間還有些鴻溝吧。我還是個新手,一上來就對我提這種要求我也不懂啦」

「鼓起幹勁的太宰,特別強!」

「聽起來就像純粹的被害妄想」

「……」

你可不是去尋死。

「你的《披夜鳥》的確是篇優秀的小說,令我欽佩。但是,它不是藝術。它如同一道美味佳餚,原模原樣地上了桌,不會讓早已習慣刺激的文壇老資格們產生意思反應。這個時候,你就得加入獨特的表演,在上面撒上藝術的辣椒,否則他們甚至都不能理解那是道好菜」

但就算這樣,赤穗浪士還有曾我兄弟也都拼上了尊嚴。

「大叔,我完成了。給,請過目」

「我……太宰治的表演手法就是裝瘋賣傻,M.C,我的喜劇演員。故意在人前摔倒,逗人發笑」

「所有瑕疵都祛除了,你創造的表演也發揮出了效果。這是,完美的原稿!」

「原稿的修正能不能就這樣?我們又不能憑這個短篇拿下芥川獎,不是嗎?」

「會懂的,讀了太宰就會懂了。因爲,太宰治的小說裏包含了一切。你看,那裏就有本《斜陽》,先讀一讀吧」

不知乃乃夏是想扭轉不安穩的氛圍,還是當真從《斜陽》中獲得了靈感,她再次投入改稿工作,嚴肅的氣氛轉眼充滿房間。該講的已經講完,我便輕輕起身。

「搞不懂的東西就談不上藝術,那種事要用感覺去領悟」

「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沒有關係,罪不問來世。我還管過去幹什麼,又不是要編《今昔物語集》。現在就該一門心思去復仇!要死也得先看過那不勒斯!」

事先聲明,我並不喜歡復仇。講得再明白些,我討厭復仇。『忠臣藏』這種故事成爲佳話就很奇怪。像強盜一樣闖入毫無防備只婦孺的宅院,一大批人圍攻殺死一個老頭,這難道不卑鄙?而且大石內蔵助還謊稱自己毫不考慮復仇,卻在暗地裏坐着殺人的準備,手段齷齪。曾我兄弟也是,從小就只想着報仇殺人,母親還拼命從旁教唆,何其陰狠。

「纔開始半個小時啊」

「突然就有幹勁了呢」

「是啊,文壇就是麻煩」

「還真喜歡那設定啊」

人在關鍵時刻會超脫正義訴諸行動。

乃乃夏看向鉗口不言的我。

「才、纔不是!我所講的都是事實!」

「可不是嗎。這是惡魔的美學。你感到反感了吧?」

「真的?太好了……。實話說,我讀《斜陽》的時候讀着讀着自然而然就明白過來了。你看,那個小說的行文非常簡單,但卻特別有深度是吧?我以前都沒發現,小說不是做加法,而是做乘法呢。我以爲字句減多少,分數就會減多少,可是這次修改之後,雖然篇章很短,但感覺到分數蹭蹭蹭地變高了」

「那個感覺只屬於你,我無法置評,不過我看你領會到了一些東西,這令人開心。看完這片原稿,我非常確定,你離成爲輝夜姬只有一步之遙!」

這創作速度,這完成度,這改稿能力,最關鍵是對小說的審美,全都無比出色。

說不定……不,沒什麼說不定。

乃乃夏一定能拿下芥川獎。

2

「泡得真舒服。這麼晚也沒什麼人,還暢快地遊了泳。大叔,你要不要也泡一泡?」

「那我就去泡吧」

我嘴上這麼說,結果醉意上來直接躺了下去。喝多對我而言不是新鮮事,不過這次原因也在於改稿結束,整個人鬆懈了下來,結果喝酒喝到要吐不吐的狀態。當酒勁上來感到痛苦的時候,我又重讀《披夜鳥》,獨自感慨這部傑作,感慨前途無量的新人誕生了,到頭來又繼續喝起來,如此這般之後最終整個人都動不了了。

「啊,這麼幸福的聖誕節,上次是什麼時候啊……」

舌頭都伸不直了。

「大叔,你和太多啦。再說,也太小題大做了吧?這種小禮,就算不是聖誕節,給你多少都可以啦」

乃乃夏笑着說道。

聖誕節,紅和綠。

這次一定會記在心上。

我曾以照顧過我的女性以及她的女兒爲原型寫過一部題爲《聖誕快樂》的短篇。那篇小說正好是在十二月刊登於《中央公論》,於是我帶着雜誌去拜訪母女家,裝模作樣地對她們母女說「這是我給你們的聖誕禮物」。她們態度嚴肅地閱讀那篇小說,我則偷偷觀察她們的反應。如果那位女兒還活着,現在一定是一位可愛的老婆婆。

那真是,幸福的一天。

儘管我覺得人生中淨是種種幸酸苦楚,但幸福確實垂憐過我。

醉意中冒出一股不合時宜的浪漫情愫,與酒精相交融,溫柔地流遍我的全身,讓我在被窩裏安然入眠。

我忽然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

「行了?」

我慌慌張張問道。我不能讓她再睡進我旁邊的被窩裏。

「對不起,我試喫了些東西」

「不管了,再睡一覺。乃乃夏小姐,晚安」

革命即是正當地行使權力。

我在膠囊旅館的食堂裏漫不經心地看了名叫『NHK紅白歌合戰』的節目。嘉賓被分成紅組和白組,分別演唱自己的代表曲目,但那些歌我一手都不認識,而且有人穿着熊一樣的衣服出場,有人唱着唱着玩起了劍玉,表演也令人費解。就算這樣,歌手們也像是完成了本年最後的大事業一樣引吭高歌。

乃乃夏十分無奈,但還是摸着黑找到了一升瓶,然後坐到躺臥的我跟前。

如果想要統治我

房間被微微照亮,黑暗已然不在。

我不怕不協和音

要打就打

「投河還是算了。又冷又難受,實在不可取」

我們跟在參拜隊伍的最後面。有聖誕之夜的那種奇妙感覺已經不在,我們之間只有類似親戚那種健全的氣氛。我真心覺得,幸好當時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我服從命令坐了起來,乃乃夏馬上給我倒了酒。

「你是在說姐姐?」

「什……什麼事」

「你說,不準什麼?」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大叔」

我就這樣一直懷着事不關己的心態,不過後來有個名稱像國道似的,叫什麼『欅坂46』的少女團體,熱情演唱了一首名爲《不協和音》的歌。唯獨那首歌沁我心脾。

「畢竟,懷夢少女是身邊人造就出來的」

「還要喝?」

「夏子小姐雖然比你年長,但她是真正的懷夢少女。再說,投河並不容易,只有抱着做夢的心境纔敢去」

「大叔,你冷不冷?」

「大叔,太慢了!年都要過了」

「我,有點冷呢。木結構的房子地板挺冷的,溫泉泡暖和的身子也涼下來了」

「我可以,打多少分?」

「要是把帶子解開,我的樣子就不成體統了」

「日期都過了吧」

「幫我,開個燈吧」

我祈禱千萬不要發生任何狀況,但話說回來,我的祈禱從未上達天聽,反而過去一直過着風流生活的我儼然精蟲上腦,只嗅到秀色每餐正近在咫尺。我想開個玩笑來打破這個狀況,便說「我喝多了,肚子好像着涼了。哎呀呀,疼死了疼死了」然而我所見長的裝瘋賣傻也不靈了。

我被偶像的歌所鼓舞,像一隻天鵝展示騰飛,衝出了膠囊旅館。

總是提醒別人必須這樣必須那樣,自社會底層要是以這種態度發起革命,根本是癡人說夢。

我把剩下的就是酒一口氣喝乾。

「有、有酒嗎」

黑暗中響起乃乃夏的聲音。聲音似是私語,近在耳畔。也許,這就是事實。

一宿沒睡的我離開被窩,收拾行裝準備離開。

之後我和乃乃夏在三鷹的小神社裏匯合,在匯合之前逛了許多小攤,人已是爛醉如泥了。

「聖誕快樂」

穿上紅外套的乃乃夏攔住我的酒杯,表情就像斥責我喝酒的太太。

「而且都遲到了。早知道大叔這麼愛遲到,我再看看《絕對不準笑》就好了」

在和小佐殉情之前,我寫出《如是我聞》,開始了對前輩們的拙劣反擊。雖然反擊因我的死而中斷了,但我最近心想,或許正是那「決不饒恕!」的心情促使我轉生。以希特勒和耶穌爲代表,轉生到現代的人大多對自己的人生懷有憤怒與不滿。我猜想,「決不饒恕!」的心情會不會正是轉生機制的本質。

「坐起來喝啊,真沒規矩」

「謝謝你幫我修改原稿。真是累壞了」

「貴族就是躺着喝酒」

「如果是《絕對不準殉情24小時》我倒有興趣。好了,去排隊吧」

漆黑、爛醉、被窩、女人,大事不妙!

我要麼趕緊睡着,要麼酒勁過去,否則乃乃夏非常危險。然而,我一絲睡意都沒有,酒勁別說過去了,反而令我五體發燙,愈發大膽,真是大事不妙。而且這裏還偏偏是安田屋旅館。『斜陽人』的臉在我腦海中浮現,慚愧之情如今充斥着我。

只要任何一點契機,我就無法回頭。

「大叔,你也是浪漫主義者?」

「我就野蠻喔」

萬萬不可!

「也許是因爲勒着肚子了呢」

我恨不得撒開被窩,可一旦這麼做,我此時所懷的各種煩悶又會顯露出來,所以我只好強迫自己躺下去,睡自然是睡不着了。乃乃夏在身旁,她那對大眼睛一眨一眨,同樣毫無睡意。她每次呼吸,滾滾的芳香撲面而來,刺激下流的色慾,簡直是給我做熱身運動!

我也要貫徹我心中的正義

一旦妥協了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就把我打倒踩過去吧

然後我的正義,就是復仇。

「那麼,帶子可以解開吧?」

「你居然不知道《絕對不準笑24小時》系列?」

乃乃夏,講了出來。

「大叔」

「當然喝,天天喝」

說完,我便躺下了。

哪怕被打,哪怕被人笑話,都要貫徹自己的正義。

3

聽到這個聲音,我突然驚醒。我的血液凍住了,然而全身又變得像着火一般滾燙。不好!不可以!啊,這樣的經歷我過去重複過幾百次,幾千次。

乃乃夏說着,準備回被窩。

我們的被窩本來沒有鋪在一起。

「《聖經》上說,深夜的酒,要倒進酒杯」

「又喝酒了」

「用酒杯喝?」

「爲什麼,人就是想在聖誕節前有個戀人呢」

若不能那樣清清楚楚地宣誓自我,還談什麼革命。

「爲什麼」

大晦日(12月31日)。

「怎麼回事,好像停電了」

我照她說的,解開了衣帶。

年輕女性能把這種話唱出來,這真是個美妙的時代。日本輸了戰爭,反而因此得到了解放。正因如此,瓦礫之上才構築起嶄新的時代,她們現在才唱着革命之歌。

我循聲轉動脖子,只見乃乃夏的臉近在眼前。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看不見」

「肚子,還疼嗎?」

我們那天約好一起來情願獲得芥川獎,同時進行新年參拜。

即使被人所憎惡

我一手拿起酒,一邊說

「我小時候呢,收到過一萬日元商品券的聖誕禮物。真是位殘酷的聖誕老人對吧?我明明就想要繪畫套組」

紅白歌合戰,紅勝,白勝,全勝,總之最後落下黑白相間的帷幕。

我輸了又輸,只會落淚,在旁人看來肯定是個懦夫。或許我就是個懦夫。以假笑對付前輩們的訓斥,面對找上門來的推銷都會張皇失措,我說不定就是個軟腳蝦吧。但我就算是軟腳蝦,我的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什麼事」

我嚴肅地給出回應。

「人,不可以給人打分」

「淨胡說八道。躺着喝嗎?」

我請求後,乃乃夏起身按了開關,但不曉得爲什麼燈就是不亮。

「現代人是這麼糟踐聖誕節的嗎?簡直野蠻」

「我不冷」

「嗯」

「要是有人寫小說還不累,那一定是冒牌貨」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我閉上眼睛,靜靜忍耐,不久我感受到,恍如永恆的黑暗悄悄消散。

天漸漸亮了。

「年末的酒真醉人啊。嗯,這樣纔好,這纔是煙火氣。正所謂『且把千杯進,莫教人來擾』『何解我心憊與憂?未由玉杯載微醺』。你可知道?」

「我看看……這是《魯拜集》吧,一個叫歐瑪爾·海亞姆的人寫的」

乃乃夏對那個叫做智能手機,隨時隨地都能上網的板子操作了一番,答道。

「嘁,拿出那玩意,讓人一點威風都沒得耍。要討好年輕姑娘,最好的方法就是博得尊敬啊」

「啊,這個我知道,引用納博科夫的話對吧」

「納博?」

「我也好歹度過納博科夫。我可不光只讀契訶夫啊。我挺喜歡《洛麗塔》的。不過大叔你那個年代讀的應該是舊譯本吧」

「哦,那個倒是讀過。『驕傲來,羞恥也來;謙遜人卻有智慧』對吧,嚇我一跳」

「有那句臺詞嗎?」

乃乃夏向我投來狐疑的目光。看來她指的不是《舊約聖經》。

「我說……乃乃夏小姐,這樣沒關係嗎」

「你指什麼」

「大年末的卻不在家過」

「什麼年末不年末,放寒假後我就一直在朋友們的家家裏換着住。我總算是認真起來了,我要趕緊賺錢離開家門。我死也不要回那種家裏,就算有誰辦葬禮都不會去」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總之乃乃夏對她那個一夜暴富的家十分叛逆,開始搞地下偶像也是爲了能夠自立。

順帶一提,我以津輕大地主家六公子的身份出生,具體的不便說,總之我過得也斷然算不上幸福。我從小思考家人是什麼,但我一直找不到答案,只顧畏懼,因此不用知道原委也非常理解乃乃夏那種,不願和解不願對決,總之就想離開家門的心情。

乃乃夏想換個話題,說

「《羣像》聯繫我了,《披夜鳥》的刊登已經通過了」

「喔」

「說是寫得非常好」

我是不是也可以相信自己了呢。

「……這樣啊」

「只因爲這個結果很明顯。畢竟我們付出了那麼多努力,你寫出了那麼出色的作品。於是,時間表定下來了嗎?」

「這很重要,你要先確認清楚」

「說是一月校樣,來月刊登。雜誌這東西真奇怪,二月刊登的卻叫三月刊」

「爲了能夠一躍衝頂,需要掌握身邊人如何評價自己」

「這也是,爲了獲得芥川獎?」

「沒事,儘管相信我,因爲『信我者必得救』。我想想,這是新約吧」

「這當然沒問啦」

有個詞叫忍耐。夜晚過去就是朝陽,冬天過去就是春天,這是定理。不幸與幸福比鄰,幸福就在不幸的旁邊。這些道理不能忘。聖女瑪達肋納·嘉諾撒也曾有言『沒有什麼可畏懼的。風雨過後,更通透的晴天便會到來』。來年不論如何都是大吉。

「沒什麼反應啊。我得分很低嗎?」

不失敗的太宰是不是也可以存在呢。

「喔」

「刊在哪頁都一樣啦,又不是《少年JUMP》」

「是刊在卷首嗎?」

就這樣,恍如奇蹟的一九四八年,不,是二零一七年結束了,進入二零一八年。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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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太宰治轉生! 1 轉世重生,我很抱歉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太宰轉生到公曆二零一七年的東京
  3. 03第一章 太宰受歡迎
  4. 04第二章 太宰殉Q
  5. 05第三章 太宰自殺
  6. 06第四章 太宰講家庭的幸福
  7. 07第五章 太宰玩轉膠囊旅館
  8. 08第六章 太宰尋到自己的書
  9. 09第七章 太宰讀輕小說
  10. 10第八章 太宰在N僕咖啡廳跳舞
  11. 11第九章 太宰被攆出芥川獎派對
  12. 12第十章 太宰認識互聯網
  13. 13十一章 太宰想拿芥川獎
  14. 14十二章 太宰激發才能
  15. 15十三章 太宰去講談社
  16. 16終章 太宰活着
  17. 17後記

第二卷太宰治轉生! 2 我要芥川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太宰開始玩推特
  3. 03第二章 太宰和N高中生偶像過夜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太宰發現石田三成的推特
  5. 05第四章 太宰闖講談社
  6. 06第六章 太宰對現代媒體無語至極
  7. 07第七章 太宰殉Q(轉生後第二次)
  8. 08第八章 太宰遊蕩歌舞伎町
  9. 09第九章 太宰看《攝影機不要停!》
  10. 10第十章 太宰背叛N人(其一)
  11. 11十一章 太宰背叛N人(其二)
  12. 12十二章 太宰同居
  13. 13終章 太宰依然活着
  14. 14後記

第三卷太宰治轉生! 3 結局 新冠帶我走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太宰陷入憂鬱
  3. 03第二章 太宰對緊急事態宣言怒不可遏
  4. 04第三章 太宰拜太宰治墓
  5. 05第四章 太宰玩MC對戰
  6. 06第五章 太宰面對過去
  7. 07第六章 太宰迷上《搖曳露營△》
  8. 08第七章 太宰讀井伏鱒二
  9. 09第八章 太宰將此處設爲露營地
  10. 10第九章 太宰殉Q(轉生後第三次)
  11. 11第十章 太宰被痛揍
  12. 12十一章 太宰現在依然被愛着
  13. 13終章 太宰 Goodbye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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