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鳥異傳

第一章 約定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2.9萬 字

第一部 鏡劍

玉女牀畔,痛遺吾劍,嗟乎神劍,猶難再執。

《古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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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提到遠子的表情,可說是河豚發火的最佳寫照,脹得氣鼓鼓的雙頰,小嘴直往下撇,絲毫沒半點可愛之處。一年一度才穿的亮麗盛裝,簇新朱衣繫上翠草色腰帶,綵線髮飾紮成蝴蝶結樣式,卻配上這副臭臉,愈發顯出她那凡事堅持到底的個性。

高興就盡情歡笑、悲傷就縱聲哭泣,這名少女原本就是這種性格,乳母多多女希望她別失了體面,但她根本就不當一回事。煩惱的多多女在無計可施後,說:

「再鬧彆扭也沒用,小姐都已十二歲了,這點人情世故總該明白纔對。我說了多少次,不行就是不行,小俱那是不準前往齋宮的。」

遠子將下巴翹得老高,說:「所以才用不着你說嘛。我說過要是不帶小俱那去,從今年起我也不去齋宮。」

「拜託你——」

房間前的走廊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肩披絹布領巾的母親真刀野出現了。

「唉,遠子在磨蹭什麼?該出發了,宗家的親戚都在等候。」

看到母親,遠子一瞬間不由得心虛,但仍倔強地繃着臉不肯讓步。

「娘,爲什麼小俱那不能和我們一起去山上的齋宮?他是我們家的孩子吧?爹和娘都這麼說,爲什麼只有他不能去見大巫女?這太沒道理了,您不覺得奇怪嗎?」

真刀野和多多女彼此難堪地對望一眼。

「我想跟小俱那一樣,纔不想只是嘴上將他當作我們家的一份子,所以今年我要留在家裏。」

「遠子,對我們橘氏一族來說,到守護氏族的大巫女那裏迎新年,是最重要的儀式。你既然生在三野國橘氏的里長家,就不能拒絕參加例會。」

「可是——」

「遠子,給我在那裏坐好。」

真刀野回房後自己也屈膝坐下,擺起準備訓話的姿勢。她暗想,這孩子已過了懵懂時期,因此必須說個清楚纔行。

「小俱那不是我們的族人,這不算祕密了。他不是橘氏人,這點你應該心裏明白吧。」

遠子也相當驚訝,雖然不太明白宣告的意涵,不過還是瞭解大巫女所說的卜示遠超過父輩們的想象。既然生在里長之家,遊戲時也多少聽過政治話題,其中都城大王的名字時有耳聞,有人說過他勢如猛鷲,卻從沒人說過他像個乳臭未乾的嬰孩,需要仰賴他人守護。此外,她也從沒聽過什麼叫「肩負的是比守護三野還要緊的重責大任」。

真刀野緘默片刻後,抬起頭說:「……我餵哺過他。就在那滿月之夜,我在產後第一次外出到河灘採芒草,像幻聽似的聽到一陣細弱哭聲,因此突然感到脹乳……在發現他餓得奄奄一息時,忍不住喂他喫了奶,一度哺乳過的孩子怎能忍心拋棄?況且敝舍又有乳母照應,就這樣帶他回去了。」

「你是真刀野的女兒……叫遠子對吧?儀式都結束了,還有什麼事哪?」

不過,大巫女從來不出深山裏的齋宮,只有極少數人能與她接觸,因爲她總是與神同在,需要諦聽神語、轉達神諭。從除夕到新年期間的齋宮參拜,是大巫女會在最多人面前現身的一項儀式,到時進行的占卜將成爲這一年最重要的指針。

迫不及待的黎明終於到來,頭頂的雲際仍暗,星光猶亮,東方山嶺的遠方可見錦彩繽紛,彷彿遙不可及的彼方有個喜樂國,如果立在黑暗中就只能略窺神境而已。這種景象持續了好一會兒,不久在某個剎那一過後,天空開始逐漸顯白,旭日終於如硃紅金燦的繡球撥雲而出,像是常世國②的果實般如夢似幻。衆人朝拜着金芒普照的日光,彼此心情愉悅地相視而笑。

「那小子太靜了,大概不適合當武人吧。跟隨賢者一起做學問,或許比較妥當。」

「……什麼是橘氏的義務?」

「十二歲?嗯,不過還是小孩子嘛。」

「你不能去了。」無精打采的遠子說道。

不太高興的遠子連父親的說笑都懶得理睬,就徑自走向專用的坐騎。對獨生女寵愛有加的大根津彥最近被女兒滅了點威風,不過本人卻渾然不覺。

雖然現在充其量只是少年的單純嗜好,不過小俱那對建築相當感興趣,凡是哪裏在建屋搭梁,必會親自前往觀看。

「這還差不多,你可別忘記剛纔說的話喔。」

「就放在用許多蘆葦葉編成的小船裏,好像被人從上游某處拋棄的,我實在覺得很可憐才……」

就在這時,真刀野氣急敗壞地趕來。

「別說傻話了。」遠子猛然甩動起蝴蝶結髮飾。「大人好賊喔,說什麼都是自家孩子不該有親疏之分,其實還不是出爾反爾,一時掛在嘴上罷了。一旦說出口就該守信纔對啊,你覺得有沒有道理?」

真刀野試想,若讓小俱那離鄉背井,不知遠子會多生氣、會如何哭鬧抗議?光想到這幅情景就讓她心痛如絞,真刀野露出悲傷的微笑說:

「他是我的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年齡也一樣……啊,可是小俱那比我聰明一點點。」

「遠子從剛纔起就一直堅持說小俱那若不能同行,她也不去參拜。」

「嬰兒是從河裏漂來的?」

大巫女由年輕巫女0;不過已屆中年1;隨侍左右,照例坐在壇上。雖然身軀矮小,卻披散着白亮生輝的長髮,凝聚光線後才讓身形顯得略大。令遠子聯想到飄霜的那頭皓髮,從她有記憶以來就一直蒙上了雪白,由此可知大巫女是個年長得令人驚駭的老婦。在她發出單調的語音唸誦神言時,猶如風貫穿木洞或巖屋時發出的聲響,若是注視她更會讓人渾身發冷,遠子因此忐忑不安起來。

「小孩難免有她的想法,還是趕快出發,不然讓國長枯等實在失禮。」

「是啊,雖然拆散這兩人實在於心不忍,不過爲了他們的大好將來,也只有這麼做了。現在兩人像幼犬般高興玩耍,過幾年就不能這樣了。遠子如果知道身爲橘氏女性的宿命就是無緣自由相戀……那時她若有了心上人,一定會痛苦到無法自拔。」

遠子瞧得入神,意識到視線的明姬驚訝地抬起眼眸,不過在認出她之後並沒有責怪之色,明姬眼中浮現了理解的笑意,那眼神似乎在說「再忍一會兒,就快日出了」。遠子心想,這就是她最喜歡明姬姐的原因,接着便俯下頭掩住微笑。

只要是小俱那的事都想湊一腳的遠子立刻附和:「啊,我也想看,從山上回來後我們一起去吧。如果你先去看,我可要生氣囉,懂了嗎?」

真刀野稍微臉紅道:「我從沒向您提過我收留了一名養子嗎?」

霎時住口的真刀野想了解丈夫對她說的意見如何,因爲自覺觸及了敏感話題。然而,大根津彥卻早已在細心推敲都城大王與三野國勢力間的政治問題,只差沒把她的話當耳邊風地給了一貫的答覆:

「行不通又怎樣?」氣呼呼的遠子進出一句最像她會說出的話。

「小男童③?是男孩子吧。」

「如果隱瞞我是養子,才真的太狡猾了,因爲我是撿來的孤兒,這就是事實。」

真刀野的臉上紅意更深了。「其實我也不清楚他的來歷,在產下遠子不久時,我和侍女一起在安野的河灘發現了一個在水中漂流的嬰兒。」

「我肩負的是比守護三野還更要緊的重責大任。」大巫女泰然自若地回答道,「原本橘氏一族就是爲了守護大王的子孫而存續下來,守住輝神末裔纔是我族的最大任務。因爲我們與遙遠的先祖——與輝神幺子成親的水少女一樣,都屬於暗族的一個支系。我們身負的任務也與水少女相同,就是鎮伏輝神所延續的躁烈血脈。大王的血中流的是得自天上的烈性,歷經十幾代至今還餘威猶存,他們的靈魂並沒有落葉歸根。」

「在你成爲女人時就會明白了。」

「只要觀察他們的行徑就能一目瞭然。」大巫女冷淡答道,「他們無法安居定所,建造都城後又加以毀壞,對新土地重燃的征服慾望永無休止,即使踏遍整個豐葦原,他們也無法自覺爲何永遠無法獲得安寧,這些都是輝族的血緣在作祟哪。若要讓他們隸屬這片土地,只有歷經數代長期血脈融合纔會改善,因此纔會有我們這一族存在。明姬,你能明白嗎?你的任務比我這守護氏族的大巫女還重要呀。」

這還是遠子第一次與大巫女直接開口說話。儘管面對面,她仍覺得大巫女不像凡人,不過她依舊鼓起勇氣道:

「是啊,小俱那……」

「請您允許小俱那明年也來宮裏,加入我們一族。」

橘氏乃是以守護本族大巫女爲中心的女系氏族,是遠自高光輝大御神的幺子成爲當今大王的先祖,在豐葦原的真幻邦統治各國之前,就存在的古老宗族。身爲三野國長,在都城地籍冊上留名的神骨彥,也是以入贅的方式獲得的地位,而他的女兒則成爲了繼承人。至於三野國真正的支配者,則一直是在守山祭祀氏神的大巫女。

小俱那望着遠子說:「一定不行的嘛,本來全族也只有與宗家有血緣關係的親屬才能獲准到齋宮參拜,而且我討厭去見那位可怕的大巫女,還是留下來比較好。」

真刀野與丈夫並騎而行,對他說道:「必須替小俱那的將來做打算纔行,雖然時間還早,可是兩個孩子都十二歲了。」

真刀野如此說着,忽然嘆了口氣。她真希望能讓女兒儘量在天真無邪的幸福中更長久些……

遠子率直地對大巫女感到佩服,她暗想:

她變得更美了……

「這麼說,你幾歲啦?」

遠子撇下的嘴脣微顫起來。「娘,可是,你們不是說——」

「有的。感覺很清楚,那真是一場難忘的夢。我夢到自己向西方注視着太陽,光芒中出現一隻大鳥朝我飛來,那是一隻燦然生輝的白鳥。那隻鳥從空中飛舞而降,剛停在我的膝上夢就醒了……請問這個夢有何寓意呢?」

真刀野回道「是啊」,又由衷地說:「他是個好孩子,我疼他就像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他在襁褓中就不用人家提醒要聽話,也不曾惹過麻煩,彷彿早就領悟自己處境似的。還有那聰穎堅忍的眼神……正因如此,我才希望那孩子能得到幸福,不要一輩子屈居人下……我不想讓他在這種鄉里埋沒,因此希望將他儘可能地送往都城。」

「十二歲了。」

「現在年紀還小,可是孩子的成長總是比父母想得更早熟。」

如果身旁有小俱那在,就可以悄悄交談幾句,然而這裏卻沒有可以讓她安心的良伴,遠子於是抬頭張望專注聆聽禱文的族人,只見宗家長公主明姬的面頰正映照於火影中,她伏着美麗的眼眸,豐潤的烏髮灑落在鮮紅且濃淡有致的衣裳上,那丰姿在全族中無人可及。這位公主擁有的麗質,連不太留意容貌的遠子都深受吸引。

「你竟然打扮起來了?讓爹瞧瞧,哦,變美人了。遠子,要不要和爹一起坐這匹馬?」

經過大巫女沉靜的指示後,原本睜大眼眸凝神細聽的明姬便深深點了點頭。

大巫女的語氣頗不以爲然,說:「沒想到你會這麼莽撞,至少這件事該告訴我纔對。爲何擅自決定領養這種來歷不明的小孩,想當養母的話可領養的嬰兒多的是哪。」

「沒那回事。」小俱那如此說着,音量卻減弱了。

「國長的鄉里最近常常有都城的人往來,或許有門路可循,我去打聽一下消息好了。」

「懂啦。」小俱那順着她回道。能有這份默契,正是因爲他們總是兩小無猜地黏在一起。

這麼一想,遠子立刻興起一股衝動,反身跑回與衆人離去方向相反的殿內。老態龍鍾的大巫女正緩緩站起身,在隨侍的巫女攙扶下走往齋殿深處。

明姬停頓片刻,然後點點頭。

「您說沒有落葉歸根是什麼意思?」國長驚訝地問道。

當事人小俱那進退兩難,他沒踏進能聽見爭執的房間,也沒走遠避到別處,只在幽暗的迴廊附近徘徊。除夕夜漸深,冷澈寒氣中的篝火撥燃猛跳,在這兒,可聽見明晃亮堂的前庭裏聚集的隊列衆人,整理馬具發出的聲響,還有藉着酒勢高談闊論的喧譁,這是每年年終慣有的情景。

繼續進行兩三件有關今年收成的占卜後,衆人就向大巫女表達祝賀之意,紛紛從齋宮告退。每個人都對大巫女宣告明姬的宿命一事感到驚訝,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匆匆打道回府,好能快點在不用避諱他人的地方對此事大發一番議論。

來自上裏的人馬不久與國長一行人會合,形成更長的隊伍向東北山道前進。今年不見飄雪,卻是個皓空芒星也微帶寒意的夜晚,羊腸小徑上浮現點點赤紅的炬焰,登山途中的衆人氣息在夜間化爲白霧清晰可見。

然而大巫女並不以爲忤,只緩緩道:「你的女兒長這麼大了,歲月真是催人老啊。不過,這孩子剛指的男童是誰?」

「巫女大人。」遠子呼喚着。

新年後就十七歲的明姬,是有三野第一之稱的美人,而且還不僅於此,她的個性總是文靜嫺雅、溫柔善良,因此遠子非常喜歡她。明姬的秀慧是相由心生,雖然稱爲美女,卻有不帶銳利的清婉,猶似花卉的馨香誘人微笑。那不經意流露的從容舉止是遠子學不來的,簡直就無法想象她竟是自己的表姐。

「老身沒聽說過。不過,這孩子是什麼來歷?橘氏還沒缺男丁到要認領養子的地步吧。」

對里長而言,這少年實在不引人注目。遠子在惹事端時,他總是如影隨形,卻從沒單獨一人闖禍鬧事過。在里長的想法中,男孩子不應該太過溫文。

橘氏的大巫女多了不起啊,她一定比擁有輝神先祖的大王還更偉大。真想講給小俱那聽……

大巫女仍舊發出如風空響的聲音,開口說:「……那麼再一件事,請說說你的夢境,最近可有夢到什麼讓你牽掛的事嗎?」

「好了好了,我家公主要架勢十足地出門囉。」

這家族有個老掉牙的笑談,據說小俱那是從河裏漂流來的一顆大如鳥巢的蛋中孵出來的。於是,遠子表情也緩和下來。

遠子挑起眼,憤憤望着回答得十分乾脆的少年。「你每次一到這天就光想這種事對吧?在我跟爹孃去山裏的日子,你就在想——我的親孃在哪裏呢?對不對呀?我就知道,人家最討厭那樣了。」

手舉火炬的隊伍已經整裝待發,騎在馬上的上裏裏長大根津彥看見遠子出來,便大聲道:

小俱那並沒有特意向遠子要求隨行,他的個性不喜與人爭執,也無意一意孤行,何況並不想在這個家中平添事端。然而,與他個性恰恰相反的遠子就像颱風眼,小俱那常覺得自己是她的累贅,因爲遠子顯然有意爲他辯護,如此反而引來風波。最不擅長處理紛爭的少年望見遠子從房間出來,顧不得她一臉失望,就鬆了口氣跑過去。

目送着女兒的背影,真刀野心想,她的話題總是三句不離小俱那,兩人成天形影不離的模樣在將來畢竟並不是件好事。

大巫女回過頭來,只見一個身穿硃紅衣裳、眼瞳和臉頰閃閃生輝的少女立在那裏,大巫女眯起眼睛。

「我在想,如果能曉得你是誰家孩子,你的心裏大概會好過一些。大巫女會在新年舉行占卜,像是占夢、占星啦……有時還會焚骨宣示神諭呢,如果去拜託大巫女,我想就能知道你的出身了,但他們卻偏偏不讓你去參拜,真氣人。」

大根津彥吩咐隨從出發,一行人執繮在夜裏前進。不見月色的除夕暗夜中,火炬前導的隊伍邊發出低吟邊繼續前進。

「現在到齋宮參拜是我們的義務,你可不能使性子,明白了就快穿上草鞋,爹已在外面等候了。」

母親一旦疾言厲色起來可比父親還強勢,真不愧是大巫女的侄女。百般無奈的遠子也不得不低頭,終於說了聲「好啦」便站起身,只見她袖子翻飛着,啪噠啪噠一陣風似的跑出房間。

察覺到國長几乎嚇得一驚起身,大巫女望向他繼續說:「真幻邦的大王期盼能迎娶這位少女爲妃,再過不久恐怕就會派正式的使者前來。公主的宿命就是與輝神的末裔聯姻,可別拖延此事,必須儘快處理纔好,因爲勢在必行。」

恢復快活的小俱那開朗地說:「不管怎麼說,我的母親就只有真刀野一人,我是這麼認定的,並沒有虛假,母親就是哺育我的人。而且,反正我大概是鳥生下來的吧。」

「爹和娘打從心裏都認爲小俱那是我們家的孩子啊。可是問題不在於此,生在里長家的橘氏人必須要肩負守護三野國的重責大任,而他並不需要承擔橘氏的義務。你和小俱那是不同的,而且又是女孩子,既然身爲本族的一份子,就該繼承大巫女的力量,你也快到該瞭解這些事的年紀了。」

火光照射下,黑黝黝覆蓋而下的樹影,以及衆人如夢似幻的面容,在冷冽的寒氣中不似尋常景象。遠子心中暗念着齋宮怎麼還沒到,她覺得大巫女給人的印象,總像是住在暗夜或隆冬極寒地帶的人物,儘管遠子只在每年除夕前去那一趟而已……她卻感覺大巫女的生活異於常人,雖有肉體但非俗身,宛如白寒的霜靈。爲何這麼說呢?因爲他們好不容易抵達的那座齋宮罕有火溫,完全是一片清冷場所。

小俱那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怎麼可能去拜託呢?本來就只有同族的人才能參見大巫女,你說的根本就行不通嘛。」

橘氏族人之間起了一陣騷動,衆人交頭接耳起來。明姬的臉上頓時如桃花般羞紅,卻默默不語,反而是國長以十分狼狽的語氣代她請命:

「好冷淡的丫頭,到底在鬧什麼脾氣?」里長問着妻子。

「遠子,你真放肆。」真刀野將少女推到自己身後,連聲道歉,「小女不懂禮數,真是抱歉,不知是否說了冒犯您的話?」

「你去齋宮參拜吧,我就像去年一樣,先到國長府去等大家,那裏現在正有來自都城的工人阻河建池,聽說工程很浩大,我以前就想去看了。」

「沒錯,就像你說的……」

「小女身爲長女,在三野的寒舍還肩負許多責無旁貸之事,如果預言屬實,您認爲這樣妥當嗎?更何況與大王聯姻,就等於默許朝廷介入三野的統治。」

並肩而走的兩個小孩,無論是身高或肩寬、髮長都相差無幾,彷彿是一對同款的雛人偶①,唯有服裝顏色不同而有男孩女孩之別。不過,兩人的容貌相異,細看之下沒人會將他們當成孿生子。遠子有橘氏特有的兩道凜眉,以及下巴輕小的圓潤臉龐,這種特徵任誰一看都知道她是橘氏族人,但卻沒有人在此地見過與小俱那臉孔相似的人物。

真刀野於是按捺住火氣,心想,暫時還是別跟他開口才好。

遠子去年也是一樣,看完新年初一的日出就想打瞌睡,因爲暖胃用的甜酒發揮了催眠效果。接着衆人進入齋殿,恭候大巫女的占卜,遠子迷迷糊糊地跟隨大家走動又坐下,也不知過了多久,在她驀然驚醒重新坐正時,國長的拜會已告結束,明姬上前到坐在焚骨爐畔的大巫女身邊。這是怎麼回事呀?遠子不可思議地納悶着,瞄看身旁的雙親,只見他們也同樣神情肅穆,正全神貫注地唯恐聽漏了隻言片語。

大巫女擺弄着手邊的鹿骨,突然強而有力地說:「這是命中註定的,你接受了這個宿命。」

「真是好運的嬰兒呀。」若有所思的大巫女說,「他是坐着蘆葦小船而來……」

「雖然不知道他的家世,卻是個很爭氣的小孩。不光是遠子這麼認爲,他真的很聰明伶俐。」

遠子輪流望着大巫女和母親,興沖沖地期待對話的結果。

終於大巫女說:「真刀野,我想見見你的養子,下次帶他來好了。」

心中大喊萬歲的遠子於是對大巫女重新評價,覺得老婦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

來到殿外的遠子大爲得意,對母親輕聲說:「娘,真是太好了,還好我試着拜託大巫女。」

「受不了,真拿你沒轍。」真刀野氣惱地說道。

「怎麼這麼慢,你們在殿內磨蹭什麼?」對母女遲遲未返感到詫異的大根津彥走近兩人。

「遠子這丫頭呀,竟然向大巫女請求讓小俱那明年也來參拜,害我掛不住面子。也真是的,明明說她不懂事,倒還膽量十足。」

「爹,大巫女說過明年也帶小俱那一起來。」

「你可真行。」

真刀野嘆息着說:「大巫女纔剛宣告宗家長公主的命運,現在沒有比這件事更重要的了,你至少也給我聽話些嘛,你到底有沒有仔細聽清楚大巫女的預言啊?」

「有啦。」一步一蹦的遠子回道,「可是,小俱那的事也一樣重要啊。」

「所以我才說你不懂事。如果明姬不繼承宗家,也不接任大巫女的職位,那麼這項使命,就要落在你或二公主身上。或許大巫女會讓你繼承她的職務,不過不到那時也還是個未知數。」

目瞪口呆的遠子不禁停下腳步,「是我嗎……?」

真刀野語調黯然地說:「你們將會在齋宮裏修行,大巫女年事已高,因此必須從你們這輩中選出新任的大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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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本於三月三日爲慶祝女兒節而陳列的偶人。

②日本傳說中長生不老的國度。

③日語發音同小俱那。

2

「好啊,膽小鬼原來躲在這裏。喂!大夥兒全上,別讓他給逃了。」

「看吧看吧,真好玩,就算女人家也沒怕成這樣的,是不是啊?」

刺耳的笑聲迴盪在寧靜的林間。「既然是女人就要陪酒,來,嬌滴滴地說聲請大爺喝酒。」

「走,我們去看水池。現在我實在沒心情在大家面前笑着問安。」

她不知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感應,也不明白實際上究竟看到了什麼。然而,飛來的白鳥的影姿,讓一種感覺貫穿全身而過,那就是「不祥」。

小俱那發出尖喊,勉強拉回身體的遠子正想着好險沒掉在石頭上,便一頭栽進池子裏,引得水花飛彈四濺。實際上跌到水裏也好不到哪裏去,因爲池水冷得幾乎讓她氣絕。

「聽說對面正在建造都城大王的行宮,三野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你想不想去探險?」

「你們以爲這樣會沒事嗎?去齋宮參拜的人就快回來了。」

「危險!」

遠子拉着小俱那的手,一直漫無目的地向前跑。小俱那偏起頭猜不透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順從地跟着她。然而,他留意到遠子的臉頰不知何時溼潤起來,忍不住打破沉默,因爲這女孩從小就不曾如此默默哭泣過。

押熊好不容易纔住手,樂不可支地歪嘴道:「好吧,既然你說什麼都願意,就一定要履行。那麼,就替我……」

遠子猛地背過身不理睬侍女的呼喚,拉住小俱那的手跑了起來。

爲何容易被欺侮的原因,小俱那心裏十分有數,因爲自己是孤兒,而且面貌與當地人不同,個子長得小、性格太文靜,還有遠子經常袒護自己……各種因素讓這羣橘氏族中輩分最低,又沒有他受寵的少年們感到不是滋味。不過小俱那深知這點,並沒有爲此懊惱,只視作人生境遇中在所難免的事漠然接受。專門欺凌他的惡少就那幾個,只要巧妙避開,就不會遇到太不愉快的麻煩。

怎麼回事?這光景彷彿是明姬姐的夢境。我在她的夢裏嗎?不可能,可是……這種感覺……

「你在生我的氣?」

「……我夢到自己向西方注視着太陽,光芒中出現一隻大鳥朝我飛來,那是一隻燦然生輝的白鳥……」

見到小俱那悶不吭聲,一個少年就上前扯住他的衣襟,將他拖近身前。

「怎麼能不在意?那羣傢伙很卑劣,又說出好可惡的話。你難道不會不甘心?不應該隨便這樣就算了呀。」

其實兩人都想不顧後果先做做看,遇到不愉快的事,只要開懷大笑就能將煩惱拋到腦後。遠子率先嚐試,兩人忍着笑開始橫渡木樁。對他們這些身形輕巧的頑皮小孩而言,順着木樁走並不算危險,就連比這裏更高更窄的地方他們都曾挑戰過,只不過一直朝西走,穿透雲間投射在臉上的陽光讓人有點目眩。這時,頻頻眨眼的遠子突然以眼角餘光瞥到一隻白色鳥影,她想展現自己走得很輕鬆,便對身後的小俱那說:

「害怕了?你不是除了蛇和打雷什麼都不怕嗎?」

「嘴上在流血喔。」

小俱那含糊問道:「你希望我向他們報復?」

「我是不甘心……」他不敢確定自己的想法,於是支吾其詞地說,「可是怕蛇是我不對……」

「笑死人了,姑娘跑來救情郎。」押熊吐了這句,將蛇扔在地上,四個少年狼狽地離開了。

遠子瞪着他們直到消失蹤影后,才一口氣飛奔下土堤,跑向小俱那身邊。

「口氣真大。」

現在也是如此,一遇上蛇,手足無措的小俱那連逞強好面子都管不了了,只能啜泣地求饒說要怎麼樣都行,就是別拿蛇鬧他。

稍微走了一會兒,可見樹林盡頭有粼粼波光,剛完工的宮池正水波盈漫。一見到這幅景象,遠子的心情就完全好轉了,畢竟這個年紀還是無憂無慮的啊。這個令兩人印象深刻、有小河細淌的谷地,現在變成一大片廣闊水面,偏西的陽光照在深碧的水上形成金鱗小波,他們爲這轉變大開眼界。都城來的工人早已依據自己心中所想改造了這片風景。

嘴脣破了還不算嚴重,不過,腹上被狠踢了幾腳,讓他一時站不起身,蹲在枯葉堆上直喘氣。

「我纔不想去齋宮那種又冷又寂寞的地方,而且我若不在,你又會老是被人欺負的。」

「唉……」遠子發出嘆息,像是死心般地擤了擤鼻子。

「還是冷敷下比較好,否則等一下可能會腫起來。」

「你要成爲巫女?」小俱那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問着,又小心翼翼地多加了一句,「就是遠子嗎?」

然而,這羣傢伙中有特定幾個人隨着年齡的增長,私底下胡鬧的程度就更變本加厲,小俱那因此再也不能一笑置之,對於他們爲何對自己愈來愈嫌惡的理由,實在是百思不解。他渾然不知正因爲自己每年都更加顯得與衆不同,所以才煽起他們的不滿。

沿着河岸而行,可望見河堤工程,藉由樹木或石材堵在河水外側,完成一道堅固牢厚的土壘和水門,那縝密的建造程序讓小俱那佩服透頂,他從沒見過人工建築可以如此卓越非凡。正月初一無人上工,兩人趁着這個大好良機,神不知鬼不覺地爬上了工人攀登的鷹架,大大滿足了好奇心。

突然動了頑皮念頭的遠子指着堵住水流的原木樁,這些木樁以每步相隔的距離逐一設置,並橫跨到水壩對岸。

「可是蛇到處都有,天空也常會打雷呀。」

「能不能幫我趕走那條蛇?」小俱那嘶啞着嗓音說道。

「好啊,不過,我們先去看約好要看的水池工程吧。我剛還在想,如果遠子趕在天黑前回來就太好了。」

「這個纔是女的,錯不了,小白臉嘛。」

「真是的,不知從哪找來的這個東西。」遠子噁心兮兮地拈起蛇丟進小竹叢裏,將手直往樹幹上抹着。

前往齋宮的一行人下山在民家休息後,應該會於黃昏前抵達府邸。小俱那一直算着時間,心想此時大家該到外門列隊迎接了纔對,於是朝着門口走去。然而就在還沒走出樹林時,他一回頭髮現有人影,一個嘲弄的口吻響起:

「如果渡過這裏,就可以輕鬆走到對岸呢。」

遠子哈的笑出來,「我比你還天不怕地不怕呢,什麼蛇呀雷啦,都嚇不倒我。」

遠子並不回答,也沒拭去淌下的淚水。

小俱那仰望着冬日林梢上懸掛的太陽,午後從雲端顯露的光輪在骨突的枝丫間泛着寒黃,他在國長府後方的雜木林中,漫無目的地徘徊着。

然而,有人伸出了援手。那人彷彿對遠子的重量視若無睹,以強勁有力的手臂將她拎起,輕輕拉到岸上。就在她蹲着連聲咳嗽時,只聽見那人在河堤上不分青紅皁白便一陣呵斥。

遠子搖搖頭,彷彿決堤般衝口說:

「膽小鬼要好好認清哪些話少說爲妙。」

「謝謝,還好你過來了。」看到蛇不見蹤影的小俱那精神大振,爬起來開始拍拍手上和膝蓋上的泥土,他的轉變總快得令人錯愕。

小俱那微微聳肩,「別太在意嘛,下次不會發生了。」

遠子正從高過樹林的土堤上俯視他們,朱衣映襯在灰色林中顯得鮮豔奪目,怒眉倒豎的她站在那裏的模樣及講話的語氣,實在不像十二歲少女該有的氣魄。

「好壯觀哦!」兩人異口同聲說着,在岸邊開心地跑了起來。遠子恢復了往常的活潑,小俱那自然也跟着充滿了朝氣。

「遠子,別哭。現在是新年,而且你瞧,走路不看前面很危險……」

遠子發覺再也不能呼吸了,冰冷中蜷縮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原本擅長游泳的她直想不妙。這時卻有人從旁抓住她的後頸,努力想將她拖往岸邊,不用說那自然是小俱那。雖然遠子對他願意共患難感到高興,可是究竟有誰能來拉兩人上岸呢?光想到這點她就心情沮喪。

「你這人也真是的!」遠子不禁怒聲說,「爲什麼那麼快就不當一回事呢?我還在生氣哦,實在太氣人、太令人火大了!如果我沒來,你可想過事情會變得有多糟嗎?」

他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話,小俱那一瞬間臉色發青,血氣上衝。

「要渡過這裏?」小俱那不太起勁地問道。水面上露出的木樁感覺不是很高,但從高處俯看反而覺得有相當高度,而且樁下的大石塊凌亂散佈。

「我不覺得被人欺負得很慘,因爲這世上到處都有喜歡以強凌弱的傢伙,只要別放在心上就好,那些傢伙是拿他們沒辦法的。」

小俱那絲毫不怕他們毆打,只說:「要揍就揍吧。從元旦起就打人,別人會怎麼想,我可不知道。」

「是啊。」

「下游的水已經堵住,我們去看河堤吧。」

「你看,有隻大鳥,那是不是天鵝啊?」

幾個少年低聲咒罵幾句,卻沒膽子對付遠子。儘管少女態度蠻橫,但所說的話還不可不信,因爲她的母親是大巫女的外甥女。

「真的是呢,很少看到天鵝獨自飛的,是因爲離羣失散了嗎?」小俱那也悠然答道。

「我們要是不會長大就好了,能一直像現在這樣有多好。可是娘說過小俱那是男孩子,以後會長得比我還高大,我有一天也會變成女人。好奇怪,說什麼有一天會變,那我現在算什麼?就是因爲覺得自己是女孩子,在被訓斥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時,纔會樣樣忍下來,這樣子我不是被騙了嗎?到底還要再怎樣變女人?你能懂我的意思嗎?」小俱那老實回答不懂。「而且,還說我若變成女人就非住在山上的齋宮裏不可,還必須要修行,所以能像現在這樣生活的時日也不多了。今天娘就這麼說……」

不祥的宿命——

「不痛的。」小俱那伸舌一舔說道。

「喂!你逃個什麼勁啊?怎麼,叫你奉陪,倒嫌我們身份低瞧不起?孤兒有什麼好跩的。」

遠子險些迎面撞上一棵松樹,被樹根絆了一下才停住腳步。小俱那看她站定後望着自己,就對她說: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憤怒而尖銳的聲音響徹林間。

押熊從腰間掛的袋中捉出一條細長的黑物,又抓住小俱那的頭髮,一揪讓他仰起臉,將那東西伸向他面前。小俱那立刻發出尖叫,那是一條蛇,押熊爲了嚇唬他,特地去挖出正在冬眠的長蟲。這條蛇並不算大,而且全身凍得硬邦邦,卻足以讓小俱那嚇得要死。押熊揮舞着蛇打了他好幾下,瞧見他抱住頭的模樣,笑得東倒西歪。

「少把人看扁,敢反抗我們的沒幾個有好下場。」

「你們四個!長相跟名字我都記清楚了,我要一五一十去告訴伯父大人,竟然有人敢在新年裏做壞事!」

四面圍攻讓小俱那無路可逃,他起先只覺得麻煩,但對少年們像逮到獵物般戲弄自己,不覺漸漸惱火起來,尖聲說道:

這次又是平常那四個長青春痘的少年,一副獵鹿人的模樣,將小俱那興奮地團團圍住。他們是族裏的搗蛋分子,連國長都大感頭痛,今天必定從一大早就偷喝了新年祝酒,每個人都滿臉通紅、醉眼惺忪。

「行宮?」小俱那的反應像只小狗,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再加上有遠子一臉促狹的笑容在慫恿,讓他不能打退堂鼓。

「竟敢放肆胡扯!」

「你站不起來了嗎?哪裏受傷了?」

「誰怕啊?我只是在想你會不會被嚇到。」

小俱那拔腿就跑,想盡快離開樹林,卻還是失敗了,原來有傢伙先繞道前方攔截他。他一咬脣,預料這次將會比在府邸鬧出的亂子更大,因爲此處沒有人會出聲呵斥他們。

「無論怎樣都行,只希望你能更堅強,讓他們不敢再捉弄你,只要能讓我放心就好了。」

「這傢伙比女人還差勁。」其中一個最殘忍、名字叫押熊的少年說道。就是他帶頭欺負小俱那。「大家瞧仔細了,我馬上證明給你們看。」

衆多親友已羣聚在府邸,炭火溫暖焚起,他們彼此敘舊等待主人歸來。不過在這羣人中,有些傢伙一見到小俱那就非動手欺負不可,他們總是在大人管不到的地方徹底惡整他,因此小俱那寧可獨自離開避到府邸後方。

「你怎麼了?今天很不尋常哦。」

小俱那的沉着冷靜點燃了少年們的怒火,他們對他拳打腳踢起來。

腦海昏亂不清的遠子眼前一黑,腳下跟着踉蹌起來,但是她還沒走完木樁。

少年們當場愣住後,遠子又說:「快給我滾開,還是想要我去告狀?那樣可不會輕易就饒了你們的。給我記清楚沒?下次再敢作弄小俱那,就把你們從族裏統統趕出去。」

突然從記憶中喚起的語音讓遠子悚然一驚。那是什麼?是明姬訴說的夢諭。在駭異麻木中,遠子的心頭襲上一抹不安。

不知何故,小俱那對蛇怕到近乎異常,遠從他沒有記憶時就如此,實在恐懼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只要一看到蛇就發抖,摸到八成會暈倒,小時候就因爲這樣,甚至連多多女都誤以爲他有病。對小俱那而言,其實還有一樣東西也讓他怕得無法面對,那就是打雷。蛇和雷,由於恐懼這兩種稀鬆平常的東西,因此即使在其他方面有膽識,他還是被認爲是膽小鬼。

遠子急得直跺腳,「哎呀,真討厭!所以我才擔心留你一個人嘛。怎麼辦纔好?我也不能總是……」

「嗯……」陷入沉思的小俱那彷彿想起什麼似的說,「如果你那麼擔心,那以後我會想辦法變得更堅強。我覺得自己並不膽小,不怕那羣傢伙,而且嚴格說來,也沒什麼好怕的東西——除了蛇和打雷。」

「少廢話!遠子不在,這小子就沒本事了。你要在人家袖子下躲到什麼時候啊?簡直分不清他們哪個是女的。」

她話說一半突然頓住,小俱那眨着眼等她繼續講完,可是她仍舊悶不吭聲。靜悄悄的林間這時忽然傳來府邸侍女呼喚遠子的聲音,原來她剛下馬背,就忙着來找小俱那了。

聲淚俱下的遠子逐漸抽噎起來,小俱那想安慰,卻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一臉苦惱。

「我討厭人家說你『懦弱』,當別人嘲弄你時,我會覺得自己也受欺負。我絕不會原諒嘲弄我的人,可是代你出面抗議,又會被人嘲笑說女孩子幫男孩子。」

「竟然有你們這種無法無天的小鬼!把我們心血結晶的這座河堤當成兒戲。這裏可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要殉情選別的地方去。你們啊,還早十年哩。小鬼頭真混賬透頂,活該溺水!」

他們立刻明白此人來自都城,他的口音也與當地人不同。遠子在攏起糾纏的溼發時抬頭一望,只見戴着奇特頭巾的高挑男子邊拉起小俱那,邊怒罵:

「你是傻瓜嗎?怎麼可以一起跳水?遇到這種時候,就該丟可以讓她浮起來的東西,然後去叫人來救援。連這種事都不懂,蠢材!」

小俱那不知如何應對,牙齒猛然打顫格格發響,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戴頭巾的男子見狀咋舌道:

「你們兩個若不想凍成冰棍,就快跟我來,不過我只能提供火讓你們烤烤罷了。真是的,竟然有人愛在這種寒天下泡水,平常大新年的元旦是不會有人來這裏巡視的,算你們走運。」

離水池不遠的林蔭下,搭着幾間不起眼的臨時工寮,男子走入其中一棟,那是一間屋檐低矮而樸素的泥地小屋,不過裏面只放置了必備用品,因此還算寬敞。屋內正中央闢着一方大坑爐,來自都城的男子毫不吝惜地將柴薪豪爽地拋進爐裏。火勢熊熊燃燒、煙霧瀰漫,他讓兩人換下溼衣,在未乾之前,取來自己的寬大衣服將兩個小孩裹得活像蓑衣蟲。雖然他嘴上嘀咕着只准烤火,到頭來卻還是端出了一隻鍋子。遠子望着他修長的腿邁進踏出的模樣,暗想此人嘴上雖毒,心腸倒不壞。

除了男子發出聲響外,周圍靜謐到似無人跡。暖意讓遠子心情一鬆,問道:「這裏只有你,沒有別人了?」

「新年當然和妻兒一起過,大夥兒如今正在家鄉大啖美食呢。」他答道。

「那你呢?」

「我是單身漢。」男子說着,終於在兩人身旁坐定,稍微烤暖身體後,才彷彿想到什麼摘下了頭巾。

初次乍現的面容比他講話的口吻顯得更年輕,一副剛成年的模樣。罵遠子他們時雖然講得頭頭是道,眼瞳中卻帶着也想加入搞怪的神情。然而讓遠子訝異的還不僅於此,她總覺得與他似曾相識,於是轉頭望着小俱那,突然發出大嚷:

「原、原來啊!」

男子眉頭一皺,看着少女,「這次又怎麼了?你好像老靜不下來,這樣會嫁不出去哦。」

「可是,你和小俱那長得好像,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像他的人。喂,小俱那快看,他跟你很像呦。」

「會像纔怪呢。」仍蜷着身子的小俱那發出鼻音說道。

但是遠子十分篤定,兩人的確是愈看愈像,無論前額髮際、眉宇形狀,還是下顎弧形,都大同小異。再過六七年,成爲青年後的小俱那面貌可能就與這位來自都城的男子相差無幾。

「小俱那,說不定你本來是都城的人……」

「喂喂,你這麼講我很沒面子,好像這種臉在都城多到滿街都是一樣。而且,把我的相貌和那個拖着鼻涕的小子相比,簡直瞧不起人嘛。」

青年雖然嘴裏辯着,卻還是在意起來,細細窺望着小俱那,接着將少年拉覆到頭頂的衣服撥開,重新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很像吧?」

「你的氣質與我的家系很類似,說不定你就是家父的私生子。假如果真如此,我也不會太驚訝,因爲家父從年輕時代起就風流成性了。」

「那才叫做強者,小俱那,總有一天你也會像他一樣所向無敵的。」遠子一時忘情高聲說着,沒留意到自己還在貴賓席下。不過,席間也發出歡呼喝彩,因此沒人聽見她的叫嚷聲。

這句話立刻引起一陣舌戰。遠子爲此憤憤不平,倒是青年對調侃小鬼樂在其中。

兩人費了一點勁從屋頂爬到山毛櫸樹上,又從無人空巷順利溜出來。到會場後避開貴賓席,繞一大圈來到民衆立席,此處已黑壓壓一片人海,小孩根本無法探頭瞧望。

「不知道。」小俱那慢吞吞道,「爲什麼我和他長得那麼像?」

「原來如此,那麼比賽贏的很值。」握着馬繮的青年靜靜浮現微笑。

「院長爬上樹的話,比隆冬開的櫻花還顯眼呢。我們必須改扮一下才行。」

小俱那霎時渾身僵硬,舔着脣上的傷口。一旦全身氣血活絡,忘卻的傷口又抽疼起來。「……我認爲這種事不該亂說。」

「那傢伙好厲害,應該會比到決賽吧。我還是頭一遭看到有人隨意瞄準都能射中靶心的呢。」一個少年興奮地輕聲說道。

「沒什麼。」青年瞬間笑開來。「我聽說橘氏的明姬是位絕世美女,因此在想她的親戚或許貌似三分。」

「這口鍋子爲何在此呢?」

兩人才慶幸順利逃過責罰,沒想到翌日一早就嚐到了苦果,原來真刀野罰他們在府內關一整天禁閉。

「當然沒有。」遠子回答後,睜大眼眸望着這位搭檔。「哇,我真對你刮目相看了。對呀,我們的確有反省,只不過稍微出去一下,誰都不會發現的。」

頒發優勝獎賞的時刻到了,成績優秀的選手在罩着篷幕的貴賓席前成排而立,觀看席上的所有民衆都鴉雀無聲,心想即使驚鴻一瞥也好,非看到明姬親自頒獎後才能安心回家。獎賞依序頒贈,最後輪到了那名青年優勝者,此時他才取下頭巾,上前準備領獎。豈料就在這時,從某處傳出一個聲音。

「小俱那。」

青年已走到明姬面前,他不慌不忙仰望在禮壇上的明姬,從容不迫地開口:「我的確是異國人,因此這份優勝賞只能敬謝不敏,畢竟能站在這裏我就心滿意足了。」

「就是掉進池裏嘛。奇怪,那時你在發什麼愣呢?」

「那就好,我還沒幻滅。」

「因爲覺得好像是你在參加嘛。如果你變強了,不知道會不會也變得和他一樣。」

「也許是不想說吧。」小俱那沒嘗幾口菜餚,就一副愛打瞌睡的神情,用手支着頭。

「結果還不是在同樣的地方看,只是位置比較低罷了。」

「我覺得也許那人就是你的兄長,你們倆實在像到沒話說。不過,他好像不當一回事,來自都城的人很率性呢。」

在國長府設有可以朝下觀看賽場的高臺,臉上沾着煤灰、爬上屋頂的兩人可以飽覽張着布幕的賭弓會場。參賽者超過百名以上,紛紛穿着各里準備的鮮豔上羽織服,手持愛用的弓弦,三五成羣聚集一處。

「那他是什麼人?」

兩人於是不再說話,彼此都預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變化即將發生,彷彿昨日以前的歲月永不復返,某扇門扉已從今日開始與新年同時敞開在兩人面前,無法避免的事情即將發生,正逐漸逼近……

遠子不快地插嘴道:「拜託你別胡說八道好不好?他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所以才取名小俱那,不可以嗎?」

另一人是去年的優勝者,也是頗有名氣的好手,年齡比青年至少大上十歲,然而兩人並立的靶場上,反而是青年的堂堂儀態佔盡威風。

「沒錯,就是他。那人到底在想什麼?」小俱那低聲說,「一定是向爹要求的……以那件上羽織服交換,作爲救我們的謝禮。」

「你很懂事啊。」青年爽快地傾出身子,托住小俱那的下巴仔細檢查傷勢。「既然這張臉像我,那麼希望你能好好珍惜。我替你上好藥了,正好有個有效的藥方。」

他們叫來村裏的孩子交換過衣服,結果還得到一個比掛在樹上更好的消息,那就是貴賓席底下。那裏原本不準擅自進入,但從垂幕下方潛入不會被察覺,因此據說內行的孩子都曉得利用這個地點,遠子爲此感到啼笑皆非。

「監督?好厲害哦。」小俱那不禁發出由衷的讚歎,青年微笑道:

「嗯,行哦。但是不能發生昨天那種事,你可別再發呆了。」

小俱那仰望着天井半晌。

「來自國內各地的弓箭高手都會全力參加這場盛會,所以一定熱鬧極了,每年觀覽席都擠得水泄不通,就算婦女也絕不會錯過這場比賽。我是坐在國長家的女眷專用席看比賽的,那裏也好熱鬧,耳朵都快被加油聲給震聾了。對了對了,優勝者除了可獲得國長的各式獎賞以外,擔任頒獎的就是明姬,因此出場的男選手都鉚足了勁一較高下呢。」

「平底鍋是不能用來燙酒的。」

「小男童?名字就叫『男孩』嗎?這未免取得太隨便了,你是沒爹孃疼的嗎?」

藏在席下的遠子和小俱那都不禁呆住,全場議論紛紛,而且聲音愈來愈大。

「的確不能錯過,最好對他留心點纔是,他好像有什麼企圖。」

來到屋外已是星空閃爍,青年牽出馬讓他們坐上,前往國長府。空氣泛冷襲人,但說也奇怪,馬背上的兩個小孩倒不得寒意,只是瞧着池中星影嘰裏咕嚕講個不停0;事後回想原來是醉了1;。遠子尤其饒舌,討論着第二天即將舉行的賭弓④大會,因爲青年提到自己十分擅長射箭。

大漢拿起鍋子離去。遠子暗想這兩人舉止真怪,雖然不知工人之間怎樣應對,不過這種場面絕對非比尋常。

來自都城的青年大感驚訝似的頻頻眨眼。「這麼說,你們是橘氏一族的孩子?那些傢伙……怪不得你們穿得不賴,剛纔我是否太失禮了?」

「真可惜,半點也不像。」

稍後大漢做了熱飲端來給三人,他說粗酒裏摻有薑末削片和糖。

「我懂我懂,別那麼火大。不過,你們看起來不像是同一個父母生的。小俱那,你知道自己的雙親是誰嗎?」

「哎呀,那不是很有趣嗎?他真的像自己誇口說的那麼箭技高強嗎?千萬不能錯過他的比賽。」

「可別太興奮又掉下去了。」小俱那潑她冷水道。

④爲賭注獎品而舉行射箭比賽。

隔了好一會,男子才說:「沒錯,我認了。」

名叫七掬的蓄鬍男性是個魁梧大漢,與青年一樣具有連頭巾都顯得渺小的寬闊胸膛,不過可能因爲屋檐低矮的關係,他拱身的模樣看似誠惶誠恐。

留在房裏的遠子滿臉掛淚道:「太過分了,今天有賭弓比賽嘛,哪有人不去看的?一年一度的盛事,這樣我不就錯過最新話題了嘛。」

「令尊也從事建造河堤的工作嗎?」

遠子和小俱那打從出生以來頭一遭喝下這種讓身體滾燙起來的烈飲,肌膚熱烘烘的,簡直就快冒煙了。

「那人向爹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嗎?先前說了許多,他卻沒告訴我們名字,你會不會覺得很怪?」

「請問這兩位是?」

「好啦,你看嘛,那個青年也在場。」遠子聲調變了,從這裏看不清參賽者的面貌,不過那塊奇異的頭巾應該不可能看錯,正是昨日那位來自都城的人。將兩人從池裏拉起的青年不知何故竟穿着上裏的上羽織服,泰然自若地站在那裏,而且手握弓箭……

「啊,已經豎起第一回合的箭靶了。」遠子傾出身子叫道,「青草色的上羽織服,那是上裏的代表色呢。小俱那,快看!」

3

一臉認真的遠子大動起腦筋。

回到府邸,雖然起了小騷動,然而正值新年宴席盛開,大人們顧及賓客都還在座,那夜只罰遠子和小俱那立刻上牀就寢。因爲府邸僕人還送去了膳食,所以就算被趕進被窩,他們倆也毫無怨言。不過,那位護送兩人回府的青年後來在國長等人面前究竟說了些什麼,遠子他們還是十分在意。

就在幫小俱那塗上黏糊糊的傷藥時,屋外傳來馬蹄聲,三人不禁凝神細聽,來訪者似乎知道就是這裏,直朝這棟小屋而來,不久猛力拉開人口的大門。

遠子略顯困惑地望着小俱那。

可是遠子和小俱那不知道那是什麼命運,只顧尋思着爲何心裏會忐忑不安。

「是啊,我也想見她,可惜異國人無緣接近深閨的公主。」

設在繩索圍繞的賽場外觀覽席上人潮擁擠,賭弓比賽原本是橘氏在年初向神明祈求農作豐收的一種儀式,後來會舉行射箭競技的原因,則是由於這場重要活動規模一年比一年盛大,至今已成爲全國矚目的賽事,因此大會雖然依照古式開場,並進行揮舉楊桐枝的肅穆儀式,但之後就由得民衆下賭注,鬨鬧喧囂,成爲一場不拘禮數的新年娛樂。

趴在屋頂上的兩人凝視了半晌。

場內的比賽進行正酣,來自都城的青年可說勢如破竹,還不僅如此,可能因爲頭巾醒目,他成了全場注目的焦點。遠子發現他每次箭中靶心時,羣衆就格外歡聲雷動。

「屬下惶恐,緊要時刻竟然還外出……」

「我看他不像壞人,而且跟你長得好像。」

「或許大家全走光了去看比賽了,我想八成連僕人也不在了。」小俱那說着,一邊像往常他講心虛事時一樣,輕摸一下臉。「也就是說,還會有人爲了監視我們反省而留在這裏嗎?」

此刻遠子多少發覺青年有些懾人氣魄,只見他完全無視於滿場緊張屏息的民衆,彷彿天地間唯我獨尊般地搭滿弓,一箭得勝,席間發出如雷的歡聲。

青年說道:「那麼,衣服也該幹了,我送你們回去,家人一定很擔心吧。」

「我不知道,好像是躺在蘆葦編的小船裏漂來的,是上裏的里長家收養了我。」

「我想從最近的地方試試……府內的門窗是行不通的,就從屋頂出去怎麼樣?姨母家的天窗很大,比我們家還容易進出。」

「請恕屬下來遲,在此是否有不便之處?好不容易纔……」進屋後,那人話未說完就驀然打住,他望着遠子二人,驚訝得連動作都停頓一半。

「你喜歡建築?那是好事,這可是大有爲的事業。」

「明姬姐是正牌美女,你沒見過才隨便亂講,你若見到明姬姐的話,看你還敢不敢瞎說。」

「是你,七掬。」青年露出一抹苦笑。

他如此說着,邊感到有趣地面露笑意,壓根兒沒想正經起來。遠子心想,果然來自都城的人不同凡響,完全是一派自信洋溢、自恃甚高的模樣。男子這回又開始仔細打量遠子,讓她感覺有些不自在,正因爲他與小俱那外貌相似,纔會產生奇妙難喻的心情。無論對方是誰,小俱那從來都沒有這樣厚臉皮地盯着人猛瞧。

「是嗎?」青年哈哈一笑。「簡單明瞭,我覺得你夠意思,囉哩囉唆的可就像婆娘了。不過我倒想聽聽看,跟我長得這麼像的你,爲什麼會是孤兒?」

「我不太信任自己的長相。」小俱那答道。

剛開始繃着臉的小俱那一直保持靜默,後來漸漸被青年和遠子你來我往的生動對話吸引,他對這個來自都城、又與自己五官相似的青年頗爲在意,即使有些遲疑,還是主動詢問起青年的出生和雙親等事。

「啊,我原本打算拿來燙酒,你來幫忙如何?」

「只好學他們了。」遠子指着像小猴般掛滿樹梢的村裏的孩童,小俱那卻搖搖頭。

小俱那隻說了一句:「我是孤兒。」

仔細觀賽下來,遠子也逐漸認清那名青年果然身手非凡。都城人比場內任何參賽者都顯得鎮定,而且看似泰然自若地享受着比賽的樂趣,只在搭箭拉弦的一瞬間,他的眼神才變得犀銳,遠勝過烈冰韌鋼,甚至讓人覺得自己假如成爲他的獵物,真不知會有多麼戰慄恐怖,然而他在命中靶心後又會露出坦率的微笑,理所當然似的接受衆人的喝彩。遠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青年,正如剛纔那位少年所料的賽場上只剩下最後兩人時,她不禁揪緊小俱那的手臂。

「家父不止建造河堤,還指揮大規模的建築施工。我是嫡長子,因此逐漸代替父職,其中一項就是擔任這裏的工程監督。」

他交抱起胳臂,聲音中難掩驚奇道:「不知道見過我孩提時代的人看到他會怎麼說,真想安排他們見個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的兄弟不下十人,卻沒有一個跟我如此相像。你叫什麼名字?」

————————————————

「家父是都城人,家母不是,而我自幼生長在都城。」

遠子霎時蹙起眉心。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可是此刻她卻滿頭霧水,一點也想不起來。

「是剛從池裏釣來的魚兒,不,我開玩笑的,可不能虧待他們,因爲都是橘氏的小輩啊。稍後我就送他們回國長府,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在幫他加油?」小俱那問道。

聽了這番話,小俱那也彎起了嘴角,遠子發現兩人露出笑顏時的神情極爲相像。來自都城的人似乎也對少年倍感親切,半開玩笑地說:

「那傢伙沒資格領獎,他不是三野國人!」

「我忘了。沒事的,絕不會再發生了。」

「我的臉怎麼了?」

「我在想……」小俱那猶豫片刻說,「那人好像不是工人。」

「如果能不驚動大人就好辦了。」

「你說我不能再怎樣?」整晚睡得飽飽的遠子已恢復精神。

已將獎品抱在腕中的明姬頓時感到爲難,但卻不失公主優雅風範地點着頭;,對青年溫和說道:「那麼,你來自何處呢?能讓三野好手盡』拜下風,我相信你絕非泛泛之輩。不過現在看來,你和我熟悉的一位少年長得倒很相像。」

「那個少年我認識。」來自都城的人莊重地回答。「然而,公主,如此拜見後,我覺得在豐葦原中能與你容貌相似的人可說絕無僅有。雖然有意增廣見聞,不過像公主這般天姿玉色,實在是我生平僅見。謠富總是誇大其詞,只不過也有連傳聞都無法描述的絕世佳人存在,就像花香或音樂無法言傳一般。」

明姬的眸中染過一抹朦朧,她猶疑着,眼神含羞地望向青年說:

「你的口才過人,我很明白,請問是否來自都城呢?」

青年微笑起來,以更熱切的眼神凝視着她。

「公主知道得很多呢,我的確來自都城,爲了能與你相見,千里迢迢來到貴地。我名爲大碓,是奉真幻邦大王之命前來三野的大皇子。父王命我不得透露身份,必須私下拜見橘氏明姬的丰姿,評量公主人品,然而,在看到公主的確無與倫比,是勝任大王之妃最佳人選後,我終於能安心卸去僞裝,表明使者身份。」

「大碓皇子?」明姬輕聲呢喃着。其他人豈止發出聲響,簡直當場呆若木雞。

「我鄭重向公主提出請求,盼你能以王妃身份前往真幻邦的父王宮殿,你正是我們長年夢寐以求的不二人選。」

明姬伏下清麗的長睫,輕聲說:「真是大膽的皇子,單獨來三野,就是爲了在此說這些?大王一族都像你這麼大膽嗎?」

「視時見地纔會如此。」大碓皇子答道,又補充一句,「還有依相遇的人而定。」

衆人在經過最初的衝擊後,上下一片喧譁騷動,這也在所難免。

在席下進退兩難的小俱那和遠子只好一直蹲在原地,仍在震驚的餘韻中尚未回過神來。

「好險沒在席上,不然大家都會猛盯着我的臉瞧。」小俱那慶幸道。

「你竟然和一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相像呢。」

「不過,這樣就能放心了,我們只是湊巧相像罷了,都城裏的大王應該沒來過三野吧。」

「是啊……說到大王……」遠子將下巴擱在膝上,感到十分無趣道,「我真有點失望,那個都城大王竟然是個有這麼大皇子的大叔,年紀應該超過爹了吧,卻還讓明姬姐嫁過去——只因爲大巫女說是命中註定,我覺得生在橘氏家族的女性真喫虧。」

「用不着特地建一座島啊。」明姬說道。

「我不只要讓水池實用,還想美化它。」大碓皇子說道。

「這真是造福民生,幸好有水池,將來不知能灌溉多少三野的田地。」

「而且在新建的大殿裏,可以看見水中月影的美景。」

說完後,大碓皇子沉默了片刻,接着從胸前若無其事地取出一把懷劍,交給小俱那。

「這花宛如公主般嬌美。」大碓皇子微笑道,「還是別摘好了,回到都城,或許我該對父王說:『橘氏的公主跟傳言差太多,其實是個醜八怪。」』

「藏在那裏嗎?」大碓皇子抬頭望着山崖,高聲說,「可別淨做些躲起來偷襲人的卑鄙事,三野人這麼沒種嗎?如果知道我是大王的皇子才幹這種勾當,就給我出來把理由說清楚!」

小俱那搖搖頭,「今天是一個人來,我受託出來辦事,正要回家……」

於是樹蔭下出現幾個人,他們利用當地人才知道的下坡道,轉眼間就來到這裏。人數約有六七名,全用黑或白布遮面,僅露出一對眼睛,手持刀和棍棒。然而皇子拔出長劍時,他們並不立刻攻擊,只將兩人逼向巖壁圍在半圓之內。

沮喪的小俱那在他眼前現了身。「我不是有意的……」

明姬一轉身,獨自步履搖晃地走過橋,頭也不回就朝岸邊跑去。皇子本想阻止那烏髮長曳的背影,卻在心情大受打擊下無法緊追而去。

「是嗎?」皇子憐憫地撥撥他的頭髮。「可是,任何人在快被殺時都會保護自己,因爲掛掉就沒戲唱了。你是個好孩子,捲進我的是非裏卻沒送命,還真是萬幸。」

「怕什麼?」

明姬小時候大概不會這麼調皮吧……還是其實也一樣?」

「你也想變強?」

兩人將馬和隨從留在池邊,一起沿着池畔漫步,大碓皇子想讓明姬觀賞行宮的預定地。陽光明燦,新爽的春息在周圍漸濃更甚,黃鶯巧囀的清音穿過林梢,如澄澈水晶滾落,軟土中青嫩的款冬花莖展露翠顏。皇子此時正結着高貴的雙垂髻,腰間佩有長劍;明姬身穿薄紅絹裳,裙襬輕拂着岸邊草葉。

小俱那拔腿狂奔起來,其中一人想阻止他,立刻就被皇子砍倒在地,不過仍有一人執拗地緊迫在男孩身後。那人的腳程之快,揮着柴刀直趕—亡來,小俱那心想,絕不能讓自己的背脊被對方有機可乘,拼命地向旁一躍避過揮下的柴刀,然後他手握懷劍,與那位敵人對峙。

「假如真能實現,那該有多好,皇子,我也不知會多喜悅。然而如此做是無法獲得寬恕的,因爲我必須面對宿命,大王纔是我鎮魂的對象。你是非常善解人意的皇子,即使沒有我,也會蒙受女神深厚的庇佑,一定會得到幸福的,因此求求你不要試探我了,請別考驗我的這份堅定。」

「豈有此理!國長絕不會原諒他們的。」

「這裏的小草很快就轉綠了呢,紫堇也開花了。」

「你從哪聽來這些話的?我可沒有獲得不死的力量。」明姬倩然笑着,讓柔裳的裙襬飄曳起來,翩舞般轉身一圈。「我只是平凡女子,是個鄉下姑娘呢。」

「沒有必要,我不想破壞與三野穩定進展中的關係,而且狂熱分子也算極少數吧,過陣子就會銷聲匿跡的。」

完了。

「是的,遠子說不放心留我一個人。」

皇子與攻來的第一個人才過招,就輕易地將他砍倒在地,接着向小俱那催促叫道:「快跑!」

「喂,七掬,你竟然知道我們在這裏啊。」

「你敢再說!」

倘若不是七掬抓起他的手幫忙扳開五指,小俱那實在無法甩脫短劍。

小俱那思考後躍向對方胸前,還未擦身而過,他就感覺自己的手臂到前胸有某種腥熱的東西四散飛濺。

「請別這麼說。」忽然明姬眼露嚴肅道,「我很清楚你是爲大王來提出納妃的請求,因此從一開始我就有所覺悟了。」

七掬下馬時,大碓皇子已獨自站在那兒,看到大漢就活力充沛地招呼着。皇子身旁倒臥了三人,餘黨聽到馬蹄作響,都紛紛落荒而逃。

「遠子很崇拜你,還說從沒見過這樣的高手,現在三野多半的女性都這麼認爲。」

「不行不行,請別摘下它。」急忙制止的明姬發覺自己微按着皇子的手,感到一陣怦然心跳。

明姬珠淚盈眶,撲簌撲簌淌落的淚水點溼了粉頰和絹裳,然而就在皇子進前一步時,她卻搖頭向後退。

大碓皇子望着他手中緊握的懷劍說道:「你這一劍可讓對方喫不消啊,明明只削過木頭,身手卻不錯嘛。」

「我不是不想變強……只要別出現蛇或打雷就好。」

「那位隨從呢?」

「我還是不能變強嗎?」

「我不會去向父王覆命的,大王想在哪裏拈花惹草是他的自由,我絕不會將你交給任何人。公主,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相信你是舉世無雙的,而且這份心意讓我日漸無法自拔。請聽我說,我會在這座池畔爲你建造家宅,就在這裏雙宿雙棲吧——再也不離開三野了。」

「你馬上就能小試一番,我們遇到一點麻煩了,要小心流箭,耳朵拉長點。」

「嗯,她看似弱不禁風,卻是個很堅強的女子。」皇子自語般說着,又看向小俱那。「不過,儘管我當時那麼說,其實我覺得遠子的五官很像明姬,她現在雖然是個直腸子的女孩,也許有一天會女大十八變呢。」

「不要緊,我外出行動,他會明白的。」

「沒錯,這是早開的花啊。」

「你說什麼?」突然被指點劍法的小俱那猶豫地握住劍柄,皇子見狀又低聲說:

站在正前方的男子沉聲含混地說:「從山那頭來的大王之子,就讓我回答你的問題吧。我們是土地神的使者,要替天行道,懲罰你這個大搖大擺來三野的小子。我們不會把明姬交給外人,抬着空轎滾回你的真幻邦吧!」

「那可真難爲情。」

「明姬總是很優雅。」小俱那說着,又附帶一句,「至少外表看起來是。」

「哼,膽小鬼!你省省吧。」蒙面的襲擊者說道,再次高高揮起閃過鈍光的兇器。

「你適合陽光和清風、湛水,只有身在那裏,才能讓你更添明媚,不應爲父王——攀折。」

沒發覺皇子正貿然行事的小俱那有點高興起來,他完全沒想到還能與大碓皇子同行,而且皇子在身份暴露後態度依然沒變,仍如先前一般豁達爽朗。他們並肩走向通往上裏的穀道。

「你不喜歡有人送花?」

想借此輕易掌控三野可會失算呦。」

「我懂我懂,倒是小俱那沒事嗎?」

「這該怎麼說呢,所謂很強的根本之意不是靠腕力……不過如果怕打雷的確有點麻煩。強是指不受動搖的心志,無論面臨任何事都能方寸不亂,做出最好對策,你就能變強。這與練武的道理相同,武術正是將對決時的心慌意亂壓到最低限度的方法。」

「屬下看見明姬獨自回府,因此覺得納悶。您沒有大礙嗎?」

小俱那點着頭,十分懊悔逗留在這裏。

「拿着吧。你用過這玩意嗎?」

「就是大地上有神明的存在。」

除了遠子,平時小俱那對其他人多半沉默寡言,這天是巧遇皇子纔打開話匣子,青年因此成爲他的聽衆。當小俱那說到賭弓大會那日與遠子換穿村裏小孩衣服,才能混進坐席底下看比賽的事時,這讓原本悶不吭聲的皇子好幾次開懷大笑起來。

「沒想到你們兩個連殉情戲都演過了,還這麼沒情調。」

小俱那被輕輕扶起後,才注意到皇子和七掬也在場。

「如果你是女神,我會懂的。」大碓皇子輕聲說,吻住臂彎中的少女。多麼短如熾焰的親吻,明姬瞬間推開皇子,叫道:

「作爲神的使者,你們還不夠格。」皇子歪起嘴角說,「再說,就憑你們小貓兩三隻也要替天行道,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現在景緻還不算美,我想不久後要在這裏增加四季分明的花彩楓紅,將此處打造成宮苑裏的一處盛景。你喜歡春天還是秋天呢?」

「遠子會變美人?」小俱那一個勁兒偏着頭。

那幾人聽到這番話有點畏縮,只能憤怒地叫囂。

小俱那望着他痛苦的模樣,簡直不敢相信是自己刺中的,完全愣住了,因此來不及招架對方如負傷的熊一般再次揮舉的柴刀。

「可是——」

「那到底是什麼?」小俱那悄聲問道。

「納妃的事,你的毅然決然真讓我佩服。」皇子說着,環顧四周景象,又鄭重地道,「你看,這裏是建築行宮的預定地,在你成爲王妃榮歸故里後,就會有與你相稱的安身宮殿,而且我還打算建造臨池水閣,父王也會駕臨行幸的。」

由土堆建成小山的人工島還沒有種植草木,凹凸的岩石顯而易見。腳邊土地尚未整平,因此皇子護着明姬,牽起她的手。

「嗯,幾個小嘍噦罷了,連埋伏也不成樣,不過是一羣混混而已。」

「好傢伙,這是半路摸魚了?」皇子半開玩笑地說着。「好了,你聽到的事可別向人說起,我也不會告訴別人你偷溜的事。」

「嗚哇——!」對方發出野獸般的慘叫。

「我頂多會用小刀削木頭。」

「屬下必須向都城稟報纔行,竟然有傢伙想取皇子性命,絕對不能輕饒他們。」七掬憤憤說道。

「你們真懂得如何讓日子過得精彩,遠子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

就照皇子所說的,看準對手的身形移動就好。

在天然形成的山路上蒼松和橡樹成蔭,兩人來到一處狀似隧道的地點,這裏微暗而不聞鳥鳴,不過真如皇子所言,的確有某種不像沉穩樹林發出的氣息,一種固結不穩的氣氛……

坐在岩石凸角上,大碓皇子雙手矇住臉,半晌僵坐不動,鳥聲啁啾也傳不進耳鼓。然而,他畢竟察覺到小島上有些動靜,他將手按在長劍上,突然大喝道:

「可憐人,你沒受過大地女神的眷顧嗎?」明姬如此說時,忽然不慎踏在搖晃的石頭上,石塊一滾動,讓她腳下踩空幾乎失衡,皇子瞬間抱住了她。

兩人凝目相望片刻後,皇子拋開原先話題,說:「對了,要不要到島上走走?現在有臨時搭建的渡橋,可以試着過去看看。」

「躲在那裏的傢伙,給我滾出來!」

明姬稍帶調侃般地微露淺笑,「真是規劃齊全,不過即使得到我,

明姬仰起臉道:「請別這麼說,因爲我命該如此。」

皇子露出百般無奈的表情,拍拍膝頭站起來。

「請別讓屬下像嗅主人足跡的狗那樣到處尋找,您身邊已經夠危險了。」

「對了,我還是跟你一起回去吧,其實上裏的里長好幾次邀請我去你們家……暫時留在那裏讓頭腦冷靜些也好。」

他剛想到這下子該換自己慘叫時,一枝箭發出鈍響,正中襲擊者的前胸。小俱那一驚回頭,只見七掬手中握弓,兩腿緊夾馬腹疾馳而來,馬從小俱那身邊奔過趕去救援皇子,馬蹄震響間,氣絕的襲擊者正緩緩伏倒。小俱那癱坐在地,發覺自己抖着肩膀不停喘氣,他注視着不再動彈的對手,即使沒揭開面罩,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那人是押熊,爲了滅口不惜想除掉自己。小俱那彷彿想甩脫眼前景象般地移開視線,凝視着沾血的劍刃和自己的手。

「是的,那麼盡情舒綻的花兒,就不該隨意摘取。」

大碓皇子輕輕一笑,「是嗎?我要把公主帶走,他還會袒護我?」

大碓皇子不可思議地望着她,「是嗎?至少我還沒遇到過。」

年輕秀美的青年男女,行姿彷彿畫景中調和的一點,而他們多少也意識到這份美感,在回眸相視之間領會着兩情相悅。

皇子不覺笑出來,「啊,對不起,沒想到你這傢伙這麼有意思,和你在一起讓我心情暢快多了。」

明姬沒有回答,只感嘆地說:「你將風景全照自己的意思做安排,難道不會害怕嗎?」

「我知道這個人,我認識他。」情緒一旦高昂或許真會哭出來,因此少年壓低聲道。

「原來是你。」大碓皇子將刀收回鞘,微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道,「你又來了?好像很喜歡我造的水池嘛。你的搭檔遠子呢?」

「是的,屬下已一箭解決他的敵手。」

「你竟然做出這種事!你——難道忘記了自己的使命?」

「也沒錯啊。」大碓皇子並不否認,直接答道。

危機四伏的氣氛愈來愈烈,屏氣凝神得快讓人窒息。雖然小俱那內心半信半疑,遊走於皮膚的感覺卻認定大碓皇子的判斷正確,何況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的經驗,但對皇子而言不算新鮮。突然皇子二話不說就猛力按他伏下,這時,幾枝箭劃空掠過。望着插在地面微顫的白箭,小俱那瞪大了雙眼。

「這下可糟了。」皇子將驚訝袒露無遺,說,「連國長都不敢明言的事,倒從你這可愛的小嘴中講了出來,原來公主比令尊還有膽識啊。這麼說來,我耳聞橘氏的公主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是真有這回事嗎?據說取名爲常世國果實——馨香之橘的公主,像傳說一樣,受賜有不死的力量。」

「因此我在想,要怎麼樣才能變強。」

「這是防身武器,如果遇上危險,只能靠這把短劍守護自己時,就將劍刃直接向外,冷靜地觀看對方行動,要配合襲擊對手的身形移動,然後向前刺出,可別閉着眼亂刺。」

「就連三野此地,也有看我不順眼的傢伙出沒。」

大碓皇子果決地說:「別提了,七掬。我喜歡這個國家和人民,不要使用武力,而是讓民心自然歸順,我在此很受歡迎,再怎麼說都是賭弓比賽的優勝者。」

「……樹大招風哪。」

「隨他們去,用不着爲那些彆扭傢伙煩心。」皇子再次摸摸小俱那的頭,說,「你也放開懷吧,我說你做得很好,所以別在意了。如果想變強,有些事是不能太過拘泥的。」

然而小俱那還是一臉惶恐,因此大碓皇子蹲下身窺着他的眼睛,突然下決心道:「再過不久我將護送明姬返回都城,你願意一起來嗎?在我身邊,可以讓你學到與我相同的事物,無論是建築還是武藝,你能獲得的知識和技能都是首屈一指的。其實我看得出來你的資質良好,再過四五年,不光是臉孔相像而已,你絕對能成爲一流的御影人。」

「御影人?」

「就是成爲我的影子、暗中擔任替身爲主效命的親信,你將是我私下的祕密王牌。這項任務很不賴哦,因爲我遲早會繼承父王的大位。」

4

大碓皇子與小俱那一起來到上裏的里長府邸,並派人將傷患和遺體也搬運來此。偷襲者既然撿回小命,就沒出息地將其他黨羽名字也全數供出,里長家立刻派出勇猛部屬前往追緝,如此直到當日黃昏時,大驚失色的國長也火速趕來參與審問落網的嫌犯。垂頭喪氣的犯人僅僅主張是由他們幾人謀劃,因此也不清楚是否有幕後主使存在。

皇子並沒有執意追根究底——反而認爲多事無益,國長對皇子的氣度深表欽佩,便吩咐衆人不得張揚,不過事情早就一傳十十傳百了。

遠子起初見到小俱那衣衫沾血地回來,不禁嚇得臉上發青,後來得知他沒什麼大礙,就一股勁地追問個不停。然而小俱那並不想多提,因此她嘔起氣來,懊惱少年在自己不知情之下,竟然和皇子等人去冒險——更何況自己在這段時間內做的事,只是被逼着去參加煩人的練舞而已。遠子喜歡獨舞,討厭跟着許多人動作一致地排練。

「不講就不講!就只有你跟皇子去闖蕩,不能告訴我。就只有你跟皇子要好,把我當外人。如果那樣,我也不在乎,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一旦宣告絕交,傷腦筋的反而是遠子,小俱那沒來道歉,一副孤零零的模樣,看他無精打采,遠子感到很擔心,雖然心煩意亂,卻拉不下臉來言和。到了就寢時間遠子還打算僵持下去,躺在牀上豎起耳朵,卻沒有一點小俱那回來的動靜,她終於按捺不住了。

笨小子,怎麼害人家這麼擔心嘛。

小俱那一定是單獨到外面去了,他很少會做出這種舉動。遠子起身披上外衣,取下扇門上的鎖就偷偷溜了出來。

寒意漸緩,月懸當空,南側主房因招待賓客而燈火通明,擔任侍衛守護的當地青年正嚴陣以待,因此遠子直接繞往北側,四處張望着屋檐低連的倉庫。小俱那就在最邊緣小倉的茅草屋頂上坐着,彷彿正眺望北斗七星高懸的夜空。遠子二話不說便熟練地爬上倉庫,在他身邊坐下,男孩並未露出訝色,只默默接納她。

「我……」小俱那似乎不斷思索同一件事,說道,「我刺了押熊一劍,也等於是我下手殺害了他。雖然皇子表示從寬,讓所有襲擊者保住性命,但是隻有押熊死了。」

「那傢伙做的事,可是死不足惜。」遠子直言不諱地說道。

「連押熊都想殺我。爲什麼他會那麼恨我?你能明白原因嗎?」

「錯不在你,娘曾說恨別人就會報應在自己身上。」

小俱那抱着膝頭。「我不是有意殺他的,我只是……對啊,我只是想好好出手。」

遠子以充滿同情的語氣說:「你一定很害怕吧?我真不敢想象,對方的追殺絕對是來真的,你一定是奮力抵抗纔會刺傷他的,那種情況下發生的事,最好別放在心上。」

明姬悲切地搖頭,「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無論遭到何種變故,我絕不會忘記皇子。」

「因爲是娘才忍心讓你走,懂嗎?正因爲你是我兒啊,我知道待在這種鄉里只會埋沒你的將來……不過可別忘記,娘和家中所有人都會一直想念你,如果覺得孤單,就要先這麼想。」

「別惹她哭,你的說服方法不好,對女孩子講道理可行不通。」

明姬雖如此想着,卻說不出口,只是俯首握緊衣袖,這時皇子別過臉,肩膀抖顫着憤然離去。她心想這樣也好,於是湧泉般的淚水撲簌直落。

小俱那探視着她的表情說:「那麼,你也贊成我跟隨皇子去都城?我……想接受皇子的美意,試試自己能發揮多少力量。」

翌晨,即將從上裏出發,小俱那走去將自己的行李裝馱在馬上,就見遠子正倚着馬廄的木柱,只有完好無傷的那隻腳上穿着鞋。單腳走來的距離相當遙遠,爲此小俱那感到十分驚訝。

「我很想變強。」小俱那下定決心般說,「如果能成爲皇子那樣非凡的強者,就不會拘泥小事,還可以斟酌事理、寬恕他人。我想成爲那樣——如果長大,就要成爲像他那樣的人物。」

「我知道你會生氣,可是反過來看,最近遠子也同樣說過會離開我,你不是說遲早都會留下我而離開嗎?」

聽到他的話語,明姬還是悸動起來,她意識到寬腰帶纏緊的胸口一陣悶苦,微微顫聲說:「你希望我說什麼?我已無可奉告。」

「你若有這份心,爲何——」就在皇子情不自禁地努力遊說時,明姬迅速開口阻止他。

月光下所見的小俱那臉孔,沉靜而顯得格外成熟,是一張較大碓皇子更爲纖細、感情內斂的年輕面容。

小俱那發出嘆息,接着輕吐一句:「除了蛇和打雷,我最怕遠子哭了。」

「那麼,讓我牽你的手。」

「討回公道並不奇怪,打起精神吧。你這麼煩惱,連我也難受。」

他失意卻無處發泄,甚至感到怒火狂燒,於是激動地道:「你好殘忍!早知如此,當初若沒對我微笑就好了。」

小俱那點點頭。

「父王已有三位宮妃,至於身份低微的嬪妾數目到底有多少,我也不得而知。你也應該明白大王無論就地位或性情方面來說,都不會只愛一位女性,即使我的母親身居正宮也同樣如此,我有預感你將會因侍奉父王而心傷,實在爲你感到不值。」

皇子深情地凝望明姬,眼神流露出唯盼能從她眸中搜出一絲希望。

「你一定要回來,我哪裏都不去,會一直等的。直到你回來之前,我是不會去齋宮的,也絕不會變成女人,會留在這裏等下去,你要回來。」

隊伍前進,揮手的親族衆人愈漸遠離,來到最後一處轉角,就在即將看不到送行人潮前,小俱那最後一次回首,這時,仰頭望見遠子正在府邸屋頂上,原來她照着賭弓比賽那天的方法從天窗爬了上去。光想到少女要如何拖着傷腳行動,小俱那的內心就不禁涼了一截。

「遠子是不一樣的,我真想哭。」

遠子在看見小俱那望向此處時,拿起不知是母親的領巾還是長布條,開始揮舞起來。飄冉長曳的布巾十分美麗,不過看樣子她似乎又將跌下來,無法阻止她的小俱那不禁傾出身子。

遠子並不答腔。

大碓皇子露出不悅之色,「可是我還年輕,而且也沒有別的女人,如今遇到你,我就更無意仿效父王的行徑。這樣好了,明姬,我若爲你拋棄皇太子的地位,你願意相信這份心意,甘心跟隨我嗎?」

「嗯,我會回來……回故鄉與你見面。」說出這個決定,心情也爲之一鬆,小俱那微笑着繼續說:「那時我一定會變得很強,讓你瞧瞧,不會再令人操心了。」

「那你何時回來?」

遠子待他走近身邊,將手中的東西朝他一伸,「這給你。」

大碓皇子無力地垂下伸出的手臂。他如此熱切盼望,卻換來這般頑強的拒絕,在他年輕的生涯中這還是頭一遭。

「你不能這麼說,我私底下由衷地期望你能成爲將來的大王。」

「你不瞭解父王宮中的現況,衆妃紛紛將其他對手及子嗣視爲眼中釘,如果你也身處其中,大概就不會如此說了,萬一……萬一你懷有身孕,我就會成爲你想除掉的對象。」

小俱那困惑地望着她,倘若隨口講「很快回來」會比較簡單,然而唯有對遠子,他不想說一時安慰的謊言。就在他無言以對時,遠子說道:

你不明白,這對我來說也是多麼殘忍的事啊。

遠子說得十分認真,小俱那知道遠子也討厭口頭上的承諾,被她一本正經的氣勢懾服,他唯有點頭答應。

數日前落的春雪盡消,散着清芳的黑土更催草色青嫩,泛紅的新木芽如今也蓄勢待發,櫻花綻放的三月已近,這天在各方的臨別離情下,明姬的轎輿啓程前往都城。三野的民衆沿途依依不捨地爲她送行,雖然衆人口口聲聲說光榮赴都,內心多少百感交集。跟隨轎後的國長,以及先行的大碓皇子,兩人都面露嚴肅,在高乘的馬背上搖晃前進。小俱那騎在國長身側,不能像獨自一人時可以東張西望,因此感到相當焦急,他想再看一眼遠子,可是少女竟不在人羣裏,她明明說會來爲隊伍送行的,結果卻沒在場,難道還蒙在被裏?

「我瞭解。」皇子點着頭。

「小俱那……」就在國長警告「小心點」要繼續前進之前,少年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只能任由侍從重新將他抱回馬上。

「騙人!」遠子不禁叫道,在氣怯的小俱那面前,她立刻大動肝火起來。「爲什麼你事先做這種決定?爲什麼趁人家不在時決心這麼做?太過分了,你把我當什麼?大笨蛋,再也不跟你說話了,隨你高興愛去哪裏。」

一看之下,原來是件包好的簇新白衣衫。

「喂,別無精打採了,這是爲你開的宴席。」

「不可以!」感覺到皇子觸到了自己的手,明姬彷彿遭火花掠到般,將身子向後退。「請恪盡你的職守,否則會被大王責罰的。」

「你連打聲招呼都不情願了?」大碓皇子開口說,「從坐上御轎的那一刻起,你就是王妃了,我永遠無法再如此望着你,這是最後的機會。」

雖然線縫粗得嚇人,小俱那還沒笨到計較這些。

「都是我不好,請你原諒,無論如何講幾句話吧。嗯……明天我必須去國長府,後天轎子就要出發前往都城,只有現在可以聊一聊,拜託你說說話……」

之前,她已從堆高的木桶上狠狠地摔了下來。

「我想,或許現在皇子正向爹孃提希望正式收留我,讓我隨同隊伍前往都城的要求呢。」

被窩小山中仍舊一片沉默。

遠子於是展顏一笑,「嗯,我也這麼希望。」

明姬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你這麼說,其實還不是與你父王一樣?你總有一天登基成爲未來的大王,將來也會身處同樣的立場,擁有佳麗三千,好藉此君臨多個國家。」

突然遠子在被窩裏嚎啕大哭起來,是一種幼童發出無言抗議般的激烈哭泣,而且音量之大,連宴會中談笑的賓客都訝異地側耳傾聽起來,可是無論小俱那再怎麼說,她都一直哭個不休。

「遠子——」

別無他法的小俱那回到大廳後,大碓皇子問道:「是遠子在哭嗎?」

「我爲什麼是這種人?既然怕蛇,對殺人卻毫無懼意,這簡直沒道理,如果反而害怕殺人倒還能理解。怪了,我到底是什麼樣的出身呢?」

「你別這麼說,我覺得小俱那隻要這樣就好,我們不是一直如此無憂無慮地生活嗎?」

小俱那聽了有點喪氣,不過這時卻笑顏逐開,「一言爲定,我會回來的。」

對於大碓皇子的提議,不消說,大根津彥和真刀野毫無異議就爽快應允了。能讓小俱那伴在高不可攀的貴人身邊,那可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夫妻倆爲此感激涕零。爲了替小俱那餞行,大根津彥設宴招待鄉里衆民,真刀野則全心打點旅途行裝,她喚來小俱那,以最近難得的舉動將他緊抱在胸前,說:

「我纔沒怕呢,所以才覺得討厭。」小俱那竟然語出驚人。「我只想嘗試皇子所說的方法……而且試過了,瞭解該如何用劍,也知道對手就是押熊,可是我不懂自己究竟怎麼回事。」

「謝謝,我正好可以穿。」

不肯聽他解釋的遠子莽撞地一溜滑下屋頂,在小俱那說「小心」

整理好旅途的裝束,明姬靜靜地離開房間,想好好將這個自幼生長熟悉的府邸和庭園再次烙入眼底。她全身盛裝打扮,髮梢及頸間、纖腕上連綴着玉飾,款款走來,翡翠和瑪瑙小圓玉發出敲擊的翠音清響。這玉響,讓她覺得自己彷彿被隔離在這個曾經裸足奔跑的空間外。昨日,她獨自前往齋宮拜見守護氏族的大巫女,接受身爲橘氏之女最後的戒規,一想到此,就覺得自己已從無憂無慮的少女起了莫大的轉變,心中因而有些悵然。

「你不在身邊,我就凡事做不成……我很明白大家所說的自己就是這種傢伙,所以我必須試試看,如果不依賴任何人,自己能有什麼作爲。」無論再怎麼抗拒,總有一天我還是會孤單一人,那就在那之前先接受考驗,你說對不對?」

「巫女終生只能尊奉一位神明,皇子,請將我當成是這樣的身份。我雖以女人之身出閣,卻長期受巫女教育的薰陶培養,在被宣告必須侍奉大王的任務時,就已超越了我本人的意志。能與你相遇實在幸運,可是請讓我平靜地走向命定之途。」

遠子整整兩日都不跟他開口,而且靜默得出奇——從倉庫跌下時扭到的腳踝,也讓她不得不安靜。小俱那回房想對她說話時,少女就將頭蒙進被子裏,三番兩次被她拒絕後,直到隔天晚上,小俱那表情相當嚴肅地說:

「是我縫的……因爲沒別的事好做,也許袖子縫得不太好,你就帶去吧。」

明姬一瞬間僵立原地,又隨即恢復自持,原本她的性情就屬於冷靜而從容不迫,爲了避免失禮,她保持着一貫的謙和,優雅地將頭略低,凌波微步般正想走過皇子身邊。

遠子宛如貓頭鷹似的頻頻眨着雙眸。「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遠子的雙眸通紅,簡直活像祭典舞人般上過紅妝,不管是縫衣還是哭泣,總之整夜未閤眼卻是事實。

遠子露出「那可難說」的表情,「我覺得自己永遠不會放心,不過你一定會達成心願的。如果皇子那裏沒有想象得這麼好,趕快回來也沒關係呦。」

陷入思緒中的明姬就在行經迴廊轉角時,忽然抬起臉龐,只見大碓皇子正立在那裏。她驀然一驚,連手足指尖都感到一陣震撼衝擊,如此近距離地見到皇子,還是走訪行宮建地以來的第一次,自那次之後,她就特意留心避免與皇子同席,然而如今事出突然,讓她簡直無從逃避,繞庭來此的皇子似乎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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