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太宰背叛N人(其二)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4547 字

1
「老師,您辛苦了」
我和雪尾又到一家叫做『磯丸水產』的店裏繼續喝酒。
跟乃乃夏一拍兩散這件事自然影響着我,我東倒西歪,自暴自棄大口大口地把酒往嘴裏灌。感情在我心中捲起激烈的漩渦,醉意與睡意又摻雜其中,我的精神顛來倒去。啊,我好想躺下。一睡不醒死過去多好,又何必醒來。然後,我這是在做什麼不惜死扛着睡意?我拋棄了拼命培養出來的徒弟之後,在這種像是漁場中搭的窩棚一樣的店裏幹什麼?
「好,握手」
雪尾的手直直地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這隻手和乃乃夏的完全不一樣,冷冷冰冰。
爛醉的我不知道握手的含義,有種渾然不覺間被惡魔簽了契約的感覺。
雪尾握着我的手,說
「於是,太宰老師要把我打造成什麼樣子?」
想起來了。
我選擇了願意相信我的雪尾。
而且我也信任雪尾。
信賴纔是人與人之間最爲重要的東西。有信賴足矣,夫復何求?拿破崙想要得到的不是整個世界,而是一朵蒲公英的信賴。而我最終也只爲求得到這份這份信賴而拋棄了乃乃夏,爲了維持這份信賴而與雪尾共謀芥川獎。
連我自己都不曾發覺的另一層動機悄然露出半張臉,但它立刻又沉到酒精之海里,不見蹤影。又或者,是我一鼓作氣用啤酒把它衝了回去吧。
我任由醉意上身,用自暴自棄般古怪的開朗腔調說
「嗯,具體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全都交給我!信我者會得到拯救!求我,大聲求我!就這麼簡單!」
「我信任太宰老師。不過,我有一個擔憂」
「無需擔憂!什麼事」
「不知您是否注意到,期限已所剩無幾」
我沒注意。
「乃乃夏獲得直木獎後就成了娛樂圈的人,你對她而言就是一本日程表」
「喔?老師您真是的,失望全寫在臉上了」
「就是它!你有智能手機吧?」
「我三年來擱置的就是我自己,沒有什麼原稿」
這時,雪尾就跟平時一樣「呵呵呵呵」笑起來
我突然理解了一切。
此時,腦海中有個東西一閃而過。
「是指什麼?」
三重困難。
「實不相瞞,我寫作速度,很慢」
雪尾的命運、金錢、自尊,全都被奪走了。然後她想要取回一切,於是想要得到芥川獎。
「因爲我們簽訂了專屬合約」
要得到芥川獎提名,首先必須作品在《新潮》《羣像》《文學界》《昴》《文藝》這五本文藝雜誌之中刊登。
「事情就是這樣。我必須在半個月裏寫出大約一百五十頁的小說。挺困難的」
也就是說,雪尾的小說要想成爲下半年芥川獎候選作品,就必須在十一月發售的文藝雜誌上刊登出來。
培養乃乃夏的時候擁有充足的時間,而且她曾是籍籍無名的地下偶像,不愁沒辦法。
「也沒有。因爲你完全沒有做準備,讓我有點尷尬」
「一個只顧上電視錄廣播絲毫不寫的小姑娘算哪門子作家?你每天都爲調整乃乃夏的日程表喫盡苦頭,肯定對這些產生懷疑了。還是說,你進講談社就是了做那些胡扯的工作?給幹勁十足的雪尾奈緒子當責編,還不如給不創作的作家當跑腿嗎?」
以常識來看,雪尾想繼續得到芥川獎提名都很困難。
「智能手機」
不論怎樣的人生都有無法挽回的『那個時候』,第一屆芥川獎前後就是我的『那個時候』。我的『那個時候』是一敗塗地無以復加,所有齒輪從此倒轉。我小時候去過一片墓地,那裏的鐵環我怎麼轉最後都會反轉,這形同詛咒的人生或許早已註定。
「你說作家要幹很多工作?難以置信……」
2
「你說的那個是誰?」
「正因爲這樣,我才需要芥川獎」
「……」
我借來雪尾的智能手機,撥打了某個號碼。
「也、也對」
我要是獲得芥川獎,我就能償還債務,振作起來重新開始生活,向一直被我辜負的老家報答恩情,安安分分地做個健康的文壇人了。
就是那個時候!
我雖然在昭和十年以太宰治的筆名爲世人所知,但我大學留級,就業失敗,自殺失敗,買了太多不好的藥,掉到了名爲負債的地獄底層。就在那種時候,《逆行》得到了第一屆芥川獎提名。它就是垂到我面前的蜘蛛絲。
「乃乃夏的那時候我也沒有替她執筆,我只是提出建議……」
再加上還沒走出瓶頸,就是四重困難。
森鷗外似乎曾和東京朝日新聞的記者大打出手。那時候鷗外四十八歲,任陸軍軍醫總監,照理說坐在必須自重的位置上,但他還是撲向了記者。基督也不是永遠擺出那副聖人面孔,有時也會狠氣表示「你們以爲我是爲地上帶來和平纔來的?」
「我穿什麼都無所謂。還有,我和乃乃夏的合同已經徹底終止了」
「立刻借我用」
「就是那個,呃,智智……智什麼來着,就是電話」
「爲、爲什麼突然找我,是要我還那個時候的人情嗎?」
「唔呵呵呵。那麼太宰老師,您要怎麼做呢?您要用什麼魔法讓這種作家獲得下一屆芥川獎提名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川柳先生」
「……嗯」
「不就只有半個月了嗎!」
「可你看上去倒是從容不迫」
「我感到抱歉,那就選擇其他文藝雜誌吧」
「那乃乃夏小姐呢?」
「你會像你說的吧。雪尾奈緒子兩得到芥川獎提名,又是年輕女流,跟一抓一大把的中年男作家不一樣,有炒作的價值。你主動帶原稿上門,出版社肯定很歡迎,只要內容夠好,他們應該願意替你操作」
「我的責任編輯,是不是跟老師鬧出了殉情?」
那個獎項以我自學生時代便一直嚮往的芥川龍之介冠名。那時我要是能得到那個獎,得到五百日元的獎金,那是多麼幸福,多麼可貴。
「你有那個吧?」
「我通過新潮新人獎出道,後來就一心一意跟着《新潮》,沒有其他門路」
我現在還沒看過雪尾的小說,所以我本不願意這麼講,但她肯定寫不出足以一舉扭轉當前潮流的東西。她兩度得到芥川獎提名卻都沒能如願以償,恰恰證明了我的猜測。不是說小說的品質不好,總之命運就是如此。
「我明白」
「而且我寫作也很慢,也沒有存量作品,再加上長達多年的瓶頸,我現在一無所有。直到最近,我終於時隔三年創作了小說。這就是我擁有的一切」
要是講究什麼識相,讀什麼空氣,雪尾就再也來不到光明之下。
「喂喂,不好意思深夜叨擾,我是川柳。久疏問候。這邊有急事商量,可否請你馬上來新宿?你無權拒絕,你還欠我人情纔對,你應該贖罪。對,那就勞煩你了。另外,這件事務必保密」
「我知道,所以不要提那些」
《羣像》的編輯女士趕到後,一臉茫然地目光在我和雪尾之間往返。
「是什麼事」
沒有提供通融的渠道。
「……編輯爲了作家能做任何工作」
「當然有」
該出手時必須出手。
這時候果然還是得我出馬。別爬,我百發百中,我是手段高明的製作人,我要突破命運,肯定沒有山窮水盡。
「老師,其實我還擔心一件事」
「畢竟有太宰老師相助」
「請讓雪尾奈緒子的新作小說刊在下個月的《羣像》上」
「一個上電視的年輕學者,比我出名百萬倍」
「因爲一些列的緣故,我現在爲雪尾奈緒子服務」
但因爲這樣就打退堂鼓,說什麼「那這次我識相點就不參加了,期待下回參與」,那擁有不會有下回。現代是個講究讀空氣的時代,不過讀懂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沒什麼屁用。
雪尾跟那時候的我一模一樣。
雪尾用酒潤了潤嘴脣,接着說下去。
「因爲這個緣故,現在我在《新潮》沒有責任編輯了」
然而《逆行》卻悽慘地落選了。川端在評語上寫我的壞話。結果我發了瘋,被騙進精神病院關了起來,鋃鐺入獄,HUMAN LOST!
寫小說的期限只有半個月。
「老師高看我了。時至今日,提名芥川獎的年輕女作家多如牛毛。在世人眼中,雪尾奈緒子等於是『消失了的作家』。另外,現在是知名人士會偷偷參加芥川獎的時代,年輕女性作家身上沒有那麼大的稀缺性。我估計下次古市先生也會提名,媒體只會把焦點放在古市先生身上」
「所以,就算主動帶過去,也可能直接在下個月刊出來」
「那擱置起來的作品總有吧?雪尾小姐,我記得你閉門了三年吧?應該是些存稿……」
「辦不到啊!」
3
截止期限再晚也得在這個月內遞出原稿,不然絕對來不及。
乃乃夏的表演運用過互聯網。她當時還不是小說作家,不管怎樣都需要引人注目,所以用了那種快捷粗暴的手段。雪尾現在已經是小說作家了,那麼做不僅沒有意義還適得其反,會給文壇留下不好的印象。既然雪尾已經以小說作家的身份站在疆場之上,那麼她只能寫出讓文壇不得不服的高品質小說,耍不了小花招。
「我說啊,我終歸只是一個製作人,既不是興奮劑0;Philopon1;之類的東西,也不是讓你心想事成的魔法師,寫小說是你個人的工作」
「……想讓我做什麼?」
「還有,爲什麼在幫雪尾小姐」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
雪尾對自己的『那個時候』肯定也懷着相同的感情。那個時候!作爲作家成功出道,得到世人的讚賞,處女座被芥川獎提名,覺得獲獎已是板上釘釘,結果一切全都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藝人奪走了。那是地獄,是地獄般的命運。正因爲這樣,雪尾現在謀求着芥川獎,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能夠排解她的欲求。她只有一種辦法來拯救自己,那就是順着名爲芥川獎的蜘蛛絲向上攀登。被千萬人閱讀,收入億萬財富,都不及一個芥川獎!
「你和乃乃夏處得並不順利吧」
「把原稿拿到別家就行了吧。爲了獲得芥川獎,喫這點苦是應該的。我也曾哭着求人收下我的原稿,契訶夫、普魯斯特好像也曾抱過書商的大腿」
就是那個時候!
雪尾奈緒子沒有炒作價值。
我深深理解雪尾的感受。但是,人過於理解的話,反而找不到能說出口的話語,陷入漫長的深思,結果一言不發。
此外,文壇只要否定你一次,此後對你都只會冷冷冰冰。儘管川端康成看了我的《女學生》之後試圖對我重新評價,然而他並沒有邀請我進入文壇,我後來的小說也從未得到過芥川獎提名。那羣人對跌倒的人十分刻薄,你一旦被打上了「不行」的烙印,一輩子都翻不了身。這同樣是命運。
「道理或許是這樣吧,但是現在的作家要幹很多工作,原稿積壓得挺嚴重的。您也知道,出版業不景氣」
「等等等、請等一下。川柳先生不應該是乃乃夏小姐的經紀人嗎?還有,爲什麼穿着和服?」
可是雪尾目前所陷的狀況十分不容樂觀。
「但是」
「你這人真煩。不是都說我和乃乃夏之間的合約終止了嗎」
「你是《羣像》的編輯,又是暢銷作家長峯乃乃夏的責任編輯,這點小事應該不在話下」
「辦不到的啦!」
「如果雪尾奈緒子的小說獲得下屆芥川獎,你的地位也將穩如泰山」
「芥川獎?」
「別裝傻了,雪尾奈緒子就是衝着芥川獎來的」
「原稿……已經完成了嗎」
「預計這個月內完成」
「我拒絕。都這麼晚了還要給沒寫出來的原稿留空,這實在是強人所難,這不可能接受」
「會寫出來,而且它會拿下芥川獎」
「既然您這麼有信心,何不另請高明」
「請關照一次。我沒有與其他出版社共過事,沒有建立過信賴關係。《文學界》和《新潮》不知道川柳的實力,所以我就算找他們商量肯定也只會喫閉門羹。但是,你不一樣」
「我的確非常看好川柳先生的能力,但這次純屬畫大餅」
「小說不都是畫大餅!而你現在就喫着這塊大餅」
「請容我找總編談談,探討之後再給您答覆」
「能不能別讓總編閣下知道這件事有我參與?你只要跟她說,雪尾奈緒子的原稿是你親自協助完成了,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意思是讓我上您的賊船是吧」
「不會給你添麻煩,你只用提供舞臺就夠了」
「……我妥善處理」
「這句話在你們行業中是代表肯定吧,聽到它就足夠了。嗯,時間也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有句老話說得好,善惡到頭終有報。Good night」
就這樣,我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