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宰將此處設爲露營地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5493 字

1
在甲府的第三天早晨。
我在酒店的走廊上等待,這時乃乃夏從房間裏出來。
她渾身閃閃亮亮,頭髮整整齊齊,穿的衣服也不像是準備參加露營,更像是要在高級酒店喫早餐。
可能是出於對抗意識,我本想這樣指出來,戲弄一下她。
「大叔,你眼睛紅了,出了什麼事嗎」
結果一上來就受挫。
「沒什麼,就是有反季節的蚊子闖進了房間,吵得我沒睡好覺……。我絕對沒哭,不可能哭」
「爲什麼說兩遍?」
「我聽說,重要的事情說兩遍是現代的理論」
「你這信息有些過時了。這些拿着」
乃乃夏把登山包、睡袋還有大量用途不明的行李搬出來塞給了我
「這到底是」
「露營用品啊,還能有什麼?」
「按說好的,這些應該全都由雪尾來幫我們準備吧」
「我不想拾那傢伙的恩惠,也不想讓大叔被她照顧」
「買了真不少,一定花了不少錢吧」
「我說,你怎麼淨在說些理所當然的事情?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或許是吧」
我抱着大量行李出了酒店,一眼就看到門口停車場上停着像是進駐軍的人開的那種吉普車。
「早上好,今天真是適合露營的絕好天氣」
「老師,您醒了嗎」
雪尾輕輕鬆鬆地操控着巨大的方向盤,說
「那也是爸爸的,雖然我沒說過」
「你就說到底有沒有露營地」
如果這裏是東京,我一定會對浪費時間抱有負罪感與焦躁感吧,但在山梨的腹地躺在吊牀上讓我感到怡然自得。
乃乃夏望向窗外。
「喂,這該不會是去天下茶屋吧」
「喂,你想想辦法啊。你不是很精通戶外嗎」
乃乃夏把一個大袋子扔給我後就和雪尾兩個人往回走。
在未經鋪裝的林間道路中直行了一段時間後,視野豁然開朗,一棟民房隨之出現。
「乃乃夏呢?」
從車裏把行李搬下來之後,雪尾要去跟借給我們土地的人打聲招呼,但我拒絕了。因爲不幸的宿命,我無法輕輕鬆鬆向陌生人問好。
哪怕只欣賞到了這些,這次的露營也算大獲成功了。
「要你管」
「那種話我可沒說過」
我剛這麼說,乃乃夏就哼了一聲。她肯定覺得我和雪尾在玩扮太宰治的遊戲。我轉生到現代已經是第三年了,但相信我是太宰治的人只有雪尾一個。
車子飛速前進。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車窗外的景色,忽然一陣懷念之情湧上心頭。
「知道了」
「那是爸爸的東西,我應該說過了」
雖說已經入春了,但我實在不想度過一個不暖和的夜晚,而且這樣也沒法做飯。我雖然對喫的不關心,但讓我知道喫不上東西的話,我就會像個小鬼頭一樣忍不下去。
「那麼先搭帳篷吧」
「哦……」
這實在是太舒服了,不禁讓我對東京那種介意別人的批評又哭又氣,過得憋屈可憐的生活都產生了美的感覺。
「可你連帳篷都有……」
車越過御坂峠,又往另一側河口湖所在的方向下山,到山頂快走完的地方饒進了岔路。
她們好像在爭執。
放眼望去是萬里無雲的春日天空,碧綠的羣山,以及富士。
「啊哈哈哈,笨蛋國王啊」
「呵呵呵,難辦了呢。生不起火,晚上要挨凍了」
「還去做了美容嗎?」
我們從旁邊直接駛過了民宅,又行駛了一段時間,來到一片更加開闊的地方。
「我去找找乃乃夏,要是遇難就不好了,而且熊……冬眠也差不多醒了……」
「爸爸有個相識擁有廣闊的土地,於是拜託那個人把地借給我們用。雖然不是露營地但同意生火,而且那裏好像還可以看到富士山」
到頭來活兒全都讓女性去做了,我卻在個叫做吊牀的網狀搖窩上偷懶。
兩個女孩很感激我的樣子,但這實在沒什麼,無非是《搖曳露營△》中講了生火的祕訣。書這東西,單純閱讀量就是力量。
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
「您說了夢話」
不知不覺間睡意襲來。
「受新型冠狀肺炎病毒的影響,所有露營地似乎都調整了開放時段。雖然也有些營地保持開放,期待城市來的客人光顧,但感染者人數絲毫沒有減少,也不能去那種地方」
「真厲害!」
結果我就被回來的乃乃夏笑話了。
我是個不懂花鳥山水,連裝懂都不會的男人,而且寫的只有淺薄的小說,因此無法很好地描寫自己周圍的這幅風景。但是,總之就是不錯,非常不錯。不虛此行。
「沒聽清,但像是在對什麼人道歉」
喝着啤酒,跟兩人獨處的這個狀態讓我漸漸莫名地覺得不好意思。
露營開始。
2
「哎呀,好多行李,看來直木獎作家小姐不喜歡欠人情啊」
我提心吊膽地問了出來。
這裏沒有劃分場地,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地,儼然只能用大地來形容。
「……算了吧。過去沒有露營重要」
不,並不僅僅是風景的原因。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說
御坂峠的頂上有個叫『天下茶屋』的小茶鋪,我曾在那裏逗留過一段時間。
「我不知道」
「請在喫完飯之前回來」
「真厲害,這就是普普通通的露營地啊」
「誰來,誰來救救我!」
看好我們把行李堆到車裏,進了後排座位坐下後,車開始發動。
「一開始直說不就完了,就知道賣關子,所以你芥川獎纔會落選」
我不止不會打招呼,就連鋪疊被我都不會,是個徹徹底底生活無法自理的人,搭帳篷這種高難度的工作,怎麼能讓我一個人幹。
方向盤粗魯地一打,我和乃乃夏險些重重撞在一起。
「結果你就虛有其表啊」
我扭動着爬了起來,往營火臺裏一瞧,火確是沒引過去,炭依然黑乎乎的,旁邊散落着報紙的餘燼。
替我說媒的人,給我介紹天下茶屋這個地方的人,都是井伏先生。
「炭居然無法點燃,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
話雖如此,我也實在恥於繼續暴露醜態,便鼓起莫名其妙的氣勢從袋子裏取出帳篷,颯爽地把它展開,好巧這時正好颳起一陣大風,帳篷被風一吹把我整個人蓋住,我越掙扎它就纏得越嚴實。
「那吉普車呢?」
「借我用下」
我實在無事可做。
「醒來好想來一杯啊」
「這樣就可以了,然後等火全燒滿就行了。備長碳的持久力高,但缺點是難以點燃,所以要和成型炭一起用」
雪尾對着面前說。
「什、什麼事」
山裏這片土地正如它的名字,大半都是山林和農田,越往內地走,景色就越像我所生活的那時候,我的時間感逐漸錯亂。我分不清自己是在令和時代的甲府,還是那個時候的甲府了。
「老師」
「那個人的土地是哪一塊啊」
雪尾從駕駛座下了車,呵呵呵一笑着說道
「請用」
雪尾從營火旁抬起臉。
我在吊牀上看着乃乃夏和雪尾,她們這麼快就準備生火了。
我看了看她們帶來的炭,除了備長碳還有圓筒狀的成型炭。
我爲了調整好凌亂的生活,搬出公寓來到甲府,在親事談好之前,那裏一直是我工作的場所。
「帳篷……讓我怎麼弄啊」
「天下茶屋已經跟當年不一樣了,現在不能住宿。但是,那裏似乎建了紀念太宰治的專區,老師要是想看可以繞個路」
「好像這一帶全都是」
「要你管」
「你喜歡就好,呵呵呵」
雪尾往紙杯裏注入涼涼的啤酒。我忽然發現,乃乃夏不在附近。
「不愧是老師」
山上吹下來的風被乃乃夏準備的叫做毛氈的西洋毯子擋住,兩個擺在一起的帳篷也十分可愛。
我把備長碳移走換成成型炭,然後點火。果不其然,炭一下子就紅了。然後我小心翼翼地把炭搗碎,把剛纔的備長碳放在上面。
這個路線我同樣記得。
醒來後,太陽依然高高掛着,時間無限。
在有些高的山巒那頭,能夠看到富士山。
「受教了,唔呵呵呵」
我感覺我會在夢中見到井伏先生。
「都說了什麼呢」
「咦……爲什麼啊,完全點不着」
火順利點燃了,之後是各自自由活動的事件。
「老師」
「什、什麼事」
「好久沒有給老師您做飯了呢」
雪尾和我曾經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
那時候是爲了取得芥川獎而奮鬥,決不是什麼下流的事情,但因爲絕對不能讓乃乃夏聽見,所以這類話要趁現在趕緊講清楚。
「你做的菜只有納豆、醃魚子,總是很樸素」
「您不喜歡嗎?」
「不,比起山珍海味,我更喜歡你那些。算是暴露本性吧」
「那段時光,不論寫作、喫飯還是睡覺,都有老師陪伴身旁」
「這話有些歧義,不過大致沒錯吧」
「您跟直木獎作家小姐現在還藕斷絲連嗎?」
「我沒有跟她共事」
「老師,您被出版社斷交了」
「麻煩,那招真是麻煩,我沒想到那個編輯部會使出那種外交策略。雪尾小姐,這些話我對乃乃夏都沒說過,還請你保密。我其實很受打擊,我那麼努力卻被這麼對待」
「嗯」
「這件事,我永生不忘。背叛別人是如此簡單啊」
「以出版社的角度來看,單獨某部暢銷小說不算什麼,反而文學界的人往往容易鬧出醜聞,所以理解各家的慎重態度」
「小說暢銷算不上什麼,是真的嗎」
「因爲就漫畫就能賣出幾千萬部」
「幾、幾千萬部?這是造聖經嗎?」
「雪尾小姐,別這樣。你就那麼寂寞嗎?」
暫且把小說,把東京生活都拋到腦後,專心去做想做的事吧。
「啊,大叔,這邊這邊」
乃乃夏把我請進她自己買的帳篷。
「唔呵呵,老師您還是那麼太宰治啊」
「我漂亮嗎?」
「我們也睡吧」
那麼,我就領教一下你的本領。
她看上去心情不錯。
「老師,我並不是在模仿《斜陽》,但革命究竟正在何處進行呢?我看了芥川獎的評論,但還是不明白自己的作品好在哪裏,壞在哪裏」
風吹動帳篷的聲音把我吵醒,可能是睡過五角的緣故,我不太睡得着。
「所以是盆栽選美嗎?我明白了」
「晚安」
「盆栽?」
實在太過殘酷,我無法忍受,於是就離開了那裏。
「爲、爲什麼」
我當時還想她的行李再怎麼說也太多了,沒想到裏面塞滿了作畫用具。
「乃乃夏小姐」
「你還挺懂感恩啊」
然後夜深了。
她一聲不吭地畫着,嘴角掛着微笑。
我想起來,乃乃夏說過她想當作家。
「你一定恨我吧」
乃乃夏盯着帳篷頂,說
「你恨我,恨我的八面玲瓏,高估了我的能力。然後,你不知道我的宿命。流着淚剝洋蔥皮,剝啊,剝啊,什麼都沒有。但是更裏面肯定有。你懷着堅信又繼續剝洋蔥,剝啊,剝啊,還是什麼都沒有」
我凝視着一個勁畫着油畫的乃乃夏,看膩了之後又去看那條河,然後又去看着乃乃夏,度過了這樣一段寧靜的時光。
「嗯?」
「是啊,我好寂寞。整個世界將我遺忘,老師又只顧直木獎作家小姐,我實在太寂寞了」
昏黃的亮光在帳篷裏鋪開,我立刻發現了異常情況。
「什麼意思?」
3
「這一路,我們真的特別特別努力啊」
什麼啊,原來這樣就夠了嗎。
乃乃夏的目光從我身旁穿過,對準了聳立在我身後的富士山。富士山確實是備受推崇的作畫題材,是所謂的「絕景」。
「還沒畫好呢,另外我沒信心!沒信心啦!」
於是我們就睡了。
「雪尾小姐,你現在還在寫小說吧」
乃乃夏,不在。
「總之就是不行,大叔你離遠點,保持心靈的社交距離」
我想哭了。
「打分制度就算了吧。不管多少分,你就是你」
「你心情不錯啊」
「沒人知道評委會的前輩們是以什麼標準來判定合格與否」
我把手伸出睡袋摸到手電,打開開關。
我這樣想着,朝畫布偷看,結果乃乃夏突然站起來,就像發明一種新運動似的完全攔住了我的路線。
「我知道啦,這樣總行了吧」
「是啊,我們奮鬥過」
「唔呵呵,歡迎回來,晚飯剛好做好」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太卑鄙了,這是玩文字遊戲。我的《人間失格》單冊就突破六百萬部!」
「這就是,先生您的宿命?」
「嗯,晚安」
「什麼如何……」
雪尾的眼神是認真的。
「大叔,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不……只是一場鬧劇。我不像這樣裝模作樣就活不下去。哪怕現在我也在玩命地裝腔作勢」
她架好了畫架,架子上擺着畫布,正在畫畫。
「再遠點!」
我們喫了餐咖喱飯。可能是火候難以調節,蔬菜有點糊,不過野外用餐有種說不出的美味,我久違地添了飯。
「嗯。我想難得來露營,就想試試畫畫」
「盆栽選美」
「雖然在寫,但沒人來委託。畢竟現在這個時代,芥川獎落選的作家毫無價值」
我反而加強了戒心。
「我是個不爭氣的徒弟,承蒙老師培養卻沒能拿下芥川獎,所以現在回到故鄉負責燒火。作爲落魄的天才作家來說,這有些太過順理成章了」
盡情去畫吧。
周圍已經暗了下來,乃乃夏還在專心致志地跟畫布搏鬥。
「有個晚上我介意自己襪子上的破洞,然後就失戀了」
我在相隔五米的位置坐了下來,乃乃夏好像這才放心了,繼續開始畫。
「畫油畫嗎」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好像心情自然跟着好起來了」
那時候的煩躁感覺湧了上來,我便揹着富士山往前走,沒過多久發現了一條河。
雪尾進了帳篷。
「已經努力到了再也努力不了的程度了」
飯後我們烤着營火,我喝着啤酒,女性們喫着點心。在聊天的時候,乃乃夏同樣保持着笑容,不管我開玩笑還是雪尾冷嘲熱諷,她都絕對不會生氣,一直笑眯眯。
「老師,我姿色如何?」
河並沒有多寬,但流速特別的快,好像還比較深,看不到河底
「我想過,您怎麼不去死啊」
「太緊了」
在山梨這塊土地上生活就意味着每天都得跟富士山打照面。在天下茶屋逗留的那段時間,房間窗外也總是看到富士山,散步的時候富士山也一直如影隨形。
「《鬼滅之刃》就有這個銷量,記得《進擊的巨人》全球累計都超一億部了」
「是啊,已經努力到了再也努力不了的程度了」
「過去我也曾跟大叔你這樣一起睡過呢」
「再離遠點!」
到頭來,她直到最後也沒把畫那給我看。
「那戀愛呢?」
乃乃夏喊我過去。
雪尾把臉湊了過來。
它就像是在廣袤草原上重筆畫出的一條線,利落地延伸而去。
可是雪尾沒有回答我。
乃乃夏就坐在這條河的河邊。
「我多少分?」
我沉醉在酒與幸福之中,稍微有些掃興。
「你看吧,重要的事情說了兩遍」
雪尾拿着湯勺迎接了我們。
我想早點醉過去,把啤酒一飲而盡。
我不由說了出來。
走在草地上,抬頭便是富士山。繼續走再抬頭,還是富士山。
「真是個痛苦的時代啊」
帳篷雖然是雙人用的,但還有一堆行李,進了睡袋並排躺下來後,不論如何都貼在了一起。
「記得那是在旅館……當時通宵修正了你的原稿。總覺得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
「這樣嗎」
「唔呵呵,那麼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