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逃亡

1

鳥彥王來傳報賴朝豁免死罪，以及減刑流放伊豆的消息。這是繫世在六波羅獻舞數日後的事情，草十郎已不感到訝異。

「原來是伊豆……」

「平清盛一直委決不下，據說是平氏的女眷們極力反對，不斷表示砍掉雄娃的頭，下輩子會有惡報。我還聽說率先反對的正是清盛的繼母，她已出家爲尼，有這位老夫人不顧一切的主張，京城裏都傾向同情源氏少主，讓清盛覺得面上無光。」

「哦……」

只見草十郎反應並不熱絡，烏鴉感到不滿，就鼓起羽毛說：

「我說你要更開心、更自豪纔對。那隻雄娃多虧你吹笛子才撿回一命，連平時認爲你技巧不賴的鳥眷們，都不敢相信有這麼傑出的表現。乖乖，簡直太神了。」

「那不只是我的力量。」

全是因爲繫世的舞蹈和意志堅持才能成功，然而少女在抱着豐厚獎賞回來後，彷彿像耗盡力氣般累倒，伏臥在馬背返回祇園。

直到今日，她一步也沒踏出大炊夫人借宿的旅店。好不容易成功，她卻冷漠以對，爲此草十郎相當在意，心中非常不是滋味。

「怎麼擺起臭臉，真搞不懂你。」

「我沒有不高興啊。」

草十郎別過頭，被烏鴉看穿心事令他不快。鳥彥王目不轉睛望着他，不久試着說：

「喂，草十，這次我打算做一張草圖喔。」

「草圖？」

「以前不是畫過嗎？就是從上空觀察府邸的配置圖。有關逮捕源氏少主的彌平兵衛駐留的館舍，其實我和舍弟去探查好幾次了，館內結構可充得一清二楚哩。」

草十郎多少是排遣時間，他隨即興沖沖起來，由於附近不易尋得紙張，就依照烏鴉的指示，在丟棄的破布邊畫起簡圖。

「三郎少主作息的地點就在這個角落吧。」

「嗯，雄娃幾乎一直待在這裏，侍女會在固定時刻送飯菜來。」

草十郎一時估量狀況後，喃喃說：

「只要沒在小路上引人注意，八成能潛進去。」

然而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覺得這是爲了讓自己認同那些想法，才覺得有必要刻意冒風險去見賴朝。草十郎無意告訴賴朝這是第二次救他一命，只想告訴他爲何可以做到。

「我沒做什麼，只是來拿自己的衣服。」

儘管如此，推測何時護衛交替並不輕鬆，草十郎耐心藏身樹叢中，終於望見端晚飯的侍女經過走廊進入單房，沒將板門上閂就先行離去。他爬過廊緣下趨近少主的房間，趁人不備時倏然閃身進房。

儘管如此，離開彌平兵衛的館舍遠比進入時更困難，因爲他不曾考慮隨着夜色漸深，館舍四周的戒備更爲森嚴。

「這不像你的作爲。」

「在下有特別的人手相助，獲得您在這裏的消息，想來您一定深受傷痛，能見一面實在慶幸不已。」

「真的是你……草十郎？你是草十郎嗎？你還活着？」

「在下還不清楚詳情，但相信他們會得到赦免，不知會交由何人照顧，總之不會危及性命。」

「你別一時衝動帶他逃走，闖下大禍可沒人替你收拾殘局喔。」

唯有繫世能夠與他真正分享那日的成果，因此想告訴她許多事，想聽她有何感受。然而他不便去大炊夫人的宿店，自己不同於日滿，實在無法前往拜訪。倘若繫世無意見面，草十郎認爲自己不該貿然接近。

「你說什麼？」

「好不容易讓他活下來，我不會莽撞行事的。正藏說過源氏少主在朝野是無所遁形，我只想在他出發前去探望而已。」

「請不用擔心，您能在伊豆長久過着平穩生活，與當地人融洽相處。」

兩人頻頻眨眼後點了點頭。

（她太勉強自己……？）

「我將被流放到伊豆。」

「草十郎，不必哄勸我。我知道自己覺悟太晚，有你幫忙真是太好了，只要是你就能讓人放心。當我切腹時，請替我取下首級吧。」

「這場戰亂中，您和在下都存活下來。有人告訴我，說我能夠做到，也是那個人引發我的潛力。」

「你沒有正藏的本事喔。」

女童們說完面面相覷，難得兩人有意見不合的時侯。

「你真是怪人，就爲了來向我說明這件事？」

「這是今非昔比了，就算今後去坂東，源氏早已一蹶不振。父親大人和兄長們，還有重要的家臣都已經辭世，只留下我一人，充其量只能讀讀佛經而已。」

「她很少這樣昏睡，心情變得好低落，也許太勉強自己了。」

草十郎答道，對於能將這種事對賴朝侃侃而談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少年伏下眼後，心意已決般拜託道：

「請安靜，被守衛發現就大事不妙。」

草十郎震驚不已，賴朝的態度極端認真，只見他臉色泛青，依然語氣堅定地說：

賴朝還未進食，正坐在燃燈的桌几前。執筆的少年驀然回首，那略變清瘦的面孔讓雙眼更突顯。他穿着清爽的枯黃直垂服，房內設置還算差強人意，似乎不致受到苛刻待遇。面對這個黏罩蛛網、一身黑裝的不速之客時，少年起先只感到訝異，接着不敢置信地倒吸了口氣。

「好久不見少主了。歷經許多波折，您還是活了下來。」

「是誰？快報上名來。」

（現在又沒得到繫世的回應，擅自決定又能如何……）

「妳們很煩欸。」

「告訴草十郎不要緊，他很擔心，所以我才說嘛。」

「三郎少主若是前往坂東，我有些話必須對他說，你真是幫了大忙。」

「在下目前有一位想共度人生的對象，雖然還不知她的想法如何，若有可能，在下將前往伊豆。即使沒有立即動身，也一定會去探望您。」

草十郎毫不遲疑地說道。賴朝愕然望着他，終於不再認爲他是刺客。

草十郎說道，少年神情嚴肅地仰起頭。

「繫世身體還不舒服嗎？」

草十郎在鳥彥王指示地點後，得知賴朝被關在倉庫，而是以尋常客人的待遇住在主房後面的單房。只要是單純居所，屋頂內和地板下就有寬敞的容身空間。

此處是六波羅的武家街町，沒有閒雜人等接近，或許彌平兵衛會鬆懈戒備。單房固然有守衛，但並沒有嚴加防範的緊張感，尤其在決定減刑後，更降低對賴朝脫逃的疑慮，恐怕他依然是彬彬有禮的囚犯吧。

「怎麼這樣，好過份。」

「這種事怎麼可以告訴男人，小金雀，妳真是的。」

「以前我曾想輕易拋棄性命，可是現在認爲當時的想法有錯，就是因爲活着更艱苦，選擇生存纔是正確的。請您重新考慮後到伊豆生活，那裏是窮鄉僻壤，卻也是冬季溫暖的好地方。在下進京前曾認識幾名當地人，他們都是善良百姓。」

只見四處火炬晃耀，草十郎一直等到黎明仍不能脫困。他好幾次爲輕率潛入而懊悔得直想咋舌，有一次差點遇上不是咋舌就了事的危機，原來正欲翻過圍牆時，忽然有人盤問道：

「多謝少主。」

草十郎加重語氣說道，賴朝仍相當悲慼。

「繫世姐會生氣的。」

草十郎對大感意外的少主，只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

「幸好如此。」

草十郎苦笑着承認，繼續說：

「對，過去的我不一樣。」

「沒錯。」

「你會改變，並認爲選擇生存是正途，這些想法都是因爲受到那人的影響？」

「小花雞說喔，頭髮留太長最好整理一下。」

草十郎與賴朝道別後，爲自己的行徑哭笑不得。脫口而出的其實是長久以來隱藏在心底的想法，只是他不習慣將心意表明，因而感到不知所措。

冷汗直冒的草十郎正尋思對策，這時卻聽到沉重的振翅聲和嚄嚄啼叫，盤問的守衛發出小聲咒罵，另一人則抱怨貓頭鷹害人虛驚一場。草十郎總算安全逃往館舍曠地，心想莫非剛纔的貓頭鷹正是鳥彥王的屬下。

賴朝哽咽說道。

「我總有辦法。」

烏鴉拿他沒轍似的發起牢騷。

「就算你想闖，那裏可是六波羅喔。形跡敗露的話，在送往檢非違使之前就被剮了。」

「草十郎又想獨闖了。」

「夫人說像他這種人閒下來準沒好事，真是沒錯。」

好不容易離開六波羅得以鬆口氣時，東空已現曦白，整夜精神緊繃使他疲憊不堪、渾身肌肉痠疼，算是對魯莽行事的懲罰。然而在晨輝清耀中，他逐漸湧起喜悅，總之達成心願，給傲慢的平氏一點顏色，得以與源氏的少主見面。

「那麼小花雞去跟繫世姐，我要和草十郎在一起。」

他遠眺着逐漸明亮的蒼空，以爲是鳥彥王飛來，然而羽影卻不是牠。眼底浸潤着山棱上流曳的浮雲，渲染了朝霞的薄紅，他意氣風發地走向祇園。

「你真有本事來這種地方，我沒想到能在此與源氏的武士見面。」

「草十郎，跟我一起去伊豆好嗎？我身旁再無他人，母親於幾年前去世，忌憚平氏的人不會跟隨我，你能不能再答應隨我去坂東？」

有好半響，一語未發的賴朝只仰望着他，不久才說：

「我日復一日……只能抄經，每天想着明日就會被帶往河灘，這是最痛苦的事情，我不知幾次希望乾脆儘早處決還好過些。可是我被赦免極刑，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保元之戰時，明明比我年幼的叔父們沒有參戰還是被斬首了。」

鼓勵賴朝活下去的同時，草十郎想表明自己發現生存的意義。

鳥彥王見他想大顯身手，就露出擔憂的神情。

少年幽幽嘆息，輕瞥桌几一眼。草十郎隨目望去，原來他是翻開佛經在抄寫經文。

草十郎點點頭，輕輕抽離放在他肩上的手。

「我當然能辦到。」

「只要能爲先靈祈冥福就好，供養也是必要的。」

「我聽說父親大人近年與九條院的一名侍女來往，還與她育有三名幼子，他們都是男孩。既然我能赦危，不知那些孩子是否也獲救呢？」

「繫世姐的月事不太順喔。」

「那是坂東，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我們當時原本將前往那裏。」

「誰敢保證我能活着到伊豆？」

草十郎板起臉，無論擺起多兇的表情，兩姐妹早已見怪不怪，彼此嘰哩咕嚕一陣後取來衣服。草十郎突然決心問道：

仰起臉的草十郎已恢復神采，烏鴉張大鳥嘴，吭也不吭一聲。

「是的，如果在下當時死去，就不會有那場邂逅。相信少主一定也有緣分在等着您。」

草十郎頓時感到猶豫，他很想追隨命運多舛的少年去達成許多理想，還能傳授他如何在東國生活。然而，賴朝必須捨棄武士的生存法則方能度日，而他本身亦然。於是草十郎開口了，他驚訝自己竟能說出這番話：

「草十的個性還真衝動呢。」

（我究竟在做什麼，就爲了說那番話，專程趕去城外的六波羅……？）

「大家都已逝去，我常想起你，就像追憶先父和亡兄一樣。我不知有多少次懊悔當時一時疏忽，竟沒向你道謝就逕自離去，我真的很慶幸能再次相見。」

「在下來此不是爲了取您性命，而是求您活下去。」

賴朝俯下臉。

被人點到痛處，草十郎只能當作充耳不聞。

草十郎拂去肩上的蛛網後屈膝跪下。

鳥彥王能提供協助，是由於草十郎的才能使然，鴉王飛來他身邊，也是因爲笛聲和與烏鴉溝通的能力。草十郎是生平初次爲自己感到自豪，原以爲不可能的任務，他已經逐步完成。

想到觀摩正藏的飛檐走壁術剛好派上用場，草十郎不免躍躍欲試，假使順利避過平氏耳目而與賴朝見面，心中的陰霾必然一掃而光。

賴朝注視着草十郎，突然語出驚人道：

「你說的好像親眼目睹一樣。」

「你不顧安危潛進館舍，就是爲此來的吧？都因爲我遲疑不決，無法痛下決心自盡纔會如此。若是父親大人一定會介我自刎，併爲我成全後事，絕不讓源氏再受侮辱。既然父兄對抗天子而遭懲罰，我當然難逃一死。」

草十郎極力說道，想起賴朝是左右他命運的重要人物，然而過去彼此的交談僅有寥寥數語。

「我以爲無法再和你相見。」

「小金雀說喔，草十郎太不懂得照顧自己。」

武家館舍不如貴族府邸出入複雜，草十郎對此相當熟悉，只要巧妙避過耳目，闖入並非難事。

倘若想趁日暮潛入六波羅，那麼跟隨正藏時穿的那套適合夜行的深藍色服裝，恰好能派上用場。前幾日將衣服隨手交給攣生姐妹保管，草十郎去取回時，兩人不約而同地狐疑盯着他。

草十郎不禁抓住賴朝雙肩，那枯黃衣衫下的削薄肉體令人悲哀。草十郎就按住少年的肩膀說：

兩人一旦起了爭執，比交談更加不可收拾。草十郎中途脫身，只能大致瞭解暫時不能和繫世見面相敘。

他在沾沾自喜中，因此望見繫世站在旅店前也並不詫異，他正想約少女出來。繫世穿着濃赭衣裳和淡白外衫，彷彿盛綻的桃花。

不料當他正想招呼時，自信頓時化爲烏有。只見她緊緊交抱雙臂，撇着小嘴正瞪着他，那模樣不太可愛，絕不像能愉快交談的情境。

少女的面容沒有好眠的神爽，草十郎忽然對快活回來感到心虛，甚至覺得沒遇見反而更好，不過自己宿處就在她身後，只好直接問道：

「妳怎麼在這裏？」

「爲什麼要外出？」

繫世尖聲問道，幾日不聞的語氣中感覺她怒火正熾。

「爲什麼天亮纔回來？是不是有別的女人？」

草十郎厭煩地說：

「當然沒有，別明知故問了。」

「我不懂你，完全不懂！」

草十郎留意到繫世的雙眸紅腫，只聽她不由分說愈講愈激動：

「你別瞞着我，有事就說出來，專程去向小姐妹要回武士服，還不想告訴任何人去向。你整夜到哪裏去了？該不會到六波羅吧？」

「沒錯。」

草十郎徹底招認，與其被誤會和其他女性夜宿，他寧可吐露實情。

「我去見三郎少主，順利潛入館舍。」

「爲何做這種事？」

繫世悄聲驚叫道。草十郎有些驚訝，他猜想這趟勇行恐怕不會被讚揚，但沒想到會遭到她責備。

「爲何有必要這麼做？三郎少主已經得救了，透過我們的舞蹈和笛聲，他一定能活下去，爲什麼你還要去冒險？」

「我有些話想對少主說。」

草十郎答道，覺得光說如此還不能說服她，於是又說：

他正想回答時，驀然望見旅店的圍籬上停着一隻烏鴉。那瞬間，他寧可視而不見，原來烏鴉正亮着圓眼在熱心觀察，那模樣實在教人火大。

草十郎先將飯糰喫光後說：

2

（……未免關心過了頭……）

「是妳拒人千里之外啊。」

「謝天謝地，我快餓扁了。」

草十郎說道，走近前與她相隔一步。

草十郎在強調的同時，驚訝繫世居然對自己如此不解。正因爲他有極大的轉變，必須去奉勸賴朝，不明就裏的少女卻逕自傷嘆。舞與笛形成了非凡的共嗚，然而兩人竟缺乏交集。

「我說過沒有妳想的那麼嚴重，我不是去送命，情況正好相反。」

草十郎問道，兩姐妹蹶着嘴搖頭。

然而橫留在手時，反而讓他猶豫。昔日不知嘗試多少次，到頭來還是放棄的回憶，此時在兩姐妹面前又再次甦醒。

「坂東男兒不一樣，以後妳就會懂。」

繫世愕然屏息。

忽然間，他留意到女童們正唱着：

「繫世以前不是曾說，希望我別心存隔閡地注視妳，那麼妳爲何也不一樣如此？如果真正注視我，就知道不用哭得那麼傷心。」

「好無聊喔，這樣子不就沒辦法照顧了？」

「真抱歉讓妳擔心，我已經平安回來，妳別傷心了。」

雖然雲空中不見星月，仍可切身感受溫暖的夜息，拂風中時而蘊含溼氣，送來冬季少有的芬芳。明日或有飄雨，可以感受到草木喜悅、生物躍動。草十郎輕輕越過庭垣，發現自己唯有在潛入舍宅方面的技巧愈見高明。這時，他敲了敲板窗邊緣。

「不知是否如妳所說，但我是在思考生計問題。必須能自力更生纔行，雖然過去沒有深思過，不過生存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如此思忖，忽然心念一轉，倘若不說出自己的想法，就無法得到他人理解。其實草十郎最想告知的對象，並不是賴朝。

這間旅店能分配到神民早晚奉神所煮的兩頓炊食，但必須去稍遠的廚房取用，錯過就分配不到。草十郎在睡夢中不忘兩餐，一聽就重新起身。

「可是妳不想逃走，不是嗎？」

「我照妳的意思吹奏了，爲何還信不過我？」

「捏他看看。」

草十郎應道，與她道別後走進旅店。

兩人快活喧嚷着捧來提桶，畢恭畢敬地擺出盛好飯湯的碗。

「你該不會是貪喫鬼吧？」

「爲什麼喫驚？」

「那麼，草十郎來吹笛子，我們也想聽。」

草十郎疲憊至極，倒頭就進入夢鄉。眠中顧不得飢餓，照樣睡得不省人事，依稀覺得該起牀時，又繼續呼呼大睡。他終於想張開眼睛，原來是聽到小花雞和小金雀的嘰呱交談聲。

「技巧就算差點，我們也不會取笑你。下次吹好了，一定給你賞光。」

「……但不是現在，下次一定吹給妳們聽。」

繫世沉默片刻後，喃喃說：

他無意和女童們兒戲，不過總算能大快朵頤，連幹掉的早飯都喫個精光。進食中，聽到兩姐妹嘰嘰喳喳個不停，他只當耳邊風，但聽到談起繫世時，自然豎起耳朵。

「沒想到這小生臉皮還真薄。」

「在武定有重勞時，一天必須喫三頓飯，我在正藏那裏也是如此。」

繫世微微搖頭。

「他根本醒不來，一定睡到明天早上。」

她像個小女孩。草十郎泛起微笑，今晨的繫世又氣又哭，一開始就鬧孩子脾氣。一想到此，草十郎伸臂緊緊擁住她。

「繫世姐的舉動好奇怪，所以日滿才說要外出採草藥。」

「下次再告訴妳後來的情形，我整夜沒闔眼，現在要去睡了。」

「我們唱得好不好？」

「主子，小花雞爲您獻上一品。」

彼此感到手足無措之間，繫世已在他的臂彎中。少女驚訝他有如此行動，並沒有抗拒──草十郎深切感受到這種美好，只聽妹在自己胸前，輕輕嘆息說：

「繫世姐託我們去拿早飯送來，飯菜早變得乾巴巴了，現在送的是晚飯喔。」

一千多情種呀

「好極了。」

「妳們……什麼時侯進來的？」

「主子，小金雀替您獻上一品。」

繫世顯得有些遲疑，保持一點距離站定，草十郎正想開口，發覺忘記該說什麼。

「繫世既然在青墓生活，我也決心在那裏定居，留在有妳的地方。就算我還不習慣賣藝生涯，只要能在衆人面前何笛，我願意以此維生。」

「不是這樣。」

繫世退後一步，含羞地撫整飄亂的髮絲，恢復微傲的語氣說：

「你這樣說好嗎？我是風塵女子喔。」

一時之間，繫世眨也不眨地任淚水盡情滑落，終於再也抑制不住，伸袖遮着面抽泣起來。草十郎想起初識繫世時也在哭泣，不過這次惹她傷心的原因出在自己，情況還是大爲不同。

「我怎麼這麼傻？爲了一個冥頑不靈的人，明知跟你這吹笛人有任何牽絆都是白費心血，還破壞原則去獻身跳舞。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好傻，明明無法心靈相通還偏要費勁嘗試，結果都是枉然……」

最後的話只能含糊說完，他知道繫世沒聽進去，只見少女淚水潸潸滑落，緊緊咬脣極力扼制着激動情緒。草十郎驚愕地凝視她，那漣漣傾落的淚珠如此輕易奪眶而出。他這才恍然大悟，繫世一整夜不知哭過多少次了。

「若是我們打破的，她一定氣壞了。」

「祈願很美……？」

繫世隔了半晌才停止抽噎，草十郎耐心等待着。不久，她微挪開衣袖，哭腫的眼眸正窺着他。

「沒想到你會說甜言蜜語，居然輕易說出來……」

「我至今只會武藝決鬥，若靠本行爲生，不是隻能找僱主，就是當個盜匪。可是和繫世在一起，這些行業都不合適，我還沒尋得因應之道，只想決定留在妳身邊。」

兩姐妹齊聲拍手。

繫世一時怔住，又噗哧一笑。

繫世預料他會來訪，隨即打開側門走下庭院。光是有她在此，草十郎就感到怦然心動，幽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無論少女心情如何，只要願意來他身畔就心滿意足了。

草十郎喫過兩姐妹送來的飯菜後，說起有什麼活絡筋骨的方式，充其量不過是洗澡而已，沒想到又飢腸轆轆。這隻能歸因於他做了罕見之舉，那就是聚精會神地思考要如何向繫世表達心意。

天上織姬　夜流星

「我不是輕舉妄動，不但取得彌平兵衛的館舍草圖，還詳細打聽館內的情況。並沒有冒極大的風險，而且像這樣平安回來──」

「太好了，讓我們來侍侯吧。」

草十郎聽兩姐妹說起大炊夫人外出，便安心出門去探望繫世。他繞向旅店後方，發現並不費力就來到她的宿處。兩姐妹無意招待他進屋，不過畢竟是孩童，凡事容易商量。

他極度不知所措，幾乎快沮喪透頂時，繫世嗚咽地說：

（對了，必須告訴繫世後來的情形……）

「妳們也這樣服侍夫人用飯嗎？」

「……怎麼辦纔好，你真的喜歡我？」

「繫世姐心不在焉的，把最喜歡的碗在井邊敲破一個口。要是平常她早就大驚小怪了，可是隻望着破碗發怔呢。」

在天真爛漫的小姐妹面前，草十郎一時相信只要有心也能吹曲，想像曲調傳入聽者的鼓膜，爲了讓聽衆一飽耳福，他應該能做到──

「騙人……你從上次就沒來探望我。」

「你一點都沒變，完全沒變。我那麼盡心跳舞，你還是依然故我，不顧自身安危而輕易行動，寧可白白犧牲。」

「從上次見面後我想過很多事情……才知道原來想太多容易肚子餓。」

「嗯，我很喜歡妳，自己也喫了一驚。」

「如果比平時容易肚子餓，表示你沒有害相思病。」

繫世回屋後，笑着端出小飯糰和一碗煮款冬菜，將菜飯推給他之後調侃道：

「啊，醒了，他醒了。」

那純稚的唱腔與歌詞毫不相稱，然而配合得恰到好處，連曲調轉折不流暢的部分，兩人也唱得維妙維肖，他不禁莞爾一笑。

「纔不呢，這是接待有特別交情的公子纔有的禮數喔。」

繫世露出疑惑的眼神。

「搔癢纔有效。」

面對草十郎的質問，繫世無語片刻，又緩緩低聲說：

草十郎急忙插嘴道，繫世不顧一切又說：

草十郎思忖着，但接下來該說什麼反倒有些困難，假如想告訴她日後希望雙宿雙飛，那麼他本身必須先考慮該如何生活。

草十郎如此說道，兩姐妹故作老成，以遺憾的語氣說：

野地雉　　秋遊鹿

「我認爲你不適合花街，絕對會想逃走。那是虛幻的世界──光憑迎合權貴、阿諛奉承在處世。那裏很浮華，訪客可得到一夜春夢，不過長久留待的人必須一直注視着空虛泡影。」

他連忙睜眼，只見正準備動手的女童們從兩側窺望着他。

「沒什麼，總之我喜歡妳。」

「你睡醒一定全忘了。就算男人逢場作戲，我也不驚訝喔。」

「拜訪聽我說，我從來沒對挽救少主這年事感到存疑。那時我彷彿看到他今後的人生悠遠暢然、非常美好。當時我知道是因爲繫世的祈願很美，完全不僅在於表象，也不是眼前景物而已。」

風流神女　冬鴛鴦

他移開目光，努力裝作視若無賭，然而意識到其他存在就無法重返情境。周圍已完全明亮，隨時都有人出沒，他只能依依不捨地鬆開繫世的肩膀。

「老實告訴你吧，我……出生在富士山麓的小村莊，不知爹孃是誰，襁褓時就被丟在竹叢裏。收養我的夫婦很善良，卻是一對老夫婦……當我四歲時，他們相繼逝去，於是我被賣進妓家。」

繫世嘆息又說：

「青墓的大炊夫人相當和善，我真的很幸運，不但可以習舞，她還遷就我的任性。可是我並非親生女，爲了回報夫人的養育之恩，必須淪落風塵爲自己贖身才行。年幼的小花雞和小金雀也一樣，我們是身不由己……」

草十郎不知她有如此沉重的羈絆，感到非常驚訝。

「那筆贖身費，必須一生都得賣笑才能還清嗎？」

繫世並不覺得滑稽，只悄聲笑笑。

「你相信誰能一輩子賣笑？一旦年老色衰就完了。當紅的時機只有在短暫的豆蔻年華，好比是曇花一現。」

「我知道繫世不是一般風塵女子，妳的舞蹈具有神力，大炊夫人應該非常瞭解。」

草十郎如此說道，繫世停頓片刻才傷感地說：

「我再也不跳給別人看了，明明應該爲自己而舞……無論如何，這次我都無法抗拒。雖然聲稱是拯救三郎少主，其實是想見到你……不想失去你……」

「妳能拯救少主並不是壞事啊。」

草十郎插嘴道，她卻一口氣說下去。

「即使不是壞事，心裏還是希望你喜歡我。我是瘋了？明明知道讓你對我動情又能如何。不過……好高興你說出喜歡我，有你在旁傾訴，我高興得昏了頭。能得到一位正經公子表白真心，這是所有煙花女夢寐以求的事。」

一時之間，草十郎爲她所說的話感到混亂，只能茫然呆立。難道讓他有所覺悟的其實不是自己，而是來自於繫世的力量？他不安地捫心自問，而且無法認同，這是他吹笛時的領悟，應該與笛聲一樣屬於自我。

「我不在乎妳想說什麼，我不會改變心意。希望今後能與繫世共起共嗚，不需在人前表演，就算在深山也行。」

繫世深深嘆息後，有口難言地說：

「我現在總算知道什麼是報應了，自己居然既期盼又想拒絕你。你不該留在青墓，也不能留在我身謗。對那支笛子來說，我是禍害，也是危險。它對我恐怕同樣是危害，因爲將導致周圍引發強大的力量。我們……其實真的不該相遇。」

「纔沒這回事。」

「我希望你能愛惜性命，總覺得放任不管，你就會立刻死去。可是，老天爺似乎不允許你爲我而活。」

「我管不了那麼多，如果不跟繫世在一起，我哪裏都不去。」

「繫世，快下馬。」

「你帶來什麼消息？」

「我爲何少根筋？你說的危險是指什麼？」

「棄馬才能逃命，趕快下來。」

與賴朝同赴坂東是明智的抉擇，倘若結伴同往伊豆，三郎少主既不孤單，草十郎也有值得隨行的目標。

草十郎沒有回應鳥彥王的指責，他從沒想過自己帶給繫世負擔。烏鴉說得沒錯，正因爲他完全託心於繫世，才能吹出笛聲。

「……我認爲那是正確抉擇，而且心情十分愉快，很少有機會能那樣盡情吹奏。我彷彿看到許多奇象，全都繽紛美好，我知道那不是朝壞方向發展，應該不會讓人後悔莫及。」

「你不駕馭那枝笛子可不行喔。至少在配合她的舞蹈時，必須找出不致於引發異變的方法纔行。」

草十郎無法專心思考其他事情，他不瞭解繫世爲何拒絕、有什麼無法克服的困難。倘若兩情相悅，有什麼能阻得了他們？假如有挑戰對象，大可豁出去面對，可是對手卻如此曖昧不明。

3

「基本上還不都一樣，反正是動物嘛。」

鳥彥王等待草十郎有何表示，見他半晌無語只好作罷，在催促他推起板窗後說：

縱然被繫世擺了一道讓他面上無光，如今仍想緊抱她、擁有她。

竟然正是繫世。

草十郎一時情急反駁道。

「我不是在談生蛋的事。」

「……如果我能在人前正常吹奏，從事普通賣藝的話，就能和繫世一起生活嗎？」

「三月三十一日，就是後天。」

「怎麼突然這樣，我們又沒做壞事。」

「繫世！」

「喂喂，關於對雌性求愛方面，我有獨到的見解喔。我幫忙判斷那隻雌娃到底對你有沒有意思好了，老實說來聽聽吧。」

就在草十郎六神無主時，繫世更急切地說：

草十郎思索半晌，想即時擁有繫世、不想離開她身畔的念頭確切無法割捨。他應該學習爲長遠打算，牢記着眼於長遠未來，至於必須放棄的，或許正是這種行事衝動的個性。

「我還沒被拒絕，繫世說她很高興，可是希望我別去青墓。」

「包在我身上。」

鳥彥王偏頭望着他。

「草十，由你決定好了，反正我會跟隨到底。」

「所以說嘛，你沒感覺改變三郎少主的命運有任何不妥嗎？」

「是啊，我什麼都不想。一旦有了思考，就不能感應最細微的共嗚。」

「往這裏走！」

慄毛馬一時勉強在小路前進，這種山道不適合馬行，左右叢生的茂木細枝交錯，打在繫世臉龐和身上，她痛得伏在馬背上。草十郎以身體遮擋，儘量免讓少女受到傷害。隨着馬啼經過，踏斷的小枝發出雜響，他知道一定會傳入有追擊經驗者的耳中。

張開雙翼的鳥彥王直接道破：

鳥彥王費了一點時間傾聽他敘述，最後僅發出「嗯──」的一聲表示理解。

「對不起。」

慄毛馬起初拖着步伐磨蹭，草十郎卯起來用力鞭策，倒是跑得穩健飛快，一時將追兵遠拋在後。就在朝街道飛馳之際，他愕然扯住馬繮，原來先繞道至慄田口的檢非違使已派遣幾名部屬埋伏在此。

「什麼……？」

「姑且不管我懷疑你是否能適應藝人的生活，不過爲了長遠打算，我贊成該勇於嘗試喔。」

「纔怪。」

「算了、算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讓你心神不寧的雌娃，好像沒使用這種伎倆。問題出在舞和笛，她知道將有狀況發生，意識到會面臨危險，可是你這遲鈍的傢伙少根筋，彼此纔沒辦法達成共識。」

草十郎起身注視着烏鴉。

草十郎的語氣顯得理所當然，鳥彥王就反駁道：

草十郎暗想，這怎麼能跟烏鴉求愛混爲一談，結果概略做了敘述，這是由於循序說明能重新理清思緒，另外則是單純只想要聽衆。光是談論這個話題，就可知自己多麼想接近繫世。

儘管如此，他想到必須當面向繫世道別就心痛到提不起勁，甚至考慮乾脆不告而別。

草十郎取下鞍袋，繞到馬背後方飛踢一腳，馬大怒往前衝去。他拉着繫世的手離開山路，朝着崖下走去，鑽入枯蔓交纏的矮叢間，叢中仍帶潮溼，卻由不得抱怨。兩人屏息藏起身，專注地聆聽動靜，果然不出所料，有一陣此起彼落的腳步聲響起，朝着山路奔來。

草十郎承認自己從未考慮此事，他想起繫世曾說「將導致周圍引發強大的力量」，然而覺得事態並沒有那麼嚴重。

草十郎低喃道。他開始認爲自己的確如此，因爲我將會對她唯命是從，就算她做錯事也不能給予糾正。繫世曾說不希望我受她的指使。」

「這件事很棘手呢。」

「你就是這樣才危險。像你這種態度，不是依賴她是什麼？自己不懂得判斷，又不負責任，這樣就要改變周遭人的命運？」

「別把我講成不知變通的傻瓜。」

他還可以傳達消息給鄉親，如有可能，甚至考慮住在賴朝居處附近，想親身體驗腳踏實地的日子。萬一不是以賣藝維生，也能等繫世從良，喚她來故鄉生活。

草十郎考慮暫且在伊豆陪伴少年直到習慣當地生活，還能吹笛安慰他。倘若是流放地，周圍人煙稀少，或許可練習到能在人前吹奏。

「跟我一起逃，快躲起來。」

繫世懇求似的揪緊草十郎的衣袖。

「這不是隨便的消息喔，我聽說已經決定源氏的雄娃何時前往伊豆。你看起來有氣沒力……到底哪裏不對勁？啊，我懂了。」

遭到兩面夾攻，兩人唯有束手就擒。這時慄毛馬忽然停步，前啼空上下蹬踢，幾乎從鞍上摔落的繫世發出尖叫，草十郎單手攬住她免於落馬，另一手控住繮繩，任馬奔向進退皆難的過山小徑。

「錯不了，就在附近！」

「……我該思考嗎？」

「你去坂東好了，可是我不能和你同行。」

戶外落着雨，草十郎在頹喪中無法起身，只能俯臥在牀。

「如果繫世贊成，我將考慮去坂東。妳若不肯，我會再想其他方法，不管當保鏢或做什麼都好。」

「哇，淋溼了。就算下雨，窗子也該開大一點嘛。」

草十郎也不答腔，烏鴉繼續抱怨道：

幾個男子七嘴八舌地奔過小路，目送他們盡數跑遠，周圍恢復靜謐後，草十郎朝繫世會心一笑。

「繫世跟烏鴉不同喔。」

「好了，這樣可以爭取一點時間。」

「我想不致於有不良結果吧。我只是依照繫世的祈禱吹笛，她並沒有心懷不軌而舞。」

草十郎與繫世匆匆離開旅店，趕往拴着慄毛馬的庭院。就他所知，這匹馬年紀雖大卻體格結實，鞭策之下應該能載兩人同奔。

「反正他們要找的藉口多得是，遊藝人本來就被視爲可疑分子。」

「簡直天真過了頭，這種想法會讓你自毀前程。你的橫笛不能輕易吹奏，或許雌娃這回才認清它的力量如此強大。何況你不顧一切，凡事總是一頭栽進去。」

「咦？可是……」

草十郎氣勢洶洶地說道。

「只要我和她擁有改變未來的能力，今後不管在何處，我們都能幸福生活……這種想法畢竟太天真了喔。」

「檢非違使開始行動了，剛纔夫人的從僕來通報，我們再待下去就會被捕。」

草十郎伸出雙臂，然而繫世與今晨反應不同，她輕身避開了。不過短短几個時辰，對方竟然變得堅決無情，他實在百思不解。

草十郎終於打破沉默。

烏鴉搖了搖鳥喙。

烏鴉拍翅飛下地面，蹦跳着來到草十郎身邊，又興高采烈地說：

鳥彥王的滾圓大眼望着他說：

他期盼相見，又想作罷，反覆思索還是難以下決心。這時旅店門前傳來一陣謹慎的急敲擊聲，周圍天色剛亮，距兩姐妹來此的時刻尚早，草十郎感到託異地開門。

「你被甩了。」

「爲什麼？」

「日滿不在旅店，他毫不知情就去吉野。拜託你牽那匹馬來，能催牠快跑嗎？」

昨日落雨已歇，是個白霧瀰漫的朝晨。草十郎架上馬鞍，迅速準備就緒，不消多時就讓繫世坐在鞍前出發。然而離開旅店不遠處就發現追兵，馬背上的檢非違使一身赤狩衣，其他尚有幾名黑衣人，這個集團約有七、八人，穿過朝霧直朝兩人馳來，原本還半信半疑的草十郎霎時蹙緊眉心。

「你回去吧。這全是我的錯，怨我好了……」

（這可不妙……）

「也許是吧。那隻雌娃沒有失去自覺，你該瞭解她的心意。倒是你們結合舞笛的力量可能改變未來，這點你到底有什麼看法？」

過了一日，草十郎在次晨做出決定，開始思考如何向繫世道別。

草十郎回想起任身體忘情起悠遊在旋律世界的舒暢感，爲了拭去平日的憂鬱和悲傷，體會無想無煩的境界，他應該繼續吹奏。然而，這小小的心願若被禁止，他唯有接受一途。

「草十，你躺着嘔氣啊？怎麼這麼悠哉啊。我在這種雨天飛來，你也體諒一下嘛。烏鴉的羽毛很上等又保暖，淋溼了還是冷颼颼的。」

「你真是少不更事啊。對了，你不是說吹笛時頭腦空空的？」

繫世從矮叢中站起身說：

幾乎要哭泣的繫世說道，忽然轉身奔回屋內。草十郎來不及追上，只聽見門閂喀喇上鎖，他反射地敲門，聽到繫世隔着門板痛苦地說：

「你就三郎少主何時去伊豆？」

那身裝扮過於樸素，草十郎懷疑地凝視她。少女束起髮絲，穿着皺垮的白裳和湛藍禮衣，彷彿是他偏好選擇的裝束，而且面色蒼白，神情緊張地睜大眼眸。

「嗯。」

（如果必須割捨才能獲得，究竟得到的是什麼？或者說，只要我強力說服，繫世就能改變心意……？）

草十郎肯定地說道，頓時感到不安。

草十郎仰望着停在棚架上整理羽毛的黑鳥。他心不在焉的問話，讓鳥彥王十分沒趣。

草十郎板起臉，鳥彥王拍拍雙翅後說：

他反覆思索着，這時聽到一陣撲翅聲，鳥彥王從板窗縫溜進來。

草十郎推開板窗，烏鴉飛向雨中。一時之間，他眺望着煙雨濛濛的景色。

「你要是完全不懂雌鴉，就別小看牠們喔。如果知道牠們在求愛季節耍的伎倆有多厲害，包準會嚇死你。我們就算示好，牠們也會設法讓雄鴉間爲愛廝殺，可說是用盡詭計呢。牠們彼此之間還會互傳訊息，雄鴉必須獨自克服試煉纔行。雌鴉有權利決定生下最優秀的蛋，我們絞盡腦汁和體力，有時也是萬不得已。」

「你……左頰上有道長刮傷，還在滲血呢。」

草十郎認爲這點掛彩微不足道，並沒有放在心上。

「接下來若走東方街道，恐怕是自投羅網，還是逃到別處比較安全。」

「鞍袋裏有傷藥喔。」

「等我真的受傷再塗也不遲。竟然派那麼多檢非違使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像我們成了罪大惡極的要犯。」

草十郎將鞍袋揹在肩上，開始朝下坡走去，繫世放棄似的嘆息說：

「自從大炊夫人外出沒回旅店後，我就有不祥的預感……」

「夫人就此一去不返？」

「是的，黎明時只有一個從僕悄悄跑回來通知我。」

由於足畔多險陡，草十郎走在前面，不時協助緊跟在後的繫世繼續前進。他一邊走下無路斜坡，一邊聽繫世敘述。原來她在待知從僕的報信前就在籌劃逃亡，還有今晨得知消息後，就將孿生姐妹藏匿到熟識的神民家中等等。

「妳一開始就猜想將有這種結局？」

「不是的，可是事情總該有最壞打算。我習慣躲避災亂的日子，只不過……」

繫世屏息踏下岩石後說：

「這次可能變得很棘手，或許得不到夫人的援助，我想她一定投靠逮捕我們的那個勢力。」

「豈有此理，她不是妳的養母嗎？」

「我不是告訴過你，在歡場求生存的人只懂得攀權附勢，一介煙花女絕不可能和強權者唱反調──媽媽暗中派僕來通風報信，算是仁至義盡了。」

草十郎暫時陷入沉思。

「我記得妳曾說大炊夫人有權貴支持。」

「嗯，能讓平清盛二話不說就答應我們演出的人物，可是相當罕有。夫人必然是向那位人士寫過催促信，這次外出，或許正是去那人府上拜會……」

「我也開始有不好的預感。」

幸德萬分不悅地嘀咕着，仍舊轉回京城。繫世眼神充滿感激，目送那遠去的背影。

輕浮的語氣帶着當地人的有恃無恐，態度中隱含不光是延攬生意的威嚇意圖。

繫世思索片刻後說：

「妳的頭巾太顯眼，最好別戴了。」

烏鴉的舍弟果然忠實關照這兩人。他們來到山麓空地後，眼看烏鴉在盤旋，稍待片刻就望見鳥彥王飛來。

「纔不像妳說的，以後我想腳踏實地生活。」

「好像有點腫呢。你這人呀，好不重視面子。」

「正好有時間等待，你坐下吧，這回傷藥總算派上用場了。」

「要逃往沒有追兵的地方，就必須突破京城的包圍，只要混入鬧街，或許能夠設法脫身。妳想往哪裏走？」

草十郎反問道，繫世語帶嘆息說：

「或許正是主上，當時夫人佯裝不知，矢口堅稱是我私自逃走。表面上，雙方是維持融洽。」

繫世緘默片刻後，語氣平靜地說：

「他真是好人，緊要關頭時總會出手相助，實在很難得。」

繫世看到烏鴉停在草十郎手腕上，傾聽他悄聲吩咐後，露出瞭解的神情飛去，然而她卻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半晌後，鳥彥王回來向他報告檢非違使完全封鎖京城東側的通道，繫世還是沒露出訝色。

草十郎慢吞吞地坐下，的確不止喫一計悶拳而已。

草十郎知道下山後唯有返京一途，仍決定走出茂林，如此一來，鳥彥王才能發現自己。只要有烏鴉協助，就能得知追兵的行蹤。

「情勢很危急，還是快逃吧，朝廷正佈下天羅地網在追捕你們。」

草十郎好生失望，假如繫世也能和鳥彥王交談，那不知道有多好啊。

「喂！少學千金小姐擺架子，不過是個鋪草蓆的賣春女嘛。拿不出錢來，我買妳的絕活也行。」

「喂，小白臉，想遠行是嗎？咱們把車程算省點，要騎馬還是坐車？」

「就算靠臉喫飯的人，也有比外貌更注重的事。可是……」

「幸德，你來實在太好了。」

他這才摸摸面頰，凝血既幹，這是不能改變的事實。繫世對困惑的草十郎說：

繫世說完，又蹙眉沉聲道：

草十郎搶入其中，不禁想着若像日滿長相凶煞，就不會遇上這種事。自己的外表乍看是柔弱小生，纔會招致這種傢伙欺凌。

「你就是這點像鳥兒。我是說，明明是那些姑娘在看你，讓我很在意。何況你臉上颳了一道傷。」

「就算再去嚇唬剛纔找碴的那些傢伙，我也得要匹馬來，你們在這裏別跑。搞什麼鬼，別老是大動作惹人注意。」

「當然不好。」

打架是靠先發制人，沒有大顯身手就無法嚇退多勢。繫世見他徹底修理這些人，就小聲喃喃說：

「他能洞悉情況，是因爲知道是自己主子挑起的吧。」

「……露臉行走時，妳會更引人注目嗎？」

從以前，草十郎就知道自己無故容易招來挑釁，這些男子顯然很想打倒他。不過必須慎重分辨他們是單純找碴，還是另有居心。

「我哪裏像鳥？從來沒人這樣形容我。」

「我又不靠臉喫飯。」

朝南向大路出發已近晌午，陽光相當暖煦，好天侯引得衆人紛紛上街。草十郎忽然想起原本不喜歡擾攘，尤其尚需顧忌異樣目光時更是如此，他感覺迎面的路人全盯着自己和少女猛看。

「我們在趕時間，請讓路。」

包着頭巾的繫世橫眼望着他。

她輕輕笑着，一臉認真說：

「混小子，你的馬呢？」

「依我看，你宛如翱翔在空，與受到百般束縛的我不同……」

「人家是看我跟你同行，沒戴頭巾不就被比下去了嗎？」

「妳當我是什麼啊？」

「蠢蛋！丟了坐騎，看能往哪逃。」

「也許這有點困難，但我希望儘可能去平城，最好跟日滿會合。就算不能即時見面，在春日社也有許多同行關照我們。」

想掩飾面貌的繫世特地戴上頭巾，反而更加醒目。雖然僅露半面，身穿樸素的少年禮衣，她依然備受矚目。

男子們面對意外反擊，個個望之卻步，草十郎懷疑對手不止這幾人。這時一個幫手赫然出現，比他更敏捷地撲倒對方，衆人眼見不敵就慌張逃去。

男人若在這種時候槓上，是絕不可能多費脣舌。對方正想動手的瞬間，草十郎朝他狠狠踹去。

氣勢洶洶的幸德對草十郎說：

「你這樣幫我們好嗎？」

兩人終於南下來到可看見鳥羽作道（※從平安京羅城門朝南直行的街道）的大路，草十郎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人潮中盯梢的視線漸增，那虐人不像檢非違使的衣裝醒目，連空中的烏鴉也不易察覺他們的行動，然而人數確實不斷增加。

繫世爲他在破脣和臉頰擦傷藥後，心疼地說：

鳥羽作道位於京外，是朱雀大路的擴大延伸，極目望之不盡。來往於攝津港或平城方向的馱馬貨車絡繹不絕，街道兩側僅有平緩的蒼田延綿，簡直讓他們毫無藏身之處。

繫世眼見這男子個頭雖小卻慣於拼鬥，就高興呼喚道：

男子心癢難耐地朝繫世伸出手。

草十郎終於忍不住說：

繫世如此說道，草十郎如此說道，草十郎感到不悅。

兩人佇立片刻，不見農家人影，在旁略有動靜的，唯有牛圈裏的牛兒在揮尾巴趕蟲。繫世於是坐在鵝腸菜盛開的田埂嫩草上。

「大家都在注意。」

繫世不久步伐開始變慢，幸德見狀就質問草十郎：

繫世點點頭。

草十郎說道。他略有不安，多少切身感到這位一國之君、執朝廷牛耳的人物，連權傾一朝的平氏都望塵莫及，因此更不能落在他手中。

「我想起上次也有傢伙派檢非違使來叫我去府邸，該不會……又是他？」

「草十郎，不要動手，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繫世笑着搖頭。

「妳該不會能聽到烏鴉在講話？」

草十郎按捺性子暫時前進，總覺得並非自己多慮，而是擦肩路過的衆人確實頻頻回頭。

（她身手好快……）

草十郎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那些人突然一擁而上，他不得不駐足。重新環望這幾人，原來是一羣穿着粗陋、常在大路轉角聚集的車伕。

繫世倒退喝叱道，銀鈴的語調愈發顯出少女身分。

「走失了。」

「何必拒絕嘛，沒看你的小伴兒走不動了？」

「這是什麼意思？」

草十郎低聲念道。的確，或許不該說這單純是禍從天降。

「我們沒錢找車馬代步。」

「有些人只要看到漂亮翅膀的蝴蝶或小鳥，就算毫無理由，也想辦法去捕捉。如此說來，上皇可能是這種人。」

「開玩笑！耽於逸樂的上皇光爲個人的興趣，就能任意出動朝廷的檢非違使？」

繫世在他身後澀聲說道，草十郎早已湊到對方鼻前。

「她是需要乘車的弱女子吧？是不是啊？小伴兒？」

草十郎想起當時原本想向繫世道別，不過必須等到克服目前困境再表達離意。

「住口！」

「這是打羣架的時候嗎？真拿你們沒轍。」

「一定是物以類聚嘛。」

「就算如此也沒人敢有異議，他可是聖上的父皇。」

三人發現有成排的農家，在繞往家舍後方後，幸德說：

「沒有，但是我猜你可以。」

「不過是個好色大叔而已。」

草十郎感到沒趣地答道，不免覺得遇上那人總沒好事。

繫世微一沉吟後，避重就輕地說：

草十郎眼角瞥見，不禁暗自佩服。繫世善於掌握他人行動的節拍，不愧是頂尖舞者。

「放肆！」

「唉，妳還是聽不到。」

「兩人都遮住臉，就會被當成可疑人物喔。就這樣繼續走吧，就算有傳言，也不會在一時出現。」

他如此問道，繫世不忍回答。草十郎在尋思該如何回應之前，先將她遮面的頭巾取下。他很想看少女的表情，只見露出的蒼白小臉充滿悲傷。

「如果當真的話，我們應該不是被捕，這次要再拒絕就真的性命不保。從專派使者這點來看，上皇不像上次鬧着玩……我個性不太向人示弱，但心底還是怕他，尤其那種乍看快睡着的眼神，真可怕。」

「教你知道污辱人的後果。」

於是三人直奔鳥羽作道，草十郎邊跑邊問身旁的幸德：

「唉……真服了他。」

「希望你別再爲我受傷，否則我們總有一天會同歸於盡。」

草十郎努力剋制總是想加快腳步的衝動，一邊問道：

「你能和烏鴉溝通，我一點也不驚訝。你是個怪人，所以有這種本事也不稀奇。我總覺得你像只鳥兒。」

「纔不會呢。」

草十郎見她無動於衷，就問道：

接着她秀腿一伸，勾倒正欲襲擊草十郎的男子，又揮起鞍袋敲打，招招敲中那人的要害。

遮掩反而引來好奇，若從微露的眼眸和袖口能窺見秀逸的美感，那更是不在話下。即使這身打扮，仍可看出她身段苗條，儀姿步伐中飄含楚楚綽約。過往的行人難掩好奇，真想剝下她的頭巾一瞧究竟。

「只要有你在身畔，我一定會受傷。你不明白嗎？」

「是因爲我很危險，妳纔不希望我留在身邊？」

「你還不懂嗎？與其讓你受傷，我寧可自己受傷害。」

草十郎倒抽了口氣，不斷告訴自己不該誤解其意。

「……難不成，妳對我動心了？」

「討厭，我真想在塗藥的傷口上捶一拳呢。」

繫世嘟起嘴，露出平時見慣的表情，草十郎覺得這神情最吸引人。他想認真表示，卻忍不住笑起來。

「那就放心了，我以爲自己在單相思。」

「你敢說現在才知道的話，看人家還理不理你。」

繫世相當氣惱，草十郎於是執起她的手。

「我一定成爲能讓妳安心廝守的人，即使不能立即實現，將來一定──」

繾綣忘我的情意，就在下一瞬間遽然消失。只見繫世身後的田埂上，出現了狩衣裝束並率領手下的檢非違使，他慌忙朝田埂另側望去，同樣有許多追兵陸續到來。

面色發青的兩人束手無策地僵在原地，檢非違使威風十足地走到面前，宣告說：

「放棄抵抗可少喫點苦頭，還是乖乖就擒吧。在此本使以涉嫌詛咒至尊上皇之名，將你們二人逮捕。」

4

「我絕對沒做這種事，根本沒有印象。」

草十郎不斷否認，他曾聽說一旦冠上涉嫌詛咒貴人，將永世不得洗刷冤情。不是被拷問折磨至死，就是因招供莫須有的罪名而遭處決，總之難逃一死。

自從押往八條堀川府後，草十郎和繫世分開至今未曾見面。即使被拖出小庭接受審問時，也是單獨一人。縱然擔憂繫世不知在何處受虐待，但是當雙臂吊掛樹上，又遭一頓竹鞭後，光是忍痛就讓他精疲力竭了。

捕吏反覆逼他吐露主諜者的名字，甚至勸誘只要作證就能從輕發落。然而草十郎連可能涉及的對象都想不出來，只能繼續堅稱毫不知情。

他還記得第二次從牢裏被拉出來時的情形，此後逐漸恍惚失神。也不知暈厥多少次，在神智不清中，他完全分不清是被帶回牢中昏睡，還是繼續接受拷問，唯有飽受無止盡的昏迷和炙痛。

然而，就在最後一次從樹上被解下來之際，他依稀意識到身旁的捕吏異常驚慌，在動彈不得的草十郎面前，反覆說着讓他送命就大事不妙，甚至還聽到上皇龍顏震怒──之類的內容。

草十郎慎重起見說道，上皇頻頻點頭。

草十郎聆聽着，正覺得獨吹無法獲得這種要領時，聽見廊板響起陌生的腳步聲。他轉頭一看，進房的竟然是上皇。這時絲竹熱鬧未歇，草十郎感到有些訝異。

「沒錯，朕知道不是你。可是詛咒者絕對存在，如今在朕周圍的情勢異常微妙……政爭方面，朕可說是孤軍奮鬥。」

「請恕冒昧，您真的是上皇……？」

「我會的。」

「你是有眼無珠啊。」

繫世驚訝地重新朝向他，果然少女還留在身畔。草十郎泛起微笑，但在發覺繫世身旁尚有一名身穿直衣的男子時，他的笑容霎時僵住。說起這位穿上等綾絹、眼神慵倦的人物，草十郎先前與他有一面之緣，沒想到──

「唉呀，草十郎，你不能一下子起來。」

「什麼意思？」

「她是我的人。」

「妳沒受到虐待嗎？」

「好耳力，朕不過暫時離席。免了、免了，不需拘禮，朕不會久待的。」

只見草十郎聽得入神，烏鴉又繼續說：

上皇做作地揮開摺扇，語帶調侃問道：

「上皇沒脅迫妳嗎？」

等到再度甦醒時，他望見繫世的面孔。少女看似痛哭無數次，眼簾又紅又腫，然而望着他時依然泛起微笑，甚至湊近到垂在臉旁的髮束幾乎觸到他面頰之處窺視。對草十郎而言，這情景實在是無上的心靈慰藉。

白天有繫世陪伴不離左右，有時她受召喚暫時不在房內，此時草十郎打開板窗，必須聽見絲竹悠揚。上皇幾乎連夜笙歌，延至深夜是常有之事。

對草十郎而言，樂曲中的笛奏不但固定，而且侷限發揮。不過仍與合奏者的個性特質相呼應；笛聲並非單獨完成，而是與其他樂律求取共振後產生音色。

直衣男子見草十郎滿臉驚色，就揮揮闔起的摺扇。

「希望你早日康復離開這裏，我無法由衷相信上皇。」

（不過上皇付出太多，反而變成我欠他更多人情，必須找適當時機離去……）

他老實答道。上皇大喜說：

「我甚至想過乾脆和他談條件算了。主上當時離開府邸，因此無法即刻處理屬下的過失。」

草十郎問道，繫世於是露出難過的神情。她看似快要哭泣，草十郎再次詢問後，她連忙搖頭。

草十郎休養的房間是面向庭苑一隅，不僅視野絕佳，烏鴉也便於飛往。鳥彥王眼見他獨處，就飛進房間得意地說：

（真悠閒啊……）

「請問……」

他咬緊牙關說道，鳥彥王撲撲翅膀。

「不，沒有，我沒受到任何傷害。因爲上次的騷動，府裏上下全都認識我……」

草十郎成天過着錦衣玉食的療養生活，上皇似有嚴命，府內僕從不但恭謹對待，凡有任何需求都爭先爲他辦妥。

草十郎宣稱道。烏鴉理直氣壯地說:

「朕必須深表歉意，萬萬沒想到分配兩組人馬，竟出現檢非違使混淆對象的狀況。此外，這還牽涉到與內裏的惡劣應對，在朕察覺有誤時已爲時過晚。你並沒有犯錯……勉強說來，是因爲你太過倔強才招致更深誤會，朕會加倍補償你。」

草十郎並未聽漏，便起身問道：

絕不會將繫世交給任何人──草十郎初次升起強烈的念頭，他比以前更無法肯定今後是否能忍受沒有繫世的生活。

草十郎由衷認爲，上皇聲稱忙於政爭，其實不難看出是沉溺在遊藝中。或許清閒是理所當然，因爲上皇不需自謀生計，當然有閒情逸致了。

「年輕人康復得快，就不必客氣，是朕處置不當才讓你受傷。」

草十郎暫時感到如釋重負。如此說來，繫世改穿符合在御殿的裝束，秀髮梳整烏亮，不像受過苛刻待遇。然而，他另有一椿掛慮。

「……從來探望我這點。」

停在陶甕上的烏鴉難得閉上眼，露出陶醉的模樣。

「朕會再來，還有別事想與你談，先好好靜養爲是。或許朕不具主上威嚴，不過讓你體會一下上皇生活，倒還有點意思。」

草十郎回想繫世說起當時只能無助地哭泣，內心就相當酸楚。其實他是靠繫世的判斷和行動力撿回一命，至於繫世對烏鴉是否能完成任務，恐怕也是聽天由命吧。

「草十，告訴你吧，我跟繫世有一手喔。」

「你算是特別禮遇，看來你完全沒感受到這種寬待。罷了，朕很擔心你們受保護的情形，沒想到居然是屬下造成傷害。

繫世以手拭淚，彎身望着草十郎，髮束再度垂在他的面頰上。這次少女的柔脣輕觸着他的嘴脣，草十郎俯臥在牀，只能吻到嘴角。

「起先我滔滔不絕說着，但是她聽不懂，所以我才訴諸原始手段──就是比翅劃腳嘛。總次我努力表現『大事不妙，慘啦、慘啦』，她一看就懂，臉色馬上變了，思考片刻後對我說：『你能查明上皇去何處嗎？』這種事吩咐舍弟去辦很簡單，我就點頭答應了。於是她回房取了一封薄信回來，將它折得細細的，相信我一定能送到似的拜訪道：『將這封信交給上皇，請求他即時回駕，繫世有要事相求。』我一聽就燃起雄心壯志。」

「那麼，這次我也受你的救命之恩，原本我被誤認成要犯，就算刑求致死也不足爲奇。」

兩粒淚珠滑落繫世的面頰，草十郎想伸手拭去，然而背上的痛楚讓他只能作罷。

「少胡扯了。」

入護名草濱

草十郎面對端坐後，爲受到過度禮遇而致謝，上皇露出滿意的神情。

當他清醒時，已經稍微能理清思緒。

就在院離去後，草十郎一陣天旋地轉，終於支持不住臥倒。繫世伸手探他的前額。

上皇攔住正欲下牀的草十郎，上次臥傷不起是情有可原，這回總不能讓主上席地獨坐。

他暗想開什麼玩笑，但虛脫說不出口，就此失去知覺。

繫世似乎在身畔，只是俯姿無法看到她。由於翻身多少牽動傷口，他便奮力以雙手撐起身，鄉繃帶的手腕一陣劇痛，勉強還能支持身軀。

（逮錯人……？）

「不，雌娃真的聽不懂喔。她的確不知道我說些什麼，不過好像很有把握，還說我能瞭解她講的話……我真的很爽呢。」

「最好躺下來，朕擔心你不知昏睡到幾時。」

繫世欠身輕按草十郎的肩膀。

「我發誓絕對沒有詛咒主上，您會相信我吧。」

「您……不是還在唱嗎？」

「嗯……」

草十郎對上皇的歌聲耳熟能詳，正因爲他熱衷今樣成癡，無論練唱或轉音皆已圓熟淬練，在席間與臣下輪流吟唱中，即可聽出此人功力非凡。實際上，上皇的技巧高明，到了令人懷疑身爲貴人還專精此藝，難道不擔心有損聲譽嗎？

熊野威神現

永保少年郎

「原來有這種事？」

「我們逮捕錯人了，主上表示不是他。」

草十郎答道，這是多麼鼓舞人心的良方啊，他爲此感動，覺得轉眼間就能恢復健康。

由於不習慣這種待遇，草十郎反而備感心勞，不能說盡是經驗愉快，卻是一生無緣體會的極致奢華，他覺得自己像是成了無用的擺飾。房中置放許多物品，陶件、漆器、繪屏風等琳琅裝飾。草十郎不知這些器物價值如何，只覺得僕從清理時一定很費力。

「已經沒事了喔。主上親自處理此事，所以你慢慢修養就好。我會一直守在這裏……」

「看你被吊起來，我這幾年來從未像那樣六神無主。一時想不出好辦法，就在附近亂飛亂繞，一點頭緒都沒有。這時繫世發現我，一本正經地問我：『草十郎怎麼了？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他心想和烏鴉計較沒意義，仍瞪了牠一眼。

「哦，你倒說說看，朕有哪點少了上皇架勢？」

「繫世應該不會能聽到你說話？難道她說聽不懂是騙人的？」

「確實沒錯，總之那女孩的表現呱呱叫。這次我真的爲她着迷，實在是好姑娘，鶴立雞羣、閃閃動人喔。

即使聽到這些話，草十郎仍難以置信。

繫世的髮香和溫情軟語比所說的內容更舒服，草十郎在安慰中隨即進入夢鄉。

若浦長留待

「不，這樣就行。」

結果短暫幾日間，他對這些曲調也熟悉了。

配合歌曲中，還可清晰聽見笛聲。笛聲響起時，草十郎總是凝神傾聽，不禁思忖：這是普通橫笛，我也能吹嗎……？

「妳一下子就傷心，要等惡夢結束再哭喔。」

「那還用說，我發現上皇在日吉社會談，就在他眼前拋下信。或許這樣奏了效，當夜上皇就打道回府了。」

「就是這個意思嘛，我和雌娃心靈相通喔。」

與其說身體疼痛，毋寧說是一國之君的上皇突然現身在寢旁，更讓他大受衝擊。草十郎不禁緊緊盯着他，這位不曾認真繼位的先帝，無論錦衣上薰染更多名香，充其量不過是個欠缺威嚴、治遊息氣濃厚的盛年男子而已。

繫世的語氣顯得懊悔不已，草十郎心想這不是開玩笑，然而她態度十分認真。

草十郎似乎表露了心事，上皇細細觀察後說：

俯臥而睡是爲求減輕背上傷勢的負擔，如今傷口只剩一絲抽疼。此外，面頰觸到的鋪物柔滑異常，感覺像是絹質之類。

「真的……？」

「可別人家對你示好一兩次就跩上了天，自古有道是女人心，海底針呢。」

草十郎震驚不已。

草十郎也有同感，遭人狠狠刑求一頓，竟被要求既往不咎。能迎面對坐而不發火，是因爲自己欠上皇人情，何況此時他真的不想爲過去惱怒。九五之尊的上皇能如此表現誠意，讓少年對他產生一絲好感。

「只要我能做到的，都會不惜一搏……可是隻能枯等上皇回府下定奪。我見不到你，心裏很不安，沒想到竟會發生這種事。」

草十郎話未講完，上皇就說；

「你看，高燒還沒退，別逞強了。」

「哦，你醒了，朕可是親自來探望呢。」

「她完全沒提過……那麼，你送信了嗎？」

草十郎不知如何對應，就在發怔時，上皇迅速站起身。

「朕曾考慮以國君的身分和地位，或許能拉攏你，然而懷柔手段似乎對你不奏效。是朕特別引薦繫世去六波羅的清盛府獻舞，你聽了可有點感念之情？」

「我們曾談論是受您的協助，那麼，大炊夫人也在這座府內？」

草十郎問道，上皇不在乎地說：

「朕賜了左京的館舍給她，她答應這陣子教朕唱今樣，傳授足柄（※今樣中極爲罕見的領域，屬於神歌之類，據傳源自箱根足柄明神的神歌，當時傳唱者相當稀少。）的祕曲。你和繫世若想住館舍，朕這就恩准如何？」

「請不必……」

儘管辭退，他不免有些羨慕夫人的處境，對上皇輕易提出賞賜也感到驚訝。

上皇朝少年身旁瞥了一眼，又說：

「繫世可是寸步不離陪着你啊。她表現實在精彩，此時正與衆公卿欣賞樂曲，一時不會回房。朕總是難覓時機與你單獨一敘，感到很爲難。」

草十郎不禁蹙起眉頭。

「爲何繫世不方便在場？」

「她堅持永遠不在別人面前跳舞，絕不肯聽從朕的要求。」

草十郎心想她果然受到逼迫，就開口說：

「我曾聽繫世提起，她一旦下定決心就堅持到底。」

上皇舉闔起的摺扇輕敲面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你來求她，不知如何？」

「我不想拜訪繫世，也不願意爲了和舞蹈產生共嗚纔在人前吹奏。」

「別激動，先聽朕道來。」

面對語氣尖銳的草十郎，上皇神態從容地說：

「你以爲朕是一時興起想看繫世跳舞，那就錯了，其實是想和你細細商量。對於繫世這女孩，唯有動之以情。如今她一心向着你，對傷害你的人極爲反感，絕不輕言交涉。不過對象是你，她就能通事理吧。至少除了你受傷以外的話題，她應該願意聆聽。」

草十郎覺得受到微妙的煽動，對上皇究竟打什麼主意感到好奇。他重新端坐注視對方，這位眼神朦朧的貴人外表不帶銳魄，卻非泛泛之輩；爲了避免被糊塗擺佈，必須洞悉此人的意圖纔行。

出其不意聽到這番話，草十郎不免一驚，然而被對方說中心事，想掩飾動搖也難。上皇見他露出頓挫的神情，進而又說：

經他嚴厲指正，草十郎有些難以應對。

「這……你幾天以來一直獨自思考這件事？」

「用不着聽你這種靠上皇賞飯喫的人說教。」

「……或許如此，可是我們如今知道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繫世不再跳舞，而我寧可考慮吹笛以外的生計。」

「主上十分體恤遊藝人，我靠他賞飯喫有何不妥？除了受祿，就算主上直接下令捉拿你和繫世，我也全力以赴。你聽明白了沒有？」

「我明白了，當初多少有預感不會平安離開府邸。既然你深切期望……覺得這個計劃非常好的話，我當然可以跳了。祈求長生可說是遊藝人的拿手錶演，因爲，這是衆人唯心所盼的願望。」

「不，朕沒有神通力，但能透過樂曲得知無法眼觀的流勢。有鑑於此，朕可以輕易相信擁有藝曲的力量，就能獲得神通力。而朕瞭解遊藝人深諳這種智慧，卻遭壓抑處於世間的底層，如此一來，不禁覺得這正是執權者無法獲悉的真理奧祕。」

幸德毫不在意地交叉胳臂。

「你們彼此理解，但光憑如此無法生存於世間。那種難以立足的情況，唯有熱愛藝曲的朕才能深刻了解，當今聖上是無法體會的啊。他是朕的子嗣，自懂事以後就受到藤原關白（※關白爲平安時代中期以來，輔佐天皇處理政務的大臣。）的育導，結果造就出與其父完全不同的嚴僅性格。你們最好投靠院的勢力，朕對藝民一視同仁，必要時發揮實權，才能成爲你們處世的後盾。」

「您能未卜先知嗎？」

「我當然這麼想，用不着你多管閒事。」

穿過鬆林後，他發覺有人正望着自己。那是非常不起眼、乍看極其平凡的矮小男子──就像正在打掃庭苑的下僕。然而，他毫無破綻的動作，在不知不覺間頻頻刺激草十郎的感官。那不是別人，正是幸德。

「喏，你不覺得優秀的藝者，真正不可或缺的就是知音？能識出你和繫世技藝超凡的人，除了朕以外是屈指可數。朕在想，至今你們一定很寂寞，不是嗎？」

「朕無意逼迫你們，也不想強求侍奉，因爲了解獻身藝曲者一旦淪爲從屬，將導致才情枯竭。可是，就讓朕觀賞一次吧。只要能延壽獻舞，朕向神明發誓，今後絕不再有任何希求，並讓你們達成心願，朕將畢生銘感五內。」

繫世眨眼凝視着他。

繫世默然眺視他片刻，接着小聲說：

「我想你是本性難移。」

「可是……您還不曾目睹過。」

「妳願意嘗試嗎？僅僅一次就好，我再也不想做出讓我們身陷危難的事了。但這次達成上皇的請求，無非是爲了我們能相聚相守。留在府內，實在很難拒絕他的要求，一旦得到自由，我們就儘快逃離這裏。」

「說起朕的能力，就是擅於拔擢非凡藝才。以前曾聽大炊夫人提起繫世，在得知繫世對你非常堅持時，朕就有預感了。」

「必須有繫世答應纔行，我不會罔顧她的想法。」

上皇表示唯有一次的話語中，充滿着真誠無僞，草十郎仍覺得他日後必定後悔。然而若是違諭，對方態度一轉，便可輕易將兩人打入大牢，還是慎重對應爲妙。

「別罔顧繫世小姐的想法，你對御前來說是個毒癗。既然她對你有心，我就不能收拾你，好好感激本人放你一馬。」

「朕早年通曉藝曲，如今未至最高境界，然而對長年接觸頗感自豪。在宮中能知悉歌舞音曲有何妙力者，除了朕以外，可說絕無僅有。他們大抵是爲爭權而汲汲營營，而朕卻不然。正因爲不求功祿，潛心修研藝曲，到頭來帝位竟落入朕的手中，事情就是如此。」

（上冊完）

幸德毫不遲疑地說道，就此背轉過身，草十郎忿忿地從他後方離去。繞庭一圈回房時，他覺得不能再迷惘下去。

「你想實現上皇的心願？」

草十郎不禁設身處地思考，若在吹笛時動心念，或許就會失去與繫世共嗚的力量。就在他專注思索時，上皇說：

「原本陰陽師說朕陽壽未盛，倘若如此，周圍的臣從、連朕本人都認爲不如隨興發揮喜好。然而愈沉醉在樂韻中，就愈能看清世態。與其說眼觀其象，不如說是心諳世勢流相更恰切。朕清楚意識到執權者各據立場，猶如踢球似的輾轉操控帝位，最後那個球兒朝自己飛來的情景。」

草十郎思索片刻，遲疑地承認道：

「等你康復能吹還需要一段時間，這陣子你可以他細考慮。朕也是顧慮這點，才提早告訴你。」

草十郎如此應道，上皇隨即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而這畢竟有欠天子威嚴。只見他雙手擱在盤坐的膝上，悠然地說：

「你懂什麼！」

「你那種態度，根本沒有擔當。」

坐在房內的繫世感覺有動靜，微微回首問道。草十郎在她面前屈膝跪下，一鼓作氣地說：

「我不是說沒有受到他的慫恿嗎？儘管如此，我想了又想，覺得上皇洞悉我的實際情況，簡直教人不寒而慄。我不太瞭解自己的行爲，今後若要避免輕易吹奏，就更該像妳一樣……必須瞭解自己的所爲纔行。」

草十郎暗忖：你不也是執權者。上皇並不否認。

「縱然最近不能感應世相，卻清楚看見繫世在泉殿造成的流相變化。朕接受大炊夫人的提議舉行樂宴觀看其勢，因此更能掌握情況。源氏遺孤能赦免死罪，原本是絕無可能。你無法相像朕得知他斷絕的生命又重新延續時，有多麼感動莫名。」

「我不想指點你，不過你的想法真荒唐。」

「以後永遠不必濫用力量……這點妳我想法一致，就是爲了這個理由，我們需要有強權者做後盾。即使想逃走，也會遭到追緝、逮捕，最後鋃鐺入獄；強行逼舞的話，只會讓妳以淚洗面。因此我想借著有恩於上皇，將這一切做個了結。」

草十郎一認出他，心中頓時有氣，於是幸德說：

「因爲我是上皇的屬下。」

「草十郎？」

「別讓繫世小姐發生不幸，我想說的就這些。」

「您請說。」

充當無用擺飾的生活，讓草十郎迅速康復。他到庭苑池畔散步一圈，多少是由於繫世始終擔憂地注視他，獨自一人反而輕鬆許多。

草十郎沒料到會煩惱到極點，又無法向繫世明說，只能悶在心裏。他不得不承認，上皇果然是明察秋毫。

草十郎盛怒地說道，幸德神情微妙地仔細打量他。

草十郎氣勢洶洶說着，幸德應道：

「渾小子比我想的更俗不可耐，爲何不趁早開溜？」

上皇略帶自負地繼續說：

「繫世，妳能不能再引導我吹一次？上皇聽說陰陽師表示將會早逝，因此希望我們爲他延命。如果真能做到，我們以後就可以一起放心生活了。既然上皇欠我們這份大人情，妳我不論在何處都能安心度日。」

「我正設法避免跟你落到同樣下場，那就是不能不顧內心所想、只當個唯命是從的走狗，因爲我無法像你那樣巧妙拋棄真心、任人驅使。我和繫世有的是上皇放下身段請求的技藝，那就是說，我們與上皇處於對等立場。這種事，我要讓卑躬屈膝的你徹底明白。」

「你該瞭解君無戲言吧。」

草十郎想起正藏曾說起上皇的身世。這位親王不但缺乏保護者，朝廷上下甚至無人相信他能登大位。上皇自顧自地點頭，又說：

繫世已經是知音，能奇蹟似的擁有她，本來就是無上的喜悅。然而只要她和自己擁有類似的能力，誠如上皇所言，這兩人將無法從各種束縛中解放，光擁有彼此還是不能毫無顧忌地生活。

「朕克服兩次戰亂的難關，萌生了期盼長生的心願，這並非戀棧帝權，而是想將上天賦予的特殊才情，也就是以藝曲之力展現於世的這份才情充分發揮。朕知道歌樂弦管的纔能有賴天賦──因此不斷尋覓像你和繫世這樣的人才。」

草十郎加重語氣說：

「是啊，我猶豫着是否該告訴妳，自己也不能確定這個決定是否只是受到上皇恿。可是如今我瞭解到別無他法，首先得讓上皇瞭解我們的能力，然後再做打算。」

草十郎如此說道，繫世悲傷地笑笑。

「你是心意已決吧。上皇舌燦蓮花，說動了你……」

「你最好講清楚點，到底是要我逃走還是留下？總是模棱兩可，真是立場超然啊。」

草十郎終於瞭解對方所求爲何了。另一方面，他驚訝上皇爲何如此瞭解在六波羅府發生的情形。

那人誘發出他深藏心底的渴望，也就是獲得認同的心願──他並非想做一個在宴上取興的吹笛人，而是想獲得一位能接受他在原野吹奏、瞭解這種表現的知音。

「我願意爲您祈求長生，但必須考慮是否有能力做到。」

草十郎不禁詢問：

「……你是指我做錯了什麼？」

「爲何不指點？」

草十郎不知自己爲何光火，又逕自說：

繫世發出深深嘆息。

（我決心追隨義平大人時，曾無意識地抱存這個心願……其實，好希望他能說出上皇這番話。）

「您希望繫世獻舞，爲主上延壽……？」

上皇起身俯視草十郎，臨去之際又說：

「沒錯，朕是登基爲帝，成爲君王后，同樣淪入爭權奪位的漩渦中。即位不久發生爭戰，民心動搖，讓朕自認身爲執政者本應該責無旁貸，因此想返回當初吟唱時注視百變流相的境界。然而，一旦心生執念就永難回首。」

草十郎堅決的話語讓幸德有些怯勢。

上皇頓時點頭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