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宰和N高中生偶像過夜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8768 字

1
我反反覆覆告訴自己,這不是去尋死,是去嘔心瀝血成就畢生之事業,但結果還是沒用。我在去沼津途中想起過去,成了一個傷心漢。我感到淒涼,但這淒涼反而沁我心脾,令我感到可恥。
高速電車新幹線速度特別快,坐在上面也很舒適,但車站便當的味道與我那時代相比並沒有進化。說到底,車站便當這東西全都油乎乎冷冰冰,一點都不好喫。我三兩下幹掉了車站便當,每過一站就拿出小瓶的威士忌喝上兩口。
再說乃乃夏,她一直看着車窗外的風景,嘴裏嘀咕「能離開東京真不錯」心情大好。她有說有笑,那聲音聽上去就猶如蝶兒開始羽化,破繭而出。『作家』這個新頭銜已是囊中之物,她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照理說來,我身爲製作人,與乃乃夏一同喜悅是職責所在,但奈何被惆悵與醉意向我奇襲,維持自我已是捉襟見肘。日本酒是喜劇,威士忌是悲劇。
省省吧,太宰,你不是去尋死。
抵達。
駿河灣還是當年的駿河灣,佇立在河畔上的安田屋旅館也還是當年那個安田屋旅館。
不,唯有一個變化非常之大。旅館裏肆意張貼着動畫海報。
看到那些,我感到沉悶的心豁然開朗。
我現在之所以以製作人自居,是因爲不久前受到我格外喜愛的人物所影響。
管理、培養衆偶像的他似乎在業內非常出名,我拜讀他遍佈於互聯網上的種種傳說後對他五體投地,同時也找到了屬於自己轉生到現代之後的天職。只要在互聯網上搜索『偶像大師 工口同人』,便會出來許許多多關於製作人的傳說。
旅館大廳內張貼的海報與《偶像大師》中出場的偶像們很像,於是我纔想二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懷着興奮的心情打了聽了一下。原來那是一部叫做《LoveLive!》的動畫,當中出現過安田屋旅館的場景,於是漫迷們蜂擁而至,海報也是漫迷們留下的。得知情況後,我大失所望。
不知是不是命運的捉弄,我們被帶到的客房正好是我當時閉關住的房間,而且書架上還有《斜陽》。
看樣子我跟《LoveLive!》一樣,也被拿去做遠傳了,客房的陳列全都維持當時的樣子。
那是我和小佐殉情的上一年,一九四七年。
我從那位女性……『斜陽人』手中借得日記後,正是在這個房間裏寫出了《斜陽》的第一章和第二章。想來,收到她『您似乎在寫小說,還請您指導』的便條就是一切的開端。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那樣。我和她犯下了錯誤。啊,然後,結果……
「大叔,快看快看」
乃乃夏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了浴衣。
這麼說未免有冒犯之嫌,總之沒想到她脫掉洋服盤起頭髮後如此楚楚動人。雖然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穿浴衣,但這次遠比上次更加觸動我。她脖子雪白,腳趾像和睦的魚秧一樣排列整齊,看着這樣的她,一股情感俄然在我心中萌發。那不是兒女情長之類的感情,而是純粹想和這個姑娘一起殉情的衝動。
省省吧,太宰。
「嗯。小丑容易把自己搞垮,我不推薦那麼做。另外,屬於你的表演手法只能靠你自己去發現。我不是把問題推給你就甩手不管,是唯獨這件事我教不了你。總之先讀太宰吧,讀了就會有答案」
復仇。
「你聽好,要拿芥川獎就需要面對文壇的規則,畢竟芥川獎的評委就是他們。你要靠這次的《披夜鳥》好好宣傳自己。『瞧,我寫的是正統文學對吧?我絕對沒有忤逆各位的意思,還請放心提名我爲芥川獎候選』」
那就是,我的心。
我寸步不離乃乃夏身邊,協助她修正原稿。就在這時。
「那麼做不就輸了嗎」
我心想,我,歷史,都不能重演。
乃乃夏像只小馬駒四體伏地爬向書架,取出《斜陽》
「無所謂……。總之就是說,我的小說缺乏能引起文壇關注的扭捏?」
「什麼意思」
浴衣的袖子滑了下去,露出雪白的胳膊。

不過,這個工作不是讓教琴師傅一個音一個音好好彈來演示再有樣學樣,而像用筷子從配給米中挑出稻殼。它並不優雅,反而又髒又累。
這個詞彙熊熊燃燒起來。
「好你個不良少女,你肯定是覺得修正太無聊了吧」
「乃乃夏小姐,立刻開始修正原稿吧!」
「大叔,你爲什麼一臉受傷的樣子?你又不是太宰」
她宣傳自己可愛、機靈、強大、堅韌,充滿才華與潛能,但不會招人反感。這正是偶像的手法。我一遍讀下來不禁欽佩,竟然還有這這一手。
「真是那樣,這業界病得不輕啊」
「評論家!那幫混賬既不懂詩歌又不懂基督教,卻自以爲振振有辭對我訴諸筆伐,罵得還是非顛倒張冠李戴,令人唏噓。就只知道崇拜上古作品,就只會寫一文不值的隨筆或者文藝時評!簡直欺人太甚!」
我注視着她,開始講解
「我看看」
「大叔」
「獻媚的意思?」
「大叔,你怎麼了?表情看上去好嚇人啊」
「行行行,謹遵製作人先生吩咐」
「那不勒斯?」
「天啊,一股文酸臭」
乃乃夏基本上頭腦聰明,恐怕對小說也有不錯的審美,把我要講的話搶先講了出來。
我說話何時變得像文壇中蔓延的,壞前輩們的那種口氣了。
「我最先決的目標,就是讓將你打造成芥川獎作家。爲了實現這個目標,你有事情得現弄清楚。寫出好作品,不等於寫出能拿芥川獎的作品」
「我休息了」
「……不行。戰鬥已經打響了。這部《披夜鳥》是你身爲作家的處女座,你必須靠它向文壇宣傳自己」
「……」
「不,如果最終是那個結果,自然皆大歡喜。但是,我們的野心是,芥川獎」
修改工作立即展開。
肯定是威士忌的酒勁還沒消退,我喚醒了過去的記憶,整個人化作一團怒火。
「沒錯。讓惡魔忍不住上鉤的表演還不夠」
中途我們喫了個午飯,之後乃乃夏繼續修改,好不容易在日期變化之前完成了。
她這一句話打醒了我。
「好評!這恰恰是問題所在。就算寫出出色的小說,文壇那些老古董們也不見得識貨。這裏要提醒一句,他們反倒會非常懷疑。怎麼樣,他們徹底錯亂了吧」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這間客房位位在轉角,與外走廊相連的兩面都有窗戶。窗外是蒼勁的青松,再遠方是駿河灣,還能看到富士山,與我寫《斜陽》時目睹的景色並無二致。一點沒變,依然是塵世生活。是啊,還是老樣子,生活就是在那裏而已啊。然而,我自己也,一點沒變。
「大叔,你現在也有夠錯亂」
乃乃夏也許是看我盯着原稿一直不抬頭,心裏沒了底,聲音比平時弱了一些。
乃乃夏擅自放下原稿,伸了個懶腰。
變的,只有一個。
「川端康成否決我時給的理由,是我的現實生活一團糟。按道理,作者的生活和小說應該沒有任何關係,但他卻因爲那種原因沒有把芥川獎頒給我。他的意思是,嗑藥寫出來的小說犯規了。這不奇怪嗎?我們又不是在辦奧林匹克運動會!」
「那麼,有誰又理解太宰呢?評論家嗎?」
我覺得一直不發表感想會讓她不愉快,便回答他說「非常好」,但光憑這句話我發平復我的心情。
「不,也不是那個意思」
「我呢,並非想讓你成爲一流作家」
「然後趁對方笑的時候,抓住破綻一刀斬去。本人都沒發覺自己被砍,笑着笑着就倒在地上。你說究竟誰滑稽?不論小說還是現實生活,太宰都靠扮演小丑的表演克服了過去。不過,凡事都有其副作用。不斷扮演小丑,演着演着,終於忍不住只會去寫自己的恥辱和心聲,最後喪了命」
「……意思是,要表演?」
「不是那樣的吧。寫出好的作品就能獲得好評吧」
文章裏執著卻又不動聲色地主張,自己是一塊前途無限的璞玉。
「爲取得芥川獎所必須創作的不是傑作,而是藝術。不,你別笑,我也知道所謂的藝術是含糊光鮮的概念。生存不是藝術,自然也不是藝術,小說也不是藝術。不用沿襲範本,不用做字面修飾,不用刻意迴避漢字,不用作多餘的風景描寫,只需實事求是地把印象寫出來。這種事,我在清楚不過了。但是,憑那種小說拿不下芥川獎」
「但是啊,太宰不是落選芥川獎了嗎?」
「別嚇我啦。算了,我先寫寫看看」
「沒聽說過長壽的喜劇演員呢」
「喂,說點什麼啊」
「咦?」
「不是,是你的話讓我聽累了。又是讓我改助詞,又是讓我考慮文章平衡性,又是讓我剪掉不小心惹讀者發笑的句子,又是讓我不要逮着機會就用名言,要寫得不露聲色。就算提這麼多要求,我也完全搞不懂怎麼改啊」
乃乃夏所開創的表演,是偶像。
「……也對」
「不知從這個窗戶跳下去,死得成嗎……」
「……我,傳世重生了」
我硬着頭皮將諸多思緒斬斷,將這次的課題,《披夜鳥》的原稿在桌上展開。
你是要拿下芥川獎纔對吧?
「可以休息嗎?」
修改後的《披夜鳥》乍看之下給人的印象變得十分新潮,但加分項在於表演。修改前的原稿故事儘管凌亂,但魄力十足,如果乃乃夏沒有采取獨特的表演手法,那肯定不如不改。我留意着這一點往下讀,原來如此,的確運用了表演。
「什麼事」
「麻煩死了!」
「而且文壇的風評好像也很糟糕」
而且,世道就是成王敗寇。
「具體該怎麼做呢。你說的表演,原理和感覺之間還有些鴻溝吧。我還是個新手,一上來就對我提這種要求我也不懂啦」
「鼓起幹勁的太宰,特別強!」
「聽起來就像純粹的被害妄想」
「……」
你可不是去尋死。
「你的《披夜鳥》的確是篇優秀的小說,令我欽佩。但是,它不是藝術。它如同一道美味佳餚,原模原樣地上了桌,不會讓早已習慣刺激的文壇老資格們產生意思反應。這個時候,你就得加入獨特的表演,在上面撒上藝術的辣椒,否則他們甚至都不能理解那是道好菜」
但就算這樣,赤穗浪士還有曾我兄弟也都拼上了尊嚴。
「大叔,我完成了。給,請過目」
「我……太宰治的表演手法就是裝瘋賣傻,M.C,我的喜劇演員。故意在人前摔倒,逗人發笑」
「所有瑕疵都祛除了,你創造的表演也發揮出了效果。這是,完美的原稿!」
「原稿的修正能不能就這樣?我們又不能憑這個短篇拿下芥川獎,不是嗎?」
「會懂的,讀了太宰就會懂了。因爲,太宰治的小說裏包含了一切。你看,那裏就有本《斜陽》,先讀一讀吧」
不知乃乃夏是想扭轉不安穩的氛圍,還是當真從《斜陽》中獲得了靈感,她再次投入改稿工作,嚴肅的氣氛轉眼充滿房間。該講的已經講完,我便輕輕起身。
「搞不懂的東西就談不上藝術,那種事要用感覺去領悟」
「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沒有關係,罪不問來世。我還管過去幹什麼,又不是要編《今昔物語集》。現在就該一門心思去復仇!要死也得先看過那不勒斯!」
事先聲明,我並不喜歡復仇。講得再明白些,我討厭復仇。『忠臣藏』這種故事成爲佳話就很奇怪。像強盜一樣闖入毫無防備只婦孺的宅院,一大批人圍攻殺死一個老頭,這難道不卑鄙?而且大石內蔵助還謊稱自己毫不考慮復仇,卻在暗地裏坐着殺人的準備,手段齷齪。曾我兄弟也是,從小就只想着報仇殺人,母親還拼命從旁教唆,何其陰狠。
「纔開始半個小時啊」
「突然就有幹勁了呢」
「是啊,文壇就是麻煩」
「還真喜歡那設定啊」
人在關鍵時刻會超脫正義訴諸行動。
乃乃夏看向鉗口不言的我。
「才、纔不是!我所講的都是事實!」
「可不是嗎。這是惡魔的美學。你感到反感了吧?」
「真的?太好了……。實話說,我讀《斜陽》的時候讀着讀着自然而然就明白過來了。你看,那個小說的行文非常簡單,但卻特別有深度是吧?我以前都沒發現,小說不是做加法,而是做乘法呢。我以爲字句減多少,分數就會減多少,可是這次修改之後,雖然篇章很短,但感覺到分數蹭蹭蹭地變高了」
「那個感覺只屬於你,我無法置評,不過我看你領會到了一些東西,這令人開心。看完這片原稿,我非常確定,你離成爲輝夜姬只有一步之遙!」
這創作速度,這完成度,這改稿能力,最關鍵是對小說的審美,全都無比出色。
說不定……不,沒什麼說不定。
乃乃夏一定能拿下芥川獎。
2
「泡得真舒服。這麼晚也沒什麼人,還暢快地遊了泳。大叔,你要不要也泡一泡?」
「那我就去泡吧」
我嘴上這麼說,結果醉意上來直接躺了下去。喝多對我而言不是新鮮事,不過這次原因也在於改稿結束,整個人鬆懈了下來,結果喝酒喝到要吐不吐的狀態。當酒勁上來感到痛苦的時候,我又重讀《披夜鳥》,獨自感慨這部傑作,感慨前途無量的新人誕生了,到頭來又繼續喝起來,如此這般之後最終整個人都動不了了。
「啊,這麼幸福的聖誕節,上次是什麼時候啊……」
舌頭都伸不直了。
「大叔,你和太多啦。再說,也太小題大做了吧?這種小禮,就算不是聖誕節,給你多少都可以啦」
乃乃夏笑着說道。
聖誕節,紅和綠。
這次一定會記在心上。
我曾以照顧過我的女性以及她的女兒爲原型寫過一部題爲《聖誕快樂》的短篇。那篇小說正好是在十二月刊登於《中央公論》,於是我帶着雜誌去拜訪母女家,裝模作樣地對她們母女說「這是我給你們的聖誕禮物」。她們態度嚴肅地閱讀那篇小說,我則偷偷觀察她們的反應。如果那位女兒還活着,現在一定是一位可愛的老婆婆。
那真是,幸福的一天。
儘管我覺得人生中淨是種種幸酸苦楚,但幸福確實垂憐過我。
醉意中冒出一股不合時宜的浪漫情愫,與酒精相交融,溫柔地流遍我的全身,讓我在被窩裏安然入眠。
我忽然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
「行了?」
我慌慌張張問道。我不能讓她再睡進我旁邊的被窩裏。
「對不起,我試喫了些東西」
「不管了,再睡一覺。乃乃夏小姐,晚安」
革命即是正當地行使權力。
我在膠囊旅館的食堂裏漫不經心地看了名叫『NHK紅白歌合戰』的節目。嘉賓被分成紅組和白組,分別演唱自己的代表曲目,但那些歌我一手都不認識,而且有人穿着熊一樣的衣服出場,有人唱着唱着玩起了劍玉,表演也令人費解。就算這樣,歌手們也像是完成了本年最後的大事業一樣引吭高歌。
乃乃夏十分無奈,但還是摸着黑找到了一升瓶,然後坐到躺臥的我跟前。
如果想要統治我
房間被微微照亮,黑暗已然不在。
我不怕不協和音
要打就打
「投河還是算了。又冷又難受,實在不可取」
我們跟在參拜隊伍的最後面。有聖誕之夜的那種奇妙感覺已經不在,我們之間只有類似親戚那種健全的氣氛。我真心覺得,幸好當時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我服從命令坐了起來,乃乃夏馬上給我倒了酒。
「你是在說姐姐?」
「什……什麼事」
「你說,不準什麼?」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大叔」
我就這樣一直懷着事不關己的心態,不過後來有個名稱像國道似的,叫什麼『欅坂46』的少女團體,熱情演唱了一首名爲《不協和音》的歌。唯獨那首歌沁我心脾。
「畢竟,懷夢少女是身邊人造就出來的」
「還要喝?」
「夏子小姐雖然比你年長,但她是真正的懷夢少女。再說,投河並不容易,只有抱着做夢的心境纔敢去」
「大叔,你冷不冷?」
「大叔,太慢了!年都要過了」
「我,有點冷呢。木結構的房子地板挺冷的,溫泉泡暖和的身子也涼下來了」
「我可以,打多少分?」
「要是把帶子解開,我的樣子就不成體統了」
「日期都過了吧」
「幫我,開個燈吧」
我祈禱千萬不要發生任何狀況,但話說回來,我的祈禱從未上達天聽,反而過去一直過着風流生活的我儼然精蟲上腦,只嗅到秀色每餐正近在咫尺。我想開個玩笑來打破這個狀況,便說「我喝多了,肚子好像着涼了。哎呀呀,疼死了疼死了」然而我所見長的裝瘋賣傻也不靈了。
我被偶像的歌所鼓舞,像一隻天鵝展示騰飛,衝出了膠囊旅館。
總是提醒別人必須這樣必須那樣,自社會底層要是以這種態度發起革命,根本是癡人說夢。
我把剩下的就是酒一口氣喝乾。
「有、有酒嗎」
黑暗中響起乃乃夏的聲音。聲音似是私語,近在耳畔。也許,這就是事實。
一宿沒睡的我離開被窩,收拾行裝準備離開。
之後我和乃乃夏在三鷹的小神社裏匯合,在匯合之前逛了許多小攤,人已是爛醉如泥了。
「聖誕快樂」
穿上紅外套的乃乃夏攔住我的酒杯,表情就像斥責我喝酒的太太。
「而且都遲到了。早知道大叔這麼愛遲到,我再看看《絕對不準笑》就好了」
在和小佐殉情之前,我寫出《如是我聞》,開始了對前輩們的拙劣反擊。雖然反擊因我的死而中斷了,但我最近心想,或許正是那「決不饒恕!」的心情促使我轉生。以希特勒和耶穌爲代表,轉生到現代的人大多對自己的人生懷有憤怒與不滿。我猜想,「決不饒恕!」的心情會不會正是轉生機制的本質。
「坐起來喝啊,真沒規矩」
「謝謝你幫我修改原稿。真是累壞了」
「貴族就是躺着喝酒」
「如果是《絕對不準殉情24小時》我倒有興趣。好了,去排隊吧」
漆黑、爛醉、被窩、女人,大事不妙!
我要麼趕緊睡着,要麼酒勁過去,否則乃乃夏非常危險。然而,我一絲睡意都沒有,酒勁別說過去了,反而令我五體發燙,愈發大膽,真是大事不妙。而且這裏還偏偏是安田屋旅館。『斜陽人』的臉在我腦海中浮現,慚愧之情如今充斥着我。
只要任何一點契機,我就無法回頭。
「大叔,你也是浪漫主義者?」
「我就野蠻喔」
萬萬不可!
「也許是因爲勒着肚子了呢」
我恨不得撒開被窩,可一旦這麼做,我此時所懷的各種煩悶又會顯露出來,所以我只好強迫自己躺下去,睡自然是睡不着了。乃乃夏在身旁,她那對大眼睛一眨一眨,同樣毫無睡意。她每次呼吸,滾滾的芳香撲面而來,刺激下流的色慾,簡直是給我做熱身運動!
我也要貫徹我心中的正義
一旦妥協了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就把我打倒踩過去吧
然後我的正義,就是復仇。
「那麼,帶子可以解開吧?」
「你居然不知道《絕對不準笑24小時》系列?」
乃乃夏,講了出來。
「大叔」
「當然喝,天天喝」
說完,我便躺下了。
哪怕被打,哪怕被人笑話,都要貫徹自己的正義。
3
聽到這個聲音,我突然驚醒。我的血液凍住了,然而全身又變得像着火一般滾燙。不好!不可以!啊,這樣的經歷我過去重複過幾百次,幾千次。
乃乃夏說着,準備回被窩。
我們的被窩本來沒有鋪在一起。
「《聖經》上說,深夜的酒,要倒進酒杯」
「又喝酒了」
「用酒杯喝?」
「爲什麼,人就是想在聖誕節前有個戀人呢」
若不能那樣清清楚楚地宣誓自我,還談什麼革命。
「爲什麼」
大晦日(12月31日)。
「怎麼回事,好像停電了」
我照她說的,解開了衣帶。
年輕女性能把這種話唱出來,這真是個美妙的時代。日本輸了戰爭,反而因此得到了解放。正因如此,瓦礫之上才構築起嶄新的時代,她們現在才唱着革命之歌。
我循聲轉動脖子,只見乃乃夏的臉近在眼前。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看不見」
「肚子,還疼嗎?」
我們那天約好一起來情願獲得芥川獎,同時進行新年參拜。
即使被人所憎惡
我一手拿起酒,一邊說
「我小時候呢,收到過一萬日元商品券的聖誕禮物。真是位殘酷的聖誕老人對吧?我明明就想要繪畫套組」
紅白歌合戰,紅勝,白勝,全勝,總之最後落下黑白相間的帷幕。
我輸了又輸,只會落淚,在旁人看來肯定是個懦夫。或許我就是個懦夫。以假笑對付前輩們的訓斥,面對找上門來的推銷都會張皇失措,我說不定就是個軟腳蝦吧。但我就算是軟腳蝦,我的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什麼事」
我嚴肅地給出回應。
「人,不可以給人打分」
「淨胡說八道。躺着喝嗎?」
我請求後,乃乃夏起身按了開關,但不曉得爲什麼燈就是不亮。
「現代人是這麼糟踐聖誕節的嗎?簡直野蠻」
「我不冷」
「嗯」
「要是有人寫小說還不累,那一定是冒牌貨」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我閉上眼睛,靜靜忍耐,不久我感受到,恍如永恆的黑暗悄悄消散。
天漸漸亮了。
「年末的酒真醉人啊。嗯,這樣纔好,這纔是煙火氣。正所謂『且把千杯進,莫教人來擾』『何解我心憊與憂?未由玉杯載微醺』。你可知道?」
「我看看……這是《魯拜集》吧,一個叫歐瑪爾·海亞姆的人寫的」
乃乃夏對那個叫做智能手機,隨時隨地都能上網的板子操作了一番,答道。
「嘁,拿出那玩意,讓人一點威風都沒得耍。要討好年輕姑娘,最好的方法就是博得尊敬啊」
「啊,這個我知道,引用納博科夫的話對吧」
「納博?」
「我也好歹度過納博科夫。我可不光只讀契訶夫啊。我挺喜歡《洛麗塔》的。不過大叔你那個年代讀的應該是舊譯本吧」
「哦,那個倒是讀過。『驕傲來,羞恥也來;謙遜人卻有智慧』對吧,嚇我一跳」
「有那句臺詞嗎?」
乃乃夏向我投來狐疑的目光。看來她指的不是《舊約聖經》。
「我說……乃乃夏小姐,這樣沒關係嗎」
「你指什麼」
「大年末的卻不在家過」
「什麼年末不年末,放寒假後我就一直在朋友們的家家裏換着住。我總算是認真起來了,我要趕緊賺錢離開家門。我死也不要回那種家裏,就算有誰辦葬禮都不會去」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總之乃乃夏對她那個一夜暴富的家十分叛逆,開始搞地下偶像也是爲了能夠自立。
順帶一提,我以津輕大地主家六公子的身份出生,具體的不便說,總之我過得也斷然算不上幸福。我從小思考家人是什麼,但我一直找不到答案,只顧畏懼,因此不用知道原委也非常理解乃乃夏那種,不願和解不願對決,總之就想離開家門的心情。
乃乃夏想換個話題,說
「《羣像》聯繫我了,《披夜鳥》的刊登已經通過了」
「喔」
「說是寫得非常好」
我是不是也可以相信自己了呢。
「……這樣啊」
「只因爲這個結果很明顯。畢竟我們付出了那麼多努力,你寫出了那麼出色的作品。於是,時間表定下來了嗎?」
「這很重要,你要先確認清楚」
「說是一月校樣,來月刊登。雜誌這東西真奇怪,二月刊登的卻叫三月刊」
「爲了能夠一躍衝頂,需要掌握身邊人如何評價自己」
「這也是,爲了獲得芥川獎?」
「沒事,儘管相信我,因爲『信我者必得救』。我想想,這是新約吧」
「這當然沒問啦」
有個詞叫忍耐。夜晚過去就是朝陽,冬天過去就是春天,這是定理。不幸與幸福比鄰,幸福就在不幸的旁邊。這些道理不能忘。聖女瑪達肋納·嘉諾撒也曾有言『沒有什麼可畏懼的。風雨過後,更通透的晴天便會到來』。來年不論如何都是大吉。
「沒什麼反應啊。我得分很低嗎?」
不失敗的太宰是不是也可以存在呢。
「喔」
「刊在哪頁都一樣啦,又不是《少年JUMP》」
「是刊在卷首嗎?」
就這樣,恍如奇蹟的一九四八年,不,是二零一七年結束了,進入二零一八年。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