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宰殉Q(轉生後第三次)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6120 字

1
一片漆黑。
手電的光被黑暗吞沒,月亮也被雲層遮住,伸手不見五指。
我在黑暗中前行。
「喂、乃乃夏小姐!你在哪裏,乃乃夏小姐!」
從剛纔起我大聲喊了不知多少次,但喊聲轉眼間雲消霧散,沉寂下來。
我開始害怕。
黑暗斷然不是風景,風景要能讓人放下心來,需要經年累月讓各種各樣的人來形容,需要經過人眼的品嚐而軟化,譬如高約百米的壯美瀑布還有動物園裏的老虎。
可是,黑暗無法變成風景。它畫不成畫,唱不成歌。它僅僅就是黑暗。
記得岡察洛夫的小說裏寫到,航海中遭遇大風大浪的時候,老練的船長便說「出去到甲板上瞧瞧吧,這麼大的浪該怎麼形容?你是文學家,肯定掌握着美妙的形容來描述這風浪」。
岡察洛夫凝視着浪,只說了一個詞:「可怕」。
面對汪洋中的駭浪或是沙漠中的暴風,根本想不出用怎樣的文學形容詞去描述。黑暗也是一樣,它僅僅只有可怕。我拼命照亮自己腳下,一門心思地往前走。
「乃乃夏小姐,你在哪裏,快回來。夜晚那麼黑,那麼可怕,很危險啊……」
我繼續走,忽然間雲一下子散了。
月光像雨一樣落了下來,將黑暗淨化,並且在河面上反射。
看來我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之前那條河附近。
乃乃夏就在那裏。
她蹲在地上,背對着我,就像看着被黑夜所吞噬的富士山,目光盯着略上空的方向。
我靜靜地向她靠近。
「乃乃夏小姐,我找你好久啊。我一醒發現你不在,把我嚇壞了」
「……」
「我只要能靠你的小說拿下芥川獎,我就心滿意足了。可你卻要了直木獎。雖然你可以膚淺地狡辯是《羣像》編輯部給你出的主意,但做決定的人是你自己」
「有什麼辦法,我就是憤世嫉俗!」
當我們脫掉鞋子,一起站在河邊的時候,乃乃夏對我莞爾一笑
我想起曾在長峯家看過的那幅刺薊。那是夏子畫的作品。
「明明其實很想畫畫……卻沒有天賦」
「什麼?要我道歉?」
「那還真是難受啊」
她不是在哭,是在笑。
「我從小就一直喜歡畫畫」
「別說了」
乃乃夏肩頭顫抖起來。
「就算寫小說,也只是你讓我寫的吧!我根本就不想寫!直木獎我也不想要!」
「我都說我不想要」
「怎麼了,一句話也不說。我不知道你在鬧什麼彆扭,但好歹回個話吧」
「去死?」
「你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腳踏實地的去寫。可你一頭紮在苦惱中,搬出瓶頸、好孩子、才能那些方便的詞彙爲自己開脫,這很不好」
「似乎是的」
「那就按順序來說,本來最開始就是你利用了我。你覺得我是個傻姑娘,就可以肆意利用我來視線自己的目的,結果事情一不順利就去找了那個女人。我說了嗎?你個騙子」
「算了吧。作爲過來人提醒你一句,死是死一樣難受」
畫得實在不怎麼樣。
乃乃夏就像安慰下海了的狗狗一樣,把手放在我頭上。
「你之前不是根本沒有畫過畫嗎?可事到如今卻又來挑戰,難道不是因爲寫小說遇到了瓶頸就找其他事情來逃避嘛?這纔是你真正的想法吧」
「看了」
「你這算什麼態度,剛纔還笑眯眯的,突然又憤世嫉俗」
「不,你不懂。你現在隨隨便便就戳中了最最讓我羞恥不堪地方正中心。把殉情這種事說的就像出個門去附近買個東西一樣,這實在不應該。因爲,我把殉情就只當做出個門去附近買個東西」
「我好像沒有繪畫的天賦」
「怎麼樣?」
「你不是直木獎獲獎作家嘛」
「想和我殉情了?」
「人家把天賦、愛好拿出來跟你說,你竟然滿口都是過分的話」
「你對我說什麼啊!這樣邀請我,我肯定忍不住跟你殉情啊!」
是爲了讓自己不要死。
「乃乃夏小姐,你要知道,認爲自己在想做的事情上一定會被賦予才能的這種想法非常危險。有人想唱男高音但後來去唱演歌,有人想當廚師但後來當了土木工人」
「畫看了嗎?」
就像是翻開書就看到了目錄一樣,我理所當然地照亮了整塊畫布。
「吵死了,夠了。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哈哈」
「好了,回去吧。呆在這裏會感冒的」
它就是那塊畫布。
我被那條河散發出來的引力所吞噬。
「你的姐姐就畫得很好」
我憋了口氣忍了下來。
「大叔,你纔是憤世嫉俗吧」
乃乃夏沒有轉身,背對着我輕輕地說道。
「一、一起?」
「乃乃夏小姐,你說我是騙子,你那就給我說得更清楚點。是你欺騙了我纔對。我到底對你撒了什麼謊,造成的結果具體又是什麼?麻煩你用真憑實據告訴我」
「對我講了那麼多大道理,結果我一邀請就想殉情了?」
「一起去死吧」
「你……說什麼」
「……」
這個時候,我的手電筒照出一個掉在地上的四四方方的東西。
「……」
「大叔,你總把想死想死掛在嘴邊,那就和我一起死吧」
河面反射着月光,我這樣形容可能十分欠妥,但流淌着的她是那麼的,充滿誘惑。
我雖然並不會繪畫天才,也沒有資格評價別人,但我就是覺得不行。儘管笨啦就不抱什麼期待,但這實話說讓我大失所望。
「大叔,你真厲害,得分還是那麼高啊。你不攔着我嗎?想和我一起去死嗎?」
「那怎麼了嗎?」
此言一出,乃乃夏的後背也顫抖起來。
「見證你一步步走向破滅,如同自己承受鑽心之痛的人又是哪一位,你別說不知道」
「你是睡不着嗎?我懂。背上凹凸不平,帳篷這東西睡起來不可能舒服呢」
「根本不對。我從不記得把你當作過山內一豐之妻。我只是因爲你聽了我說話卻默不作聲還偷偷帶走四方錢感到不愉快而已,我就只想要你一句道歉」
「問的人有問的痛苦,答的人也有答的難處」
「沒關係的,我會給自己好好做個了斷。當我根本畫不好畫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你是天選之人,怎麼可能普通」
乃乃夏轉過身來,她肯定在狠狠瞪着我。
到底是掀桌子了。
「對不起……我不配爲人。我教育過你,殉情對人來說是最爲卑劣愚蠢的行爲」
「總覺得,好傻啊」
「嗯,死吧,一起去死吧。上帝也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再說你是真心實意夢想成爲畫家嗎?這點我也很懷疑」
就這麼想把責任往我身上推嗎。
「這算不上安慰啊」
「這真是語出驚人。想拿直木獎的究竟是誰,你忘啦!」
「不是說這個!」
「咦?」
乃乃夏這麼說着,目光落在我們身旁流淌的河上。
「沒關係。說不定有人願意和自己一起去死,要比有人願意和自己一起活下去更幸福」
「人跟見面也沒辦法好好說話,過後又思來想去當初這麼說就好了,那麼說就好了,跟人見面的時候總是頭暈目眩。我是就是這種性格,也就因爲這樣,我總是喝酒,搞垮了身子,讓自己一貧如洗,家也總是窮困潦倒的樣子。早上醒來如果舒舒服服,我也會有改變生活的念頭,但在晚上就會得出結論不可能。我的人生一直是這樣,沒有半點信心」
「那就」
然而乃乃夏邀請我一起去死,而身旁就有一條適合去死的河,時間又是在深夜,連個人影都沒有,啊啊……這樣肯定不行啊。怎麼能拿糖果拿出來給餓肚子的小孩子看呢。
「所以,你別去想那種事……」
「別說了」
我說那麼多,並不是爲了乃乃夏着想。
然後我們莊嚴地整理好儀表。
那是用鉛筆畫的富士山素描,看到它我喫了已經。
「……」
「都讓你別說了!我要去死」
「什麼意思……」
「我是個好孩子啊」
「是啊,我要去死,現在就去死」

我大喊出來,詫異在乃乃夏臉上停留了短暫瞬間,接着她哈哈大笑。
「把一個本來連博客都寫不清楚的地下偶像推上現在這個位置的究竟是哪一位,你別說你不知道」
「……我對所謂,人的生活,一無所知。因爲一無所知,所以害怕。我受夠了跟人見面,跟人打了那麼多根本不想打的招呼,我心裏就覺得我像是,天底下最大的騙子。這樣一來,對方也開始無端地防備我,又對我講無油鹽的奉承,又發表自以爲是的感想,我聽着聽着,到底是無法忍受這個世道了」
「好孩子也就是普普通通。學習能力、個性、才能,都很普通,不好也不壞」
「我懂」
我一聲不吭聽着她的笑聲。
我們就跳進了黑夜的河中。
2
我被河流吞沒,轉眼喪失了方向感。
好痛苦。
我想要逃避痛苦,在邁向死亡的過程中忽然心想,這樣受苦不是毫無意義嗎。
過去我也曾幾度感受過這類毫無意義的過程。
殉情的枉然,我要體驗多少次纔夠。
隨便踢出去的小石子打破隔壁家的窗戶,老人大發雷霆衝出家門,撞到正在施工的電線杆,然後電線杆到了,把民宅的屋頂砸了個稀巴爛。我的心情就像是遠遠看着這一連串的現象。現代好像把「大風一刮,賣桶的賺大錢」的諺語叫做「畢式裝置」,我體驗那種畢式裝置的經歷多得都已經厭倦了。我早就該厭煩了,但我又再次重蹈覆轍。
在我身旁,乃乃夏在水裏掙扎。
這要也是畢式裝置的效應,那它是個多麼冷血無情的裝置啊。
楚楚可憐的少女小小年紀就被人生逼上絕路,自願結束生命。
在她背後推一把的人,是我?
我纔是死亡的畢式裝置?
少胡說八道。
瓶頸算什麼,人生算什麼,乃乃夏不是還有着無限的未來嗎?乃乃夏不該死,她不過是考慮去死。可是她已經掉進了漆黑的河裏,只有死路一條。
這樣好嗎?
真的好嗎?
我收到太宰君離家未歸的消息後深感意外,大受打擊。
井伏先生,對不起。
可是我實在無能爲力。除了死亡,我沒有什麼辦法拯救我自己。井伏先生、檀君、古田晃先生,以及其他許多友人,我深知你們試圖挽救我的人生。但是,我還是隻有一死。
「你見到遺體了嗎」我把傘撐到它頭上,輕聲問他。
不好!
「乃乃夏小姐!其實我早就看穿你的決心到底是什麼了。大概就是要面對現實很麻煩,所以就自暴自棄了吧。就跟我一樣。但是啊,你還有着大把的時間,有着靠譜的父母……阿噗!」
「還、還差一點」
真的好嗎?
仔細想想,天下間在沒有什麼比爭輸贏更讓人討厭的了。那實在是令人作嘔,可恥。
說的沒錯。
雪尾手裏拿着提燈站在那裏,另一隻手握着長長的棒子狀的東西。
「噗哈!不幹了!不殉情了!」
「你說過你和父親沒有血緣,那又怎麼了嗎。有句老話,沒親生父母孩子照樣成長,坂口先生還說過,就算有親生父母的孩子也照樣成長……唔噗唔噗,啊噗噗!」
「但是,但是,不能輸啊!」
「乃乃夏小姐!」
「這是殉情嗎」
那個女孩也是太宰治這太畢式裝置的可憐犧牲者。
我把臉伸出水面,然後看向正在身旁掙扎的乃乃夏。
這不好,不好啊,井伏先生!
真的好嗎?
啊,上帝!您要是連我這種人的祈禱都願意聆聽的話,哪怕這一生只實現這一個願望就好。請救救乃乃夏吧!
只要活着,就算輸了還有下一次機會,只要活着,哪怕失敗還有明天。
我想救乃乃夏,揮舞沉重的手臂試圖像向她靠近,但水流出乎意料的急,關鍵是我不會游泳。
這說的就是我。
噗通,只聽到一個特別大的聲響,結果乃乃夏整個身體直接沉進河裏。
被前輩們欺凌,果敢地發起戰鬥,後來輸了,最後殉情。這是定局,是老掉牙的橋段,也是經典,是昭和。
真的好嗎?
誒,區區水分竟敢妨礙我!
不論睡着還是醒來,滿腦子只有殉情。
是贏是輸都無所謂了。
「不對!可以輸!我們都被騙了。瓶頸也好,畫畫差勁也好,哪裏是尋死的理由!」
答案是Yes。
我浮浮沉沉,但還是拼了命地繼續講
這不就夠了嗎。
「我過去認爲,面對折磨自己的問題就只能去戰鬥,但事實上可能並非我所想的那樣。再說了,絕大部分人都沒有輸啊。就算有才能眷顧的人,有資金眷顧的人,總有一天還是會在某個地方落魄,變得平凡」
「所以就尋死?無聊。行了,活下去。我和你一起活下去……阿噗、噗哈、噗哈噗哈!」
那裏寫的「石井君」應該是我的責任編輯市井立。是他把我的屍體搬上岸的吧,真是讓他受累了。然後,我說好要幫井伏先生編選集的,結果半途扔下不管了,非常抱歉。
「哪裏,完全不會。——但要是換做我,就不會讓太宰先生去死了」
上帝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真的好嗎?
正因爲這樣,我們現在才能再次相遇,才能開開心心地露營,才能喫到雪尾做的咖喱。然後,我們現在才能活着。
「噗哈啊!說到底,根本不是命的問題。以死謝罪說得好聽,失敗又算什麼。雪尾說過,失敗的反面是放棄。要是就這麼死了,你我都要淪爲笑柄!」
乃乃夏一動不動。
我也好,乃乃夏也好,在各自的人生中都嘗過失敗。
活下去!太宰!
不需要永遠都被那種沒價值的法則所奴役。
活着。
「你」
真是羞恥。只是睡蓮被看到就讓我想死了,淹死的樣子被人看到就只有一死了!誒,事實上我已經死了,但總之就是羞恥。
我不願讓井伏先生知道小佐的事情,於是東躲西藏。儘管我在結婚的誓約書上寫了「即便貧困,我也會努力珍愛你一生」「若我再次背棄婚姻,請把我當成徹徹底底的瘋子將我拋棄」我卻不斷地製造家庭危機,這件事不論如何都不想讓他知道。
我猜測這其中一方面理由是,他由於擔保我現在不願評價某個對象而心生煩悶,這股煩悶又與對舊友門的煩悶起了內訌。
這就是那位井伏鱒二的弟子,太宰治的宿命!
我還會讓乃乃夏也寫那種故事。
不論什麼人,只要扯上我就會頹廢,我是個廢物,所以大家都跟着頹廢了。
我逐漸往下沉。
真的好嗎?
我用更大的聲音,用轉生到現代後最大的聲音叫喊,但乃乃夏沒有再浮上來。
力竭的乃乃夏胳膊離我越來越遠。
石井君說「見到了」然後他低沉憂鬱地說「是我把太宰老師的遺體從河裏扛上來的。太宰老師兩手攤開着」
「我想贏啊,但是輸了。所以……」
真的好嗎?
而乃乃夏好像會游泳,她驅策全身向我靠近,撞向我的身上。
真的好嗎?
乃乃夏輸了嗎?雪尾輸了嗎?我輸了嗎?
但是熟了之後,我們需要找個地方去死嗎?
「我也要活下去,我也會掙扎。所以……喂,你倒是自己遊一下啊!」
人正在我眼前死去。
我恨,我恨上帝。
不,不是的。
「噗哈!」
吸了水的和服把我的身體用力往下拉。我不顧一切地揮舞手腳,但都沒辦法讓自己浮出水面。難道我要輸了嗎。
可能是我的拼命呼喊奏效了,又或者純粹痛苦得無法忍受了,乃乃夏也把臉冒了出來。
「乃乃夏小姐,你幹什麼……」
「活下去吧。不,給我活下去,活着痛苦掙扎吧!」
我爲之戰慄。
正當我又開始驚慌失措的時候,我感覺到身後有人。
真正可恥的是放棄。
要是活着,我一定會寫讓說不出那種話的故事。
然後她把那個棒子狀的東西戳進河裏,抓住乃乃夏的身體,費了好大的力氣把乃乃夏拖了上來。
「活在世上,我很抱歉」
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但是,我的祈禱沒有上達天聽。
我活着就是爲了做這種事嗎。
請原諒小佐。
但就差那麼一點,我沒有夠到她。
「乃乃夏小姐」
不要覺得失敗可恥。
贏和輸。敵人同我方、父母同孩子、新同舊、資本家同勞動者、日本同美國,我們一直以來不得不採取那種敵對行爲。受那種劇本的影響,在精疲力竭的最後就是死。
哪怕轉生之後滿腦子還是殉情。
可是直到跳進這條河的那一刻,我們不是都沒有放棄嗎。
她這麼說着,把我吸飽了水變得沉重的身體艱難地推上了岸。
我必須活着接受報應。
會救人的,只有人。而不配做人的我又沒有那個能力。
這樣好嗎?
水面平靜得平任毛骨悚然。
然後換我把乃乃夏往上拉,我向水中掙扎的乃乃夏伸出手。
雪尾說道。
「不、不是的。我不殉情了,我都放棄了,可是……」
「已經昏迷了,叫救護車吧」
「救護車」
「老師,您有她家人的聯繫方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