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宰開始玩推特
《太宰治轉生!》 · 佐藤友哉 · 6100 字
1
聖誕快樂。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轉生』到現代已經過去半年。本該死在一九四八年的我,不知怎麼回事轉生到了二零一七年的東京,現在正住在膠囊旅館裏,但生活很充實。
這是因爲,我有了活着的目標。
爲了過去對我「太宰治就是不行」「擺的姿勢令人反感」惡語相向,欺辱我的文壇報一箭之仇,我要奪取當時沒能到手的芥川獎。這正是我在新時代活着的目標。復仇即是謀生的創新手法。
「歡迎光臨~,客人幾位?」
「嗯,一位」
「給我來杯啤酒,要大杯,還要色拉、雪花肉腸,今天再來份烤雞吧」
我已經適應了現代,能夠厚着臉皮一個人進了『發迷累死』,向服務員這樣點餐了。自從轉生之後,我的身體狀況也不錯。也由於這個原因,想死的心情並不太強烈。
我打算去死的。
過去我一次又一次自殺,幾次未遂之後,最後還是死了。我和小佐一起,兩個人投了玉川上水。所有人都認爲我遲早會去死。包括我妻子,朋友,甚至我自己,都這麼認爲。然而,我無疑備受上帝恩寵,所以太宰治不可以死地實現了轉生。
說不定我能活挺久的。
「大叔!我就猜到你在這兒」
長峯乃乃夏發現了我,笑逐顏開。
之前我在機緣巧合之下與這個女高中生相識。她在當地下偶像,也是我的銀匕首。乃乃夏在寫小說方面是外行人,我眼下正致力於將她打造成作家。雖然她現在僅僅寫過一篇隨筆,但借住美麗女高中生向文藝雜誌投稿的話題性,獲得了多家文藝雜誌邀約。
她在文壇正備受期待。
很好,那就去回應期待吧。你們打算拉攏乃乃夏,那我就把你們統統拿下。芥川獎就由我收下了。我的《逆行》在第一屆芥川獎被提名的那時候,你們都對我說過什麼,還記得嗎?我一直恨之入骨,所以我改頭換面又回來了。來吧,把芥川獎頒給長峯乃乃夏吧。將她培養出來的人,就是我。所以說,對她頒獎之日,就是我向文壇還以顏色之時。
我要讓乃乃夏拿下芥川獎。
這就是我的復仇。
「大叔,你可真行,一大早就喝啤酒」
「沒問題?爲什麼?」
先把標題改爲『我是地下偶像,非常抱歉 乃乃炭業務博客』,變得醒目,然後再發布經我監修創作的卓越日記,通過這種方式讓乃乃夏在網上備受矚目,最後講談社親自找上門來。後來,乃乃夏在講談社發行的文藝雜誌《羣像》上刊登隨筆,現在還收到了創作短篇小說的邀約,可謂出人頭地。
「電腦我有,但不知道爲什麼,一拿出去就連不上互聯網了。嘁,被推銷了殘次品」
她說着,她在便條上寫下像是戰時密電文的一串字,交給了我。
我也曾參考別人的日記或信件來寫小說,但大抵都徵得了同意。我準備參考慕名信寫《叮噹叮噹》的時候,也正式地向本人書信徵求了意見。然而,這個取名『太宰治bot』的宵小之輩,竟然不經我同意,擅自拿我文章截取拼湊,藉此獲得數萬人關注。這是赤裸裸的盜竊行爲,他就是互聯網小偷!
「我是說大叔點東西故意弄出聖誕節的氣氛。大叔,你是喜歡聖誕節的那類人?」
「有沒有電腦或者手機?」
「轉生0;tensei1;?」
「你說的,是什麼?」
「我說啊大叔,剽竊太宰最兇的人就屬你了」
我爲了深入瞭解互聯網勤奮學習,有次發現了名叫推特的東西。
不經意間,似是有什麼浮上腦海,但我還有更想知道的事情,便向她問道
「怎麼了?」
「類似權利之類的東西」
「間隔看上去好傻,牙都掉了」
那是在動畫《文豪野犬》中出場,與我同名同姓的人物。具體情況我並不瞭解,總之這個冠名太宰治的青年在《文豪野犬》中有着精彩表現,似乎極具人氣。
「換種寫法試試看。加入下劃線,『da_za_i o_sa_mu』怎樣?」
「……大叔,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啊。行吧,創個賬號而已,我幫你好了。就算是爲我策劃的回禮」
2
乃乃夏不僅一下就看穿了我的內心,還直白地說了出來,可是一點大意不得。我覺得,如果這就是現代女性,那就需要學習學習了。要學習女人?我感到崩潰。
「一大早就來『發迷累死』,你纔是不良女。不用去上學了?」
「別對我抱怨。再說了,太宰治是超級大名人,大家想用他的名字,多正常」
我把從那個叫『Sofmap』的店裏買到的電腦遞過去,乃乃夏三兩下就連上了互聯網。
「不能原諒!這個《文豪野犬》就好像是自己發明的似的拿太宰來用,推出它的出版商究竟什麼意思!」
在遇到我之前,乃乃夏的地下偶像活動進行得並不順利,完全沒有人氣,博客也是門可羅雀。
是呀。
小說家太宰治成了日本文學的象徵。
「連自己的賬號都沒有,沒辦法發言啦」
「不會吧?」
「得分還是那麼高啊……」
「太宰治去世超過五十年了,喪失著作權保護了」
「姑且問問,賬號名想好了嗎」
「我是,太宰治」
「那當然啦」
太宰治現在是代表日本的文豪。
「你是說,人死了,權利就消失了?」
「嗯。讓你賣個人情也不錯」
「啊,這沒關係,用我手機做熱點」
「搞推特需要權利嗎?」
它竟然可以用很短的文章來『呢喃』。
是我贏了。
「不論在哪裏,我就是太宰治,頭銜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我就是太宰治!我是本人!」
「大叔,你有賬號嗎?」
乃乃夏一邊嘆氣,一邊往電腦裏輸入了些東西。
乃乃目光頓時移到桌子上。
「我也說不清,經常聽到而已」
「怪不得點這種烤雞啊」
「都說了,我,就是太宰治!」
紅和綠。
「你說的那個賬號,去辦事處就能簽發嗎?」
「我,想寫文章看看」
「知道是知道……大叔,你想玩推特?」
「我哪兒知道!人死了就這樣隨意瞎搞,簡直豈有此理!」
「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那種詞就知道?」
知道這件事後,我開始想爲我自己使推特試試看。不過話說回來,我最近就是無端地想寫點什麼,想得不得了。這並不是表現欲、創作欲之類具體的心情,我就想隨便寫點類似所謂『生活的呢喃』的東西。可是我對現代科學還不夠熟悉,完全不知道推特怎麼用。
「還要繼續嗎?」
「賬號是什麼?」
哪怕是勢單力薄的個人,只要懂得善用互聯網,也能夠讓人生實現驚天逆轉。
書店裏有賣叫做《希特勒回來了》的書,另有根據記錄漫畫《聖☆哥傳》的內容,耶穌和佛陀現在住在立川。此外,轉生之人們的回憶錄被稱爲輕小說,轉生這件事如今已非常普遍,不是什麼稀罕現象。然而,這個小丫頭卻完全不相信我,腦袋太固執了。
「轉生,是我的身份」
「這、這是怎麼回事!太宰治的文章被偷了!」
「隨便你了。賬號怎麼辦?太宰相關的全被使用了」
「乃乃夏小姐,你知不知道推特要怎麼弄?」
我有個壞習慣,大衆狂熱對什麼狂熱,我就想遠離什麼。譬如說現在流行最求,年輕人都熱烈討論世界盃怎麼怎麼樣,而我則一點興趣都沒有。可是,唯獨過聖誕節的時候,我不禁會自然而然地開心起來,條件允許的話也想盡情享受。正逢聖誕節,我實在忍受不了形單影隻地留在三鷹膠囊旅館裏。我渴望溫暖,於是我便來到了『發迷累死』。
「給,這就是你的郵箱。我隨便建了個」
我拿起啤酒,乃乃夏拿起顏色莫名其妙的果汁,相互碰杯。
「你這話能不能照着鏡子來說?」
「沒什麼問題吧」
「不是說這個,是網上的名字。你就當類似頭銜之類的」
催促之下,我把手指放在不習慣的鍵盤上,寫了這樣一句話。
「哇,又紅又綠」
「別想戲弄我,我已近不惑之年了」
互聯網是無力之人的同伴。
「就別廢話了,快把電腦借我」
推特上有個『關注』的概念,拿瞎說打比方,它就類似於讀者人數。『太宰治bot』被關注數已達數萬人之衆,但這也不奇怪,畢竟他擅自挪用我的文章。
「什麼鬼話,莫名其妙。算了,這個應該行吧。啊……嗯,一下就成了。哎,累死了,浪費了那麼多時間!給,這就是大叔的賬號了,記下來吧。那就事不宜遲,發點什麼吧」
我估計創建這個『太宰治bot』的人就是想要借用太宰的光環。我身爲文豪的代表人物,作爲『角色』也屬一流,毫無疑問搬出太宰的名字就會大受歡迎。一想到這裏,我的心情也就沒那麼糟糕了。然而當我看到『da_za_i o_sa_mu』也已被使用,屏幕上還冒出那個打滿繃帶的青年的畫像,我不禁喊了出來。
「所以就可以隨便使用了嗎!」
我氣得渾身發抖。
「好過分。明明是我想出的筆名,太過分了」
《斜陽》邁出四百萬部,《人間失格》賣出六百萬部,如今依然有很多人閱讀。
「……那麼,就『tensei_DAZAI」
我看了看屏幕,上面顯示着『太宰治bot』。
「越獄?」
聖誕節。
其實並不僅僅是關注,我堅信互聯網的力量。
「不是,沒什麼特殊含義」
「是是是,我知道了,你安靜點。那麼再用『dazai osamu』搜索試試……哎,不行。這個也被用了」
現代文化中,我所關注的是互聯網。
「哎。說來太宰的著作權到期了,肖像權又怎樣了呢」
既然現代的很多文學及娛樂作品都收到太宰治影響,那麼這些全都算是我的孩子,也就沒必要動不動生氣。但是,當我搜索自己時卻冒出這樣一張臉,實在忍不住感到煩悶。
這個時候,我將我過去寫小說時運用的『表演』手段,充分傳授給了他。
乃乃夏那對大眼睛向我轉來。
「呀。又是這傢伙!」
乃乃夏還不相信我就是太宰治。
「現在給你創建賬號,把郵箱給我」
乃乃夏不經同意直接坐在了我對面。
在我那個時候,要出人頭地就不得不幹齷齪事,搞無聊的政治。但是現在,只需運用網絡,誰都能夠縱身一躍。所以,這是個多麼美好的時代啊。封建制度終於還是被摧毀了。
「那就用音文字母『osamu dazai』吧」乃乃夏說完,擺弄了一會兒電腦,但又喊了起來「哎,已經被註冊了」。
【轉世重生,我很抱歉。】
「什麼鬼」
「遵循本能」
「本能?」
「就跟狗把尿撒在電線杆上差不多吧」
「到此一遊的意思?」
「在現代原來是這樣說的嗎。我明白了,就是到此一遊」
「那麼下面輪到我了」
「話說回來,你說有事要報告」
「大叔,你想要聖誕禮物嗎?」
「禮物?」
「我,寫了小說」
3
《羣像》邀約的短篇小說竟然完成了。
難以置信。我培養乃乃夏才短短數月,而且還未曾對邀約的短篇小說提過任何建議。
乃乃夏看到不知所措的我,表情就像是惡作劇大獲成功而開心不已的孩子。
「給,原稿我帶來了。我想在送給編輯之前先讓你看看。因爲,大叔是我的製作人嘛」
於是我照她說的看過原稿。這篇短篇小說題爲《披夜鳥》,大約三十章稿紙的份量。儘管標題文藝範的氣味酸臭刺鼻,寫得卻相當不錯。
我曾有個徒弟叫田中英光,他創作的小說也曾令我感慨,然而他入伍後從戰地送回來的作品卻十分不堪,令我惋惜。他不談親眼所見,而是從過去看過的壞文藝裏借用字句來敘述戰爭。不懂戰爭的人講戰爭,在內地博得漫不經心的喝彩,於是連本來應該懂得戰爭的田中君也去模仿那種標題,寫出不像話的故事。內地寫出來的安逸文學,毀掉了他分辨是非的眼光。可是他身陷槍林彈雨,無從知曉這些,而他又在原稿中附信『我不知還有沒有明天,懇請成全』這又讓我如何不向出版社低頭,把文章刊出來。
礙於這種情況,我擔心乃乃夏與文藝雜誌的編輯接觸後也會吸入壞文學的空氣,再說從未寫過小說的女學生不可能輕輕鬆鬆就能夠創作,我心裏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因此得知她不僅完成速度超乎想象,質量又十分出色後,着實喫了一驚。
「很厲害啊……沒想到這麼快就完成了」
「咦?」
「你突然這麼說,我也不好決定」
「我又沒急」
「我都說了,不可以心急。對待修正原稿這件事,應該更加嚴肅……」
「也不至於,但在我看來還是嫩了點吧。聽我講解可能很煩,你應該自認爲寫得可以,總之一些地方地方有所欠缺」
「大叔,你還不是對我提意見」
「閉關?」
「還是說,大叔你不是認真的?讓我拿下芥川獎,不是大叔你提出來的嗎」
「搶跑能摧毀心靈,摧毀身體!明白了嗎!」
「有必要進行修正」
後來,她結婚了。
然後,她讓自己的妹妹轉交分手費,妹妹則向和姐姐殉情的男人提議拿這個錢一起去閉關。
我也是作家,深知說這些話會讓乃乃夏感到不快,但爲了讓原稿更好,我不得不說。
後面絕不能輕視與生俱來的堅韌。
「誒嘿嘿,才能爆發對吧。憑着感覺,很正常就寫出來了」
這就對了。
此言一出,乃乃夏一下子就不生氣了,露出不在意的神色。必須去安慰,還要鼓足幹勁去引導堅信自己就是上帝的作家,製作人還真是不好當。
「這篇不能發佈嗎?」
「都說我明白了啦。說得感受好深……」
「什麼分不分手,我們根本就……」
乃乃夏突然提出這種主意。
我們兩個在井之頭公園,投了河。
「我、我知道啦」
「並沒有。可那裏是伊豆半島的連接處,路很遠,搭電車還要路費,而且……」
「我是這麼說的。是聖誕節有安排了嗎?」
我真心覺得,女人這物種各個都跟夜叉一樣。
「知道是知道」
「我理解你不服氣,我過去也常常被蠢貨編輯返稿。他們自己一個字都不寫卻光提意見」
殉情之後,結婚了。
「而且什麼啊,說清楚」
她看似開了個玩笑,但說的更像是真心話。
「我是認真的」
「該說是大叔呢,還是太宰呢」
乃乃夏啜了下鼻子,似乎自尊心收到了傷害。
「這麼說就是不錯囉?能提名芥川獎?」
「這是?」
「我在那裏,沒什麼美好回憶,另外,也沒錢」
「我不是以編輯的身份,是以製作人的身份要求你返稿。必擔心,只是對細節再拿捏下。你的才華如假包換,文章內容本身沒有問題。只不過,讀者裏面有不識貨的傢伙,爲了讓他們也能夠理解,就需要進行化妝。以現在的狀態就顯得有點……嗯,太高潔了」
「那麼,要不要閉關修行?現在就去」
乃乃夏也坦然接受了我的評價,一邊擺弄着那淺棕色的頭髮一邊說
「而且內容也十分有趣。這個半途出場的男人,原型是我嗎?」
「乃乃夏小姐,你是不喜歡被我教訓才提議這麼做的嗎?那我不答應。你們現代人或許很擅長一飛沖天,但腳踏實地的努力不可或缺。聽好,努力不是成爲天才的方法,而是儘可能讓年輕時候的天賦保持下去的……」
「所以……現在就去閉關?」
把她點燃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姐姐給的,是分手費喔」
「據我在互聯網上的調查,最近靠短篇很難獲得芥川獎提名」
「別客氣了。明天就行吧?」
「那就來啊,別等了」
乃乃夏不服氣地眯起一隻眼睛,說
「我當然也是認真的,我真心想要把你打造成流芳百世的作家。你一定能成爲輝夜姬」
「安田屋旅館知道吧?」
我喫了已經。
「我本來……還挺有信心的」
「白高興一場,還以爲這樣就能當上作家,還能得獎了」
自戀0;Vanity1;。
「那就是我了。我覺得最後的收尾也很有力」
她說得對。
沒有身爲天選之人的那種恍惚與不安,就寫不出優秀的小說。
乃乃夏取出一個信封。
我和乃乃夏的姐姐夏子,是一起殉情過的關係。
「乃乃夏小姐,不能急。我們才只是剛剛站到起跑線上,心急是大忌」
「常言道,幸福會遲到三年。總之,現在不能急,不能去想一鼓作氣統統解決。要慢慢來,不留遺憾地度過每一天。綜上所述,我要提要求了。原稿不能就這樣」
「原來擔心這個啊。來,鏘鏘~」
「我在寫這份原稿的時候呢,查了太宰的事情作爲參考。說是太宰曾在安田屋旅館閉關,然後就寫出了《斜陽》。我說,我們也去那裏閉關,三下五除二把原稿修正吧」
「好吧,既然是這樣的話」
我誠實地作出了評價。
「發令槍沒響向飛奔而起,一鼓作氣跑到終點,以燦爛的笑容等待沐浴在閃光燈下,然而這時發現情況不對,沒有任何人喝彩,全場觀衆都用憐憫的眼神看着自己……搶跑很危險!你明白嗎!」
「有什麼不好嘛,去嘛。我來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