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宰被痛揍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4113 字

1
乃乃夏被急救車送走後依舊沒有清醒過來,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另外受新冠病毒的影響,病人謝絕探視,我完全不清楚乃乃夏的情況。
殺了人。
我,殺了人。
這一句話佔據了我整個腦袋。
「今天早上接到了醫院的通知,女兒的意識恢復了,也能夠應答的樣子」
在那之後的第四天,我在三鷹的長峯家面對乃乃夏的父母。
「對於您救助我家女人這件事,我向您致以感謝」
乃乃夏的付清這樣說道。
我碰也沒碰給我上的茶,一動不動。
乃乃夏的父親也只說了這一句話,之後一直默不作聲,只有時鐘指針一直討厭地響着。
我們隔着客廳的桌子,面對着面。
現在依然處於緊急事態宣言狀態,所以我們戴着口罩保持着一定距離,可是,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呢。這是時下流行的社交距離什麼的,說真的我很想談談。
不,更準確地說我根本不想談,只想拔腿就逃。
哪怕以我的過往而論,這麼嚴重的失策都屈指可數。
戶籍除籍、思想犯、大學除籍、就職失敗,在清算這不像是一個男人能搞出來的大量罪行時,我總是聰明地利用自己的性命。
即便如此我還是罪孽深重,勉勉強強獲得寬恕可以開始嶄新的人生,我卻沒有踏實生活,而是抱着「要是能拿芥川獎,就可以全部一筆勾銷」的想法。
對那時的我來說,就是就是一張能讓我逃離痛苦現實的魔法車票。
不久,乃乃夏的父親開口了。
「我家雖然有血緣關係,但我對父母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們應該是個大家庭,到我排到了第五,可以說家裏沒有人管我。就像是想了很多隻的貓一樣」
「不許叫我父親!」
「但就算是這樣吧,乃乃夏出院之後我還是想全家愉快地慶祝一場。就算乃乃夏不願意,我也要讓她參加。然後,我們試着開一場家庭會議」
「父親,這」
「家庭、會議」
「您的家人呢?」
「乃乃夏瞧不起我們」
父親說道
說着,她哭了出來。
父親把菜刀指着我。
「她翹課,離家出走,跟你一起不知道去了哪兒轉悠,還有突然拿了小說獎,我都是放任她自由」
「那麼,您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輕輕點頭,說
「……」
「我、我知道!我非常理解父親想殺我的心情!」
生在這種複雜的環境,又走過曲折離奇的路,這必然是形成我性格與工作的要因。成長的家庭與故鄉的概念,在人生中深深紮根。
要被殺了!
「沒有父母,孩子一樣會成長。乃乃夏小姐的心飽受家庭問題的折磨而不爲人所知,自立對她則是克服痛苦的手段」
「我也是。老公,對不起」
「都這樣了,我覺得我也改不了了。我想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理解那孩子說的話,到頭來我們就是陌生人。跟有沒有血緣關係無關,乃乃夏就是陌生人」
父親嘀嘀咕咕地說道。
呀!我發出窩囊的慘叫聲。
所以我放下扮小丑的技術不用,以一個男人的身份講了出來
「是不是我們的教育……出了問題吧。她想要什麼,我們全都買給她了」
「恐懼……是嗎。是啊。我或許就是害怕乃乃夏,是在拿放任自由當幌子悄悄掩飾它吧」
隨後,之前一言未發的乃乃夏母親忽然抬起了頭,一臉茫然地說
天旋地轉的視野之中映出那副白畫布上畫的,無力的富士山。
我們都沉默下來。
「我哪知道!」
「可能會無果而終……不,肯定不會有什麼結果吧。但是,只要那孩子願意相信我們全家可以坦誠相對,那就是進步」
「那孩子還在上初中的時候突然提出想當花嫁,我當時以爲她在開玩笑,勸她還是算了,結果大吵了一架。但是,我絕對沒有禁止……」
拿了把菜刀出來。
「我們日本人,尤其是男人,在作出重大決心的時候基本都會變得像總五郎那樣。但是讓家人哭泣的決心,當真好嗎」
父親的臉就像能面具一樣面無表情,朝我追過來。乃乃夏的母親也只是垂着頭,坐視丈夫的暴行。
「兩個女人差點被,你知道做父親的什麼感受嗎!」
2
我喊了出來,結果父親也激動起來
此言一出,父親馬上說不出話來,然後我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在客廳裏放的油畫布上。
「買並給與就等於飼養。那樣不能解決問題。父親,我有一事相求」
「雖然不會消失,但我想要原諒你。不,這也不對。能不能讓我狠狠來一下,讓我原諒你?」
「只要乃乃夏能過上幸福的生活,我其實都無所謂。畫得好不好就會讓她失去幸福的話,那麼幸福到底,是什麼啊?」
「早在你求我之前,我就已經讓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
「您知道佐倉宗五郎跟孩子分別得那場戲嗎!」
啊,我也好想這樣開一場家庭會議。
他輕輕起身,東倒西歪地去了廚房,接着
「或許是這樣,我對長峯家來說到底是做了不能原諒的事情。您已經不會再放過來了。但是,還請您放過乃乃夏」
可是,我無法一直甘於現狀,自己的人生由自己來開拓。
「父親,這……」
「饒、饒命啊……求您大發慈悲!」
「總五郎把哭着抱上來的年幼孩子甩開,明知自己會被殺死仍毅然消失在風雪中。你對此怎麼看!」
這是真心話。
「我一直逃避着一切,這就是我的宿命」
「我母親體弱多病,所以也無法照顧我,因此我一滴媽媽的奶都沒喝到過,一生下來就被乳母抱走,我到三歲可以歪歪扭扭走路的時候就跟那個乳母分開了,後來是保姆養我。我一生下來便顛沛流離」
「讓我放過,乃乃夏?我一直都放任乃乃夏自由……」
乃乃夏的父親朝我看過來。
「你們都瘋了嗎!」
父親握住母親的手。
父親的拳頭呼嘯而來,種種砸在我臉上。
清晨起牀便穿上條紋鮮豔的和服,穿上白短襪,繫好角帶,去附近也要着最好的正裝。懷中放着剛剛洗好,疊成四四方方的手帕。我現在是當新郎的心情。
「不,那就是禁止」
乃乃夏的父親把菜刀收了起來。
「閉嘴,我要宰了你」
「我不知道,肯定都死光了吧」
「美國人看了什麼感想,俄國人看了什麼感想」
「……您似乎也知道了,所以我就只說了,乃乃夏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但我從未因爲這樣特殊對待過她」
父親輕輕嘆了口氣。
「在乃乃夏眼裏,你是理解她的人。儘管生氣,但你的確遠比我們更理解她」
「請您允許乃乃夏自立。我知道這種事我沒有資格求您,但還是務必請您答應」
「我知道。你肯定想說這隻放置,是虐待對吧。但是,我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我哪知道!」
我被掀飛出去,當場倒了下去。
乃乃夏的母親已經擦掉了眼淚。
我深深低下頭
我在是筆名太宰治的小說作家治之前,首先我是叫做叫做津島修治的人,然後我在是津島修治之前,我首先是我。
要是可以這樣,那會是多大的拯救啊。
但是事態卻還完全沒有解決,關鍵反而還在下面。
「……」
正確地活過每一天,不作他想。
「差點害死乃乃夏的直接責任在你,但釀成這種局面的責任在我……不,在我們全家。我、妻子還有夏子,都沒法好好對待乃乃夏,不知道如何去面對」
「以後你能不能也來幫我們看着乃乃夏呢」
「我家也是類似的情況。沒有不聽話,也沒有學壞,但就是什麼都說不通,家裏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這種事,甚至會讓人感到恐懼」
「我打算走出正確的人生」
父親向我逼近,我慌慌張張站起來,隔着桌子跟他兜圈子,躲避他的攻擊。
「我要道謝,但我道謝難以平復我的心情,所以……」
「我借用過乃乃夏小姐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發現,那孩子一心渴望自立。她的願望,絕不是拋棄家人」
「只要你死了,我全家肯定都會開心」
乃乃夏雖然這麼說,但他的表情反而清爽多了。
「我要宰了你」
我想健康地度過今天,對人溫柔地生活。
乃乃夏的母親輕輕用她皮包骨頭的手放在丈夫的手上。
「絕無此事……我總是在傷害乃乃夏小姐」
「你不只害夏子,還要害乃乃夏去尋死。直接被交給警察也不錯,但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對我來說,父親就如同恐怖的代名詞,這下總算可以鬆口氣了。
「您是不是禁止過乃乃夏小姐畫畫?」
「但是,你差點害死乃乃夏的罪行不會消失」
我察覺到了一切,做出了爽快地回答,立刻起身。
「你受了不少苦啊」
我們目不轉睛地盯着畫布上畫的富士山,不久父親開口。
「真遺憾」
3
後來的一個星期時間,我在三鷹的酒店逗留。
由於要收悉乃乃夏情況的報告,我便有了暫時停留的理由。
三鷹。
這裏是我最後生活過的城市,也是轉生後生活的第一座城市。
它當時的容貌早已無影無蹤,但我喜歡的那座跨鐵路橋,平時散步去的井之頭公園,最關鍵的把我生命吸走的玉川上水都依然健在。
沒有的東西沒有了,但有的東西還有。
久違的三鷹生活給了我這種理所當然的實感。
有一天,我和夏子約好見面。
緊急事態宣言下的井之頭公園空無一人,夏子摘了口罩,坐在長椅上。
她發現我後,戴上口罩站了起來。
「謝謝您聽取了我的請求」
「請求」
「當時我請求您,救救乃乃夏」
「不,我那哪裏是救」
「要按照約定,和我一起殉情嗎?」
「你說笑了」
換做平時,我應該會給出別的回答吧,但我現在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沒意思的話。
夏子把長長的頭髮往耳後攏。
「乃乃夏正在康復。醫院的醫生說,她飯量也恢復了」
「還是不能探望嗎?」
「這件事也請告訴乃乃夏,她一定會開心」
夏子輕輕撫摸還沒有鼓起來的獨自。
「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再見」
「那孩子出院之後,一定又會一個人住吧」
「爸爸媽媽說要開家庭會議,我個人也認爲應該好好談談。我們過去從來沒有和乃乃夏正經對話過」
「哎呀,那真是恭喜。那就更加不能和我殉情了」
「你畫的那幅刺薊」
夏子不尋求自己的契訶夫,也不以自己的喜劇演員自嘲,靠自己的孩子邁向新的人生。我向她的背影致敬。
「我知道自己懷孕後,雖然感覺自己好像失去了一切,但是腹中的小生命現在成了我孤獨的微笑的種子。戰爭、病毒以及政治爲何而存在,我最近徹底明白了」
「嗯,是啊……。我今後也得更加振作一些纔行」
「是爲了女人生下健康的孩子」
「你幸福嗎?」
就這樣,夏子從我眼前離開了。
「我也這麼覺得」
夏子眉開眼笑。
「畢竟是疫情。但是,她這個月就能出院」
我問了出來,夏子很難得地,非常肯定滴點點頭。
「我好像有了」
「那是……」
「真真是太好了」
「……真虧您能看出來啊」
「嗯」
葉片透下來的光斑灑滿夏子全身。
「你變得堅強了」
「什麼都別您看透了」
「那畫的,其實是乃乃夏吧」
「以後我要和出生的孩子一起,和丈夫一起繼續打人生的第二仗,第三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