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宰拜太宰治墓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2772 字

1
「我想看看,自己的墓……」
我走在無人的街道上,也沒再次降臨。當我累了在路旁重重地坐下來時,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我知道我的墓在三鷹的禪林寺。
至於爲什麼在那種地方呢。
這座寺廟的後院裏有森鷗外的墓。我不知道鷗外的墓爲什麼會在這東京府下的三鷹町。但是。這裏的墓地很潔淨,透出鷗外文章的一絲影子。我這副骯髒的骨頭要是要能埋在這種清爽的墓地一角,或許我死後就能得到安息吧。我過去沒有哪天不在偷偷幻想着這甜美的情景,但我現在已經萎縮難前,那種幻想也就煙消雲散了。
我在和小佐殉情的前一年寫過這樣的雜文,讀的人好像尊重了我的意思,所以把我葬在了這裏。
不過,反正事實真相不是這樣的佳話。
我的知覺告訴我,我的老家反對將我的遺骨埋葬在津島家的菩提寺,而禪林寺願意接收無人祭拜的靈魂,所以就這麼定了下來。我和情人一起殉情,不光彩地結束了一生,怎麼有臉再回津輕。
我搭電車來到三鷹。
當年我以結婚爲契機遷居三鷹,在那裏租了間小小的房子,在那裏活到了生命最後一刻。
而那個三鷹現在跟我所在的時候已經截然不同,我的家、小佐住的旅店以及我常常光顧的店,都已經不在了。
我有氣無力地走着走着,來到了禪林寺。
鑽過半地下一般的通道後,許許多多墳墓映入眼中。
然後,我的確看到一個墓碑上用似曾見過的圓溜溜的文字刻着「太宰治」幾個字。
「嗚、嗚嗚嗚嗚……」
有人正在我的墓前哭泣。
那人是個還很年輕的小姑娘,打她的服裝非常詭異。
口罩上配着閃閃亮亮的裝飾品,染色的長長袖子就像被潑了各種油漆一樣,從頭巾下面冒出來的劉海是粉紅色,頭巾上面還戴着粉紅色的耳罩。
這種打扮的人在我的墓前雙手合十,哭得稀里嘩啦。
太宰治如今是載入課本的大文學家,書迷分佈範圍肯定很廣,什麼樣的人都會讀他的文章。可就算這樣,這在各種意義上都讓我不敢跟她打招呼。
然後,我們視線相互交錯。
「我來又不是想參拜,只是想看着自己的墓,沉浸在萬千感慨之中。但拜你所賜,完全沒那個情調了」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我不是那種心裏有鬼的人」
「以《列車》』算起點,大約十五年吧」
「那麼工作的履歷呢?」
「比如說?」
2
現在的我是無業有名,而且是無能之輩,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無能之輩。去看自己的墓,結果遇見古怪的少女,高處讓少女在墓前嘔吐的鬧劇……我是這種滑稽可笑的無能之輩。
該遭報應的我們逃到了附近的公園裏。
「話說,你拜得看起來很認真啊」
我被她防備着。
少女在水龍頭前蹲下,我則坐在長椅上觀望她的情況。
我發過毒誓不再扮演小丑,不再發揮M.C精神,結果又要我把那些翻了出來,讓我感到討厭。
她還吐了。
「原來只是個白癡啊」
我氣憤不已,莉奈態度卻突然變得扭扭捏捏。
「倫家爲了今天這個晚上本來聽着喜歡的rapper的歌噼裏啪啦地採集激情,但總覺得光這樣還不夠,所以就想找那個……文豪?想借助日本文豪的力量,所以就到這裏來了。哪民?」
「太宰治,轉生了」
「要說打扮的話,古怪的是你纔對,簡直就是諷刺畫。那種奇裝異服究竟哪裏賣的」
「我說,關於rapper的事來着……你要是方便,能不能稍微陪我一下?我需要幫助」
「你在做什麼工作?」
「是這樣沒錯,其實我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原理……總之聽我說,實不相瞞」
又聞「Help!」的聲音。
就那麼轉瞬即逝的一段時間,這是少女評估我所用的時間。
「人生,還有工作」
「好些了嗎」
「倫家可什麼錯也沒有」
「MC的意識該不會是rapper?不會吧,嚇我一跳!和服rapper,會不會有點瘋?從吉他武士來的印象派?」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宰……就躺在這裏面來着」
「真聰明」
她用像是圍巾的東西替代髒了的口罩把嘴擋住。
「我是太宰治,你信不信都沒關係。你突然吐出來該不會是宿醉吧。你是不良嗎?」
「別、別報警!我是太宰治!是本人登場了!怎麼樣,嚇了一跳吧」
「我明白了,就是類似於拜神吧。也就是說,你拜神認真得哭了出來」
「對不起,讓你見笑了。倫家叫莉奈,MC名是rina.aka.cat」
自稱莉奈的少女微微抬起頭。
「大叔,你不來拜拜太宰嗎?」
「倫家過的不是那種糜爛生活」
3
「真受不了,就因爲這樣我纔不想跟素人講話。哪民的意思是『You know what I mean?』。也就問『我說的意思你懂不懂?』」
「……大叔,你什麼時候在那裏的?圖謀不軌嗎?」
「你這反應怎麼回事?」
「Heart先不說,身體上還行……」
「不如說,倫家超乖的,是從來沒從奶奶錢包裏拿過錢,沒車也等變綠燈了才走的那種」
她嘶聲慘叫,我也下意識地
「你、你說我沒有名氣!」
她說完,很有禮貌地對我低下頭。
她似乎發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把頭轉了過來。
「怎麼說我白癡,沒禮貌!」
「啊……嗯,我吸收到了激情,吸了足夠的激情」
這姑娘說的話我是一丁點也不懂,也不想懂。我開始心煩意亂,心想幹脆別理這種人,趕緊走算了,便準備轉身。
「我是說了」
「你說的話還是完全讓人聽不懂,不過據我所見,你還遠遠不夠」
「對素不相識的人吹牛說自己是太宰治轉生,這種人不是白癡就是可疑人物吧。而且還穿着和服,打扮真怪」
「我的工作是我的喜劇演員0;My Comedian1;,微不足道的M.C」
「什麼!這個國家還有人沒看過太宰的書!」
「嗚、嗚嗚嗚」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但是倫家不看什麼書,文豪嘛也就認識太宰治和村上春樹,太宰的墓又在中沿線沿線,所以就來拜了。大叔,你又爲什麼來拜?」
叫了出來。
「倫家要報警了」
其實我沒有義務陪着她,但東京現在處於緊急事態宣言之中,讓我一個人實在感到寂寞難耐。與其讓我直面孤獨,我覺得不如忍着不愉快和別人一起。
少女指向我的慕。
「都說了我不是來參拜的,是爲了考慮今後的是事情」
少女捂着胃回來了。
「哈?倫家這套衣服一點也不奇怪。耳機是Dr.Dre監修的Beats by Dr.Dre,揹包是SPRAY GROUND,是時代的最前沿!哪民?」
「當然有啦」
「居然吐了,糟透了……當是埃米納姆嗎」
「畢竟是文豪」
我以自嘲的口吻說
「你問的太多了,我該回答什麼……」
她又哭了出來,但緊接着發生樂我始料未及的情況。
「喔?」
「南無?」
我指出來後,少女這才發現似的,摸了摸打溼的臉頰。
「嗯」
「我沒看過太宰的書」
「大叔,你懂什麼?」
「但卻沒什麼名氣啊」
「你剛纔說……MC?」
「?」
「那我問你,你爲什麼還在流淚?」
「嗚嘔嘔嘔嘔嘔嘔嘔」
「原來是這樣啊……」
「那樣的『乖孩子』爲什麼在緊急事態宣言下的晚上跑來拜太宰的墓?你對太宰夠狂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