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太宰 Goodbye

1

六月十九日。

緊急事態宣言接觸，日本羣衆獲得了跨縣許可。

這一天，我白天就去了新宿車站。

梅雨季的動靜下着小雨，但我傘也沒打，在城市中游蕩。

叫Buster新宿這怪名字的長途客運站已經排起了長隊，大量戴口罩的人們正在登上離開動靜的客車。

之前冷清的街道上現在也能零星看到似是遊客的年輕人還有出差的商務人士。

我不禁感慨，東京，日本，再次恢復活力。

有些居酒屋在這個時間已經開業。

我在一家有出店座位的居酒屋那邊見到了熟人。

「那是……檀君？」

不只有檀君。

「在那兒喝酒的帽子男，呀，不是中原中也嗎？啊，那裏面是山岸先生！」

說不定田中英光、中村地平、龜井勝一郎還有其他大夥也都轉生到了現在，正在那裏喝上一杯。

想到這裏，我興奮不已。

我久違地想和大家一起喝酒。正當這麼想，去那家店的時候，街頭的電視上播放出影像。

看來電視上正在陸續播放流行歌曲，結果我在屏幕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我記得她叫真弓，是緊急事態宣言剛開始後第一個遇到的女孩，她正在電視上一邊彈着吉他一邊唱歌。

「看吧，這不是好好出道了嗎」

我對着街頭電視說道。

恐怕是大人們的要求，真弓穿上了不相稱的衣服，但頭髮依舊是那個張揚的顏色，歌聲也依然是那美妙的歌聲，我頓時開心起來。

這孩子不也挺順利了嗎。

「大叔，你爲什麼一聲不吭就走了。你不想見我嗎？」

「不會的，你擁有創作小說的才能……」

「啊，你剛纔露出了超嫌棄的表情對不對」

這字是井伏先生的筆跡。

這已經確定無疑了。

以爲我原型的人物……不，我本人竟在上面出場了。

這樣的畫面讓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彷彿是走馬燈。

「大叔，你看上去不太好啊」

於是我有回到了這裏。

「櫻桃忌？」

「那個瓶頸，還沒走出來嗎」

「……」

可能是嚇了一跳，吸氣太猛，我在口罩下面咳了起來。

「你要是引以爲戒，就不要魯莽地邀請男人去殉情了。男人這個物種哪怕再脆弱，看上去再怎麼不像會做出那種事，也都會給你去死的機會」

「我決定不當作家了」

「不，就讓我道歉吧。這是我的真心。對不起」

聽着真弓清冽的歌聲，想喝酒的感覺散去了大半，我便決定不去找檀君他們，就近在一家網絡咖啡廳休息。

「我會好好去學校學習，還有姐姐肯教我，肯定沒事的」

乃乃夏朝我跑過來。

「太宰治的忌日被稱爲櫻桃忌，每年都有很多人過來。這麼有名的事，就算是我也知道。不過今年受疫情影響，規模好像縮減了不少」

「實事求是，我確實沒臉見你」

「我已經放棄了。我跟《羣像》的總編也視頻談過了，她勸了我好多，但我就是寫不出來，又有什麼辦法呢」

「說話還是那麼不留情面啊。沒關係，我還是想試試，就算試不好也能成爲重要的經歷，萬一成功了呢？」

在我身後，井伏老師依然爲他不爭氣的弟子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果然在這裏。我就知道守着禪林寺絕對能逮到你來。再說，今天是櫻桃忌」

2

「那些話打住吧，我已經決定好了」

「……」

「我現在很好喔」

我合掌祈禱。

太宰啊，你安息吧。

「好像幾天前起就開始咳了」

我明白了，出版社不找雪尾，於是雪尾打算在這片新天地上積累業績。

刻着「太宰治」名字的墓碑周圍塞滿了櫻桃。

之後我就離開了禪林寺。

我等人都走掉後，站到墓前。

從三鷹車站南下走上一陣子便到了禪林寺。

「就知道你在這兒！」

「看來是啊。真是太好了……咳咳」

那是撐着傘的乃乃夏。

好像有很多人不顧小雨正在參拜我。

櫻桃忌這個神奇的名字應該出自我寫的一篇題爲《櫻桃》的短篇吧。怪不得會塞那麼多櫻桃。

久違地坐在電腦前，我搜索了很多東西，這時在YouTube上又發現了出乎意料的東西。

轉身一看，只見一株刺薊亭亭玉立。

我在莉奈的YouTube頻道上按下點贊按鈕，爲她祈禱。

今天是太宰日的生日，也是祭日。

那麼，她有寫小說的才能嗎？

看着被櫻桃圍滿的「太宰治」幾個字，忽然發現一件事。

文藝出身的雪尾就會採用這個手法吧。當今有太宰治出場的故事並不少，但這部作品或許可以說有着一個很強烈的特徵。

乃乃夏沒有繪畫的天賦。

我不知道。

那麼，應該眼看着讓那樣的天才就這樣荒廢嗎？

「聽到這話我就放心了」

沒錯，就是我的墓所在的寺院。

「可是，你要畫畫嗎……」

我的墓前擺着大量貢品，最醒目的是，櫻桃。

我離開網絡咖啡廳，搭上電車。

「算了吧，全都寫臉上了。我家爸媽的反應也跟你差不多」

我雙手合十祈禱，祝願她就這樣筆直地成爲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

「我決定不當作家了」

那樣的《太宰治轉生！》似乎頗受好評，已經出現「書籍化&漫畫化連載確定！」這種代表前景大好的字句。

哎，只是這樣倒也不算多有水平，但可怕的是，《太宰治轉生！》的文體就是實實在在的太宰治作品。

在一個叫『kakuyomu』的小說投稿網站上存在「雪尾奈緒子」這串文字。

時隔好久，我與乃乃夏再次面對面了。

然後我看雪尾在那裏連載的小說標題，嚇出一聲冷汗。

窗外的風像向後流逝。

「你說什麼？」

乃乃夏露出隔着口罩都能感覺到的燦爛笑容，還附帶地轉起了傘。

「那個……對不起」

那是一個叫『不上學YouTuber rina.aka.cat的Rap頻道Yo！』這胡鬧標題的頻道，畫面上播放的是我在我的墓前遇到的，那個叫莉奈的女孩。

電腦屏幕上的莉奈依舊穿着奇裝異服，纏着不知道是頭巾還是圍巾的東西，看不清她的臉，但從縫隙中漏出來的表情，全都是笑容。

「我就不做無用的解釋了。有句話說的話，心裏的想法還是憋在心裏」

「被你找到了啊……咳咳咳」

這我也不知道。

電車前行，途徑阿佐谷，荻窪，西荻窪，吉相寺，然後到達三鷹。

「我不覺得爸媽還有姐姐能跟我相互理解，但至少能知道我們無法無法相互理解，也就能好好彼此面對了」

「不是啊，不是因爲什麼瓶頸。我就是個少了大叔就寫不出小說的普通凡人。原因就這樣」

乃乃夏向我深深低下頭。

「但你不寫小說，今後打算怎麼辦」

「你跟父母談過了？」

「又是跳進冰冷的河裏，又不打散，少說也要感冒啊。你要保重身體」

「你不要逼着自己道歉」

一個熟悉的聲音阻止了我的腳步。

《太宰治轉生！》

我也爲雪尾合掌祈禱。

之後我忽然在意雪尾，搜索後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名字。

乃乃夏講得斬釘截鐵。

它就是一部詼諧的「新作」。

哪有什麼萬一。

「先不提有沒有寫小說的才能，你肯定知道自己沒有繪畫才能吧」

我確確實實活過的世界，我本來不可能認識的令和東京，逐漸向後面流逝。

「我會好好上完高中，考慮之後再去專業學校，教畫畫的」

其他人的人都改了名字，故事參照實際也進行了誇張化的改編，但基本上講述的是我太宰治的轉生故事。

沒寫過什麼小說就直接拿到了直木獎，乃乃夏搞不好是天才。

節目標題淨是「沒人組倫家就自己一個人搞了MC對戰」「倫家教給奶奶Hiphop的歷史」「把太宰治的小說改成了Rap」之類莫名其妙的玩意，不過喜歡的人數好像還不少，關注人數很可觀。

「談是談了吧……算是？後來開了場家庭會議，於是得出結論我按時回家一起住」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生不應該被才能那種東西禍害掏空。

沒人知道自己有沒有才能。

正因爲這樣，走在藝術之路上的人會一輩子活在只有恍惚與不安的世界中。

我又何嘗不是癡醉於文學這一形態的藝術，在當中痛苦掙扎。

我戰鬥，抵抗，然後丟了性命。

乃乃夏則逃離了那裏。

可是，人人都擁有過上幸福人生的權利。

我不允許藝術毀掉乃乃夏的人生。

我深信着唯一的準則，因此這樣對他說

「去學校的話就不要只盯着畫畫，也去尋找其他的專業科目吧」

「比如說什麼呢」

「我想想。我的專業科目除了小說還有……愛」

「愛？」

「不，不是你想的那種東西，是研究與人心相互接觸的科目」

「可是大叔，我看你不擅長那種東西吧」

我確實不擅長，我對人的生活捉摸不透，正因爲這樣我選它作爲專業科目。

「哎……我不巧在前面的人生中犯下了種種錯誤，但通過接觸你們學到了不少好東西。我很慶幸能夠轉生，能夠活着」

「也很慶幸遇到了我？」

「那當然。乃乃夏小姐，謝謝你讓我成長」

我這樣說道。

「不過津輕富士還不錯」

「淺蟲溫泉啊。先不談溫泉，周圍的旅店真是差勁，如同井底之蛙不識大海一樣，有種莫名其妙的高傲，讓我啞口無言。其他的鎮也很糟糕，鰺沢町有股怪異的臭味，在那裏有種窒息的感覺」

那個人一步也不停，就像帶領我一般緩緩走去。

「罵得夠狠啊」

我連忙重新站穩，這時熟悉的和服衣裾映入我的眼角。

「那裏有座巖木山的被稱爲津輕富士。那座山絕對不算高，但比富士山更妖嬈，猶如清澈無暇綽約多姿的美女。尤其是從我的故鄉金木眺望遙望她，美不勝收」

「啊，放晴了」

我漫不經心地望着玉川上水，身體東倒西歪地晃起來，感覺快要向前栽倒。

「津輕富士？」

「是嗎。淺蟲溫泉倒是讓我挺感興趣」

「什麼嘛，原來你就在這裏啊」

跟奶奶夏道別後，我爲了回到最開始的地方，一個人站在玉川上水前。

突然之間，像是戀愛又不是戀愛的感情湧上心頭，讓我百感交集。

那個人靜靜對我說。

「GoToTravel要開了，到時候要是疫情也穩定，我想就去青森旅行」

「你怎麼笑啊」

懷念的香氣在周圍鋪開，此刻我的視野綻放白光，我有種猶如身在天河之中的感覺。

我讓還有些搖晃的身體動起來，跟了上去。

「怎麼，終於願意信了？」

乃乃夏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乃乃夏把傘收起來，以正式的態度中心正面對着我。

好熱。

「那麼，有件事想請你告訴我」

「大叔，你真是無所不知啊」

「是嗎，我都不知道」

「哎，真的太辛苦了，我已經累壞了，好像還得了感冒，總有些……東倒西歪」

好了，我，太宰治的轉生記錄也到此爲止了。

「大叔」

「抱歉抱歉，總覺得看到這樣介紹青森的大叔，漸漸覺得就像看到真的太宰治一樣」

抬頭一看，六月的太陽從雲縫中悄悄露出了臉。

「總覺得照理說我應該輸得一敗塗地纔對，但反倒神清氣爽啊。爲什麼呢」

言盡於此，我告辭了。倘若這條命還在，期待來日再會。祝您健康。不要絕望，風雨總會過去。Good bye。

我摘下了口罩。

3

「然後是喫的，全都很不錯。蘋果就不說了，雷魚也不錯，最好喫的就是螃蟹。然後還有若生昆布包的飯糰、曲根筍味噌湯，一種叫雨久花的也才我也推薦。這樣聽下來可能感覺太樸素了，實際上真的就很樸素，但每樣都很不錯。我愛喫的東西都是祖母發明的……」

「我們一起回去吧，孩子們還在等着呢」

「真乾脆啊」

「您辛苦了」

雨過之後熱氣滾滾升騰，在河岸的草地上形成淺淺的幻影。

「再見！」

梅雨季過後就是夏天。

「謝謝你迄今爲止的照顧。還有……」

「還有什麼？」

「嗯，Goodbye。就讓我祈禱你今後的人生一帆風順吧」

我孜孜不倦地講解，結果乃乃夏突然笑了出來。

「只要我知道一定知無不言」

「沒有」

「不，我一無所知啊……」

我抬頭一看，那個人正站在那裏。

「我想去看看太宰治出生成長得地方。所以，大叔要是有推薦的地方就……」

我這樣說道，那個人露就跟平時一樣露出微笑，轉身背對我。

完

「根本沒有值得看的地方」

我只能說出這種沒情調的話。

「青森旅行」

除了這些，還發生過許許多多的事情，但我覺得基本已經把這段時期的我以及日本給人的感覺都講完了。

「我們都沒有輸，而是毀滅了。只是毀滅之後再復活而已。經歷了毀滅的你，就只剩下復活了。這就是你覺得神清氣爽的原因了」

「嗯，回去吧，回到該回的地方纔是幸福。沒準我這人還挺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