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轉世重生,我很抱歉

第一章 太宰受歡迎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4572 字

1

「啊!」

早上一醒,我在個陌生的房間裏。這是一間西洋式的房間,掛着淡粉色的窗簾和小幅的刺薊畫作。刺薊的花語,是權威。

「總算醒了!」

房間裏還有個身着校服的少女,她正注視着躺在牀上的我。

這是哪裏?我本想去問,但沒能發出聲音。這不是因爲我很長時間沒開過口,也不是因爲不安,而是因爲眼前的女學生太美了。她的身上充滿了與雨、落葉、秋風之類東西無緣的傲慢美貌。她只是在我旁邊,毫不在意雨、落葉、秋風的強韌氣場便撲面而來。

「你睡了好久啦。難道是昏迷了?真有意思」

女學生沒管我鉗口不語,這樣說着露出笑容。女人這個物種,不論悲傷還是寂寞都用笑容來表達,很難對付,但我基本知道藏在下面的真心。可是,我從這個女學生身上什麼都看不出來。那看不透心聲的笑容,棕棕的頭髮,還有發育健康的胸部,都和我所知的那些女人構造不同。那裏是一隻未知的動物。

我提心吊膽地向這隻未知的動物說話

「我、我想請教一些事情」

「沒問題啊,想問什麼?」

「現在是,几几年幾月幾日?」

「二零一七年六月十四日」

「那麼,昭和……」

「還昭和!說什麼呢,現在是平成纔對吧。而且平成也快到頭了。大叔……你沒事吧?」

「大概還好」

「大叔,你在便利店裏昏倒了,是我姐姐救了你,然後把你搬到了家裏。因爲我家離得很近。記憶沒出問題吧?還是說腦子還不清醒?」

毋寧說隨着大腦清醒,我已感到恐懼。看來這不是夢,是現實。現在不是正值戰後復興的一九四八年,而是捉摸不透的二零一七年。年號也不是昭和,而是平成。如此一來,明治四十二年出生的我現在算來是一百零七歲。

浦島太郎。

一打開玉手箱,太郎轉眼變成了老爺爺。

「給我鏡子!」

門客氣地被打開,一名女性從門縫中露出臉。光透進門縫,那張臉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模糊的輪廓搖搖晃晃。

「……我去上去了」

「啊,是的」

通俗電影中常有主人公從噩夢中驚醒,結果渾身顫抖冷汗淋漓的橋段。我自己好像也有一次賣弄過這種橋段,但如今真就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沒想到會這麼平靜。非但沒有盜汗,反而感覺比平時睡得更沉。

可是我根本不能聯繫妻子。雖說她知道我和小佐的關係,但殉情失敗請來接我這種話又怎麼有臉說出口。我的朋友檀一雄可能願意來幫我,但我至今仍對在熱海旅館玩太瘋花光錢留下檀君當人質一走了之的事心懷愧疚。我每次在蕎麥麪鋪子付不起賬打電話求救「Help!Help!」,津村信夫就笑眯眯地來幫我,他也在幾年前死了。這種時候,還是應該求助老家的哥哥。每次自殺和殉情失敗的時候都是找哥哥來善後。

女學生察覺到我的視線,帶刺地說

「這,是指哪個……」

「女人的淚水」

夫人推來的救命船不是泥巴做的,是結結實實的木船。兔子大發慈悲。然而校長老師似乎並不信服,試探式地問我

「糟了,病的不輕!」

這不全然是撒謊。

說我小題大做?羞恥而死的可大有人在。

我提出請求,馬上屋子恢復了明亮。刺眼的光令我眼睛眯起來,收窄的視野捕捉到一名女人。她看上去年近三十,細細的手指,長長的黑髮。我反應過來,她正是救我的那位女性。她對我幽靜一笑,令我腦海中浮現一個詞——過善症。因爲懂得魚的感受,所以剔魚骨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含淚。這樣的女人,這樣的笑容,我認識的太多了。

「我能開門嗎?」

果真不是做夢。

「現在是几几年幾月幾日?」

「我叫夏子,長峯夏子。不過我當時真的嚇了一跳,正在看書的時候身旁咚的一響,往旁邊一看竟然有人暈倒了。而且還……」

我還沒去意識,刻在骨子裏的小丑便從我嘴裏嗖地蹦了出來。它是我的武器,可悲的武器。

「哦」

「大叔啊,你真有意思。給你高分」

「不要不告而別喔,大叔」

「是嗎。我開始怕你了。我能得多少分?快告訴我」

「這是,因爲……」

女學生與剛進門的夫妻擦身而過離開房間。冷颼颼的空氣灌進屋裏,女學生從門外只探出一個頭回來,露出猜不透本意的笑容。

「請、請不要聯繫醫院,我過兩三天都會想起來。我大概是醉得厲害掉進水裏,結果一時想不起來,應該是所謂的衝擊性症狀,去醫院就不必了。不過,能不能給我一杯水?我想睡了,感覺還有些不舒服」

而夫人的嗓音比年齡要老,皮膚白得就像兔子,需要擔心身體的反倒是夫人才對。她肺是不是不好呢。我自己也有肺病,不過目前的情況好像好可以。

「沒錯,我死了,我應該已經死了。我曾幻想過,如果已經活過來的那段人生只是個草稿,有一次謄寫該有多好,怎料事實……」

「怪我比常人,要笨一些」

「沒經同意就洗了,做得不對?」

「記憶也不清晰呢。我很同情您的遭遇」

2

「唔,不好,不好。您別擔心,我給您介紹一家好醫院」

女學生失笑,捂住了嘴。怎樣都好,總之讓對方笑起來就對了,只要覺得我是個怪人就不會提防我。我繼續扮演小丑。

「醫院!」

「嗯」

漆黑的房間就像是鯢魚的肚子裏,讓我想起童話《匹諾曹》。匹諾曹被大鯨魚吞下去,是不是煩透了呢?蓋比特老人明明只管在家喝喝茶,等匹諾曹回家就好,卻偏偏多管閒事跑去找匹諾曹,結果被大鯨魚喫了下去。這使得匹諾曹爲了去救他,不得不遭受一場命懸一線的經歷。那個時候,井伏先生魂不守舍地對我說「這是我一輩子的請求,上醫院吧!」的時候,我反而感覺是我救了井伏先生。

「怎麼」

「暫不確定。來說說話吧,隨便說什麼」

「是您救了我吧。請問」

「我們對長女教育得還不錯,她沒有忘記見到有困難的人要伸出援手的家訓。長女她現在上班去了,晚上會回家。我先把您已經醒過來的消息通知她吧」

「打擾了」

「是呀。那就說說你死時候的事情。大叔,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嗯」

「不記得了?」

「冷不丁說的什麼」

「隨便說什麼?」

現在應該是夜裏,房間裏漆黑一片。隱約可見的窗框以及身下牀的觸感告訴我,這裏還是那個西式房間。

「我險些在女人的淚水中溺死。我過去也有過好幾次相同的遭遇,但唯獨這次千鈞一髮」

我在牀上支支吾吾地說道

「話說,是出什麼事了?您不僅僅突然昏倒過去,還渾身溼透了,是不是被捲入案件了?」

這是不懂人間生活的我唯一能用的處世之道。

「分?」

「出口在這兒,你逃啊?」

「情況我已經,向令千金打聽到了。看來,我被你們救了一命。謝謝,感激不盡」

她留下這句話,這次真走掉了。

傳來無力的敲門聲。

女學生指了出來。我不久前完成一本題爲《人間失格》的小說,裏面描寫過主人公譁衆取寵的行爲被自己瞧不起的人認識破,結果在羞恥之中苦悶不已的場景。相同的事情現在就發生在我的身上。這樣的我無法繼續再扮演小丑。我猶如身臨地獄,看到世界在剎那間被熊熊業火吞噬。

「請進」

家主向我道歉,但口吻卻像校長老師一樣莊重。我高中時候的校長穿着刺繡和服,總是坐着人力車來學校,帶着祕書,拿着銀手柄的手杖。在出盡洋相地把事搞砸被攆出學校之前,他總歸是以一國宰相的態度稱霸高中。家主那無憑無據的威嚴就跟那位校長老師如出一轍。

「……您醒了嗎?」

校長老師的溫柔令我想哭。我只是醒過來了而已,他就專程爲我發了電報。這一家人,真的全都是大好人。我沉浸在博愛之中備感痛苦。爲了逃離苦海,我要做件壞事。

我看上去不像正經人吧。校長老師改變了提問方式。

他悲痛地叫起來,看來我是病的不輕。失憶也不是我裝出來的。

女性輕輕拂去搭在臉上的頭髮,說

我嘶聲尖叫。

「您身體還好嗎?」

「是嗎?是故意把對方惹哭的嗎?做得太過火真會被溺死喔」

我死了心,準備講我老家在青森。就在此時。

女學生遞給我一把鏡子。看到鏡子裏的臉略有點大,但依然是平時那個美男子,我暫且放下心來,但我依舊雲裏霧裏。既然如此,我應該從這位難得認識的女學生身上儘量撈取信息。可惜我太怕生,就連跟身邊的人都幾乎沒法對話。而且,這個女學生的心理構造與我迄今爲止所遇到過的女性截然不同。不妨直說,我對她感到恐懼。我說不出,眼珠遊移不定轉來轉去,結果看到我的和服被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一旁。

接着我又大叫起來。要是治療腦子肯定要被帶去腦病醫院,我死也不要去哪個地方。我曾經有次被騙到腦病醫院裏關了起來,大家一直以爲我是瘋子。我被害了!我絕忘不了那時的屈辱和孤獨,在短篇《HUMAN LOST》,在《二十世紀旗手》《東京八景》《十五年間》中都反覆描寫過那段怨恨,《人間失格》也近乎於寫的是那段時期的我。我感到憤怒,怒得冒起雞皮疙瘩。

3

「渾身溼透」

「我很想解釋爲了什麼會弄成那樣,但實在記不清了」

「這」

傳來下樓的腳步聲,沒多久一對溫文爾雅的夫妻進到屋裏。

「我喜歡給人打分」

「抱歉,我們對犬女教育無方」

「是的,渾身都溼透了」

「不,這」

「我收到父親發來的郵件,知道您已經醒了」

「自家住址知道嗎?」

「那時的我不想把人逼得太緊,想着必須留個出口可以逃走……」

「您莫非,失憶了?」

「因爲什麼啊」

念念不忘,至今唯有,窗前之花。

「昭和二十三……啊,不是」

「名字呢?」

我做了個夢。畏縮着的我跟前坐着一個禿頭。他是井伏鱒二先生,是我的,師傅。他眼睛一眨一眨,直直盯着我。我是做了什麼惹他生氣了?不,所有一切都能惹他生氣吧。在和小佐殉情的臨行前,我寫了一些遺書,其中之一寫的就是『井伏先生是壞人』。估計井伏先生看了那份遺書,生氣了吧。我做壞事的時候讓他替我擦了那麼多的屁股還反咬一口說他是壞人,也不怪他生氣。可是,我也有我的不滿。

「這件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久井伏先生開始大汗淋漓,和服徹底溼透,整個人變成一隻黑黝黝的鯢魚。鯢魚張開大嘴,露出成排的細小牙齒和又紅又圓的舌頭。

「沒什麼真不真,我本來應該已經溺死了」

「喝太多了嗎?」

「你說的是契訶夫吧」

「大叔,你當時渾身全溼透了,不能放着不管吧。像掉進河裏似的,怎麼溼成那樣的啊?」

「夫人的聯繫方式還記得嗎」

「這有點,一時說不上來」

「能麻煩開個燈嗎?我正巧剛醒」

小丑。

鯢魚話音剛落,我就醒了。

「那麼說可不好」

「您方便的話可以進來嗎?我不太抬得起頭,看不清您的臉」

「不用看清的」

「請別這麼說,來吧」

名叫夏子的女性在我邀請之下進了門,在小小的白色椅子上坐了下去。這樣的構圖簡直就是住院患者和探視的客人。

每當我自殺未遂、殉情未遂在醫院裏醒來,眼前總是這樣一幕。啊,我覺得這就是地獄的開端。沒死成的我每每被警察、家人還有對方的家人百般責罵,就心想,我想死是我的自由,女人想陪我死也是她的自由吧?然而我爲什麼非得被罵得狗血淋頭不可?我很困惑,但我還是表面上低頭認錯,嘴上說着「我已經反省了」「這是一次慘痛的教訓」「我現在依然愛着對方」然後逃離了現場。

夏子坐在我跟前,只是臉上掛着微笑,沒有要責備我意思。我一時想讓這個人爲我削蘋果。其實我不是想喫,只想把鮮紅的皮一點點剝下來。

我一邊起身,一邊說

「夏子,真是個好名字」

「是嗎?我覺得有些太古樸了。妹妹的名字才更漂亮」

「屋裏這幅刺薊是您畫的對吧」

「是妹妹告訴您的嗎?」

「不是的,是因爲我看到您有着跟我一樣的手指。畫畫的人的手指全都是一樣的」

「您也畫畫啊」

「畫得還挺不錯」

「好想看看」

「那是什麼時候畫的?」

「大約兩個月前……不過那只是隨心情畫的,請不要太認真去看,很難爲情」

「刺薊有着許多花語,其中之一是『別碰我』。您有傷心事」

此言一出,夏子便忽然垂下頭,把臉龐藏進頭髮後面,爲了不讓我看到那發紅的部位。

此時我確定,我的裝瘋賣傻與風流倜儻在這西曆二零一七年裏效力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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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太宰治轉生! 1 轉世重生,我很抱歉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太宰轉生到公曆二零一七年的東京
  3. 03第一章 太宰受歡迎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太宰殉Q
  5. 05第三章 太宰自殺
  6. 06第四章 太宰講家庭的幸福
  7. 07第五章 太宰玩轉膠囊旅館
  8. 08第六章 太宰尋到自己的書
  9. 09第七章 太宰讀輕小說
  10. 10第八章 太宰在N僕咖啡廳跳舞
  11. 11第九章 太宰被攆出芥川獎派對
  12. 12第十章 太宰認識互聯網
  13. 13十一章 太宰想拿芥川獎
  14. 14十二章 太宰激發才能
  15. 15十三章 太宰去講談社
  16. 16終章 太宰活着
  17. 17後記

第二卷太宰治轉生! 2 我要芥川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太宰開始玩推特
  3. 03第二章 太宰和N高中生偶像過夜
  4. 04第三章 太宰發現石田三成的推特
  5. 05第四章 太宰闖講談社
  6. 06第六章 太宰對現代媒體無語至極
  7. 07第七章 太宰殉Q(轉生後第二次)
  8. 08第八章 太宰遊蕩歌舞伎町
  9. 09第九章 太宰看《攝影機不要停!》
  10. 10第十章 太宰背叛N人(其一)
  11. 11十一章 太宰背叛N人(其二)
  12. 12十二章 太宰同居
  13. 13終章 太宰依然活着
  14. 14後記

第三卷太宰治轉生! 3 結局 新冠帶我走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太宰陷入憂鬱
  3. 03第二章 太宰對緊急事態宣言怒不可遏
  4. 04第三章 太宰拜太宰治墓
  5. 05第四章 太宰玩MC對戰
  6. 06第五章 太宰面對過去
  7. 07第六章 太宰迷上《搖曳露營△》
  8. 08第七章 太宰讀井伏鱒二
  9. 09第八章 太宰將此處設爲露營地
  10. 10第九章 太宰殉Q(轉生後第三次)
  11. 11第十章 太宰被痛揍
  12. 12十一章 太宰現在依然被愛着
  13. 13終章 太宰 Goodbye
  14. 1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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